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我掉进湖里,你是否会救我?”她侧过头轻轻地问。
“我愿现在就牵你的手,与你一起沉浮。”
小习像所有单纯的女生一样,喜欢问一些天真的问题,如果在往
常,我也许不会这么回答,我从不愿正面回答她的问题,然而这次不
知为什么,我发觉了她眼里从没有过的温柔,在我心灵深处,我能感
觉自己是喜欢上她了,在那个时候,我们还不能说爱,然而两个相互
喜欢的人在一起,毕竟是快乐的 那是九六年的秋天,天很蓝,风很
慢,日子过得很轻快,刚进入高三的我,真正感觉到了一种心理上的
压抑,同学们为了理想中的大学,似乎想把一生的精力都用完。那时
还不像现在可以上网,用以排遣压力的惟一方式就是看书了,或者打
打球。住校的人少,我是其中的一个,于是寂寞的时候,便去植物园
旁边的那个草坪上。那是一个偶然的日子,秋天里第一片落叶飘落在
我的脚下,小习也就这样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她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有些黑,一副天使般清纯的眼睛,梳着两条小辫子,身材很匀称,在
当时我看来,她是无比美丽的。我有些楞楞地看着她,把她看脸红了,
才发觉自己的失态。她轻快地向我走来,微笑地说,嗨,你好,我叫
小习,是刚转学来的。
我有些傻乎乎地点头说道,你也好,嗯,我叫杜子凡,你以后可
以叫我子凡。现在想来再没有比那时更窘迫的时候了。尽管如此,作
为小习转学后第一个认识的朋友,我感觉无比的自豪,兴奋的心像放
飞在秋天的风筝,东一下,西一下,琢磨不定。而宿舍里从此以后就
再也没有过寂寞了。
有一句古话说得好:近水楼台先得月。频繁的见面很快把我俩拉
在了一起。秋天永远是美丽而醉人的,学校也就显得热闹而清静,凉
爽的天气把大多放学以后不愿回家的同学聚在了一起,而清静的草坪,
和那条通往宿舍的小路上,则显得冷清很多。我与小习从不一起放学,
只是回宿舍后相约在草坪,初恋的人们总是过分的敏感,即使在少有
人在的草坪,欢快的心也总是绑得紧紧的。我们谈论的话题不多,基
本上是文学与艺术。那是我在看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这
是一本很厚的书,之所以看它,也许是我高傲而虚荣的心希望得到满
足,毕竟世界名著中,这本书是深奥而乏味的。小习则很简单,她喜
欢‘读者’,薄薄的一本,她说这样轻松。我说,其实我也不喜欢那
些世界名著的。小习便捂着嘴,轻声笑着,留下一脸神秘让我去猜。
“两个彼此有好感的男孩女孩在一起,说着彼此共同喜好的东西,
关心对方,呵护对方,这就是最初的爱情了。”
学校的宿舍有两层,女生住下层,男生住上层,这也是为了让女
生少爬楼。出于某些原因,男女生的交往很少,或是腼腆,或是怕议
论。小习则不然,她是那种开朗大方而又敢爱敢恨的女孩,经常出入
我的寝室,与其它同住的同学也谈得来。每次她来,寝室里总是充满
了快乐,我们玩得的东西很简陋,有扑克牌,军棋,等。然而在当时,
它却是给我们带来了许多的快乐。那时他们不知道我与小习的关系,
大家相互猜测小习是为了谁上来的。其实这个问题也是我想知道的。
有一次在草坪上,我试着问她这个问题,她抱着书,低着头,想了一
会儿,才说,你说呢?他这一问,把我问得稀里糊涂,我说,我不知
道呀。她也说,那我也不知道。然后继续看她的' 读者' 了其实一月
一期的‘读者’她看了又看,我觉得好奇,便问她为什么总是看一本
书,其实我的问题让她很尴尬。她嘟起嘴,有些生气地说,难道我坐
在这里看你看书吗?到这时我才发觉自己有多笨,我们一直是边看书,
边聊天的,书似乎成了感情的媒介。而我的书厚,可以看很久,而她
的' 读者' 一会儿就看完了,又不能总换。我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傻问
题,小习随后站起来,冲我说道,那好,我不能总看一本书吧,那我
回去看别的书了。
一直到吃晚饭,小习仍在生气,看了我也不理。我心里很难过,
却不知道如何去哄她。我在心里叫道:我是个多么笨的人呀!其实有
很多事,烦恼总是跟在快乐地背后,不经意就冒了出来。在我决定去
找小习道歉的时候,她们寝室里发生了一件很不愉快的事,事情的原
尾之后我才知道。小习那时非常生气,她的室友说,她是哭着出去的。
我听了之后有些失魂落魄,我的心似乎也能感觉到她的委屈。我忙出
去找她。我在草坪看到她时,她在静静地坐着,我的来到吓了她一跳,
她已经停止了哭泣,昏暗的路灯,发着微黄的灯光,我分明能看到她
眼角的泪迹。她看见是我,平静的心又激动起来,身体开始微微抖动。
我有些不知所措,刚才那股冲动也没有了。我轻轻走到她的身边,坐
了下来,她并没有看我,似乎根本就没我这人。我深深呼了口气,随
便说道,我刚才去寝室里找你,没找到,我想一定在这吧。小习一声
不吭,直愣愣地看着路灯出奇。我继续说,我不知道会有什么事让你
如此生气。唉,都是我不好,我不知说些什么,也看着路灯,其实谁
都会有受委屈的时候,你想听听我受委屈的事吗?我知道她在听,继
续说:我小时候家里很穷,没有钱买任何东西。那是小学五年级的事
了,与我同桌的是个高傲的小公主,那天她丢了两元钱,你知道吗?
