| 站着相爱(17) - ZT by 永远的建议看医生 |
| 送交者: AprilFall 2004年01月04日23:28:33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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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着相爱(十七) 我想我的出生应该归功于我父母失败的婚姻。我妈因为对我爸彻底失去了指望以后,一怒之下决定生个女儿听自己述说衷肠。可惜自古红颜多薄命,我出生的时候可谓天怒人怨,电闪雷鸣不说,我妈失望地差点要质问苍天。 我前面说过我妈年轻时非常美丽,上初中后就有男生在放学路上堵截求爱。我妈之所以没有早恋完全是因为我有个严厉的外婆。我外婆本人的爱情故事忧伤凄迷,背景据说是上个世纪烟雨蒙蒙的江南水乡。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一位才女能把她老人家的爱情写成一百二十集电视连续剧。尽管我妈诅咒我说我要是把这些隐私公布于众,我外婆她老人家会从坟里跳出来亲自抽我两个大嘴巴,我这个念头还是从未断过。 我外婆出生于世家,虽为姨太太所出,但聪明美丽,读过书,估计平时没什么消遣的时候也是个像林黛玉那样的文学女青年,写几首朦胧诗什么的打发下时间。可惜好日子很快到头,她父亲死后,急于分家的几个哥哥把她嫁给了一个国民党军官做续弦。据说我外婆在花轿里哭晕了过去,然而她却在新婚之夜爱上了那个男子,就是我真正的外公。那是个英俊的男子,有挺拔的鼻子和好看的眼睛。当他颀长温暖的手指划过她柔软的头发,她爱上了他。 然而好日子在半年以后到了头,他仓促逃到了台湾。他来不及带她走,因为他不想被抓住然后被枪毙。据说他是军统特务,做了不少坏事。我小时候看革命电影,总是脸色苍白,因为总觉得那些坏人中的一个就是我外公。 我外婆于是一夜之间由一个人人羡慕的军官太太沦落成一家小店铺的女店员,整夜以泪洗面等着那个曾经发誓要照顾她一辈子的男人回来。然而那个男人没有回来,她等来的是解放军的队伍。 那支队伍里的长官有个老实的警卫员,本分木讷,不善言辞,年过三十了还是单身一个人。于是有好心人来撮合。他愿意照顾孤苦无依的母女俩,那是当时我外婆能听到的最动人的情话,于是她嫁了他,一口气和他生了四个孩子,男的长大了是我舅,女的长大了是我姨。 后来便是文化大革命,为隐瞒自己的身世,我外婆把箱子里最后的几根金条用破布裹着扔出窗外。颠沛的生活,无数的惊吓和极度的劳累导致我外婆的严重的神经衰弱。生活逐渐安定下来以后那个出走的英俊的男人又渐成我外婆的梦魇,她开始夜以继日地思念他,于是开始抽烟,一抽便是很多年,再放不下。我从小在外婆家里长大,从记事起那房子里除了外婆的独白外便是难堪的沉默,和我没有血缘的外公沉默着,一直沉默。他不识字,因此不会说好听的情话,吵架也往往力不从心,沉默是他唯一可以选择的方式,无论爱恨。他的爱恨非常简单,他纵容着我外婆——这个跟他生了四个孩子的美丽的女人始终是他眼里的神。他也很容易幸福,每天吃白菜熬豆腐就会很开心。他是我少年时代最喜欢的人。 我妈很小便出落的很精致,她是我外婆的全部的希望。经过千挑万选之后我外婆为我妈选中了我爸。我妈很相信我外婆的眼光,嫁给我爸的时候于是心甘情愿。结婚后与公婆一家同住,因为家庭琐事与公婆小叔小姑的矛盾渐渐升级。到我懂事的时候家里气氛已经很紧张。我妈与婆家最经典的冲突结果是全家开家庭批判会,我爷爷一个耳光抽的我妈一个跟头坐到地上。而我爸在一旁沉默不语。 我妈始终无法原谅我爸在家庭批判会上的沉默,一辈子都无法原谅。 我从来没有见到我爸一生里有什么朋友。我妈我哥和人聊天,我爸会说我妈在“瞎扯蛋”;而我哥则是“不务正业”。我永远不明白我爸怎么会满足于白日里这样的生活,就像不明白为什么我妈会如此暴躁,现在知道是神经衰弱外加更年期。晴朗朗的天会突然电闪雷鸣。我妈每天有两个小时在路上倒着公共汽车。而我爸无论回来多早都不会进厨房。我妈回来后要做饭做菜,同时指摘家里三个男人的不是。我爸吃不顺便摔筷子。我妈说我给你洗衣做饭生儿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爸会说你不愿意拉倒,爱找谁找谁。哪个女的不干这些?就是没一个像你这样挑三拣四的。在父母的官司里,我们兄弟从来是糊里糊涂的。低头大口吃饭,从不插嘴。 我家里因为我爷爷的势力,一直住的很宽敞。我很小就有自己的房间,可我小时候却常常做噩梦,常常在夜里满头大汗地惊醒,然后光着脚跑到我父母的房门口,哭着恳求可以到他们的床上去。于是在夜里常听到父母咬牙切齿的彼此攻击,刚开始的时候不是很懂他们压低的声音争论的是什么,只是被那种压抑的气氛窒息掉了,不敢出声音,也不敢动,在无边的黑暗里莫名恐惧,然后再昏昏睡去,迎接提心吊胆的明天。 夜幕下的抱怨和愤怒我一直不懂。 和我哥陈南相比,我一直是个不太合群的孩子。我并不早熟,但我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忧郁。这一点很意外让我得到我外婆的宠爱,她认为我身上多少继承了一些那个男人叫做“忧郁”的气质。可惜我妈却不这么认为。我无意间蹦出的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常常让她一度忧心忡忡。比如我曾经在七岁那年很严肃地劝我妈和我爸离婚,这样大家都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我妈开始以为是我爸坏了良心才教给我这么说的,我指天指地说是我自己想了好久想出来的。然后我妈说要是她和我爸上午离了婚,我爸下午就得给我找后妈,因为没有人做中午饭。然后后妈会不给我饭吃,会给我吃一个毒苹果,然后我就会像可怜的白雪公主一样不会说话。更糟糕的是我不是美丽的女孩子白雪公主,我是小眼睛的小胖子陈北,没有一个王子会来拯救我。所以我妈告诉我如果她和我爸离婚我就要做一辈子的哑巴。我到小学毕业之前都很感激我妈,她为了让我不成为哑巴放弃了追求自己真爱的权利。 从上初中开始,学习好突然成为我生活里的必需,是不容商量的。因为我渐渐发现这是我在苦闷的日子里获得尊重注意和奔向自由的唯一途径。我开始拼命努力着出人头地。我爸妈只有在外人面前才表示对子女的自豪,我也识趣地配合这表面的辉煌。记得很小的时候我爸曾把我放在柜盖上喂饭给我吃,在灯下教我念过小九九,这些便是所有的宠爱了。我最后一次撒娇是在一次冬天的下午得知我爸下午不上班,于是跳到床上摇正在看报纸的老爸的肩膀说你带我去公园看猴子,我爸一巴掌把我掀到床脚,说自己玩去,别烦我。从此我与这个我称之为老爸的男人保持至少两尺以上距离。我这辈子最大的野心是父母能说句对我满意的话,十几岁时有次和我爸吵起来,我爸说我供你吃供你穿你还要什么!后来拿到奖学金拿到美国签证的那一刻,激动地打电话回家,老爸问了一句“签证花了多少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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