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漂流北美 (14)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4月21日12:57:3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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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陳霆 離開新奧爾良後的一路,楊帆戴上了丹佐留給她的耶魯大學棒球帽.她把帽沿兒彎了又彎, 使它在眼睛上方彎成一個拱形,仿佛大學男生要去參加男生會派對似的. 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比得上路上.開車時她有意打開車窗,迎着風,把音樂放得巨響.儘量不去 想亞當在她走後的反應,但她總是能看見亞當跑到她的樓上去找她,又跑到她的咖啡館去找 她......他肯定不會再去坐那間咖啡館了,他也許第二天就會收拾行李回芝加哥,或者他會 尾隨楊帆而來? 但從新奧爾良東向的公路有三條:59號 10號和65號,他怎麼去做這三種選擇?更何況他們在 一起時,楊帆從未談起過自己的下一站. 除非亞當會呆在家裡,指望楊帆給他來電話.可是他又怎麼能知道楊帆何時會去撥這個電話 呢? 楊帆只是無法面對那個結果.她覺得自己很愚蠢,失去了一個很不錯的朋友.離開新奧爾良 不久就進入密西西比州,楊帆沒有深入腹地,只是一直在高速公路上聽歌.有一些小路只開 半小時就到海邊了,那是巨大的墨西哥灣,楊帆可以感覺到從南方撲來的海腥氣. 但她沒有下公路,而是一直在開,直到看見公路上方標誌上寫着:"歡迎進入阿拉巴馬州!" 她記得阿拉巴馬州有農業,還有"阿甘"(Forest Gump)-----她把那部關於阿甘的電影看了 六遍.她覺得自己很像阿甘,只不過阿甘用腳跑美國,她用車子跑罷了. 楊帆把車停在公路邊一個加油站,打開地圖一找,原來10號公路剛好跨越摩比爾灣,而摩比 爾灣又是直接伸進墨西哥灣的.於是她重回到高速公路上,一直開到摩比爾市,然後挑一條 向南的大道,一直開到海邊. 墨西哥灣原來並非墨色,而是藍色的! 楊帆把車停在一個海濱停車場,把東西都留在車裡,只把一張美國地圖裝在牛仔褲的後袋 里,把"隨身聽"別在皮帶上. 很多人在沙灘上享受陽光.她戴上墨鏡走到他們中間,席地而坐,聽起卓妮.米笑的歌來. 卓妮.米笑(Joni Mitchell)是楊帆喜歡的歌手之一,她的歌都是深藍色的,憂鬱的. "我在一條孤獨的路上旅行, 旅行,旅行,旅行, 尋找着什麼,可它又是什麼呢? 也許是一把還我自由的鑰匙...." & 每次聽到卓妮.米笑的歌,楊帆便會躺下來,靜靜地品嘗另一個女人訴說楊帆自己的故事.在 這曠寂的世上有知音絕對是好的. 在暖暖的沙灘上躺着,閉着眼睛. 亞當此刻絕對想象不到她竟在墨西哥灣的岸邊休息.她遠在北京的父母還以為她一直住在 洛杉磯呢! 沒有人知道這個楊帆此刻在美國的什麼地方,她無牽無掛,徹底自由了. 但自由的滋味就是沒錢,甚至連一個熱狗都捨不得買. 她想她必須再找一份工作.可是,她也很懶得再去找咖啡館工作. 慢慢坐起來,從褲子後兜中再抽出美國地圖,展開. 在這個龐大的五顏六色的版圖上,只要英語不錯,掙些美元總是有機會的. 從摩比爾有兩條路東向,一條一直向東直赴佛羅里達----另一個陽光海岸;另一條逐漸北上 經佐治亞州 南卡羅來那州,北卡羅來那州,進入弗吉尼亞州,首都華盛頓就在弗吉尼亞的東 北角. 楊帆需要在上路前做出選擇,是去佛羅里達,還是去華盛頓. 佛羅里達有丹佐,活蹦亂跳的陽光的兒子.他會教楊帆滑水,他會迫不及待地和她天天做愛, 在炎熱的沙灘上,在夜晚的棕櫚樹下.那裡也是典型的海濱文化,住滿了暴發戶和投機者,還 有一些懷着夢想的人們.它三面環海,這使楊帆感到不安. 她也不想使自己再和丹佐沉入那種過於瘋狂的兒女情長. 華盛頓是首都,跑起來北邊是費城 紐約,南面是一串南方州,西邊有整個美國可以跨 越....OK!華盛頓.她可以有更多的選擇. 坐在廣袤無垠的大海邊,面前放着一張美國全國地圖,身後停泊着一輛小紅汽車----這就是 楊帆目前的處境. & 開進佐治亞州時,正是黃昏時分,天開始蒙蒙地下小雨.