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轩辕轼轲:口语诗中的小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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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杜甫是人才的极致,通过苦心积虑一步步登上形式的峰顶。而李白则是寥寥无几的天才中的一个,他天生就降落在峰顶上。人才总是显得刻苦,严谨,多少有点不自信。而天才却是元气淋漓,率性,大气。杜甫身后的推崇者与追随者远比李白为多。这不足为奇,因为杜甫可学而至,而李白则不可学。过去的旧体诗坛是如此,今天的现代汉语诗界也是如此。君不见“向杜甫致敬”之类的字眼经常闪现,而李白那不可企及的巨大身影则压得一些格局甚小之辈干脆不提他的名字。在旧体诗词浩瀚的海洋中,尚有苏东坡、辛弃疾、高启继承了李白的天人之姿驾舟冲浪,而在不满百年的新诗历程中,是谁身上奔腾着太白放逸不羁的血液呢?
郭沫若吗?不,绝不是。郭诚然是新诗的第一个真正的作手,但他徒有创制之魄力,却无创制之才力。我指的是他没有一个大诗人所应有的丰厚的感性、观照大千世界的敏锐性和对僵硬教条的天然免疫。甚至连他的热情也有一半是装出来的,是在“洒狗血”。天才是任性而为的,但他太做作。天才是喷薄而发,如长江大河无穷无竭的,但他写了几首在当时还算不错的诗后就显得声嘶力竭,到后来甚至徒流于叫嚣而已。
艾青吗?不。艾青是介于李白和杜甫之间的一种诗人。况且他的长句铺排总显得笨,没有那种因生命力的张扬和灵性的鼓荡而飞扬逸动的感觉。
西川吗?西川自承受李白的影响很大。他的确很大气,但“做”
的痕迹太浓。而且此君天性中有谨慎敦厚的一面,使他无法真正放得开。西川自言,他是戴着面具写作的,而李白一系,个个都是敞开胸襟,以挥洒本我来进行自由抒写的。
多多?多多在语速与句式的灵动飘逸上类似李白。他基本上属于这一稀有星系中的一颗璀璨之星。但他大都时侯写得深入而不浅出。
最后当然就说到轩辕轼轲。轩辕的诗作具有风一样的语速。这样的语速并不是依靠诸如反复之类的技巧造成的(尽管此种技巧为诗人所常用)。事实上,轩辕的句式并不繁复。这一点与多多不同。多多往往利用高度灵活的句式使全诗“动”起来。而轩辕则更多的体现为一种生命力的直接喷涌。他写诗的状态和诗出来的效果都跟长河大浪破堤而出,急速而下类似。但仅仅从生命力来解释这种效果并不能使人信服,因为当中还存在一个如何转化的问题。我认为此中关键并非什么技巧(轩辕是近于无技巧的那类诗人),而是源于诗人看透世情后的通脱和欢快。这种欢快具有黑色幽默的成份,但不全是,它更多的来自于中国民众享受世俗生活的巨大热情、对绝望的本能否定和彻底的游戏态度。这种欢快是如此蓬勃、如此岂有此理--
“我接到了一个通知/告诉我可以重回产房了/大家都去回回炉吧/大家都去回回炉吧/在强忍绝望的人间/这是一件多大的希望工程呵
我腾的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掀开了白床单/好日子终于来了/我给所有认识的人打电话/大家都去回回炉吧/大家都去回回炉吧/在半死不活的生命里/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呵
我那沦为妓女的前女友/我那被下岗折腾的老同学/我那让债务压迫的姨表弟/我那整天不得势的同事/还有那些到处流窜的朋友们/全都睁开了望穿的双眼/怒放了喜悦的泪花
在诗歌的结尾,作者甚至直接引用了一句流行歌曲:“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这种风一样的语速就是这样牵着你一口气读下去,欲罢不能。而造语浅易则使读者绝无艰涩之感。李白一系绝少做艰涩之语,大都信手拈来,妥帖,浅近。这一点,当得益于民间歌谣体的启发。此说对李白而言乃是事实,对轩辕来说则不然,因为他所创作的本来就是一种民间的、原生态的东西。李白尚有贵族气,而轩辕则是彻底的平民身份。李白更多的是将自己的仙气与山水烟霞融为一片,轩辕则将天纵之才尽情的在世俗生活中用来调侃、讽喻和自嘲。李白是超凡脱俗的,而轩轩在率性而为中拥有一种切入现实的锋利。现代诗所能处理的对象的范围无疑要比旧体诗广大得多,所以轩辕在这一点上超过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无人可及的诗仙。