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 他七岁, 她六岁.
他们和一大群文革后婴儿潮中涌现出的孩子们每天快乐地玩耍. 他和她都属于早熟型, 他们自然成了男孩与女孩里的领袖. 她很听他的话, 她领导一大群女孩, 却对他言听计从. “家宁说我们应该……’’是她的口头禅, 每次她提到他的名字都亲热地去掉姓氏只用名字”家宁”. 那时他叫她 ‘’媛媛”而不是“ 詹媛’’.
他们那个时代的游戏不过是好人与坏人作战时围攻山头之类. 那个时代的孩子与其说是比能力不如说是比发育. 他早熟且膀大腰圆, 他永远是好人一伙的首领, 相比之下, 那时的主编大人—涵宇只能是坏人的头儿.
战斗总是无比激烈, 那时候的他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男孩, 他总是吩咐詹媛们做救护工作. 有那么一次, 当她匍匐快爬到他身边时就装做突然中弹受伤的样子跌进她的怀里.
她那么认真地抱住了他, 那么心疼地假装为他包扎伤口. 也许是她出身于演艺之家, 他分别不出她的伪装与真实的区别. 他就安然地躺倒在她的怀中, 体会她带着乳臭的体味, 脑中一瞬间竟闪现了不可言传的景象, 他就暗暗地笑了, 并且半睁着一只眼偷窥她. 那一刻她的目光正好与他的对接, 她看到了他的窃笑, 而她依然真挚地救护他, 她一直是个真挚的女孩.
女主人茹薇停止了演奏, 他知道她的钢琴表演只不过是抛砖引玉, 她的目的是秉承圣父, 圣子和圣灵的名义向迷途的羔羊们传福音.
有时侯他真有一种恍若隔世一般的不真实感. 这些年他埋头于学习和工作, 忽然之间人间竟泛滥了这么多的自由. 在他的印象中, 擅自集会,结社, 还明目张胆地传教在他的少年时代是绝对禁止的—那个时代他还万分迷恋并刻骨地敌视着她那让年少的他夜不能寐惊心动魄的柔软身体.
“我天生热爱耶酥, 但却不敬上帝. 直到感悟到圣灵的呼唤, 我才顿悟人生的挫折都因为漠视了圣父的威严.’’
茹薇一本正经地娓娓道来.
客厅里的宾客们却开始躁动起来, 交头接耳地探讨这城里最新近的文化圈的花边新闻. 他们大都属于这个华丽而浮躁的小圈子, 就象他牵念的她. 他, 则是这个圈子里的异类. 若没有詹媛, 他绝不会与这群为武.
这一群沉浮于这圈子的历史大都始于他们的父辈甚至祖辈, 茹薇的父母都是电影厂演员剧团的演员, 跑龙套的那种,只因为生在伟大的社会主义时代才侥幸有一份正式的工作. 涵宇的老妈是艺术学院的院长,这之前是电影厂乐团的指挥, 而他的外公曾是文化厅的头脑.
涵宇是他从儿时起的友人和同年级的同学, 涵宇对她和她的那个家了如指掌, 这是他最中意的. 除了涵宇, 他和他所有的同学都断了联系, 却刻意交往着她和她的那个圈子里的那群. 他和她们的头脑有着天壤之别. 他的父母无比蔑视她们这群体, 虽然和他的圈子里的那群相比, 她们外形更绚烂, 口齿更伶俐, 但他的父母早就替他给她的那群定了性—金玉其外, 败絮其中.
他和她生活着的这座冬季寒冷漫长的城市因了两家大企业而苟涎残喘着一丝辉煌. 在他们青梅竹马的时代, 汽车厂的宿舍就在电影厂的简易宿舍旁边, 连马路都没隔, 绝对的近在咫尺. 其实电影厂的宿舍是更接近市区的那片日式建筑, 她和涵宇, 茹薇的父母们属于年轻而没有资格进驻的一群而被遗弃在了简易住宅区.汽车厂的宿舍则是明丽的苏俄式建筑, 周围还跑着墨绿色的电车.
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 他就已经生活在那铺着鲜红硬木地板, 带有卫生间, 并且二十四小时源源不断有热水供应的住宅里. 所以, 当他已经成了这座城市的名医, 并且在最被推崇的东部经济技术开发区买了大公寓后, 他依然留恋他父母的老宅. 他抱怨现时一切正在房地产市场流通着的商品房, 它们大都外形肤浅, 没有一丝他熟悉的文化底韵.
他更憎恶自己新买的那套公寓, 乳白色的建筑却镶了一个绿色的屋顶, 就象一个幼稚的奶油小生还戴了个绿帽子. 有人说车是男人的玩具, 而房是女人的玩具. 他为那戴绿帽子的奶油小生付钱完全是因为妻的缘故. 那是离岳母家距离最近的社区, 妻是个恋家的女儿.
其时, 妻因为孕期特有的困倦在涵宇的扶持下躲进了主人的卧室. 当她的背影消失的那一刻, 他轻松地舒了口气, 目光极其放肆地跳跃到詹媛的身上. 她正托着腮观赏他的变化, 不经意中冲他展示她经典的让他勾魂摄魄的詹媛式妩媚.
posted by 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