就这两元钱,她沸沸扬扬地闹了一个下午,一直说是我偷的,因为我
穷嘛。我没有跟她争,老师也相信了我,可其实同学却不再与我好了,
都把我当坏人。这种气氛一直持续到我升入中学。那个偷钱的人一直
没有找到我也就这样背负了一个学期的精神压力。每次我回想起来,
总觉得自己太委屈了,然而我并没有后悔,一件事让我看见了许多的
事,也许这就叫成长吧。
我平静地说完了。小习的神情也变得轻松了下来,她看着我,微
笑了。我问她,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嗯。小习轻轻地说,我想我知道了。
第二天放学,我特意跑到小习的教室,我走到她的桌前,把一本
十月份的‘读者’放在她的桌子上,说,给你买的,以后我也看这个。
小习吃惊地看着我,很快就明白过来,微笑地点点了头。我的心几乎
被喜悦包围了。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我想这就是初恋吧。两个彼此
有好感的男孩女孩在一起,说着彼此共同喜好的东西,关心对方,呵
护对方,这就是最初的爱情了。
第一次,小习给我跳了一支舞。舞蹈很美,我是个没有艺术感的
人,只觉得小习跳得很好。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照在金秋的阳
光下,显得无比美丽。等她停下来时,已有小汗颗冒出在她清纯的脸
上。我问她,你跳得这么好,为什么不去学。小习擦了擦汗,并没有
回答我的问题,却问我,我跳得好吗?我说,是呀。可我不想学了。
她任性地说。为什么?我又问。小习没有继续说下去,脸上也失去了
往日的神采,我并没有穷问下去,我们就这样坐着,相互沉默下去。
我知道她有事瞒着我。
十月份过后,冬天就真得来临了。在我的记忆中,冬天永远是阴
沉而又庄严的,树叶挣扎着它枯黄的身姿,摇曳在风中,天空昏暗得
分不清早晨与傍晚,似乎真要与大地融为一体。我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每每遇到这样的日子,难免会惆怅起来。那是十一月份中旬的一天,
我坐在草坪中等小习。这时候一辆轿车驶入我眼前,那辆车很漂亮,
我在想这个学校也会有如此富裕的家庭,也就是这时,小习从宿舍楼
里走了出来,从容地坐进了车里。有一刻的时间,我的脑子里充满了
疑惑,不敢相信发生在眼前的事。车开走后,我猛地站起来,向宿舍
里跑去,小习已经不在寝室了。之后,我想我已经不能去回忆了。小
习走了一个星期,这段日子我想了很多,其实我与小习只是两个寂寞
的心灵无意地走在一起的,像所有在高中初恋的人一样,是没有结果
的。我们彼此没有承诺过什么,只是开心过罢了。一切也许就这样结
束了吧。我在草坪上这样独自想的时候,小习却突然又出现了。我想,
她是回来告别的吧,这已经让我感到安慰了。
子凡,小习叫了我一声,微笑地看着我,说,我去宿舍,你不在,
我猜你一定在这。
我看着小习,她依然梳她的两小辫,穿着一件白毛衣,脸上洋溢
着快乐的神采,我说,除了这里,我想我没地方去了。
你是不是在怪我,这些天我去老家了。小习把手放在身后,坐在
了我对面,我走得太匆忙了,没跟你说。
没有,我连忙解释,我怎么会怪你,再说我也没权利这么做。
你就有,我看你就在生气。小习看着我,任性地说,面露愠色。
好吧,先前有,现在没事了。我看着她,笑了笑。
那就好,我不准你生我的气。小习蛮横地说。她突然站起来,说,
你跟我来,我有礼物给你。
小习拉起我的手,把我从草坪上拉起来,我有些诧异她的果敢。
尽管我非常高兴她这样牵着,可我还是挣脱了她的手,说,好了,我
跟你去就是了。
小习给我带得礼物非常贵重,是一架性能优良的佳能相机。从我
懂事的那天,我就一直梦想有一架好的相机,但我知道那几乎是不可
能的。我对小习说过一次,也就只不有一次,她却记住了。我没有收
她的礼物,我想我敏感的心受伤害了。与此同时,我想与小习真得是
不可能了。我对她说,我不能收,虽然你家很富裕,但这个礼物对我
来说太贵了,我几乎不敢去用它。小习快乐的心顿时沉了下来,问,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相机的吗?你不是说过你热爱摄影吗?
