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思风雨中(三)
九、恨海情天,问君可知情深处
省海外集团贸易公司董事长李远山的家。也就是华生的家。一个宽敞阔朗的房间里,四周充斥着堆满书的大柜子。如同办公室一样,里面都是咖啡色的结构。包括宽大的写字桌,连同桌子后面的高靠背皮转椅。椅子上,坐着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人,正面对着罩着长长的落地纱帘的窗子向外看。虽然他没有说话,但是能看出来,他做了要说好些话的准备。只是这说话的对像没有在这个空间里。
这个人,就是华生的父亲。关于儿子的问题,着实比任何一笔生意都令他心焦。做为省内最大的涉外企业的董事长,他几乎走遍了世界上的主要贸易国家。形形色色的人等,接触过的也是不可胜数。华生先前常与一个比他年龄大不了几岁的男人在一起,他尚没有留意,最重要的是,没有将这件与自己的家联系在一起。后来华生突然有一段时间情绪十分的低落,常常的泡酒巴,他还以为是年纪已二十四五的儿子是人大心大,有了什么不想对父母说的心里话。再后来,张华逐渐地进入了他的视线圈。说实话,他对张华的那个小公司根本不屑一顾,但张华与华关系太过于密切,他终于从华生的言语中看出了真实的情况。他那时的心情是即恨且悲。自己奋斗一生,只此一子,老哥儿两个像看宝贝一样看着这个孩子长大,可是这个孩子却走上了他们最不能接受的一条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旧金山街头常看到的那一幕,在自己的家里也出现了。恨的是张华这个与他年纪差不多少的人不择手段地勾引了华生,悲的是自己一生的希望,全部破灭。于是他指示副董和相关部门的经理,促成张华与省海外公司的合同,并且以他的影响力,在张华所不能预知的范围内,给张华设下一个如果张华不按照他的意图走,就能使张华再也不可能翻身的陷井。在他想来,张华只不过是现在的暴发户闲着无事,拿华生寻开心,或者是明明知道华生是他李远山的儿子,却故意给他好看,以抓住他的把柄,在以后的商海中迫使他就范。而这一点,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于是他下定决心,在一个适当的时机,与张华摊牌,摆清了事实,给张华一个警告,否则,就让这个姓张的重新回到街头小混混儿的地步。对别人,他下得了手,生意场上无父子,何况他所做的,并没有违反任何一条的国家政策与法律。而对他的宝贝儿子华生,他却是实在不知所措。这个孩子九死一生的,竟然就是为了一个他看到了都感觉到恶心的张华,实在是让他为难,毕竟自己快六十的人了,只有这一个孩子,万一华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奋斗一生,又有什么意义。因此他在华生生病期间,虽然是十分的心急,可是很少出现在华生的病房,即使去了,也是避开张华也在场的时候。为了华生恢复,他托人请动了军区医院的老院长,为了照顾华生的身体,他又从乡下找来了自己的老嫂子,因为他知道,他们兄弟两人只有这一个儿子,嫂子对华生绝不会比他们这亲生的父母差。一切一切,他都安排得自以为天衣无缝,可是出于他意料的是,儿子华生对张华动了真情了,这恰恰是他所没有预料到的,而且也是最难办的。如果动了张华,华生可能就不知道做出什么事儿来,面对自己这个独生儿子,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从小对这个唯一的孩子千依百顺的,他已经成了习惯,任何一点不开心,华生都大吵大闹的,撒娇放赖或者是给乡下的爷爷奶奶和伯伯打电话求援。等那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即是警告又是请求地给他上一次家庭伦理课:"我们家就这一个继承人,你想让我们死嘛?你就打他骂他好啦,你做了官,看不起乡下的爹娘与哥哥了,好吧,你要我们死,我们就与华儿一道去死掉吧,我们爷儿三个都不活了。"如此如此地总是这样。说真心话,他倒不是如何地怕父亲与哥哥的威胁,但是一想到自己小的时候父亲与哥哥含辛茹苦地供自己上学读书,后来才有了自己的今天这样,他就再也没有勇气去违背父兄的意愿了。再者,自己也是近三十岁才有这个孩子,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华生从小就生不得气,一发怒就流鼻血,而且不好止住,所以他也不太敢什么事儿都逼急了华生,三番两次的,自己的管教与华生妈妈的溺爱互相抵消得一干二净。造成了华生现在随心所欲的脾气。从他探知的消息中说,华生与张华交往,并没说自己是什么人家的孩子,并且在他自己与张华初次谈话的时候,曾试探过张华,看来张华确实不知道华生的身份。可是最让他为难的就在这里了。书房里,他自己在想着,想了好多,可是没有一个令他自己都觉得比较满意的办法。良久,他叹了一口气:"唉,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啊。"他下定了决心一定把这个事解决了。而这个办法,是即不伤害华生,又能让张华离开华生的唯一的好办法。
书房的门开了,进来一位穿着考究,面容娇好的女人。虽然年纪不轻了,可是仍能让人看到她是十分地注意自己的容貌和衣着的得体。她走到默默坐在椅子里的李远山的身后,无声地看着李远山的背影。良久,她叹了一口气,将双手放在李远山的背上,轻轻地按摸着。这就是华生的妈妈。省海外集团下属的一个公司的党委书记。李远山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手,放在了妻子的手上。多少年来,他们夫妻形成了一个默契,就是当丈夫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做为妻子,她很少去打扰。这次也是一样。她从丈夫这几天来的表情中看出来,一定是发生了一件非常棘手的事,而这件事,与华生的受伤,与他们曾谈论起过的那个张华,有着直接的关系。做为妻子和工作上的下属,她严格地坚持着问政不干政的方法。即不以自己的身份影响丈夫工作上的决策,也不会在耳边吹什么枕边风,得到自己不该得到的利益。
"远山,我知道你有为难的事。"她过了好久才说一句话。
李远山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转过身子,看着他的夫人,"唉,小华的事,你想必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
"我也想对你说这件事。"她也似乎是做好了要说许多话的准备似的。"老李,不管怎么样,我们就这一个孩子。你瞧嫂子看着华生的样子,我们不能将这件事弄僵了,还有,我们家在社会上的影响,这都不能不考虑。"
"这么多天,我都忍着没说,还不就是想到了这些嘛?"
"那你说,该怎么办",华生的妈妈也显得无所适从,"没想到,我做了一辈子政治思想工作,到末了,我自己的儿子的思想工作,我就是做不了。"她有些自嘲似地说。她是做不了这个思想工作,因为在党章也好,法律条文也好,中国并没有说清同性恋,究竟那里不对。而这也正是他们夫妻二人最难以启齿的一件事儿。
"华生他……",李远山停顿了一下,"没有在家?"
"说是出去了,一会就回来。是嫂子放他走的。"她特殊强调了一句。
"你说,"华生的父亲迟疑着,"是你说好,还是我说好?"
"我看,咱们两人谁说也不合适,还是让嫂子说吧。她最疼华生,华生应该能听婶婶的话的。"她没有把握地应着丈夫的话。
"她说不清楚这件事的。这样吧,由我来说。在我们的家里,绝不能允许出现这样的事。"李远山轻轻地拍了一下桌子,果断地说。
"这可得缓着点儿说,一呢,华儿还没有完全好利索,二呢,他与那个张华,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们必竟没有确切的把握。如果不是那么回事儿啊,反倒让小华难堪。"
"你说,能不是嘛?我们这么多年走面闯北的,这点儿事儿还看不清?"李远山又似自言自语,又似对太太说道。
华生的妈妈沉默了。是啊,该怎么对华生说呢。
"我晚上不回家,我约了那个张华,一起吃晚饭。得把这件事儿弄清楚,究竟是他在拿小华开心,还是我们小华一时的糊涂。"
"这合适嘛?"华生的妈妈没有把握地问着。
"没什么不合适的,早晚都得讲明,不能让人将我李远山当猴儿耍了。如果那个姓张的真的是心存不良,他就等着倾家荡产去做叫化子吧。"
"远山",华生的妈妈突然吓了一跳,"这不太合适吧?"
夫妻二人正在议论着,听到外面门铃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又加以砰砰的没好命的敲门声,他们知道,是华生回来了。于是终止了议论。华生脸冻得红朴朴的,一进门,就嚷嚷,"啊呀,可真冷呀。"其实他的小把戏,一点也不真实,张华将他送到家附近后,他就自己下了车,因为怕爸爸妈妈看出来是张华送的他,他就站在门外让自己冻了一小会,可是实在是冷得受不得了,没有办法,他只好没等自己冻透,就打门。他三把两把地将自己的外套脱下,直接扔到地上,一面向爸爸妈妈卧室的方向偷眼看着。出来接他的婶婶连忙制止他"这可使不得,华儿,外面这么冷,你进门就脱这么多,万一冻着呢。"
"没事儿的,妈妈。我一点也不怕,再说了,咱们家里也太热了。"华生没理会婶婶按住他不让他脱衣的手,悄悄地问:"我爸爸妈妈都回来了?"
