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回国散记
一·起飞的心
早就说好去深圳看看,只是因为前两次假期都只有九天,实在不想让父母失望,一直都说:“下次一定,下次一定。”这次决定请个长假。去广东的成本颇高,於是决定提前一天走来提高性能价格比。我是财迷已不是秘密,但我更是个“假迷”。有人形容节省就说“某某一分钱掰成两半儿花”,我在使用年假上绝对够得上欧也尼·葛朗台的水准,提前一天的决定让我觉得心疼肉疼。跟老板说准备提前一天走,老板说:“没问题!好不容易回去一次就在家多待几天,你请七天假就行了,我给你四天。”当时把我激动的啊,就差说出:“士为知己者死。老板,我为您两肋插刀都成!”
临行前的两个星期可真把我忙坏了。为了报答老板白送给我的四天有薪假期,我是玩命地干活。为了让这个假期过得更有满足感,我还赶早赶晚地考了个试,美其名曰:“增加度假的愉悦程度。”那几天还真是踌躇满志,刚拿了一个公司的R&R奖。出发前一天的下午四点多,我发出了这样一封邮件:
啦啦啦啦啦啦~~~~~~我的心已经开始起飞啦!
去他的,Rebeka!
去他的,Sunila!
去他的,Manoj!
去他的,Boda!
.............
所有的辛苦!
所有的疲劳!
所有的厌倦!
所有的不快!
去他的,
都去他的吧!
行李箱里只装着
几件衣服
老妈!
我回家啦!
我快乐得
象只
小鸟!
祝你快乐!
祝你快乐!
啦啦啦啦啦啦~~~~~~~~~~~~~~~
二·广东之行
以为来的会是杨,没想到在广州白云机场外见到的是英和英的先生老毛。拥抱的瞬间,英的眼眶红了,我的鼻子酸了。初见老毛时,我以为我们以前见过面。这世上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魅力,即使是初次见面,他们也会带给人亲切与稳妥的感觉。
见到英和老毛,心情是久违了的喜悦与放松,那感觉就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家。有老毛这个尽心尽责的司机,我和英才可以舒舒服服地一边浏览广州的市容一边随性聊天儿。地面上的广州并没有给我留下深刻印象,除了“东北人”餐馆。
我们在“东北人”吃的午饭。一长溜儿的迎门大炕,墙壁上喜庆的剪纸,绿叶儿粉红牡丹花儿的门帘儿与旗袍,张贴着年联儿的柴门,躺着口大锅的土灶儿,操着浓重东北强调儿的服务生,把这些常年来从有关东北的电视节目里东拼西凑的印象,经过抽象、提炼、夸张的方式再现在这个距离东北天遥地远的餐馆里,它成功的,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我带回到那个遥远了的年代,多少我以为早已随风飘散的记忆,就这么,没有任何预谋的突然回来了。东北大拉皮儿、醋溜白菜、干豆腐、杂炒山菌、酸菜水饺。故乡的风味伴着一份从幼年开始的相知,这顿饭吃得舒心又难忘。
从广州去中山,一路上的景致让人心旷神怡。和英聊着近年来彼此的生活,老毛偶尔插进几句话来,为英画龙点睛。已经忘了是由什么话题开始的,老毛说曾经读到一首好诗,特地为英抄了回来,说着就背咏起来。当时的我真的有些恍惚,真的是好久好久没这样熏陶过了,可我只记住了那首诗的清远悠长,只记住了老毛的抑扬顿挫。在觉得诗歌离我,离我们这个年代越来越遥远的时候,我发现还有人在读诗。我不能不为在这个浮躁的年代仍然有人,有这样的一对夫妻同为一首小诗感动而感动。我一直以为,一首好诗是有生命,有声音的。就像那首《再别康桥》,无论什么时候读,无论是有声还是无声的读,我的心里总响起那个声音,那是《再别康桥》第一次打动我时的声音,那个声音从很多年前就已经烙在了我的心里,从来没有改变过。
当英知道我喜欢而抄给我这首诗,当我的目光第一次从这首诗的字面上走过,是那个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回响:
…………
月亮,如风筝般飘远
星星把远方的歌传得更远
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
道路依然在呼唤
就是走到春尽
花一样在内心
缤纷广阔地开放
…………
我们一行三人抵达深圳时已经是二十三日的傍晚。才从成都赶回的高中时代的同桌林带着夫人邱与儿子来了,杨也终于忙完公司的事儿,人终于都到齐了。
十五年不见杨好像又长高了,除了那张比过去壮阔了一些的脸,其它部位并不如照片里那么夸张。晚宴中大家都很开心,聊了些什么却没记住。都说高兴时喝酒不容易醉,我似乎喝了不少红酒,还真没什么感觉。倒是杨很快顶不住了,喝到第九小盅白酒就开始不会计数儿,醉话讲得让我大开眼界:一会儿讲英语,一会儿蹦俄文,反正就是不讲中文。曾经笑话新在同学聚会杂记中的那句:“喝多了,不记事儿”。现在我也终于达到了这个境界。
