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東北女孩叫小北,大眼睛澄澈明亮,頭髮烏黑,扎着一雙倔強的小辮子。有着典型的東北人性格:善良,真誠,爽直。但命運偏偏安排她去了最南方,一個把中原稱呼成大陸的遙遠的海邊城市:海南三亞。
這裡有着溫暖的陽光和海風,醇香的椰子和人情,有小北的姐姐南南,有她的教師工作和一群拿她當媽媽一樣去愛的孩子。但這裡沒有小北想要的愛情。每一次給媽媽打電話,媽媽問起的時候,她總是嬉皮笑臉地說,哎呀媽,急什麼,你的寶貝女兒這麼可愛,還怕嫁不出去呀?
小北在海南呆到第四年,也就是她二十五歲的時候,終於遇到了一個讓她心動的男人,是在網上認識的。男人並不帥,個子不高,戴副眼鏡,眼神憂鬱。唯一的優點可能就是皮膚白皙細嫩,像女孩子。小北說,你這麼白,怎麼看都不像東北人呢。小北想可能是他總是在屋子裡悶頭寫作,長時間不見陽光的緣故。這樣總不運動怎麼能行呢?於是小北勸他,你應該經常出去走一走,呼吸呼吸新鮮的空氣,這樣心情也會好呢。出去前記得一定要把鞋子擦亮,這樣走起路來才會虎虎生風。怎麼,你這個大懶蛋不愛乾淨呀?那我來給你擦好了,保證每天都黑又亮!嘻嘻!
男人大小北一歲,有一個快要離婚的家庭。一開始他並不知道小北愛上了自己,只是拿這個調皮的女孩子當自己的妹妹看。直到有一次,他無意中說,他很喜歡風鈴,卻從沒有收到過別人以風鈴做禮物相贈的禮物後,收到她的第一個風鈴。那是由許多五彩繽紛的貝殼串起來,讓人一看就想到蔚藍蔚藍的海,聞一聞,還能嗅到淡淡的鹹味呢。這淡淡的鹹味中是小北濃濃的情。小北還寄來一封信,說,風鈴是個好東西,會帶給你好運氣和好心情!會既然你喜歡,以後每個月我都給你寄一個吧。男人想小北不會愛上了自己吧,於是他對小北說,我結婚了,雖然我和她分居了這麼久,馬上就要離婚了,但是……小北說,為什麼非要離婚呢,離婚的女人很可憐的,你不知道嗎?要珍惜身邊的人呀。再說了,我沒有別的想法的,我只是拿你當哥哥的!我們這麼遠,我怎麼會喜歡上你呢?千萬別多想喲!
每天清晨,男人聽到不經意闖進來的風奏響叮叮噹噹的風鈴,清脆悅耳,心情真的越來越好起來。他的運氣也否極泰來,寫了好久的一部小說被編輯看中,即將出版了。等他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小北時,小北已經幾乎跑遍了整個海南省,給他寄過了八個風鈴。男人家中的臥室,客廳,書房,都掛着漂亮的風鈴。除了風鈴,小北還經常寄給他別的東西,五花八門,千奇百怪。男人說他頭疼時,她就去找南南那個老中醫公公,厚着臉皮要了不少偏方草藥;男人經常寫作到半夜,小北擔心他會餓卻沒人給他做吃的時候,小北就買了許多小食品寄過去;男人的眼睛由於長時間對着電腦而經常乾澀酸痛,小北就買了眼藥水;男人不擅料理家務,小北知道他很少洗衣物,就寄去了好多雙襪子……小北的工資收入並不高,買這些東西之後,她已經沒有零用錢留給自己花了。但小北仍然滿心歡喜,她經常對男人說的一句話就是:請記得你一定要比我幸福!聽了男人的好消息,小北說,祝賀你呀,記得書出來要給我一本喲,要親筆簽名的!哎呀,不行。在路上要那麼多天呢,我可等不及呢。我去東北親自取回來吧!
男人笑呵呵地說,好呀好呀,俺代表東北人民歡迎小北妹妹!小北說去你的,我也是東北人呢!