我没有回答她,我能说些什么呢?小习是个善良的女孩,我不忍
心去伤害她,即使到现在我也没有后悔过,我只是一个穷书生,除了
一个当作家的梦,我什么也没有,而她的路几乎已经铺在她的脚下,
然而我的拒绝,连小习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也失去了。
冬天冰冷而严酷,它封存了所有快乐地种子。我与小习之间的隔
膜像滋生在内心的毒瘤,破坏着我们彼此的心。
终于有一天,小小告诉我她要走了,她要去北京,去最好的大学
里学舞蹈,我心中最后一点爱的火焰终究是熄灭了。
子凡,其实我早该告诉你了,我的父亲很有钱,因此他傲慢无礼,
因此我才不学舞蹈了。可我热爱它啊!就像我热爱你一样,我这样说,
因为你们都是我内心最珍贵的东西。你知道吗?我的舞只为你一个人
跳。那次我没有回老家,去了北京,联系了一家最好的艺术学校,并
且给你带回了那架照相机。我早该猜到你并不会接受的,因为你高傲
而敏感的自尊。可我并没想到会因此而伤害你,会让你我变得陌生,
子凡,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吗?那天你傻傻地笑容已让我喜欢上
了你,那是一种最自然而又朴素地笑。我知道只有内心淳朴的人才可
以笑出来。这个社会是个尔虞我诈的社会,我早已厌烦了那些虚伪地
东西,连我的父亲也不例外。可他终究是我的父亲。他是爱我的,我
也不能再任性下去了。我要去北京了,去北京学舞蹈,你还记得那次
我给你跳的舞吗?那是我编的舞蹈,名字是“与爱飞翔”。你想信吗?
这一生我只为你跳那只舞。在我走之前,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吗?你
能和我一起去看雪吗?下雪的日子就快到了,父亲答应了我,下完雪
后再走,所以在这最后日子里我们一起等雪吧。我爱雪,就像我爱白
色的东西一样,你能答应我吗?
子凡,过去的将要过去,我会珍藏在心底。未来的将终究来到,
我们会让它变得更灿烂。你说呢?
