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那一家子
老逗的师兄马尔罗家有三口人:马尔罗、秋霞姐和他们的儿子金羊。
马尔罗是老逗的师兄,毕业后在一所破学院任教。住在油哄哄黑乎乎
蟑小强乱爬的教工宿舍楼里,几户人家合用一间大水房,一个厕所,
大家争先恐后在楼道里做饭,锅碗瓢盆叮叮咣咣,极富生活气息。看
过电影《混在北京》的同学,一定都会露出会心的微笑。
金羊我只见过一次,他生下来没几个月,就被秋霞姐送到郊区的父母
家。离得远,工作忙,一周接回来一次。时间长了,马尔罗嫌烦嫌耽
误时间,嫌岳父母啰嗦势利,就改成秋霞姐一个人接送孩子或上门探
望了。
金羊长到两岁半,还不肯开口说话,在外公外婆家玩到忘形时,也会
嘟嘟囔囔跟他的小鸭子小狗小布老虎念叨,口齿还很清楚。一回到家,
看到父母两个全都气鼓鼓斗鸡一般的模样,就变得只会摇头点头比划
比划了事。医生倒是说不要紧,孩子想开口的时候自然就会开口,到
时恐怕话匣子淌得关都关不上呢。不过他也提醒马尔罗跟秋霞姐,多
跟孩子交流,不要让孩子在父母面前太紧张。听听,这叫个什么话!
马尔罗跟秋霞姐都挺有意思的。老逗讲过他们的故事。秋霞姐的父母
都是工人,她自己喜欢读书,仰慕读书人,技校毕业在工厂当了技术
员,业余时间挣巴挣巴读了个中文函授本科。然后跑到大学找某教授,
要考研究生,教授打发她去找自己的学生。秋霞敲了半天门,探出来
一个头发蓬乱脸色苍白的家伙,秋霞看到占去半面墙壁的大书架,和
一张白净的有些惊惶的戴眼镜的脸,再听他说了几句卢梭歌德让保尔
萨特,立刻决定自己考不上研究生,但至少可以做研究生的妻子。
马尔罗在秋霞的资助下读完书找完工作成完家生完孩子,看到一个通
身赤红哭声嘶哑的小人,在鼓着大胸脯满脸喷出红油的妻子怀里乱蹬,
忽然感到无比失落起来。他问老逗:“这个小人跟我究竟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在他脑中萦回不去,竟然使他深深怀疑起人生的意义来,不
得不埋头在结构主义解构主义的迷宫中胡乱探索下去。他本来就是个
嗜好读书的人,因整天马尔罗马尔罗的引用才得到了“马尔罗”的绰
号,这下子更有理由沉醉在符号的汪洋大海,彻底无视地平线上挥动
的世俗的手臂了。
快到期末考时我突然疯狂咳嗽高烧不止,遭到同屋们的冷眼,只好搬
到老逗家里去祸害。接连睡了几天,已经到了物我两忘人鬼不分的境
界。稍稍能够起床之后,出去小溜半天,回来死在床上,恍恍惚惚中,
听到叽哝叽哝的人声,看看表是凌晨一点,遂决定自己在发烧做梦。
梦境是这样的:男人已经穿好衣服,坐在桌前抽一支烟;女孩子光溜
溜躺在被窝里,希望多赖一会儿被中的余香和暖气。突然,两人听到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一个墩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张红喷喷的朴实
的面孔疑惑的伸了进来。紧跟着就是一声尖叫,响遏行云的那种,然
后一只棉靴嗖的一下飞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这男人(咦,怎么长
得很象马尔罗?)不愧是研究过《人的状况》的知识分子,上去一把
抱住门口的女人,又扭头对床上的女孩说:“快跑!”
女孩子连套衣服带夺门跑掉,实在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男人一下午又
是哄又是劝又诉苦又抱怨,焦头烂额了好几个小时,到了半夜,索性
真的烂了额:红着眼圈的女人抓起一只青花大瓷碗,夸几一下给他开
了瓢!鲜血哗哗的流了出来……
梦到这里,我突然醒了,外屋真的传来谈话声。挣到门边一看:马尔
罗背对门坐在沙发上,头上缠着纱布,雪白雪白的!
虽然很想上厕所,也只能勉强憋着。老逗跟马尔罗两个人谈着谈着,
竟然来了兴致,扯到德里达福克纳苏珊郎格罗兰尔巴特身上去了!我
暗暗叫苦,这可不是一两个小时能完的话题,看他们手舞足蹈又是翻
书找书又是噗噗噗狂吐烟圈,我吭吭吭大声咳嗽起来。
两人止住动静,赶紧掐灭了烟。一时无话,过了一会,老逗突然压低
嗓门问了这么一句:“那女孩咋样?”
“妈妈的,”马尔罗呼的一声站起来,“走路的时候屁股夹的紧紧的,
谁知道,早就不是处女了!”
我实在憋得难受,只好吭吭几声出来了。放松完毕,跟马尔罗打个招
呼,看他眼睛又红又肿,兔子一般,脑袋厚厚缠一圈纱布,可笑得很。
他问了我的病情,道了歉。老逗让我进屋去睡,我一歪身子倒坐了下
来。反正他们比我大上许多,喜欢拿我当小孩,不会把我怎么样。
又聊几句闲话,他起身要走,我问:“金羊说话了吗?”
马尔罗疑惑的抓抓头顶说:“马上要送幼儿园,我听医生的话,把他
从姥姥家接回来,经常陪他一起玩,给他讲故事。他现在不大怕我了,
不过还是不开口。上周末我们带他去动物园,在汽车上,售票员长得
很漂亮,一直逗金羊。她问:“你叫什么呀?”金羊看看我,他妈催
他说:“阿姨问你呢,快说呀。”金羊吭吃吭吃半天,突然回答:“
咩,咩,咩!”
我跟老逗都瞪大了眼。
马尔罗自豪的笑起来:“他知道自己叫金羊,所以就咩咩咩的回答!”
这小娃子,真是与众不同的很,不会是天才吧?
这个与众不同的小娃子,现在也该有十岁了,跟父母搬到另一个城市,
上了学。马尔罗换了工作,待遇不错,贷款买了房子,听说还不算小,
他们终于可以不用在走廊里做饭,与他人共用厨房厕所了,秋霞姐靠
她的函授文凭,离开工厂,进一家小公司当了抄写秘书。幸福家庭总
是这样开始的吧,我希望。
至于马尔罗头上的绷带,或许是我发高烧时的臆想,谁知道呢,反正
老逗最后也下落不明,想问问他也没有机会了。
2005-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