华生的婶婶充满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宝贝侄儿,"可不是嘛,回来有一会儿了,如果不是妈妈帮你挡着,瞧他们不骂你才怪。"
"谢谢婶婶妈妈。"华生玩皮地冲着婶婶亲了一下。
"你这孩子。"华生的婶婶带着笑意嗔怪着。看着华生进了自己的房间。自从华生恢复以后,她就想回到乡下了。因为公公婆婆和自己的丈夫,三个加在一起二百多岁的人,都在等着她回去说一说小华的事儿,虽然能常拨电话,可是他们总觉得自己亲眼看一看为好,但是冰天雪地的,她生怕他们到城里来有个闪失,总是坚持着让他们等到她回去。当她提起来要回去的时候,华生的妈妈却对她说:"嫂子,你看,小华儿还没好彻底,能不能再过一段时间?另外,这孩子好像有什么心事儿,他不肯对我们讲,你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来。"
本来,她就有些舍不得离开华生,听到这句话,她心里立即充满了甜蜜的憧憬。"啊,可不是嘛,华儿长大了,二十五六岁了,是该到了娶妻生子,让他们抱孙子的时候了。"于是她一口就答应下了,"行,你若信着老嫂子,我就想一点办法。"
幸福的笑,不时地展现在她饱受风华的脸上。是啊,在乡下,六十岁的人,早就做了奶奶了。自己年轻的时候,虽然生过几个孩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站不住。过了四十五六岁,她自己就觉得绝望了。经常自怨自艾地抱怨:自己究竟是哪辈子烧了断头香,弄得没下手,连个孩子影儿也留不住。为这个,她没少烧香许愿的,可是,事实已经证明了,她此生就得孤孤伶伶地与自己的老伴过一生了。为了这个,她总觉得欠老伴一些什么。幸亏公公婆婆是通情达理的人。总在想尽办法安慰她,并且还常说,"和尚无儿孝子多呢,怕什么,我们李家没做过亏心事,不能绝了后"。虽则如此,当她看到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焦急的关注目光时,总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再后来,自己的鬓边也星星点点的露了白,她就绝望了。华生十五岁那年,公公婆婆将城里的弟弟弟妹找到家中,按照乡下的老规矩,宣布由华生兼祧两房,当华生在爷爷的坚持下不情愿地在祖先牌前磕头以后,这才使她空虚的心里多少感到了一点安慰。她知道,华生不情愿,只是不喜欢这个中国的传统行礼方式而已,并不是对着伯伯和婶婶,从此以后,在灵魂当口,她总觉得自己有了后半生的依靠,虽然不是自己生的,她对华生的爱,却如同亲生一样的。看到自己名下的这个儿子出脱 得如临风玉树似的,她想起来心里都觉得甜。从兼祧以后,华生改口叫伯伯大娘为爸爸妈妈,她打心眼里听着乐。每听到华生清清脆脆叫着妈妈爸爸时,就仿佛从骨子里都长了精神。按照乡下的说法,不管怎么着吧,自己"老"了以后,坟头至少有一个填土的了。这次华生的无名的病,几乎没要了她的命。瞒着公公婆婆,只是说华生得了一点小病,他的爸爸妈妈没得时间照顾他,让她去一次,她对老伴可是偷偷哭了几回了,抱怨自己命苦,"难道老天、真的就要绝了我嘛?"她嘱咐老伴无论如何不要在八十多岁的公公婆婆面前说漏了嘴,免得两位老人着急,自己连夜乘着弟弟接她的车赶到了华生的病房。看到无声无息躺在床上的的华生,她就哭了,自己也觉得没有了指望,这孩子悄默无声的,就是一天一天的睡,可不是跟……,她不敢想下去了,后来来了一个大胖子的男人,看起来比自己的弟弟华生的爸爸小不了多少,时不常儿的到华生这里来。初以为,这个男人是华生单位的领导,后来慢慢的了解了,才知道是华生的朋友,她从心理感激万分,这年头儿,还有这么重情义的朋友呐。又有些观纳闷儿,华生怎么会有这么大年纪的朋友呀。后来,弟媳告诉她,小华儿的病就是打这个姓张的胖男人身上起的,让她看紧着一点,少让这个人接近华儿, 她在心里不觉地对这个人产生了一点儿怨气,再后来,张华为了华生尽心尽力的治病,她都看在眼里,慢慢地也就转变了对张华的看法。"胖瘦是老天爷给的,有什么办法儿呢,人心地儿好就成。"
她是不会了解,张华,这个比华生年龄大了近二十岁的男人与华生之间的关系的。
华生悄悄地走到自己的卧室,换上在家里穿的衣服。溜到爸爸的书房门前,发现爸爸妈妈都在里面。站在门口想了一想,然后笑嘻嘻地将门悄悄地打开,走到妈妈的身后,突然跳起,从后面将妈妈抱住。"妈妈!"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了还没个大样儿呀,险不险儿的把我弄倒了。你都多大了啊。"华生的妈妈回过头,爱怜地看着她这个宝贝儿子,将华他拉到沙发里面坐下,用手轻轻地拢着华生黑黑的刚生出不久就看出卷的头发,华生温顺地倒在妈妈的怀里,眯着眼,抱着妈妈的脖子。
"快起来,你多大了呀,妈妈怎么还抱得动你,又跑到那儿去了?就不该让你出去。没笼头儿的野马儿似的。"
"我就出去玩一回嘛,总闷在家里,好人也闷出病来了。"华生撒着娇。
"你才好没多久呢,不能出去呀,若是在外面,谁照顾你呢?"华生的妈妈关爱地将赖在怀里的华生拉起来。
"我早都好了。"华生嘟着嘴。
"华生,你坐起来,爸爸有话对你说。"华生的爸爸对着沙发里的华生说着。"你即然好了,再休息几天就上班去吧,都两三个月了,你再不上班,让人家怎么说你。"
"爸爸,天多冷啊,让我再休息一段时间嘛。"
"你玩儿起来还有个完?整天家说上班,你都上得什么班?你可看见有一个像你这样上班的人嘛?"
"远山!孩子才好,你跟他说这个做什么,再请几天假吧,不值什么。瞧着就过年了,再休息一段再上班也不迟嘛。"华生的妈妈帮着华生的腔调。
华生慢慢从妈妈的怀里坐起来。看着一脸严肃的爸爸。
"我有话对你讲。你别放赖。快起来。"华生的爸爸严厉地说。
"哼,起来就起来。"华生脖子一扭。
"远山…."华生的妈妈看了丈夫一眼。正好与丈夫看她的眼神对上,似乎在责怪她破坏形成的谈话的气氛,又似乎在指责她软化刚才他们形成的对华生的立场。
"你好好与你爸爸讲话,听到没有?我去看你婶婶去。"华生的妈妈站起来向走去。
室内只剩下华生父子两人。他们都沉默着,一方是不知道为什么爸爸突然这样严肃起来,一方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对儿子开口说一个他们都在回避的问题。
"你又去那个张华那里了?"半晌,华生的爸爸开了口。
华生的心一惊,怎么爸爸没头绪地提起这个。"是的。"
他低声回答道。
"华儿,你知道我们的家是什么样儿的人家嘛?"李远山将身体靠在椅子上,慢慢地但又是十分果断对对华生说着。华声没有哼声。
"你交朋友,这是年轻人的权利,我也从年轻时过来的,我并不反对。"华生的爸爸慢斯条理地说着。"可是你也得看一看你交的都是什么人。"
"华哥是很好的人。"华生争辩着。
"好人?"李远山从鼻子里哼了一句。"他是什么样儿的好人?你当你的爸爸是糊涂虫?"
"爸爸。"华生叫道。
"你爸爸走南闯北,什么样儿的人没见过?嗯?世界上的国家我走得多了。我不希望那一种不适合我们国家的事在我的家里出现。"
华生的脸通红,额头上慢慢地浸出了细细地汗水。这么看来,爸爸是什么都知道了的呀。他私下里想着。
"你必须离开那个张华,你听到没有?我不允许我的家里出现这种事。"华生的爸爸突然提高了声调。
"爸爸",华生也提高了声音急辩着。"华哥他……"。
"够了,他的年龄足够做你的父亲,你们却有着这样的关系。你们….."堂堂的李董事长也不知道用什么样儿的词汇来表达这个意思。
"我不,我喜欢与华哥在一起。"华生站了起来分争着。
"你喜欢与他在一起?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什么叫喜欢?嗯?你说说,喜欢什么。"
房间里的父子两在争论着。房间外面,两个心情各异的妈妈也在静静地听着。华生的婶婶有些不高兴,"喂,弟妹,这是做什么呢?孩子刚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非要现在说?"