可以说,轩辕的那份张扬、大气是以世俗生活为根本的,他的文本是在场的,引动他诗兴的不是什么洋大师的经典,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面对喧嚣的世俗生活,轩辕的态度是既拥抱又拒斥,既看透了它的无聊又不得不倾力投入。因此他的诗中有一种反讽因素的存在。在形式上,他往往采用逆转的手法展示出世俗生活的荒谬与卑下。《帝王之相》、《热线电话》均是如此。由于轩辕充分具有无所顾忌的“太白遗风”,因此他的诗歌获得了一种令人颤栗的真实。《我与人群的暧关系》的整体喻象是那样淋漓尽致,同时也是那些“高贵”的诗人所不屑也不能为之的。《小姐》中那无所遮掩的联想与表白真正做到了“还原呈现”。轩辕绝不做作,绝不装假,真正是“我手写我心”。但这样做也容易导致诗歌一览无余。然而轩辕奇特的思维和天生的智性使他的多数文体成功的避免了这一点。善作奇思异想是太白一系的显著特征。这一点上,轩辕简直让我们惊讶。他的思维在状态上是放射型的,在路径上是逆向型的,因此他诗歌中那些奇奇怪怪的意象大体上可分为放射排列型、整体逆向型以及二者的结合。《是离愁》是放射排列型,《还有想陪我睡觉的吗》是整体逆向型,《一条素食主义的狗》是放射排列型兼整体逆向型。李白是想落天外,轩辕是出自红尘,异于红尘。智性则使轩辕获得了--意境(沈浩波反意境,实质上是种操作上的策略,不信去读读他的《莱福轩咖啡馆》),从而避免了口语诗易犯的直白无嚼味的毛病。轩辕是入世的,但智性使他得以观照自身所处,发现其中饱含的荒谬。《绝食》、《盯着》是活画出某类人的无聊与做作,而《向上》则令人感到悲凉。尤其当我读到“上,我递上生命任人摆布/上,我爬上金山只吃粗粮/上,我搭上耳朵听你们放屁/上,我陪上勇气看你们嚣张/上,我切碎心肝供你们下酒/上,我舀出脑汁让你们喝汤”时,我简直有撼动肺腑的感觉。这时的轩辕,是沉痛而深切的,心中有不平,发而为歌哭。李白是如此,高启是如此,轩辕也是如此。这令他们的诗歌获得了生命的真体验,大感动。而西川、多多,也许掌握了更多的技巧,却未能有如此的体验和激愤,所以他们的作品高则高矣,却少有冲击灵魂的效果。
当代的口语诗歌可谓泛滥成灾,诗不成诗。因为轩辕的存在,才挽救了它的品格。轩辕是天生适合用口语写作的人,也是到目前为止,口语诗中唯一能成大器的人物。但是,刀可杀敌亦能伤己,口语作为轩辕手中的利器,在某些方面也牵制了这条豪爽的山东大汉。所处流派的主张和宗旨,也在无形中束缚了他的手脚。其中种种短处,集中体现为:
一、轩辕的部分诗歌仍存在口语诗直露干枯、言尽意尽的通病,有的干脆是“非诗”。他一天写十首的创作也降低了诗歌的质量。打个轩辕爱听的比喻,积聚一段时间做爱比一天做十次爱质量一定要高得多,也爽得多。
二、受流派的影响,轩辕热衷于解构神圣事物。他传诵一时的名作《长恨歌》就是以赤裸的世俗体验解构古代的爱情传奇。问题是解构必须要在相反的维度上呈现另一种至少是与原作相当的深意,如袁子才的“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否则只是文革中只破坏不建设的撒野行径而已。而《海子》之类的诗更是近于无聊。
三:对性的关注乃是轩辕兄的一大偏好。遗憾的是,轩辕最不擅长处理的就是“性”。他的智性到了这上头就变成了只想射精的欲望,往往止于直露的描写,再加一点点恶意的调侃,结果沦为“黄段子”,诗不成诗。每读到轩辕此类诗,总禁不住有“卿本佳人,奈何做贼”之叹。
轩辕,卿本天才,当以无法为有法,任意挥洒,自创一格,何须为些微主张口号所缚。岂不闻,“在小小的流派外,游离着伟大的诗人”。
2002 3.4--5
说明:我打算用比较长的篇幅对一系列我所关注的诗人进行评析,尤其侧重对同辈诗人的论述。这种评析不含流派偏见和个人恩怨,只就诗论诗,艺术至上。欢迎大家跟贴讨论,或私下与本人交换意见,以促成一种健康的批评氛围的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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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终级文学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