男人沒有了聲音。小北知道他肯定又構思什麼新的小說去了,也就不再吵他。
海南距離東北一萬多里路,那麼遠,那麼那麼遠,她怎麼可能會來呢?男人不以為然,只把小北要來東北看他的事情看做了一個無所謂的玩笑。
但小北真的來了。小北沒有錢,連臥鋪都坐不起,在火車上站了一路。她給男人帶了海南的特產:兩個大大的椰子。好重啊,小北的胳膊又酸又痛。但看到男人驚喜的表情,她覺得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
男人的面孔很親切,很熟悉,小北覺得他是上輩子就刻進自己生命和血液的人。她很想衝上去一把摟住男人的脖子,在來這之前給媽媽打電話時,她就告訴媽媽,要去給她找女婿啦。媽媽知道女兒的任性,只有說,那你小心呀。小北說,女兒長大啦,放心吧!——但看着男人家客廳上掛着的結婚照,小北忍住了。她只是笑着說了句,哥哥呀,小北來啦。男人口吃着,呵呵,呵呵呵呵,你真的,真的來了呀。
小北在男人的家裡住了一夜。第二天男人說,這樣太不方便了,容易讓人誤會。小北說沒關係,我去外邊住吧。來之前我在網上已經在這邊租好了房子。男人說,怎麼,租房子?你要在這邊呆多久?不回海南了嗎?
小北低下頭,含着手指思索了一下,又裝飾出笑容說,再看吧,我喜歡這裡,有海呢。其實小北想說,我要呆到你愛上我為止。
男人沒有多想。只是奇怪:海南不是也有海嗎?
男人每天照常上班,晚上照常回家,幾乎沒有時間陪小北,只是偶爾陪小北吃飯。無聊的時候小北逛遍了男人所在的小城,她想近近地,設身處地地感受男人的生活,他周遭的一切。她甚至慢慢同男人的幾個鐵哥們成了好朋友。大家都說,小北這女孩兒,好可愛呢。他們對男人說,你這妹妹,對你很好呀!男人望望小北,不假思索地說,是呀,是呀,妹妹,妹妹。
小北有時會和男人開玩笑,她說上學時學校里有一句流行的話,叫“乾哥哥,乾妹子,胡搞瞎搞一輩子”,男人聽了哈哈地大笑起來,說,你呀,真能胡扯。小北也跟着笑,笑得眼淚快要流出來。她背過身,沒有讓男人看到。她知道,她不是男人喜歡的類型,男人不可能愛自己。
小北終於決定離開了。她並不害怕付出,她只是怕給男人增加負擔,讓他的肩膀背負上壓力。男人若無其事,沒有挽留。他說,那我送你吧。
小北走了。回到海南後不久,男人的書出版了。男人忘記了當初的承諾,忘記了給小北寄去一本。小北沒有問,她想,男人出書了,是作家了,很忙呢。
小北依然跑遍大街小巷地為男人挑選風鈴,每個月寄出一個,三天兩頭地給男人寫信,無非是些廢話,比如天冷了記得加衣服,問問襪子穿着舒服不舒服,頭疼了要按摩哪裡的穴道等等。雖然是廢話,但那是小北全部的愛與思念,是她全部的祝福。男人覺得很過意不去,別說是禮物,就是信,他也很少給小北回一封。男人說,小北,妹妹,不要對我那麼好了,不要再給我買這買那的了,我……
小北說,我喜歡!再說了,妹妹對哥哥好,天經地義呢!你不是怪我羅嗦吧?破哥哥,嘻嘻。
後來男人離婚了,小北知道他心情不好,但此時的安慰也是沒有用的。於是她每夜每夜地坐在樓頂,張望着星空,等待有一顆流星許願,為男人祈禱。書上說,其實每夜都有流星的,只是很多人沒有注意。小北果然等到了好多流星。雖然很可惜大部分流星划過的時候都沒有來得及許願,但平均三四天,總還能抓住一兩顆的。小北雙手合十,虔誠地默默祝福着男人:請記得一定要比我幸福。
大雨滂沱的夜晚,小北常因思念和寂寞淚如雨下。她想起男人書中的一句話:愛是一個人的事,愛情才是兩個人的。正如她與男人對話時所說的:她不知道男人對自己究竟是怎樣的感情,也不知道自己還會對男人好多久,她只知道,男人知道自己愛他,但總有一天會和別人結婚;她只知道,愛就是付出,愛就是讓愛人,比自己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