"咳,嫂子。"华生的妈妈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砰"的一声,她们二人一惊,抬起头来,看到华生怒气冲冲地跑出了书房,到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她们二人也赶紧行动起来,一个跑向丈夫所在的书房,一个跑向儿子所在的卧室。
"他爸,你是不是说得太急了?"书房里华生的妈妈在责怪着丈夫。
"华儿,出了什么事儿呀,快跟妈妈说说。"华生的卧室里,华生的婶婶看着趴在床上痛哭的华生手足无措而又焦虑万分地说着。
华生一言不发,双手抓着床单,大哭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对这个婶婶妈妈说才好。
"急什么急?再不说,你还要等他把天弄塌下来再说?"华生的爸爸也满含怒气地说。
"那也得让他能接受得来才是呀。"华生的妈妈小声地说着。
"他接受得来?那我就接受不来。"
"你看,你怎么也与孩子计较起来了?"华生的妈妈嗔怪着。
"你怎么还护着他?同性恋在我们的家,能行得通嘛?"华生的爸爸提高了嗓门。
"他爸!"华生的妈妈赶紧将书房门关上。
"他若不趁早改了,离了那个姓张的,他就再不要进这个家的门。"
"噍你这是说什么话呢?再怎么着,他是我们的孩子呀。你还让我再生一个不成?"华生的妈妈说道。
"哼,这样的孩子,有不如无!"华生的爸爸怒气不解地说。
"弟妹,快来。"华生的婶婶在外面喊着。"快一点儿呀。"
"来了,来了,怎么了?"
书房外面华生的婶婶两手都是血,"你们不知道这孩子不能生气呀?你看看去吧。好嘛,总之是你们的孩子,犯得着我来管嘛,我这个绝户头,真真的多余。"华生的婶婶带着哭腔说不上对谁发着火。
"这是怎么说的,他刚好,怎么着又是鼻子流血了?"华生的妈妈也着了慌,因为华生的血一流就不容易止住,各个医院都检查过了,谁也说出不什么原因。请过老中医看过,说是胎里带来的热毒,没法治了。只是不能生气,不能着急。
"何止流了,你看看去吧,止都止不住了,我按都按不住。"华生的婶婶哭出了声。
华生的妈妈跑到华生的卧室。华生仍是趴在床上哭着。雪白的床单和天蓝色的衣服上沾满了血。华生两手抓着床单,一副不想活的样子。
"华儿,华儿,快起来,你可不要吓妈妈了。"华生的妈妈看到这个样子,也哭了起来。赶紧到华生的床头柜里去找脱脂棉。"嫂子,你快去拿水来给他洗洗。她一边说着,一边顾不得华生床上的血迹,将华生从床上抱起来。沾得自己一身也是血。
"妈妈!"华生哭着。"我就是喜欢华哥。"
"好孩子,别管你喜欢谁,那以后再说,快点起来,这血流得这么多可怎么好,你才好了。"
"我不起来,爸爸不要我,就让我死掉好了。"华生两手抓紧着床单不放。
送完了水的华生的婶婶觉得余怒未消,看看华生的妈妈在为华生想办法止血,她直闯到华生的父亲的书房。两眼直视着华生的父亲。华生的父亲从未看到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嫂子这付目光,赶紧站起来,陪着笑。"大嫂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问我。你是不是嫌着我?变着法打发我走?你这个乡下的老嫂子给你丢了人是不是?"
"不,不,不,不是,绝不是这个意思。"华生的爸爸赶紧解释着。
"什么不是?我问你,华儿倒底有什么大不了的罪?孩子刚好,你看他现在的血流的。"华生的婶婶坐在沙发上哭了出来。"你知道你哥哥与我,一生没个一男半女的,就是指着华儿,这孩子三灾八难的,刚过一劫,你又说他什么了?他的毛病你还不知道嘛?有 什么大不了的事,把他气这样儿?嗯?"华生的婶婶哭诉着。
华生的爸爸陪着笑:"啊呀呀,我的嫂子,我是他的爹,你不说他气着我,倒说我气着他了。"
"我知道,你也没把你的这个嫂子放在眼里,你等着,我给爹妈打电话去。"华生的婶婶使出了杀手剑。说着站了起来。
果然华生的爸爸慌了:"别,可千万别,我的嫂子,咱爹妈可禁不起这个。"他感到十分的为难。解释吧,嫂子不会懂,不解释吧,家里乱成了一团。
"好啦,嫂子,你看几点了,小弟还要上班呢,你给我做点儿什么好吃的填填肚子吧?"华生的爸爸转移着话题。
"吃?吃什么吃,华儿的血还没止住呢,谁想吃饭?我凭什么给你做饭吃?我的儿子命都要没了,你还想吃饭。"华生的婶婶无头无脑地一顿炮轰。哭了一会,她又想起了华生,走出去到华生的卧室里面。剩下华生的爸爸站在地当中,半天他不知道说什么。自己本来的意思是要家里平安过日子,可现在适得其反。难道就让华生这么下去?
十、爱你在心口难开
晚香阁酒楼的特包里。一个小横桌,只摆了简单的酒菜。这样的酒席面,与这个非常有名的酒楼的格调似乎非常的不相称。桌的面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两个人都低着头,胖的吸着烟,瘦的轻轻地啜着茶。他们就是华生的爸爸李远山和华生挚爱的好哥哥张华。
"张总经理",喝茶的人放下茶杯,"生意上的事,我不想在这里说了。"
"可别介啊,李董,您称我张总经理,这不是骂我?在您面前,我这个经理算什么呀。"张华摆着手,制止着李远山的话。"有什么话,您尽管分咐就是。"
华生的爸爸微微地笑了一下,那表情仿佛是在说,你还知道你自己几斤几两呢。"你与李华生很熟悉吧?"李远山一点不犹豫地直接说道。
"这个,这个….."张华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因为上次李远山也是问同样的问题的时候,他回答得是非常的含糊。并且更重要的是,那时张华并不知道李远山与华生的关系。而现在,一切都是水落石出了,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含糊地混过去。因此,犹豫好久,不知道该如何说。"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孩子。"
"呵呵呵,"华生的爸爸,李远山董事长,也带着自豪地说道:"不是这个意思,我的儿子年纪还小,他不太懂事,给张总经理添麻烦了。还请多包函才是。"
此时,张华才知道了华生的爸爸约他晚上来的目的,原来就是为了他与华生之间的事儿。他的脸涨得通红。自从知道了华生的家世,他的心里就再也没有平静过。原以为华生是一个平常人家的孩子,长得可人儿意儿的,虽然开始的手段不太光明,强行占有了华生,可是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个人都互相地投入了真的感情,现在华生是这样家庭的孩子,他真的是一点把握也没有了。因为以他四十几年的经历,华生这样的家,除非不知道这件事,知道了,是不可能让华生走这条路的。对华生,他还有一点希望,而面对着华生的爸爸,这个局面,让他感到不寒而傈。
"不,不,李董,您太客气了。华生这孩子真的是出类拔萃的,我很喜欢他。他没有给我增加任何麻烦。还有…..",张华底气不足地说着。
"好啦,好啦,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知道的。这样吧,我不会让他再打扰你了,也谢谢你对华儿的关心,好好地做你的生意去吧。"华生的父亲不耐烦地打断了张华的话。
"李董…..",张华失望的眼神,望着李远山,似乎这个李董就要在他的身体里掏出了什么他最珍爱的东西一样。虽然他明知道华生的爸爸话有所指,可是,他不能说破了,因为还不到时机,再者,他本来从知道华生的家世以后,就下决心与华生分开,虽然这种分别,对两个人都是一种感情上的莫大折磨。但他知道,他们之间,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开心快乐地在一起了。因为在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结,这个结的来源,他似乎不太能说得清楚。
"好啦,不说其他的了,我明确一点,就是你与华儿的关系到此结束吧,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也是我们家族的唯一继承人,他还要结婚,生子,为我们这个家庭负起他应有的责任。他是不可能这样下去的,他还小,等他长大了,他就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华生的爸爸一句也不让份地盯着张华的话。
张华的心痛痛的,因为他知道,华生的爸爸说得都是事实,可是他,爱华生,是从内心发出来的那种深爱。
"李董,我想与华生再谈谈。"张华似乎是在请求着。
"没有这个必要啦。"华生的爸爸做着坚决的手势,同时也表达出来,他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了,所谓的吃一顿便饭,只是为了谈话找一个可以说得过去的理由。
"不,我想见一见华生。"张华坚持着。
"嗯?"华生的爸爸沉下了脸。"我不是告诉你了嘛,从此,你们就结束了,你与我,就是生意上的伙伴关系,再不能与我们的华生联系。"
"李董,生意我可以不做,但我自己的感情,我自己会把握。我一定要见华生一面,我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张华提高了声调,华生的爸爸的话里含义很清楚,你张华仅是我做生意的伙伴,不要再谈论与我儿子的任何关系了,而这是恰恰是张华所不能接受的。虽然他在心里也定下来会与华生分手,可是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他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不能像一个孩子一样任由着华生的爸爸摆布。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是华生的父亲。我做得了他的主。"华生的爸爸也提高了声调。
"不,小华不是孩子了,他的事,要由他自己决定。"张华一付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他不觉有些怒气,我还不与华生分开了呢,本来,我们好好的,就是因为怕影响了你们的家庭,我才决心与他分手,没想到,我还没说,你做为他的父亲却做起了代言人,拿我张华也太不当回事了。他不想与华生的爸爸的关系搞僵,但是,心里那种失落与渴望的感受,让他不知道如何将自己的意图如何能好好地表述出来。
"我告诉你,张华,我把话说清楚了,别以为你有几个钱,你就可以随心所欲,你与我的儿子是怎么回事,我还没追究呢。"华生的爸爸生气地说。
"是,我的这点资产,在李董眼里,自然是算不了什么,可是,我的感情,绝不会比你李董更差。"
"你的什么感情?你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对华生这样,你的感情是光明正大的嘛?"
