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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便不是个安生的孩子。老人们都说怎么好好的小子就错投了姑娘胎,于是乎,这“假小子”的名头也就跟了我整个的童年时代。我们这一批70年代出生的人大多都有因了父母工作繁忙而被寄养在外地祖父母或亲戚家的经历,我也不例外。在出生的两个月后,母亲便急急忙忙的返回到了火热的工作第一线,我也就被留在了上海的祖父母身边。可祖父母也要忙革命工作,理所应当的,我又被送到了全日制托儿所。说是全日,其实是全星期制,我只在星期日被接回家。当时的情况我是不得而知了,也没有费心思去追究有记忆以前的诸事。只记得后来外婆告诉我,我刚从上海到她身边时,满身都是黑黑的硬痂,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退去。怪不得,儿时我与哥哥的合影总是一白一黑的反差,他是白白胖胖,我是“小黑蛋”。这也才对自己肤色深的耿耿于怀有所交代。虽有时还愤愤于没有能够多吃几日妈妈的母乳,唯恐由此而影响了身体的素质,但现在的我倒很是健康丰满,似乎看不出丝毫没有母乳喂养的后遗症,也就没再跟妈妈多理论。外婆是小脚的家庭妇女。我随她住的那条街就象上海人叫做“棚户区”的地方。那里住的人大都在工厂工作或闲散着,不是我父母那样的知识份子。我那时不知道这些,只知道跟街道上的那些孩子傻玩儿,具体玩儿了些什么却实在记不起来了。但我是闲不住的,便天天往外跑。街道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火车站,也因了这个原因,外婆不喜欢我总在街上跑来跑去,怕我丢了。于是我就有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证实我反判性格的行为,我开始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偷着从家里往外跑,去会那些我现在已经记不得名字的小朋友们,或者只是在街上遛哒。发现我“丢了”,外婆就会急的到处找。当然她知道我不是一个大人说什么就听什么的“好孩子”,她就会在手里拎着那根晚上顶门的大棍子来吓唬我。适得其反,当看到大棍子和外婆的同时出现时,我会象兔子似的撒腿就跑,外婆便拎着棍子用她那跟4,5岁的我查不多大的小脚在后面边追边喊我的名字。结果一般是我跑累了停下来让她也训斥我一顿,或者是她追累了先回家了,我饿了自然也就回来了,当然免不了那一顿骂。但我不爱接受教训,这样的场景曾反反复复的多次出现,以至于多年后回到那街上,仍有老人提起此事。说道,堪称其时一景--季老太小脚追外孙!我现在仍常常怀念着外婆家的炕,我童年的乐园。那时的孩子没有什么玩具,我所能记得的也就只有一个可以上发条的小青蛙。小青蛙是哥哥从上海让人带来的,是他省下祖父母给的早点钱给我买的,让我有了生平第一件自己的玩具,也知道了我也象别人一样有个哥哥。小青蛙上足了发条会不停的跳,在不出门的日子里我就在外婆的炕上不厌其烦的让他跳啊,跳啊。大概我还有一些压平了的塑料糖纸,零散的军棋子和表姐给的塑料花之类的东西,都悄悄的藏在我的小小塑料背包里。当外婆忙着烧火做饭的时候,我就偷偷的从炕上被子的角落里拿出我的“宝贝”欣赏把玩一番,再小心逸逸的放回去。也有时,我坐在炕上看窗户外面跑的汽车和走路的人,好象那是一种我们现在叫做“无聊”的东西。当然这种时候并不多见,因为我是喜欢跑来跑去的。最高兴的日子是有渔船来卖货。我们的街离海边只有几百米远。有时渔船会停在岸边售卖一些刚刚捕捞上来的海货,有时是蛤蜊,有时是虾蟹,还有时是鱼,价钱都比菜场便宜的多。人们可以用桶买蛤蜊,用网兜买虾蟹和鱼。外婆也会买来比平时多很多的海货,我就可以在吃饭的时候塞满满一嘴的海鲜,拼命的嚼啊嚼啊,然后让虾或蟹的余味在手上留好久,竟也是一种享受。有了那些锻炼,我现在吃海味仍然比朋友们快2到3倍不止。当然海边的孩子不会只吃买来的海味。表哥,表姐们有时也会带我去挖蛤蜊。因为那时太小,现在已记不清楚当时具体的情形了,只记得几个人在退了潮的海滩的湿泥里踩来踩去,几个小时也能挖一水桶。至今都没弄明白,在海边长大的我为什么当时没有学会游泳。我的表哥,表姐们个个泳技超群,可我到上小学时仍是个“旱鸭子”。到了父母居住的城市都不敢说是海边来的,可是我那一口地方话便在泳池边漏了馅,颇被几个会游泳的小朋友取笑了一番。跟父母分别久了难免生疏。父母只能每个假期或每年回来一次,而且每次只能回来一个。有时是因为没有那么多旅费,有时是因为要留一个人照顾哥哥。