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正午。
陈恒开着他那辆九三年的轰达已经在这个街区转了二十多分钟了。街边拥挤着一幢幢百年老屋,维多利亚式的三层楼房,它们在夏天强烈的阳光下显得破烂,肮脏。因为这段街区离学校近,这些房子里住着数目众多的大学本科生和没有车的研究生们。
陈恒看了看表,考虑是不是该到附近的加油站问一下。正在这时,他看到了要找的房子。
沿着街停了车,陈恒走进了1284号楼。爬上一级级吱嘎作响的狭窄楼梯。两边的房间里不时传出嘈杂的电视声和婴儿的哭闹声。陈恒不由想起很久以前在北京时傍晚回家爬上那幢三楼公房的那种感觉。
凯原光着膀子在那间客厅兼厨房里吃午饭,含着满嘴的米粉让陈恒坐。环视着满屋的肮脏和凌乱,陈恒决定还是靠墙站着。
“吃了吗?”凯原问。
陈恒点了点头。
凯原飞快地吃完,又以同样的速度掏出烟来。自己叼了一支,又让陈恒。陈恒摇了摇头。
舒适地喷出第一口烟,凯原开了口:
“哥们儿,你看我这儿,就一贫民窟。四人共用一卫生间和厨房。我睡在客厅里,每月还得交一百五。你知道哥们儿在申请系里明年的奖学金。那丫挺系里要看我这学期成绩才做决定。所以哥们儿这学期得玩命哪。可上星期,老范抱回一只猫,那小东西倒是挺可爱的,可有一毛病,每天早上五点就开闹。你想哥们儿每天一点才睡,这样哪受得了?所以我跟老范说了,要么猫走,要么他走!”
凯原吸了口烟:
“老范说不能把那猫就这么扔了,得找一个好人,一个喜欢猫的。我就想起你来。你那儿住得宽敞。我知道你又特喜欢动物。怎么样?哥们儿,要不要带走?”
不等陈恒答话,他对着里屋的一扇门大叫一声:
“老范!”
陈恒站在那里,看到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矮个子男人,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白猫。
凯原:“来,来,来,介绍一下。这是陈恒,这是老范,范医生。
陈恒伸出手去,可一刹那,他觉得范医生好像怕跟他握手似的,有些慌乱地把猫向他举了举,算是打招呼。嘴里连声说:
“你好,你好!”
然后把猫放在地上。
这是一只才一两个月大的猫。全身雪白,眼睛是黄的。因为身体还是很小的缘故吧,四条腿站在那里显得很粗很短。它站在三个男人中间,左顾右盼,憨态可掬。
“那天晚上,我打工回来,在街上看到它。肯定是被哪个大学生丢掉的,很可怜。我就把他拣了回来,可怜的小东西。”
范医生的声音柔弱而无力,带着南方口音。他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用左手轻轻抚摸着小猫。小猫依赖的把头在他的裤管上蹭来蹭去。
陈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范医生微秃的头顶和地上的小猫,沉吟着,决定不了是不是要这个猫。
“小陈,你就把它收养了吧。你看,我们这儿不能养。如果没人要他的话,我就只能把他送到动物收容所去了。可我听说,在那里如果三个星期没人领养的话,他们就会打针把它毒死。你看他多可爱,你养了它就是救了它,就是积了德,老天爷会知道的。”
范医生抬起脸对陈恒说道,脸上带着哀求的表情。看陈恒没有反应,范医生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都是我不好,多管闲事,把它抱了回来。我是个倒霉的人,随便什么遇到我都会倒霉,唉……。”
陈恒还是做不了决定。范医生这个人,他说的那些话,和周围的环境,使他觉得很不舒服,他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他蹲下身来,伸出手去摸了摸小猫的头。小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它突然转过头来,用细小的牙齿轻轻地咬了咬他的指头,陈恒心里一动。
“好吧!”他说道。
范医生从他的屋子里找出一个鞋盒,在盖子上面戳了很多洞。在把猫放进去之前,他用手抱着小猫,不住地抚摸着。陈恒惊讶地看着他的举动,他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这么喜欢动物。等他抬头看到了范医生的脸,他更加吃惊地看到范医生脸上有一种巨大的,难以形容的悲哀。
凯原一把从范医生手里拿过猫,放进鞋盒里,边说:
“老范,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陈恒还得赶回实验室呢。”
他们两个送陈恒下楼。
陈恒把猫放在后座上,向范医生伸出手去:
“谢谢你,范医生。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陈恒有些吃惊地发现范医生的握手很有力,和他这个人很难对得起来。他还发现他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都断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