"我不在意这些,我没害谁,我也没骗谁,我们的感情是纯洁的,是真诚的。"
"我在意。"华生的爸爸冷冷地说。"你害了我的儿子,你骗了他的感情。"
"我没有。"张华腾地站起来,"我对小华是真心的,我爱他。"
"你不觉得这个字眼儿很恶心?尤其是在他的父亲面前说?"华生的爸爸也站了起来。
"华生也爱我,我们不会分开的。"
"张总经理,你的年龄不小了,不必我什么都提醒你。你所谓的爱,是建立在你的金钱基础上的,没有了你的资产,你不过是街头的一个小混混儿,你有什么资格再提你的感情?你不想回到那个时代了吧?我再告诉你一句,我还养得起我的儿子。"
"你,"张华气得肚子一鼓一鼓的,"你不能污辱我与华生之间的感情。"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谈你们的感情。不管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至少在我们中国,你们行不通。另外,我再说一遍,在我的家,我不能容忍我的儿子这样。"华生的爸爸一甩手。
"我可以带着小华出国。"张华争辩着。
"你那几个钱,够在国外做什么?你又会什么?"华生的爸爸嘲笑地说着。
"我的钱虽然不多,可是足够让我与华生生活的。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做。"
"你的钱?我告诉你,我不否认你有几个钱儿,可是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你的钱,我再明确告诉你,我明儿个就可以让你倾家荡产,让你一文不值。你信不信?"
"李远山,我请你放明白一点,我这么低声下气,不是我求你什么,不错,是我与你做生意,可是这是在我不知道小华是你儿子的前提下。我不是求你,只是因为你是华生的爸爸。"
"哼哼,如果华生不是我的儿子,你以为我会与你这样的混混儿公司做生意?"华生的爸爸摔门而出。
房间里只剩下张华一个人,他默默地坐下来,拿着烟,可是好久没有吸,烟头上聚了长长的一块白色的烟灰头。他狠命地抓起桌上根本一口没动的酒瓶,咚咚地灌着。
华生的家里。
华生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虽然有柔和的灯光照耀着,仍能看出来他的萎迷不振。由于过份的激动,他的血一直在流,直到他的妈妈拨电话找来了医生打了止血针。血止住了,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华生家的客厅里。无声地坐着华生的两个妈妈,谁也没开口。现在她们也都是筋疲力尽了。大大的投影式电视,似乎是做为她们沉默的伴音一样,播着不知道什么内容的节目。她们的心里,都是在想着一样的事情,都是为了她们的孩子------华生,这个处处不让她们省心的宝贝儿子。外面开门的声音打断了她们二人的沉思。是华生的爸爸回来了。华生的婶婶因为华生流了好多的血的缘故,仍在抱怨着弟弟,只是淡淡地打了一个招呼,就回到了华生的房间。
李远山并没有因为嫂子的冷淡而感到什么。古语说,老嫂比母,他对这个嫂子是非常的敬重的。她冷淡的原因,大家都清楚,是为了他们共同拥的一个孩子。而他们所为的目的又是唯一的,只是需要解决的问题不同而已。
"华儿怎么样了?"他脱下大衣,然后坐在沙发里问道。
"还是打了止血针,不然可不得了。"华生的妈妈轻轻地说着。"你与那个张华谈得怎么样?"
"唉呀呀,冤孽啊,我是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不积德的事儿了?怎么这样的事儿偏偏儿的让我赶上了?"
"哎哟喂,瞧你,说正经的呢,你怎么提起了这个。"
"说实话,我并不相信他们的感情有多深,可是这个张华,为了华生,竟然敢当面顶撞我,不惜一切。"
两个人都沉静着。良久,华生的妈妈先开了口。"老李,我知道,华儿他可是来真的。"
"真的,假的,这种事情,是什么事儿呢。怎么说得出口。"华生的爸爸愤愤地说道。
"可我们就这一个孩子。"华生的妈妈似乎是在补充地说着。
"我还不知道我们就这一个孩子嘛?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由着他胡闹下去?"
"那自然是不能由着他,可他气成这个样子,也不是回事儿嘛。他总爱这样流血,治了多少回,总没个准信儿,可怎么是好呢。"华生的妈妈说着,抹起了眼泪。李远山默默地看着妻子,不知道现在是该安慰呢,还是劝解。他的眼里也有些潮湿,是啊,他们快六十岁的人了,只有这一个儿子,不可能再有其他选择的孩子。"过几天再说吧。我会对华生讲清楚的。"
"你可别逼靠了他,这孩子,任性得很呢,他急了,可是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华生的妈妈抽出放在茶几上纸巾盒里的纸巾,擦着眼。
"你放心,如果他真的是为了张华,他会主动离开他。如果张华不知进退,我自有办法对付他。"
"这,这是不是太过份了?"
"那你说怎么办?"华生的妈妈无声了。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华生的房间城。只点着床头灯。柔和地闪着昏黄色的光芒。他似醒非醒地抬了一下头。只觉得很累。全身无力,虽然处在冬季温度也达到27度的房间里,可并没有使他感到温暖。一阵阵的寒意袭上他的全身。羽绒被里子冰冷异常。他流了太多的血了。看到华生的醒来,坐在旁边华生的婶婶赶紧凑上前去,低下头,脸贴在华生的额上,试着他的体温。"华儿,你感觉怎么样了呀?"
"妈妈,我很好。只是冷,你再给我加一条被子。"华生有气无力地说。
"儿啊,不是冷呀,是你流了太多的血。你等一下,妈妈给你冲一点红糖水。"她说完,走到华生屋里的小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了红糖,又从加热器里接出一杯热水,试了一下温度,正是合适,将糖水放在华生的床头柜上,然后将华生从床上扶起来,又将温热的红糖水拿起递到华生的嘴边。华生轻啜了两口,摇摇头,"我不想喝了。"
"华儿,告诉妈妈,出了什么事儿呀,你爸爸逼你这样急。"
"妈妈",听到这句话,华生的泪又从眼里流了出来,他虽然炽爱着张华,但他也知道,这些话可以对自己的爸爸妈妈说,但对这个婶婶妈妈,是不能讲出来的,"没有什么啊。是我自己,一着急就这样的。"
"华儿,你有心事,你虽然不肯对妈妈讲,可是妈妈不糊涂,妈妈看得出来。你是妈妈的好儿子,妈妈这一辈子,可就是指望着你了。我的儿……,你要有个三长两短的,妈妈可就不想活着了"。华生的婶婶抽泣着,说不出话来。
"妈妈,不管我是什么样儿的人,你总会疼我,是吧?"华生伸出苍白的柔软的手,轻轻地擦着婶婶脸上的泪。
华生的婶婶攥住他纤纤的玉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好孩子,你是妈妈最疼的人。无论你怎么样,你总是妈妈的好孩子。"
"妈妈……"室内的母子二人,各有着心腹事,互相凝望着,泣不成声。
"睡吧,好孩子,刚不流血了,好好地睡一会吧。啊?"
家里有几天,都是在沉静中过来的。随着华生身体的康复,才有了一些的生机。为了不使爸爸妈妈产生疑心,华生在室内用手机给张华拨电话。"华生",听到华生的声音,那一边的张华梗咽了。从华生的爸爸与他公开谈了他与华生的事儿以来,张华都是在一种矛盾之中渡过来的。一方面,他得承认,华生的父亲讲得不是没有道理。是啊,华生还只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孩子,世界对他是一个刚展开的花蕾,一切都在变化之中,他得负担起家庭的责任,这点与他不同。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生活对他来说,已是一切都按部就班地渡着。如果没有华生的出现,他仍只是花天酒地寻着开心,赚钱,消费。自从有了华生,他的天空仿佛打开了一扇别有意境的门。在他青春已逝的时候,他再次像一个初识恋爱滋味的青年一样,体味着感情的酸甜苦辣。现在,他面临着的选择机会,已不是很多。
"好哥哥,我不会离开你。我爱你。不管有多大的压力,我也会经受得起。"
"小华,我知道你爱我,我也是。"整天在办公室里一副经理样的张华顾不得自己在员工面前常摆起来的尊严,拿着电话,像一个被从手中抢去了最心爱的宝贝的孩子一样,绝望地流着泪。他们讲了好多好多,也不知道那里来的这许多话。在张华是觉得与华生的分开只是迟早的事,多说一句,多听一会华生的声音,感受一下华生的真情,哪怕一分钟也是好的。华生那边,从妈妈的口里,他已知道父亲与张华摊牌了,他怕张华顶不住父亲的压力,也是在一种不确定的心境之中。他太知道父亲了,至少在他的二十几年生活中,似乎父亲没有办不成的事儿。正说着,张华办公室的门被慌乱进来的助理打开了,张华赶紧擦干眼泪,"小华,先讲到这里,哥哥有一点事儿,你等我,好嘛?"