在深圳总共待了不到40个小时,其中睡觉就占去了近一半儿的时间,让我觉得十分心痛。头天晚上三位男同胞喝得都不少,第二天的节目不得不从中午开始。午饭后一行六人前往弘法寺进行迷信活动。从弘法寺回来,英与老毛坚持要赶回中山,于是在高速路出口处匆匆话别。当晚再与杨同赴林的家宴,席间与邱,林的父母、哥哥、三弟聊天儿,感受到浓浓的家庭气氛和兄弟情义,内心感动不已。邱是个热心人,我所知道的深圳与深圳精神,都是邱告诉我,并从她的身上感受到的。这个私人的家宴给我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它也直接影响了我的这次度假的方式与取向。
三·朗朗
这次回京最让我激动的莫过于即将见到两岁的朗朗。
朗朗站在门前,比十个月前秀气了许多。虽然还没梳起小辫儿,可已经是个小小小小的女孩儿样儿了。当着面,而不是通过越洋电话听朗朗怯生生叫出的那声“姨妈妈”,我还是激动了。朗朗对我手腕上的大花手表的兴致显然要比我本人来得强烈,那只手表很快飞上了朗朗的手臂,当我把那顶颇具热带海岛风情的折叠帽儿带到那个圆圆的小脑袋上,朗朗立即跑到关着的电视机前,以屏幕当镜面自我欣赏起来。
朗朗的爱美是我早有所闻的,之前我把朗朗的爱美归为“好色”。朗朗看电视的时候,如果她不中意哪位电视节目主持人就会说:“这个阿姨好难看,换一个吧!”我曾把朗朗“好色”的故事津津有味地讲给同事听,却在离家越来越近的时候感觉到心虚气短:如果我一进门,朗朗就说:“这个姨妈难看,换一个!”我可这么办呢?!好在老妈早就以“姨妈妈给你带了山楂片儿”引开了朗朗对我形象上的注意力,进门不到二十分钟,我们一大一小就带着大手表、折叠帽下楼拍照去了。
四·度假
远方的朋友打来电话,询问假期里有什么节目,我说:“无所事事。”
无所事事其实也是一种度假方式。发短信还是这次回来才练的。曾经在塞得一塌糊涂的公共汽车上发出这样的短信:
“度假是什么?是无所事事,是心安理得地看着时间从指逢儿间流过,是塞车的时候感到无聊但不会着急,然后尽量使无聊变有趣,进而享受之……”
我还是以为,付出之后的休息舒展出的才是心安理得的身心。或许人们休假所享受的并不是具体在做什么,而是享受那份心安理得。我享受在舒展的心境中与那些常常会在闲下来的时候出现在脑海里的面孔真实地面对面,我享受用一副平常心来感受惊喜。
站在窗前,窗外是压得底底的黑沉沉的天空。正下着大雨,地面上溅起的水花被风吹着不停地向东奔跑。隔壁房里传出父母午睡的鼾声,我的心被这样的情景煨贴着,幸福着。这一刻,空气是凝滞的,时间也似乎于此刻停顿。我知道它已经刻烙在记忆深处,在未来的某些无法预期的日子里,我会反复想起。
第一次收拾起浮躁的心情,踏踏实实地过起居家生活。在家买菜、做饭、洗碗、洗衣服、墩地……,出门也不再象以往回来时那样,每分钟都好像在跟时间赛跑。这次回来,几乎都是步行到公共汽车站,规规矩矩地等公车。我在平实与琐碎中感受满足。曾与谁提到过一个回京计划,大致是哪儿去吃,哪儿去玩儿的,当中也有一条,是至少要亲自下厨,认认真真地给老爹老妈做顿象样的饭。休假几天再看这个当初制定得情真意切的计划,觉得它有点儿象中国政府开展的一项运动,看起来宏伟华丽,但缺了些朴实与真诚。这个假期我最想做的,其实就是做个好像从未离开,一直与他们生活在一起的女儿。而这一切,都只能在静下心来以后,从日常的,朴素的生活中去寻觅。
起初,时间的流动好似电影中的慢动作,我甚至能看清楚一滴水掉落的全部细节。假期的后半段,是旧同事、老同学的聚会,一波儿接一波儿,日子飞转起来,体验的是一部历史片的快速回放。或许这就是有关记忆的全部秘密:记忆的长河最终只能由一些看起来并不连续的片刻画面串接而成。一些多年不见的面孔需要花点儿时间去再认识,不可能无视变化了的,更用心去体味那不曾变过的。无论是什么,当十数年的岁月也已风飘雾远,而你发现有一样不变的一直默默地伴随着你,你会怎样?
假期终于走到尾声,留给父母的是一个愉快的背影。独自一人坐在机场的候机室里,其实是我整个假期中心情最落寞的时刻。幸好有好友的短信陪着我,直到我必须把手机关掉。曾发出这样的短信:
“我现在正在排队等着托运行礼,两个星期的假期仍然嫌短,真羡慕能常伴父母手足身边的人,深刻体验,所谓幸福,无非是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吃着家常便饭……”
五·归去来兮
归去来兮。什么是来?什么是去?相信这是每位游子心中曾经问过或者不断问着自己的问题。曾经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更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无论如何,当客居之地日渐熟悉与亲切,就“只把他乡当故乡”吧。
这次回京,我常利用乘车时间苦练发短信,竟引来侧目,而被侧目的是我的手机。我象是一位穿越了时空隧道由远古而来的先人,在繁华又摩登的世界里拥着一份长生不死的孤独。回来第二天去上班,TEA BREAK时,旁边坐着的同事们不时拿出手机接听电话,同事们的手机大多还是NOKIA 8250的同代产品,那熟悉的古朴使我感到一阵轻松与踏实,那是一种“找到大部队”的感觉。
找到“大部队”,这是否也算是一种“回归”?
唉,什么是去?什么又是来?
归去来兮,归去来兮……
于2004年9月28日凌晨
仲秋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