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
他叫流川枫,坐最后一排。
邵筝初中做了三年班长,甫上高中,班主任找她谈话,又是班长。三年的经验和即将的责任使她第一节课就发现最后一排有人睡觉。邵筝不动声色地做好笔记,下课后复印了订好,去送给那个懒虫。
那时候邵筝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这少年安详恬静的睡容给了她很深的印象,虽然后来他曾将打扰他睡觉的痞子打得出血,她始终觉得,这只不过是个脆弱而需要保护的小孩,也会恐惧,也会悲哀,只有在睡梦中才有片刻的舒适安宁。这个小孩的脸庞虽然秀气,肩膀却很宽阔,一伏下去霸占了整张桌面,邵筝踌躇半晌,不知道复印的笔记该放在哪里。旁边几个女生争先恐后代他接过笔记,看得出她们渴望着与他讲话的机会。
第二堂课,他还在睡,邵筝到复印室的时候,已经有四五个女孩子在排队了,邵筝笑着退出来,不再做傻事。
第二天,邵筝知道了他的名字。“流川枫”三个字带着传奇般的魔力,在每个少女唇边徘徊,而名字的主人,除了睡觉,还是睡觉。
流川枫不睡觉的时候打篮球。湘北高中每年级十个班,每班五十人,邵筝总觉得,挤去看流川枫打篮球的女同学几乎有五百人。要不是忙着追逐他场上的英姿,邵筝真会四下找找数数,看看流川枫迷住了多少学姐。其实邵筝知道蜂拥而上追星是没有意义的,她从不在卧室挂电影明星海报,但是她真的很想看流川枫打球。她恨自己的庸俗,又庆幸大众的痴迷掩盖了自己的羞愧。看到他矫捷的身姿、冷静的投射,她忍不住大声叫好。几百个莺啼燕啭的叫好声彼此淹没。
一天午自习,只几个带饭的女孩子在座。邵筝听见她们在聊他,聊他的神勇,聊他的英俊,聊他的冷漠。话题兜兜转转,几个不知好歹的小丫头竟然煞有介事地讨论起勾引流川枫的办法来。这话题实在有点出格,邵筝回头想要制止,小倩问:“怎么,邵筝姐,你也对他有兴趣?”邵筝呆了一下,晕生双颊,终于回过头去。
小倩她们主意有限,递纸条啦,等放学啦,送伞啦,问问题啦——邵筝支着耳朵听着,越听越失望。流川枫会喜欢什么呢?她问自己。容貌、学识、性格,他好像都不喜欢,不过他也许都喜欢,只不过长期在聚焦的目光下生活使他视力减退,他什么也看不见。
不久后邵筝有了一次机会与流川枫面对面的相处,此后这一次相遇成了她一切美梦、噩梦的根源。那天周五,大扫除,邵筝是仔细的人,检查完毕,想起欧阳虎负责擦东侧的那扇窗,欧阳一向马马虎虎的,她有些不放心。过去一检查,窗倒是擦净了,窗栓没有关严,若是夜里来风可就惨了。邵筝忙划好了窗栓,宽敞明亮的教室此刻只剩下她一个人了,邵筝十分享受这一刻的宁静。她徘徊着,犹犹豫豫,终于来到最后一排,想象中,一桌一椅、一本一笔,都似乎带着他运动过后流汗的味道。邵筝拿着块抹布呆立良久,不知道该把记忆中的汗气擦去,还是丝丝缕缕沾染上来。
楼下传来微弱的惊呼,邵筝心一抖,校南有条死巷,黄昏少有人行,定是有人在那儿遇险了。教室里没有电话,邵筝哆嗦着锁好门,拎着柄拖把踉踉跄跄跑下楼去,刚好遇上三个歹徒对三班的小莲欲行非礼。邵筝蘸水的拖布头打痛了几个流氓,也激得他们狂性大发,三个人抡着板砖将邵筝逼进墙角。
流川枫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他刚才一定是独自在体育馆练球,邵筝知道小莲是他狂热的崇拜者之一,方才是小莲期待已久的相遇吗?邵筝觉得自己来错了,不过她没后悔。
流川枫对付歹徒的身手与他的投球一样激动人心。当三个壮汉趴在地下,他向她走来,小莲忍不住发出羡慕的哽咽,邵筝虽有些抱歉,却满心快乐,“英雄救美”这种俗套在自己身上发生时,庸俗的幸福是那么充实可爱。
流川枫走近邵筝,单手轻松的掰下邵筝手中的拖把,邵筝给他拿了,危险已经解除,她本来也不再需要它。他扔下拖把,轻松地扼住了邵筝的脖子,将邵筝按在墙上,邵筝想到抵抗的时候已经没了力气。他修长有力而又冰凉的手指扼的邵筝几乎窒息,——也许这只是邵筝的感觉,其实没那么严重,因为邵筝没有难受到吐舌头,也还有心情注视流川枫的瞳仁。他冷冷的逼视似乎很近,可是邵筝看得很清楚,那幽深的瞳仁里,并没有邵筝的影子,连片衣角也没有。
流川枫终于放开手走了,小莲惊呼着扑上来,邵筝瘫坐到地上,苦忍的泪水潸潸而下。他方才站得那么近,他的味道包围着她,可是他并没有看到她,他根本就没有看。在他眼里,她只是个不自量力的可怜虫吧,他出手救她,出手要她认清她的软弱无助,她再也不会以看孩子的眼光看他了。可是他为什么不看看她是谁?哪怕只是在她脸上停留一秒,也好。