"好的,你忙去吧,不要为我分心,我好得很呢。我的婶婶仍没有回去,天天照看我。你工作的时候不要再想着我,好嘛?"华生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电话。一个人呆呆地望着天棚。脸上涌现出不该在他这个年龄才有的那种绝望的表情。
张华的办公室里。慌里慌张进来的助理看到张华在擦泪,呆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经理,你都知道了?"
"什么事儿呀,把你慌成这个样子。"张华也是一脸的诧异。他的这个助理在他这里做了几年了,可是从未有过这样的表情。
"你不知道嘛?我们与省海外集团的合同出了事儿了。"助理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激动。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张华也紧张起来,因为与省海外的这份合同他仔细地看过多次了,自己也觉得一点缺陷也不会有的了。这份生意对他实在是太重要了,他已将自己能动用的流动资金都投入到这里来,不足部分,是以自己的固定资产在银行做的抵押,因为这笔生意如果做成了,利润是相当可观的,他虽然也想过可能出现的风险,但是还是抱着九成的把握。当他得知李董事长是华生的爸爸以后,生怕李远山在合同上做手脚,又与助理仔细地想了好久,仍未发现任何不足。
"你慢慢说,究竟什么事儿吧。"在下属面前,张华不想做出大惊失色的样子。
"我们的货源基地出了问题,他们不能保证按时交货。我们为省海外组织的出口货物,不能及时验关了。"助理仍没平静下来,喘着粗气说。
"有这事儿?他们与我们签合同时是怎么说的?"张华突然有些怒气地说。
"他们本来与另外一家公司有着长期的供货合同,这次是因为他们的签约单位没有向他们提出购货要求,他们才与我们签了。可是,现在原先的那一家突然要求供货,而且是全部包销,因为我们的合同在后,只得推迟。"
"合同上不是写着违约的责任嘛?怕什么。"张华满有把握地说。
"合同的违约条款只是说如果不能按期交货,他们会偿付400万元的违约金。而我们与省海外的合同是整单交割,我们承担的违约金额是3000万元。这已大大地超过了我们公司可动用的全部资产。就是包括了我们在银行的贷款在内,我们也支不动这么多。"
"有这事儿?与他们签单的是那一家?"张华也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从助理手里抢过那张传真纸看着。
"那一家,本来就是省海外的下属公司。"助理结结巴巴地说着。
张华跌坐在椅子里。李远山设的圈套原来在这里。他那天对自己说,能让自己转眼间就倾家荡产,并不是空穴来风。看来,他已经开始动手了。在张华与省海外签的合同里,一点毛病也找不到,可是李远山从货源上给他掐住了脖子。这就等于断了张华的公司的生命之源。巨大的违约金,足以让张华立即破产,真的成为不名一文的人。半晌,张华才缓缓地说,"我知道了,你出去吧,让我好好想一想。"
张华想呀想的,可是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办法,让他能够躲开这场灭顶之灾。桌上的电话又吓死人的响了起来。张华默默地接起,并没有说什么。是小溜子的声音。"华哥,下决心吧,离开那个小子,别管他是谁了,要不然,这些年,你就白混了。"
张华默默地拿着电话,任凭小溜子在里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他知道,这件事能传到小溜子那里,至少是在他的这个活动圈子里,就都知道了。"溜子,你都知道了?"张华平静地问着。
"嗨,还有谁不知道啊。你掉进了李远山设的圈套里面去了。"
"我知道,溜子,哥们儿先得谢谢你,我现在,基本是不名一文了,你还能想着我。"
"别这么说啊,华哥,咱哥儿几个,谁不是白手起家?可是这次你栽得不值啊。"溜子仍喋喋不休地劝着。
"溜子,过后我再找你,我先得将公司里的人安排一下,我几个手下,你们若觉得好,就收留了他们,我倒霉了,不能连累他们。"
"别介,华哥,事儿还不是一点转机也没有呢。不见起就到了这个份儿上吧?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溜子,我自己知道我到了什么程度了。以后再说,好嘛?"张华收了线,仍在想自己该怎么办。现在只有一条路,就是省海外的下属的那个公司,能放他一马,他们将收货的时间让在张华公司的后面,事情就解决了一大半。可是,这是一点也没有把握的事。"唉,先做最坏的打算吧。"他自言自语着。
这一天,张华什么也没做。因为现在,他已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呆到快下班,他打开办公室的抽屉,从里面找出两个存折。打开看了一看,上面只有不到四十万元。这是他原来不知道华生的家是什么样儿的时候,准备一旦小华想与他真的在一起,可以为小华买一处房子的,现在,用不到买房子了,先救急用吧。公司还有十二三个人,得先给他们开了这个月的工资,再给他们一点寻找门路的钱,剩余的,除了偿付房租和公司办公室的各项费用,不知道还够不够他用以渡过余生用或是再次创业用了。他拨了几个电话,找到了兴子、大庆、长顺儿、小溜子几个常有来往的人,想与他们吃一次饭,从此以后,他们不再是同一个起跑线上的小富翁了,他,张华成了赤贫。现在,人心向钱看,有钱的时候,可能是朋友,没有了钱,可能朋友也不得做了。还好,这几个人都给了面子,说是晚上老地方见。
晚餐的酒桌,没有了平时的喧哗与热闹。大家都知道张华遭了暗算,因此,谁也不往这方面提。只是张华一个人,强打着精神,张张罗罗的,可是,这个桌上,就如被抄了家的荣国府的家宴一样,无论如何,就是热闹不起来了。张华自己有些喝多了酒,红着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哥儿几个别这么着,虽然华哥遭了难,可这不算啥,想当初,咱们,不都是摆地摊的出身?现在,又比谁差了多少?我就不信,华哥就再没有翻身的一天。"
兴子忍不住地执着抢了一句:"华哥,现在怎么办?那个小子将你坑成这个样儿,他就不管了?"
