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終真情告白
·伊 含·
“死亡是人生最好的老師，它讓人在頃刻間頓悟一切。”記不得是哪部電視劇
里說的，然而我想，已預感到生命盡頭的凌一定深有同感。
和凌不是最好的朋友，但我卻是獲得她生命的最後時刻感情交託的人，為此，
我為她的先生感到深深地遺憾，也同時為凌那一份無法訴說的愛戀深感不平和心痛
。可憐的凌就這麼帶着對先生的滿腔深情，對兒子痛不欲徹的眷戀，對朋友的不舍
，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這是幾年前的事了。今天終於說出來，不是勇氣的驅使，而是我再也背不動也
不願意背這麼重的包袱了。因為每到凌的祭日，我就惶惶不安，腦海中就會浮現出
她悲切而信任的眼光。
下面我要說的是一份充滿深情和無奈的感情遺囑。
說來也巧，我當時正好處於被迫結束前一份工作，而新的工作還沒有開始的空
當，這使得我有閒暇時間多次去醫院探望凌。凌是一個默默無聞，但心地善良的女
性，所以每次在探視的時間去，她的病床邊都圍着來看望她的朋友。大家在一起說
一些輕鬆的話題，無外乎是為了不讓她總想着她的病，也同時給她一種精神上的安
慰。有時候，朋友的安慰更能堅固一個人的信心，讓他勇敢地去面對眼前所發生的
一切。正如醫生不能保證手術百分之百成功一樣，周圍的每一個人包括凌也不知手
術後的情景，但對生的那種揪心的渴望使得凌表現得超乎尋常的平靜，連她的先生
也深感意外。
記得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又照例去醫院探望她。不同尋常，靜悄悄的
病房裡，只有凌一個人斜靠在微微翹起的病床上，似乎在思考着什麼。看到我的到
來，她略微欠了一下身，並示意讓我坐下。“聽說你離婚了？”萬萬沒想到她的第
一句問話會是這樣，一下子把外表看似堅強但內心脆弱與前不同的我擺在了她的面
前。在心裡囑咐過自己無數遍，千萬不要在凌面前流露出任何悲傷，此時一下子噴
射了出來，不到一秒鐘，我已是淚流滿面。大概凌最近見了太多的眼淚，所以對我
的失控並沒有表示，只是靜靜地又問了一句：“你還愛他嗎？”我嗯了一聲，又使
勁地點了點頭，算是回答。因為此刻我的內心又觸到了重複的按鈕，那痛苦的一幕
幕自動地展現在我的記憶中。那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在我還沒有從婚姻崩潰
的邊緣走出來時，又遭受了事業上被迫裁員的致命打擊。那段日子裡，我幾乎想放
下生命的長線，覺得倦極了也累極了。可這些真實的感受我怎麼能告訴一個正在為
爭取生命而積累勇氣的病人呢。
“既然他不愛你了，分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聽了凌的這句話，我一時不知
說什麼好。周圍的朋友都知道凌有一個相敬如賓幸福的家庭，她的先生在事業上很
優秀，她的兒子成績也很好。其實我是想從心底里安慰她，就說：“真羨慕你有一
個你愛和愛你的丈夫。”大大出乎我的意外，凌突然眼眶一紅，淚水順着面頰靜靜
地流了下來。我什麼也沒說，只把手中的餐紙遞給了她，因為憑我的直覺，凌有話
要說。也許這就是我們倆默契的地方，儘管我們以前從沒有這麼親近地交往過。
“如果我能闖過這關，我會像你一樣。”“像我什麼？”我一時沒聽懂。“像
你一樣有自由去找一個愛我的人。”凌沒輕沒重的這句話，着實比聽到自己先前被
公司裁掉更讓我顫慄。“伊含，我愛我的先生，到現在還是，為了他我放棄了自己
想要做的事情，把全身心撲在了照顧家上，你可能不知道，我是一個極好強的人，
但為了這個家也為了愛，我甘願付出，從沒有怨言。我當然也有苦悶和煩躁的時候
，也有不滿意的時候，但為了不讓他為我操心，我最壞的反應就是保持沉默。因為
我最滿足最富有的就是認為我有一份真摯的愛，就是這種愛支撐着我，在我最失落