我与妈妈通常很快就熟络起来,妈妈的长象很随外婆,并且妈妈是极温柔美丽的。在未经人事的小孩儿心里,长象美丽的人总会在不经意间轻易取得他们的好感。不用几个小时我便会黏在妈妈身上,赶都赶不走了。那时的妈妈象要在一个假期弥补我在一年中得不到的母爱似的,总会带我到市里,到海边,到许多平时没有人带我去的地方,买平时外婆不给我买的东西吃。我便幸福的总想住在妈妈在市里同学的家里不想回来,妈妈这时往往会满足我的小小愿望。妈妈是喜欢摄影的,她会用她的海鸥120相机拍摄小小的我。也只在那时,我才有点女孩家的作态,因为有妈妈教我。妈妈会告诉我“这样才象个小女孩,这样真漂亮”。当然现在看来,那时的我离漂亮虽没有十万八千里,估计也有个一万里,冲其量也就是个眉目清秀。我竟还是让妈妈培养出了女孩儿特有的爱美心。我有来自妈妈的天生卷曲的象大波浪的头发,我不喜欢。因为那些大姑娘都是在理发店烫的小花。我也缠着妈妈带我去烫头。妈妈拗不过我,真的带我去把自然的卷发烫成了小花,还照了照片留念。今天看来,还真有点象那种叫菜花的蔬菜。照片上的我瘪着嘴,并不高兴,显然当时已对那个菜花头不满意了。每次妈妈离开时都是一次对大人情,智和力的考验。我总会哭着,闹着不让她走。妈妈是个很心软的人,每次看到我这样就也哭,舍不得走,竟真的把火车票退了。可学校要开学了,便过几日狠心让外婆把我骗到哪个舅舅家去玩,她就悄悄的趁我不在家走了。那时,我哭闹一会儿也就算了。可是轮到爸爸回来时,事情就有点复杂了。爸爸年轻时是个白净清瘦的书生,那倒也罢了,可他是“四眼儿”。我所接触的街道上的住户,根本就没有谁是“四眼儿”的。这就给爸爸接近我的“工作”造成了巨大的障碍。头几天,爸爸都得忍受我的近乎偏执的认生。每当爸爸要在外婆的炕上睡觉时,我就会揪他那不多的头发,用小手掐他,还边把枕头和被子抢走边在嘴里恨恨的嘟囔“这是外婆的”。经过这样的几日,通过爸爸在白天对我的百般贿赂,我才开始接受他为我的爸爸。到了快要离开时,竟也是哭闹。那时的爸爸最让我留恋的是他的故事。我儿时的生活圈子里的人,大概最高文化也就是个高中在读。况且那些十几岁的孩子也不理象我这样才几岁的小卜啦子。有时间的老人也大多没有什么文化。现在想来,并不是没有文化就不可以讲故事,反正那时没有人给我讲故事。爸爸是中文系毕业的,不但会讲故事还会编故事。他会在我“后来呐?后来呐?”的一再追问下,让唐僧再取一遍经。虽然还是唐僧,当然故事的内容是不同的,要不然怎么能显出我爸爸的博学呐!等到我到了他们身边,爸爸就成了我的离不开的人。当然,那也是经过他坚持不懈的努力才得来的。那都是后话,我以后会讲到。外婆仍是我最亲的人,没有因为她不让我出门玩儿,并当街拿着大棍子追我让我“丢人”而有所减少。我们住的是小四合院,两个舅舅和舅妈也同住在一个院子里。舅妈们没有什么文化,对外婆也不好。我小小的心里面就对他们有了些许厌恶,虽然也到他们家里转悠,也在他们那里吃一些在外婆家里吃不到的好东西,但走的时候总想顺手把坐过的小板凳之类的往外婆家里带,并说“这是外婆的”。院里的人都笑话我是个“贪财”的小孩儿,但他们不知道我的小心眼儿里对他们的嫌恶。那时的最大愿望就是赶快长大,长大了就可以挣钱给外婆花了,长大了就可以帮外婆挑水了,长大了就可以让外婆不住在那个小院里受他们的欺负了。但外婆没有等到我长大。在我回到父母身边的几年后外婆就病了。她在家里没有人照顾,妈妈也担心那个小城市的医疗条件差,就把外婆接到我们住的省会来了。只记得10岁左右的我已有些不耐烦外婆的唠叨了。然而,外婆没有多久就住进了医院,然后动了手术。动过手术的外婆在我们家住了几个月就想回家了。妈妈起初不让她走,但她不停的说死也要死在家里之类的话。记忆中,再后来,几个舅舅就把外婆接走了。但没想到那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在她回到家的几个星期后,舅舅来电话通知我们外婆走了。妈妈没有参与外婆房产的争夺,当她失魂落魄的从葬礼上回到家里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外婆的墓地,对舅舅提到的到墓地给外婆过生日也不置可否。妈妈说,人活着的时候都没给她老人家过生日,现在人都去了光走这个形式还有什么用。也不用去上坟,只要心里有就行了。但她还是会在过节的时候给外公和外婆烧些纸的。我想,他们泉下有知也会了解妈妈的一片孝心的,也会了解我还在想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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