张华坐下来,举起酒杯,冲着兴子:"兴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件事,从头到尾儿,与华生、没、没、什么关系,他是他,他爹是他爹。 我、不后悔,可是、我、是得离开华生。我、想、好了。就是他爸爸不来、这一手,我也想离开他了。先、先、说明,不是华哥始、乱终弃,不是那么回事儿。"
"别说了,华哥,我们都知道你。"这里面唯一与张华有同感的长顺儿,接过话题。
"长顺儿,咱们,要、活,就得活出个样儿来,别、别、那么前、怕狼、后怕虎的,怕、怕,怕什么。"张华讲话都有些吃力了。
"华哥,你喝多了"兴子将张华手中的杯子抢了下来。"喝一口茶,解解儿。"
"兴子,我知道、我、喝多了,可除了今儿个,还不、不、知道有没有明儿个了呢。干嘛不喝?"张华一口将茶水也喝了进去。多时以来的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又想到将与华生不得不分开,他更是醉上加醉,一只手解开领带,将衬衫也解开扣子,"我知道,你们都怪华生,更恨他的爹,可是,我不、这么想。你们几个,都是、有儿有女的,谁也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走这条路,我懂,我理解李远山,我不恨他。换成谁,也会这么做。至于华生,他更是无辜的。我敢打保,到现在,他一准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呢。"
屋子里沉默着,谁也没有做声,只听到四个男人的呼吸声意。
"华哥,你啊,真是一个烂好人。"小溜子叹了一口气。说完,他向长顺儿和兴子使了一下眼色。三个人几乎是同时从各自的袋子里掏出了一大叠的钱,放在张华的面前,兴子先开了口:"华哥,咱们哥们一场,看着你糟了难,谁也帮不上别的,我们三人商量了一下,多的帮不上你,这是三十万,我们一人儿十万,算是借你的,你什么时候周转开了,什么时候还。别跟我们几个客气,以前怎么着,以后还怎么着。有我们一口吃的,就不会少了你半口。"
"这是什么意思?"张华乜斜着眼睛,红着胖脸,"我找你们吃饭,不是我向你们求告,是看在咱们哥儿几个这么多年的交情上。你们,扯这个做什么?拿回去,华哥还没到这个份儿上呢。"
"华哥,是我们的一点意思嘛,你是不是与我们见外了?"长顺打着毛巾给张华擦着汗边说。"你遭了事儿,不说让我们安慰一下你,你先请我们几个,你这个就是外道了不是?"长顺以他特有的细腻方式安慰着张华。
"绝对不行,我告诉你们几个,你们若真的想帮我,等我全安排完了再说。我那几个手下,你们看着谁能用,谁就用。上午我和溜子都说了。他们跟我一场,没个收场。这个忙,你们若想帮,就帮,至于钱,目前我还能支应得开。你们若是真哥们儿,以后我真的没有时再说。"
几个人争争吵吵地到了很晚,结果都是喝得摇摇晃晃地散了。只有长顺,因为看到张华这个样儿,也为他感到难受,自己把握着,没有喝多,他将自己的车扔到酒店,开着张华的车,将他送回家。烂醉成一团的张华,将瘦如麻杆似的长顺累得呼呼直喘,好不容易将他连拉带扶地弄到了家中,一把将他扔倒在沙发里,自己也一屁股坐下,大口地喘着。顺手,将刚才大伙给张华凑的三十万元钱扔在茶几上。他歇了好一会,看着张华呼呼地睡着,又怕他半夜冷,拼了死命将不醒人事的张华拉起来,脱下衣服,将这个胖子又想办法弄到床上,盖上被子,他自己也再没力气了,躺到张华原先躺的沙发里,倒头就睡。
十一、何事劳燕两分飞
北方的清晨,朝阳冉冉地升起的时候,华生的妈妈做完了早晨例行的家务,看看离吃饭的时间还早,就没有去叫华生的婶婶起来,因为她天天地照看华生,实在是够累的了。六十几岁的人,还像年轻的妈妈一样,见天哄着不懂事的华生。她在屋内转了一圈,发现没有什么事儿好做,于是坐在面对着窗口的客厅的躺椅上,眯着眼,感受冬日清晨的阳光,她想着儿子与张华的关系,心里非常的乱,又想着丈夫说的话,可是怎么想怎么不妥,为了华生与张华分开,将儿子的环境换一个就完了,何必弄得人家倾家荡产的呢。虽然在她的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是并没对丈夫说。因为她知道,盛怒之中的李远山,是根本听不进去她的劝告的,还有的就是多年来,她养成的习惯,就是因为自己是丈夫领导下的一个公司的职工,她很少参与丈夫工作上的决定,但是这次呢,涉及的不仅是工作,还有他们的家,她一向认为是一个幸福、安定的家。按照丈夫的话说,就是除恶务尽。可是这不是恶呀,何必除尽。再说了,这事儿都是华生的爸爸一个人办的,涉及到事儿的两方------张华与华生------还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这么办,能不能将他们真的分开,还都是未知。她越想越觉得这么做不妥当,于是站起来,走到华生的卧室前,她悄悄推开华生的卧室门,从门 缝里看到华生却早就醒过来,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电动的玩具狗,在胸前弄着。看到她进来,华生坐起身来,"还没上班呢?妈妈"。
"还没呢,时候还早,大家还没吃早餐呢,妈妈看看你,今儿怎么起得这样早。"她走到窗台前,将厚重的遮阳帘打开,只留一道细纱帘儿,将华生床头的灯关掉。坐在华生的床边。看着这个虽然已经不小可是行为举止还像一个不懂事儿的孩子一样的华生。叹了一口气,摸着华生细腻的脸,"华儿,瞧你的脸色多不好,别老跟你爸爸呕气,他也是为了你好。"
"妈妈",华生抗议着:"我知道爸爸是为了我好,可是拆开我与华哥,我就真的好了不成?"
"你这个不懂事儿的孩子呀,你没想一想,你与那张华,可是算什么呢?这也就是在咱们家里,虽然你爸爸方法急了点,但我们还是知道这怎么回事儿,若是在别人家,还了得嘛?"华生的妈妈略带责怪地说着华生。
华生嘟起嘴,不吭声了,伸手拉拉散开的睡衣,将带子拉紧。"我听你爸爸说,张华的公司出了事儿了,他与你爸爸签了供贷的合同,可是现在完不成了,仅违约金就得三千多万呢。这可是怎么好?谁家有多少啊,这么多钱,还不是要了他的命?"华生的妈妈不留神之间,将这不该对华生说的话也说了出来,虽然她事先告诫过自己,这话无论如何不能对华生讲,可是家里,就这么几口人,不自觉间,将这个不该说的密秘就讲了出来。
"妈妈,你在说什么?"华生吃惊地拉住了妈妈的手。"哦,我,我没说什么呀?"待清醒过来的华生的妈妈明白自己已酿成了大祸的时候,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妈妈,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啊?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与华哥的事儿,我爸爸才这么做的?是不是?"华生摇着妈妈的手,急切地问。
"不是,这是他们生意上的往来,与你们之间没有什么关系的。"华生的妈妈尽力地解释着。可是华生却在晃然间,清晴楚楚地知道了。
"不是,一定是爸爸做的手脚。"华生的泪流了下来,"他太过份了。"
"华儿,不许这么说你爸爸,他是为了你。"
"妈妈,你们就这样为了我嘛?将我喜欢的人往死路上逼?"华生推开被子,精致的电动玩具狗滚到了地上,刚才还在闪闪发光的眼睛随着小狗的一声低沉的叫声没有了反映。"我去问爸爸去。"他说着站起来向外就走。洁白的睡袍从他光滑的身上掉了下来,露出他健壮的身体。
"华儿,你给我站住。"华生的妈妈怒喝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稳重?嗯?你没搞清楚事情之前,这么冲动有什么好处?"
华生二十五年从未听过妈妈这么严厉对他讲过话,一时吓得呆在了地中央,无助而绝望地看了一眼妈妈,然后转身扑到了沙发上,狂怒地捶着靠背,大哭着,"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
华生的妈妈也觉得刚才的话有些重,她定了一下神,看到号陶大哭的华生,不觉有些慌起来,可不能让他再这样哭,如果鼻子流了血又是止不住。她飞快地走上前,将暴怒中的华生拉起来,从床上拉过一条薄薄的羽绒被,将华生从上到下包起来,将华生赤着的双脚放在沙发边缘上,"快别哭,孩子,事儿呢,虽说是大,可是并不是没有转机的可能呢。你听妈妈说。。。。。"她竭力地安慰着华生。心里也不觉得有些为难,这是什么事儿呢,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也能这样嘛?房间里的母子俩正说着的时候,华生的婶婶推门进来了。其实她早就醒了过来。收拾利索,歪在床上看电视,华生的妈妈起来进进出出的,她也都听到了。到了城里,虽说样样都好,可是就是这种软床,她无论如何也睡不实,总觉得不如自家的硬板炕,加上华生的身体,三天两头的病着,使她心里总是不踏实,这孩子究竟有什么事儿在瞒着家里的人呢?正胡思乱想着,听到隔壁华生屋里华生又在哭,她不觉有些心焦,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呢,一大早就惹孩子哭,才好几天呢。涉及别人的事儿,她是懒得过问,因为也弄不太清,但事关他的宝贝儿子,她坐不住了,起身到华生的屋子里。正看到华生的妈妈抱着痛哭的华生在说着什么。可是她没有听明白。看到她进来,华生的妈妈站了起来,:"起得这么早嘛,大嫂。"
"是啊,在乡下,可不是都这时候起来嘛?"华生的婶婶随口应着:"一大早儿的,什么事儿又让孩子不高兴呢?他才好几天呐,你们可别没事儿尽招他。那天淌了那么多的血,你还不害怕嘛?"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华生的妈妈陪着笑,对于这个大嫂,她说心里话,远没有自己的丈夫对她那样的敬重,只是面情上的事儿罢了,只是她对华生的一片真心,着实在感动着她,有时也想,华儿还是我自己生的呢,我也没这样儿呀。自打她来了这个家,不仅自己的丈夫唯唯懦懦的不敢哼声,连华生,也似乎与亲生的妈妈蔬远了起来。"你先坐着,大嫂,我去叫远山起来吃饭啊。"她说着,走了出去。室内只剩下华生与婶婶二人,她搂起华生,摸索着被子里几乎是赤裸的华生,"我的儿,一大早的,怎么什么也不穿,冻着了怎么办呢,快起来,妈妈给你找衣服,不哭了,啊,你等我找你爸爸算账,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他再骂你啊,你就拨电话给爷爷和伯伯,看他能把你怎么着。好孩子,听话啊。"华生的婶婶有一句没一句地安慰着哭泣的华生。
"远山,你起来了?"华生的妈妈进到卧室,她就看到丈夫已经起来,正在看今天的晨报。
"华儿又怎么了?一大早的又哭什么呢?越大越不懂事儿了。"李远山眼盯着报纸,问着。
"你瞧我这张嘴啊",华生的妈妈自责着,"我一不留神,将你说的张华可能破产的事儿说了出去。这孩子,唉,可怎么说呢。"
"这有什么,我就是要你说给他呢。"李远山慢斯条理地说着。
"远山,我看这事儿这么着,不合适。"华生的妈妈走到李远山面前,看到他还在盯着报纸,一把扯下来,"喂,我跟你说话呢。"
"我听着呢,你扯我的报纸做什么。"李远山抬起头来。
"我觉得,你这么做,不大对头。先不先儿的,你将人家张华弄得倾家荡产的,也未必就绝了他的心思,再说了,华儿生病期间------固然生病也是因他而起的------可是人家对咱们华生,可是一点坏心眼也没有。我们没看到的且不说,我们亲眼看到的,还少嘛?"