的時候，給我信心和寬慰。可是，當這種愛有一天突然傾斜時，我一下子不知所措
了。那是在我知道自己得癌症之前不久。
“有一天晚上，我被先生的又一次輕喚聲吵醒，他溫柔地叫着一個女孩的名子
，這是我第二次聽到這刺如心痛的名子。按理說，這畢竟是夢，我不應該多心，這
世界上最難解的也不過釋夢了。可是不久後，我的猜疑獲得了證實。先生回國講學
的機會很多，每次他回來，我都做好多他喜歡的菜。我知道出門在外的辛苦。那一
次也不例外。可是當我們久別親熱的時候，那個名字是那樣輕輕地自然地滑了出來
。我使勁佯裝處在激情中未做任何表示，為的是給他面子，也因為我捨不得這份頃
注我心血的愛。然而我的心卻碎了。也許是我愛他愛的不夠徹底和寬容，也許我真
的前世欠他什麼，我該受懲罰。讓人沒想到的是，伴隨着心碎，我的內臟開始出血
，身體急轉直下，直到今天這個樣子。醫生說和我長期勞累有關，這一點沒錯。我
這個人就是個勞累命，閒不住。可是只有我知道是為什麼。那一段日子我感到了從
沒有過的孤獨和心靈的無助。”
趁凌喘息的空檔，我趕緊輕聲問了一句：“我知道你有幾個知心朋友，為什麼
不和她們說說？有時候，有些事情說出來反而會讓你輕鬆許多。”“就是她們太近
了，我不知怎樣開口，而且也不能說，因為我們的婚姻是她們所羨慕的。而我也不
希望她們就此對我先生產生怨恨，因為，因為我捨不得這份我精心培養，澆注我全
身心的愛。”聽到這兒，我真的為凌先前的想法感到憋氣。我能想像得到她所承受
的心靈的煎熬和不得已的心痛。別說凌的好朋友會為她打抱不平，換成我沒準情形
更糟。可是，現在情況不同了，凌的日子屈指可數，她現在需要的是一份內心的平
安，以攢夠挑戰生命的勇氣。不過我還是被震驚得無法平靜，不知是為她獲得的不
公平，為她處處替人着想的好心腸，而自己卻吞着這麼一顆無法下咽，卻又不得不
吞的苦果，還是為她今天對我的傾情訴說。總之，腦子裡亂糟糟的。
凌似乎知道我的疑惑，我還沒來得及再發問，她就又說：“我們倆以前的交往
不多，你想問我為什麼要單單告訴你這些。那是因為我有一種直覺，你能理解我這
麼做的苦心，也因為你前幾次的探望和與我說的廖廖數語的那些話，讓我一下子有
一種想解掉壓在我心頭這麼久的重擔。你知道，人到了這個時候，心比平常要敏感
許多，對什麼是真正的朋友有了不同的定義。那種心靈上的溝通和渲泄是我現在渴
求的。我真的累極了，我不想在我踏上去路時帶着這麼重的心裡負擔，我已經精疲
力盡。”聽到這兒，我的淚水又止不住地流了下來。然而，這次不是為我，是為眼
前思想改變的凌。“謝謝你的信任，我該怎麼做？”看到凌如負重釋的表情，我抽
搐地輕輕問了一句。
此時，凌用企求的眼光注視着我，緩緩地接着說：“在這短短的時間裡，我經
歷了震驚，害怕，恐懼到現在的平安。不管怎麼說，是我要先走了，把痛苦留給了
家人。我現在終於明白了生命的權柄不掌握在你手中的含義。兒子是我這一生惟一
沒有丟失的財富，如果有一天他需要幫忙，而不願求爸爸時，我讓他找你和其他幾
位我的好朋友。我已經囑咐過他了。”凌說到這兒，己經哽咽至極，可以感覺到她
內心是怎樣的一種不舍。“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只有你能幫我。”凌稍微頓了一
下，並用雙手握住了我滿是淚水的手，此景此情讓我終生難忘，“在適當的時候，
告訴我的先生，雖然他欠了一份無法償還的感情債，但我依然非常愛他，希望他未
來的日子過好。他如果為此內疚，就多照顧一下我的娘家人，他們為了挽救我，付
出了世上最真的親情。”我被這種生命盡頭的愛的表白與坦誠所震撼，也被她的那
一份執着和寬容所感動。我用充滿淚水的雙眼接受了她的信任。
生命之手還是沒能拉住柔弱的凌，她在幾天后就飄然而去。
而她的矚託襯托在她先生目前的生活里，顯得如此悽慘。
還有幾天就是凌的忌日，我只想靜靜地對她說，世上的事就不要牽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