下雪的日子,下雪的心情,寒冷,与欢快。
捧一把雪在手心里,浅浅的一笑,它已在手底,化成了薄薄雾霭,
洋溢在这个寒冬空旷的美丽大地上。
因为有了我的最爱,下雪便不再寒冷,与寂寞。
下雪前,起风了。
我与小习和好如初了,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我们在心中彼此珍
惜着这份感情。天很冷,偶尔会有一天晴。我们也不能再去草坪上了。
只好躲藏在寝室里。这样冷的冬天,心中有了爱,才不会感到寒冷,
而高考又像警钟敲到了深夜。这是一种压力,像战争时对党的信仰。
那时寝室里冷得死,然而室友们仍然坚持用冷水洗澡。清晨天未亮,
六点多钟,就人有出去晨练了。那时就觉得,身体跨了,一切就完了。
小习是个温柔而体贴的女孩。她熬了几天夜,帮我织了条围巾。
并且她的英文很好,晚上部分时间帮我补习。那时我们就相信只要我
考上了北京,以后就能继续在一起了。小习说,她自己的分数并不重
要,所以有时间帮我。我们就这样等着下雪的日子。
起风后下雪了。
雪是在前一天晚上下的,那晚特别地冷。窝在被子里也没有一点
暖意。我预感会下雪了,只在下雪前才会如此地冷,寝室里亮着桔黄
色的灯光,放着市电台的音乐,那是一首王菲的《我愿意》,歌曲很
好听。我因此也记得了这个名字。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也许是因为是冷醒的,窗外像结了一局冰
花,白茫茫。我心里一动,奔出屋外,与我昨夜预计的一样。今冬第
一场雪降临在了这个和平,安静的城市里。我并没有因为小习对我的
约定而讨厌下雪,雪是纯洁、温柔而美好的,像个巧夺天工的小精灵,
用它那执着的单一的颜色装饰这个大地,人们因为它的到来,而有了
下雪的心情。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能让所有的孩子都快乐的东西,除
了雪。还有什么呢?而一旦成了孩子们的最爱。它就是无比圣洁了。
我穿上衣服独自走出了寝室,想成为第一个看雪的人。我走出宿
舍楼来到了通往教室的那条林荫小道上。我一步一步的在雪地里走踏
出了清晰的印迹,不时的回头望望,看着自己孤独的脚印,笑了。路
两边的常绿乔木给抛上了一层淡淡的面纱。轻轻抖动它,又似珍珠粉
一般。纷纷扬扬的落下来,碎了。我来到了那个属于自己的草坪地,
它被雪覆盖了,只有一些突兀的朵草像绿光一样点缀着雪景。只在在
这时,在白色的雪的衬托下,绿色才如此美丽。我来到大操场时才发
觉并不是自己来得最早,已经有不少同样喜欢雪景,同样因为今天突
然降临的大雪而惊叹的同学。从她们那种活跃而兴奋的表情上我立刻
感觉到了一种畅快的气息。不知从那里飞来一个雪弹,打在我的肩上,
我侧过头看,原来是一个满脸通红的女生。正含笑向我挥挥手,然后
又在手中捏紧了一个雪球,并不在乎我惊讶的表情,抛了过来。我本
想躲开,但雪球向我侧身擦过,落在了背后一位男生的身上,一阵哗
然,欢快大笑。在操场的另一旁,一个弓着腰的小男孩正孜孜不倦的
滚着雪球。我看着十分吃力的他,走过,问他:嗨,要我帮忙吗?小
男孩七、八岁,一副稚气的脸藐然的瞅了我一眼,站起身子,一只手
撑着腰,另一只手擦掉头的汗,很一会儿才说道,干吗?想抢我的劳
动果实吗?离开小男孩我继续绕着操场走,没停多久的雪却又下起来
了。
我回到宿舍,宿舍却早已像煮开水的锅热闹了起来。男孩、女孩
对打起了雪仗来,小习也加入了其中,看到这样的情景,我的心情终
于放松下来。小习看见我,兴奋地跑过来,问:我说你怎么不在!你
这么早去哪儿了?
我去晨跑了。我笑着对她说。
瞎说,有下雪天去跑步的吗?她佯装生气地说。
那你还不知道我在逗你呀!我冲她笑了起来。
好啊!你。小习迅速从地上捧起一把雪,捏紧成一个雪球向我扔
来。“啪”的一声打在了宿舍的墙壁上。这时候,每个寝室的玻璃与
墙壁基本上都已潮湿了,还粘着没有化开的雪球。
上午十点多,我答应小习一起学校后山的公园,这是我们最后的
约定,之后她就要去北京了,公园在学校的后山上,有一片树林,还
有一个小的湖泊,湖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小习跟我说,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在结了冰的湖面上跳舞,就像天
鹅湖里的一样。我说那薄薄的冰面承受不了你美丽地身子。她又问我:
如果我掉入湖里,你会不会救我?我说我愿现在就牵你的手,与你一
起沉浮!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段对话该多好。小习踩在一块松散的雪上,那
是一根脆弱的树枝。她惊叫了一声,身子顺势滑入了湖中,平静的湖
面被激起了一层冰花,击碎了这个寒冷地大地。
我茫然跳入湖中,寒冷地湖水很快浸入我的身体,这时我才发觉
自己根本不会游泳。我甚至连呼喊的能力都没有了,任凭身体沉入了
冰冷地湖水……
现在已经是另一个世纪了,发生在上个世纪的事,似乎已经陌生
了许多,我不愿去回忆那个时候小习是怎样把我从湖水中救了上来,
自己又是怎么样沉入湖水中的。一切似乎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知道
我失去了她,在那样一个寒冷地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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