"我不是说张华这个人不好,你不要把事儿弄混了,我说的是他与华生之间的关系。"李远山在地上踱着圈子。
"华儿知道了,寻死觅活的,你说怎么办吧?"华生的妈妈在后面说着。
"你以为,我真的就不疼华生?"李远山转过头来,看着华生妈妈的脸说,"这件事儿,不说出去,什么也没有,若说了出去,他还小呢,还不觉着怎么的,再长几年,他怎么做人?我们怎么做人?再者说了,这叫什么事儿呢?对谁能说出口?嗯?"
"将来的事儿,谁也说不准怎么着,可眼下呢?"
华生的妈妈问着。
"唉,说不得,我就是里外不是人吧,这个小人只得我做了。现下是儿子怨我,张华也在恨我,可我这都是为了他们好。那个张华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他什么事儿他不懂?再者说了,他找谁不好,为什么偏偏找的是我们华生?我就不信,两个男人之间的所谓感情,还能比得上夫妻们。"李远山摇着头,感叹着。"如果张华现在仍能对我们小华还像以前那样,或者说,我们华儿还是死跟着张华不变,我再想办法吧。这个孽障啊。"
张华这几天都很早地到公司里上班。虽然他给员工规定的上班时间是九点。可他七点多就到了。他背着手,走在公司的走廊里,看着一间一间的办公室,这点点滴滴的一切,都寄予着他从白手起家发展到现在。想着当年,自己辗转于这个城市与动荡的俄罗斯之间,从最早的边境小货主到现有拥有几百万资产的私营企业者;自己从三十刚过,血气方刚的时候,到现在四十三四岁,一切仿佛过得都那样的快,这么多年都是在奋斗中过来的,自己并没有仔细地想一想人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以前,就是为了攒钱,先有了一点儿供周转的小钱,再希望有更多的钱,然就是怎么花去自己万分艰苦挣来的钱。直到有了华生进入他的生活,他才似乎觉得,人生,并不仅是为了挣钱而活着。他走到自己宽大的总经理办公室,坐在桌后面,看着这个房间里的一切------这些即将不再属于他了,他就要破产了。这里他所奋斗的一切,都将被盘点,清算,然后,他像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叫花子一样,离开这里,他摸着自己的写字桌上的电话,公文架,和他所能够到的一切,想到这些,他坐不下去了,站起来,在屋内踱来踱去。除了自己现有的这些钱,足够给员工们的工资和补偿费,自己可能一无所有了,他必须适应从头开始的生活。想到从头开始,他又想起了华生。似乎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认识了华生而引起的。想起了华生,他充满憔悴的胖脸上又扬溢着幸福的微笑,似乎华生就在他的面前一样。他不怕,也不怨,一切,都是因为他有了真正的爱,虽然这份爱,在别人,是不可能理解与接受。
华生与爸爸冷战了几天了。虽然妈妈与婶婶反复地让他与爸爸和好,到外面吃饭。可是倔强的华生就是不肯。李远山每每地站在儿子的房门前,透过房屋的磨花玻璃,看出儿子在室内的模糊的影子,他也总是叹了一口气,然后悄悄地走开。儿子的倔强他是知道的,以往,也都是因为怕华生生气流血而放弃对他的严格管教,而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再顺着他。
华生这几天在屋里没闲着。他在写日记。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可是这几天他写个没有完。总是伏案在写。有时候傻傻地笑一笑,有时又愁容满面地在想着什么。他与谁也不说话。谁问他什么,他都是泛泛地一答。全家都在这种沉默的气氛中过了好几天。直到一天的晚饭时分,华生走出了屋子,与婶婶和妈妈爸爸打着招呼。然后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拿起饭碗,吃了几口。然后就放下,对着家里的人都微微地笑了一笑。他的妈妈与婶婶看着他这个样儿,都吃惊地放下筷子,看着华生,这个孩子莫不是真的得了什么病不成,这是什么意思呢。吃了几口饭,就对着众人傻笑。没等他们问,华生自己开了口。"爸爸妈妈,我明天就要上班去了,在家也休了几个月了。太闷气儿,上班还好一点儿。"
"华儿。。。。"他的婶婶想说什么,而是嘴动了几下,只说出这两个字。
"不忙这几天吧,华儿,眼见着就过年了,过了年再上班也不迟吧。"他的妈妈捏着筷子,看着他的眼睛问。
"不了,妈妈,人家都在上班,我都休了好两个月了,也不好意思。"说完,他微笑着转向李远山:"爸爸,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现在我也求你一件事儿。"
华生的妈妈与婶婶看着这个似乎一夜间长大的孩子,心里不知为何猛然间涌上了一种酸酸的感觉,不自觉间,泪水从她们的眼时流了出来,华生以前从不这样讲话,今儿这是犯了什么邪了?
"华儿,爸爸这么做有不得已的地方,可是你以后会理解的。"李远山也放下餐具,意味深长地看着华生。
"不,爸爸,我现在就理解。"华生仍是微笑着。"你不就是想让我与华哥分开嘛?你才让他倾家荡产,让他前功尽弃。我现在就答应你,我离开他就是。也求您一件事儿,我知道,您的能力足以让华哥的公司起死回生。如果我能离开他,你就放他一条生路儿。成吧?"
"唔,这个,我们生意上的交往,你还是不要介入的好,这与你们之间的关系是不相干的。"李远山迟疑着。说实在的,他让张华走到这个地步,不过就是了为分开他与华生,他还设想了很多很多的华生所能想出来的希奇古怪的难为他的地方,可万万没有想到的确良,华生真的答应了,而且这么快地答应了。
"爸爸,您就我这一个儿子吧?"华生仍是微笑着对李远山说,而且一向与爸爸没大没小的他,竟然处处用起了敬语。他的婶婶先哭了起来,不知道怎么的,华生的句句话,在她听来,都是不祥之兆,虽然她不太清楚这些日子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这个欢乐富足的家变得剑拨弩张的,可是今天看华生的样子,分明是下了什么决心才这样做的。华生的妈妈站起来,走到华生跟前,将他的头揽在怀里,摸着华生漆黑乌油的卷发,泪水也禁不住地掉在华生细白的脖颈上,"华儿,你爸爸这一切,都是为了咱们的家,你想一想,我们都望六(十岁)儿的人了,可不就是你是我们的希望,你再想一想,你的婶婶大伯,爷爷奶奶,谁不在指望着你。"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华生从妈妈的怀里挣了出来,"我要说的,就这些了,爸爸,我答应您离开华哥,也请您答应我的条件。"华生眼里含着泪水,努力地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自己的房间里。饭桌上,摆了一桌的菜谁也没有动几口,三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哑口无言。
华生回到房间,趴在床上,将头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哭泣着。为了能挽救张华的公司,他只想出了这一个办法,他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只能是答应爸爸的条件。天真而纯情的他,以为牺牲了自己的爱,就可以换得爱人的一片平安,可是他没有想过,自己爱的人能不能接受他这样的做法。过了好久,他找出张华留给他的几个好朋友的电话,因为张华以前曾对他说过,如果一旦他不在,有了什么大事儿小情儿的,这几个人绝对可以帮助他。一一地翻看着,兴哥,庆哥,长顺哥……。他想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他们,让他们转达张华。他自己,实在没有勇气面对张华的声音,因为他怕真的听到了华哥的声音,他所下的一切决心就会全部动摇了。他先拨了兴子的电话。
兴子接到电话,感到异常的诧异,没有想到,华生会给他拨电话。虽然他不赞成张华与华生的关系,虽然华生的爸爸使张华破产了,可是他实在是想不出理由可以责怪华生,但他仍是忍不住地说了起来:"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害得华哥还不够是不是?找我做什么?从你老子的所为,你也好不哪儿去,找我做什么?说啊。"
华生没有想到兴子会是这个反映,举着电话楞住了,半晌,他才反过神儿来:"我不是。。。。。"他想解释拨电话的原因。
