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在旧金山马茄街gap店的玻璃墙上,男女少年日本游客身影间,看到一个似男似女、赘肉横生、神情疲呆生物的倒影,那个就是俺。俺悲哀地对自己说,俺曾经也是美少年的一个呀。有梦想、有志向、有花样的年华、有美俏的女友。回想当年风华正茂,十八二十惨绿少年,额前乌黑的长发半遮水汪汪的凤眼,鼻子好象垂下来的胆囊,脸上没半分多余脂肪,嘴唇恨红,牙齿挺白,整一木村托哉的模样,不管是男是女,见了都禁不住喝彩--好一个俊秀少年!
浪漫青春,最刻骨铭心的是来美前最后的一个女孩。她是镇上医院外科主任的幺女儿。在第一中学读书时小俺两年级。水样光滑的头发略带棕黄,瘦瘦的小脸惹人怜爱,右嘴角上有一粒奶茶色的痣,犹如偷吃时不小心粘上的一粒红糖粉,腰细臀窄,走路急了微出汗,身上会散出一种似大白兔奶糖的香味。那年大学暑假回家,和她共度欢乐时光。二十年过去了,甜美的情景犹如昨日,是令俺觉得这四十年光阴毕竟没有虚度的最美好记忆。那夜是咱们的第一次,颤抖的手,颤抖的身体,颤抖的心呀......青春是多么美好呀......事毕,女孩细喘着道,哥呀,咱这身子给了你了,咱不悔,咱高兴呢。俺哽道,妹子,咱们结婚吧!于是俩人山盟海誓,说了好些直至海枯石烂之类的话......方散。
比世事更难料的,是年轻人的诺言。大学甫毕业,咱那在旧金山唐人街开片杂货铺的老叔,翘脚丫死了,他又是个无子女的,留下这小店让俺承继。铺里的售货小姐是香港来的小家碧玉,当时二八年华,喜hello kitty毛娃,好东周壹周八卦,谈星座,算紫微,粉蓝吊脚裤下小白脚丫穿着高跟凉鞋,在唐人街斜路上嗒嗒行走如平地,也别有一番韻味。咱刚从八十年代的祖国出来,哪儿见过这样的风情?荷尔蒙攻心,骨精上脑,有一天提早下闸打烊,在柜台后就和她做了……俺悔啊……后闻咱那女孩随了深圳一香港老板,享受二奶待遇,过其无聊富太生活。妹妹,是俺害了你!
岁月就是这样过去的。咱守著这片小店,夫妻档虽不能大发,也足以温饱。十多年后,咱原来那木村托哉美少年的样子,居然慢慢和薛家燕肥师奶相貌的老婆,長得越来越像了,人称夫妻相。眼泡不知何時開始凸了起来,双眼皮间被多余的油脂挤成单眼皮,明亮的眼睛失去衬托,隐约露出猪眼的蠢劣样。喉结也不见了,本来就稀拉的胡子,给俺坐公车无聊时用钢币拔多了,近年来更是拒绝生长,下巴光溜溜的像脚后跟。那天洗澡,水雾蒸汽中无意低头下望,忽然惊觉,看不见胯下的小弟弟了!原来是历年不声响堆积起来的肚腩肥肉,终于挡住了俺对弟弟关爱的眼神……真是脑满肠肥,78拜拜,呜呼哀哉……去年盛夏弯曲大热,家里闷得像火笼,脱光衣物图他娘的凉快。咱那宝贝女儿问道,daddy, you are not a woman,how come you have 奶奶,too? 咱那本就是零的machismo,更直线堕落到负数去了!
在gap的玻璃墙倒影中,咱看到的是一个polyester短袖衫包裹着虚胖白肉的中年男师奶,腰间赘肉,紧撑着一只迷彩防水布的腰包,包里装的是万金油、保妓丸、半筒银翘解毒片、指甲钳、防裂唇膏、香味纸手巾、公车月票、老婆给用的hello kitty梳子。粗壮的尾指留了半寸长的指甲,颜色灰黄,搔痒挖耳抠鼻屎comes in handy。短筒西裤下一双陈年火腿,深灰尼龙袜裹着番薯模样的脚片,又把那日渐稀疏的头发,朝天堂方向电去,蓬松松的与敬爱领袖金正日仿佛依稀。脸上流的不是汗,是昨晚吃猪大肠化作的腻油……咱慢慢从腰包里抽出一张纸巾,在眼窝鼻翼颈脖项处按按,继续走那在前面的漫漫长路,消失在行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