事后小莲紧紧的黏上了邵筝,这是她没料到的。小莲娇滴滴的呼唤,亲密的依偎令邵筝直冒冷汗。小莲一点也不掩饰对邵筝身体的迷恋,她说那一晚被扼在街角的邵筝美绝人寰。她津津乐道的描述邵筝娇嫩泛红的面庞、白皙无力的胳膊、小巧歪扭的足踝和踢落的鞋子,引得男生和女生对邵筝投来诡异的目光。邵筝既烦恼又失落,有时她迷失在小莲崇拜的赞辞里,想:如果自己真的象小莲说的那么美,他又为什么不动心?她烦恼地在纸上画着,勾勒出他浓密的乱发、冷漠的双眸、刀削般的下巴,身后又传来小莲敬佩的惊喘,邵筝悚然而惊,该做点什么停止小莲的闹剧了。
邵筝与荆平走在了一起。荆平与邵筝早就相识,他们上学同路,志趣相近,学习成绩一样的不平凡。小莲遇险后,荆平放弃了他那班狐朋狗友,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等候。
邵筝慢慢的又是干练文静的邵筝了。她加入了绘画小组,专攻人物素描。有了堂皇的借口,她常执着画笔静静地关注着流川枫,他的立姿、他的睡容、他跃起的一瞬。当她运笔描摹他的面庞,她的双眼中就会燃起火一般的疯狂热情。有时小莲会狐疑地看着她,她害怕这个喜欢探寻自己的人,只好微笑着唤荆平:“平,平,我又画好了一幅。”
邵筝画得很好,最好的是流川枫的肖像,渐渐的有人来买画。邵筝画一幅,荆平卖一幅,放学的时候,足够他俩手拉手去吃冰激淋。有一天荆平忽然将冰激淋摔到地上,捂着脸说:“我受不了了。”邵筝放下冰激淋,拉开荆平的手,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邵筝说:“傻瓜,你既然不喜欢,我从此不画便是。”荆平止不住哽咽:“邵筝邵筝,你可知道我喜欢你?”眼泪一滴滴滑下,是那个人遮住了我的眼睛吗?邵筝勉强微笑着说:“难道我不喜欢你?傻瓜。”
邵筝真的喜欢荆平,即使这喜欢和那喜欢稍有不同。但是哪个喜欢不是喜欢呢!何况,邵筝的父母也很喜欢荆平。荆平少年老成、稳重诚实,邵筝妈不止一次留荆平在家晚饭,也不止一次在邵筝面前为荆平竖大拇指。邵筝明白,与荆平的交往,不止是一个暑假、一个学期、一个高中那样简单。她将所有的画稿都锁了,画具送给了邻家小妹。荆平有些过意不去,邵筝只是笑。
春天,邵筝与荆平两架单车并行在林荫道上,邵筝呼吸着草木的清香,忽然想起了流川枫。她很久没见过他了,校篮球队越打越强,已经进入了全国联赛的决赛圈,流川枫这个名字也越来越响亮了。现在仰慕流川枫的少女恐怕不能仍以百计了,邵筝是几十亩浮萍中的一朵。
邵筝考上了东京大学,与荆平比翼齐飞。在双方父母的催促下,二人举行了简单的订婚仪式。仪式后,荆平望着婚纱下轻轻抚摸自己脖颈的未婚妻,忍不住说:“你总是忘不了他。”
邵筝盈盈浅笑,她何尝要忘了他!只恨回忆太少,不够漫漫未来思念。这话是不能告诉荆平的。她告诉荆平,男孩子用欣赏的目光看美丽的女孩子,但也仅仅欣赏而已。有人称这种美丽而专供观赏的女子为“花瓶”。女孩子何尝不会用欣赏的目光看男孩子?流川枫,也就是邵筝的“花瓶”而已。虽然这样的说法对她心中的他有些亵渎,但荆平肯定是满意的。荆平是明白人,他们要结婚、生子、成家、终老。邵筝说什么他会不满意呢!
邵筝想起最后一次与流川枫相聚。那不是她与他单独的聚会,流星经过地球的机会,也只得一次罢了。高三的毕业舞会,她穿了雅致的纯白长裙,精心的打扮过。可是即使艳冠群芳又有什么用?他不会看她一眼。他甚至不会记得邵筝这么个人。除了对篮球的狂热,这孩子心里到底都想些什么呢?邵筝很想一探究竟,可惜已经时不我予。
流川枫整晚据案枯坐,邵筝穿得整整齐齐,远远相对坐着,一晚痴望。一朵白莲寂寞的开过了。她没有想荆平,也不去想流言。最后一次相会,一切都因了这几个字而弥足珍贵,邵筝觉得自己有理由放纵。
邵筝一遍遍告诉荆平,(她其实是在告诫自己罢?)流川枫对她而言只是个花瓶,只是个花瓶而已。平平淡淡才是真,其实一切重来,她还是会在芸芸众生中找到荆平,他是她生命的另一半,她永远知道。但是她没有告诉荆平,在她温婉可人的外表下面,有一颗炽热的心,虽然她没有轰轰烈烈的燃烧过,但那只因为没有人来点燃。如果流川枫注意过她,哪怕只是一个探究的眼神,她也会义无反顾的跟他走的,有如飞蛾扑火。
有时她揣想着当年发狂一般崇拜流川枫的女孩子们的心态。当她们一个个择人而嫁,他们会不会向她们的丈夫提起流川枫呢?流川枫会不会是她们丰醇记忆中的一个珍贵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