兴子粗暴地打断了华生的话,"你不是什么(卖身的男孩儿)?你还不如是了。"不等华生再说话,他将电话收了线。华生呆在那里,任凭委曲地泪水流下来。与华哥较好的朋友都这样看他,再拨别人,不也是这么样嘛?可是不告诉张华,他怎么过下去啊。他拨了大庆的电话,大庆倒是没有像兴子那样不客气,可是也委婉地拒绝给他传任何有关的话,但也阴阳怪气地说:"你们有什么事儿,自已还不能说的呢。"华生二十多年来,从未有人这样的冷落过他,他没想到,一向做为家里的中心的他,会被人这样的奚落。他呜咽着,找到了长顺。"顺子哥,我是华生。"
"啊?啊!"长顺感到非常的惊讶,同兴子和庆子一样,他也没想到华生会找他。"是小华儿,什么事儿啊?"他问着。
"顺子哥,我想请您转告华哥,我会想办法让他渡过难关的。你让他放心,让他保重自己,别再想着我。"华生已泣不成声。
那边的长顺越听越悲,想到了华生,想到了张华,也想到了自己,从未有一个人,能对自己这样的一往情深过,他不觉地被华生的情绪所感染:"小华儿,你不要胡思乱想的,华哥那里有我们呢。"他也不停地为着自己与这两个人抹着泪。"我会将你的话转给华哥的,你放心啊,你好好养病啊。。。。。"。
虽然兴子与庆子拒绝了华生,但他们四个人还是聚到了一起,商量怎么将华生的话转告张华。因为凭着他们多年在社会上的摸扒滚打的,他们从华生的话里嗅出了其他的含义。兴子听了长顺说完了华生为了张华与他的爸爸所达成的协议的话以后,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哎哟喂,没想到,这个花花公子还真的对我们华哥这么深情。早知道他这样儿,我也不该损他呀。"
"兴子,你总是这么毛毛愣愣的。"庆子也顺手打了兴子一掌。"你别????说我了,你自个儿呢?"兴子反驳着。小溜子在一旁不出声地笑着。
"算了,算了"长顺拉他们两个坐下,"别闹了,先说吧,这事儿怎么告诉华哥?再说,我怎么总觉得小华生的话不对劲儿呢?怎么想怎么不是个滋味。什么叫不让华哥再想着他了。"
"哎呀。这小子莫不是。。。。。"兴子冒冒失失地来了一句。
"喂,给我闭上你的乌鸦嘴。"小溜子在旁边说着,"这事儿我看得这么着,这话呢,得对华哥分两步说。。。。"他们四个在地计议着。
张华仍坐在公司里,他已没有什么业务好做了。因为他现在除了自己存折上的不到四十万和那天兴子他们给他凑的三十万,已没有什么可供周转的资金了。公司里的人也似乎得到了什么风声。背着他三三两两的切切私语,但看到他,却仍不失礼貌地给他一个点头。张华知道,自己已没有什么可转机的了,过了十多天的事儿了,如果能挽回,早就有了结果了。其他的业务,因为这件事儿用尽了全部资金,他也没法进行下去,他不想用自己建立的良好信誉来与别人做空头生意。他按铃将助理叫了进来,商量着下一步怎么办。
"你也知道,咱们这回可是真的砸了。血本无归。"张华对助理说着。
"张总,这个。"助理嚅嗫着。
"得了罢,别这个那个的了,我想好了,跟大伙实说罢。你一会去办这个",张华开抽屉将存折拿出来,又拿出信用卡,"这两个上面还有七十万,你一会给我提出五十万来。我有用。你将来咱们公司的人都拢一下,按着在这里做事儿的年头儿,一年以上的,发一个月的工资,每人五千的补偿费,二年的,每人一万,照着推,每多做一年的,加五千。你,还有咱们那个会计老冯,每人五万,你们跟我的年头虽然不多,可我不糊涂,咱们公司有这一步儿,核算上离不开老冯,跑业务上,离不开你。剩下的,给我留着养老用罢。"
助理的大眼镜后面,流出了滔滔的泪水,他英俊的脸抽搐着,"张总,是我对不起你,不该鼓动你做海外的这笔生意。"
"嗨,别这么讲呀,"张华大度地拍着助理的肩,"你说说,谁是放着钱不去攒的呢?咱们做砸了,不是咱们没有本事儿,是咱们哥们儿们左右不了大的形势,是不是?好啦,别哭了,去办吧。回来了叫大伙都到我屋里来,咱们开个散伙会。啊?哈哈。"张华苦笑着。
公司做砸了一笔不可挽回的生意而即将破产的消息,其实各个员工早已知道了七八分。有几个已经开始私下里活动,准备在找新的工作了。虽然他们觉得自己似乎应得一些补偿,但是也都知道,这回公司的损失,不是几百万计算,而是几千万。除了跟张华七八年的几个老人儿以外,谁都想着,这回算是完了。有的人想着平日里张华对他们的好处------这个胖经理不像其他的私营企业老板一样,对雇员即狠又抠门儿,工资奖金,他们拿得比同类的公司的职员要多很多----多少地有一些留恋与不舍,这是张华奋斗成功的公司,可是也是他们心血的结晶。看到张华迟迟地不宣布公司的情况,他们有的在心里多少地产生过一点儿的希望,但是,更多的人是绝望。刚才助理被叫进了总经理室,可是过了不久又出来了,红着眼睛,修整的非常齐的头发也有一些凌乱,情绪低落地通知大伙儿,待他回来的时候,一起到张总办公室开会。所有的人都骚动起来------大限到了,张华并没扭转公司即将破产的局面。过了不久,助理回来了,人们三三两两地走进了张华的办公室。
看到人都到齐了,张华清一清嗓子,定一下神,看了这些几年来与他同舟共济的职员们,他的心理十分的不好受,以往在这个屋子开会,都是宣布又做成了一笔什么生意,或是又要分多少的奖金和花红。可是这次,却是完全相反的情况,半晌,他缓缓地开了口,"我也不必瞒着大伙儿了,想必你们也都知道,我们的公司出了事儿,本想着做成一笔大生意,过年大家也乐一下儿,万没有想到的是,全砸了。公司要破产且不说,眼见着到了年下,却不得不宣布你们得失业。"他停了一下,"这也是没有办法,众位哥们儿跟我几年,也是咱们的缘份,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个公司不行了,你们还有机会发展。如果有了高就的,我欢送,还没有的,我还有几个朋友,他们如果需要人,你们也不嫌弃,我可以介绍你们去。"
张华的话未讲完,有几个人已忍不住低声抽泣了起来。"我们真的一点也没有挽回的可能了嘛?张总。"
"嗨,瞧你们说的",张华装做轻松的样子,"如果可能,你们以为我大年底儿的,愿意咱们散伙儿嘛?好了,不多说了,以后在别人手下做事儿,可能不都像我这样的大咧咧,各自仔细着点儿吧。快过年了,没什么好给大伙儿的了,现在也没有这个能力,我自己有点儿私房钱,不是在公司利润里面的,还有我几个哥们儿给我凑一点儿,给大伙分分,我自个儿也留点养老钱。咱们是私营企业,生意不成咱们就赔,认了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人家韩国大宇集团,那叫大不?说倒也就倒了,咱们这算什么。我的话就完了,一会让咱们的大助理,把各自应得的钱说一说,然后到老冯那儿去领吧。"张华说完,扭头向在一边一言不发的助理看一看,"孙助理,给大伙说说吧。完了好各自回家过年去。"
泣不成声的助理勉强地定下自己的神,在这件事儿上,他总觉得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他一手促成的与海外集团的这笔生意,他本以为自己学了那么多年的涉外贸易,总算有一次与涉外企业打交道的机会,一定不会出错。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生意场上与书本上的理论是完全不同的。这次公司遭了难,张华从未责怪过他一句,都是将责任揽到了自己的身上。他拖着沉重的鼻音,将张华说的方案公布给了大家。
屋内的人听了助理转达的张华的话。都沸腾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张总,我们不能这么着,眼看着你一贫如洗了,我们还得这么多,我们心里过不去呀。"一个说。
"老板,即然有这么多钱,何不我们再破釜沉舟地干一下,万一咱们翻了身呢?"另一个接口道。
"我还有几个生意上往来的朋友呢,让他们转咱们一单儿,咱们也许就活过来了。"一个说。
所有的员工,都为张华不顾自己眼下的遭遇而考虑着他们,受到了感动。几个想跳槽的人,也提起了情绪。纷纷地想着办法。张华的眼睛湿润了,没想到,雇员们竟然也为他着想,还想着为公司翻身。他站起来,拱着手,提高了声音,"大伙儿的心意,我领了,你们不知道,我们这次,是将全部老本押了上去,靠这么一点钱,或许我们能支持下去,有翻身的可能,可是这只是一个假设,万一不成呢?我还可以,光杆儿一个,你们不同,都拉家带口的,不同于我,万一我们再做不成,你们连这点钱也没有了,我不能那么办,我是从小倒儿小贩儿开始的,大不了我重头来,你们……"张华正说着,外间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示意助理去接,里面他还与各位员工在说着。过了不一会,人们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他们听到外面的助理的声音越来越高,而且激动得声音也有些颤抖。"真的,不会有错儿?好,好的,好的。"
屋门被激动的助理撞开了,人们都回头看他,只见他脸色通红,神情大不一样,所有人的心,都拎到了嗓子眼儿上,可千万不要雪上加霜才好。助理冲着张华嚷道"张总,我们……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