路上出現了"亞特蘭大"的牌子,那無 疑是她的下一站. 為主辦九六年奧運會,這個城市正在大興土木,建築外星飛船一樣的體育館. 開過這些"外星船"時,是晚八點半,楊帆破例早早結束開車,在進城前找了陽光汽車旅館住 下.喜歡住在另一個星球的感覺. 旅館旁邊有個小餐館,裡面像火車座似地擺了十套桌椅,幾個南方佬正在吃美國垃圾食品-- -烤土豆和烤牛肉.楊帆一個人坐進一套火車座,把裝着手槍的包放在身邊,點了個色拉和三 明治. 等菜時,她環顧四周,發現桌邊的牆上裝了個投幣音樂機-----美國60年代餐館流行的玩意 兒,現在已成了古董似的東西,很少餐館還在使用. 她翻着機器上的歌曲目錄,忽然發現一首"佐治亞的雨夜",很適合此時此刻,就塞進一枚硬 幣. 那首歌很快瀰漫了整個餐館,像一杯暖咖啡,憂傷又迷惘,蕩漾着一種對失去的光陰的留戀. 人們都不說話了,慢慢嚼着東西,聽着歌,眼睛盯着前邊不知什麼地方,腦子裡流動着往事. 楊帆靠在火車座上,把雙腳放在對面座位上,讓開了一天車的雙腿休息一下.這首歌讓她想 起了北京,她在想北京的今晚是什麼樣,姐姐在幹什麼,雷勇又在幹什麼. 音樂不知何時停止了.她的思緒還沒斷.她又投進兩枚硬幣,讓機器給她再唱兩遍.在憂鬱的 老歌中,她吃完了一頓孤獨的晚飯. 付了帳,她慢慢地走出餐館,先沒進車,想散散步.孤獨慣了,也不覺得一個人冷清. 一個卡車司機跑過來和她搭訕,一臉紅鬍子.他一個人住店寂寞,想請她一起去打檯球.楊帆 打了哈欠,說不行,太困了,開了一天."別理我,煩着呢!"她心裡說.她從沒覺着自己打發一 個晚上是寂寞. 旅館的房間又小巧又乾淨.她靠在席夢思床上看當地電視新聞,不知什麼時候就睡着了. 九點多鐘進夢鄉,常常使她感到內疚. 生命是短暫的,有時要和睡眠爭時間. 亞特蘭大又迎來了一個忙碌的早晨.同住一座旅館的貨車司機早早就起來了.他們把大貨車 開得隆隆響,經過楊帆的門口,移山一樣. 101房間的門開了. 一個上穿米黃色麻線衫 下着淺藍色牛仔褲的中國女孩,提着兩個包走出了房間. 她的衣服都很隨便,但都是GAP牌的:經磨耐用又絕對時髦的衣服.GAP很能體現"在路上"的 風格:簡潔,時尚,舒適,沒有性別. 先將車上的警報器關掉,打開車門,將兩個包扔上後座.然後她走到附近的郵筒,投進去幾張 明信片. 與以往不同,楊帆這次沒有上車就走. 她把後車蓋打開,開始進行一場"大革命".把所有可要可不要的東西,都清理出來:國內帶來 的衣服.亂七八糟的飾物,過多的襪子 書 課本,甚至睡袋 鍋 餐具....全部分類裝進塑料 袋,扔的扔,送教堂的送教堂. 當初剛到美國,也是去教堂買舊東西,兩毛五分錢一隻杯子,一塊錢一個窗簾.現在,她"在路 上"已經很久了,明白一個人不可能帶太多東西上路.也知道到了一個新地方後,去哪裡找便 宜的舊東西買.她甚至想,萬一以後有了個嬰兒,卻還是沒錢,她可以到"救世軍"商店去買嬰 兒舊衣服 舊玩具....生活就是這樣,天無絕人之路. 忙了一上午,終於讓這輛小車減輕了重量.後備倉和後座空出很多空間來,這讓楊帆感到如 釋重負.她更能在漂泊中把握自己了. 楊帆把車開到附近一家麥當勞,買了一份早餐,一杯濃咖啡.她坐在面對窗的座位上,打開漢 堡包的包裝紙,也打開她的美國地圖.美國的生活很方便,如果你有車.它就是為車輪而設計 的. 麥當勞里到處是售貨員的喊聲和顧客的說話聲.人們在拼命賣,拼命吃,急急忙忙地離去,沒 人注意這個孤坐的女孩.她暗自一笑,大嚼着雞蛋餅和麵包,望着窗外公路上繁忙的車輛.異 地總是讓她興奮不已. 並不喜歡這座城市-----郝思嘉生活過的地方.這裡再不是生產"亂世佳人"之所在. 任何一座城市,對楊帆來講可以是家,也都最終不是家. 找一個住處,付房租,通電話線,交些朋友,這都不是什麼難事,難就難在沒有一個地方能留 住一顆心. 有時,她很希望能有個人把她留下來,給她一份凡人的生活:住在一棟宅子裡,每天晚上擁睡 在同一個人懷裡,生他三個小孩子,後院種些花草蔬菜瓜藤.... 然而,楊帆還有太多的夢,她怎麼能保證有一天不會告別這一切,去赴她的夢呢? & 夜晚的華盛頓是一座氣勢宏偉的空城.在首都上班的人,不是住弗吉尼亞洲,就是住在馬里 蘭州.華盛頓只剩了巨大的政府辦公樓,巨大的博物館,還有一些危險的人群.楊帆覺得自己 至少應當有住在美國首都的經驗----她的人生到目前為止,是以"經驗二字為中心的. 可在美國,沒有誰對華盛頓有特別的嚮往.倒是東部的人喜歡對加州的人說:"你住加州?你 好幸運!" 但是楊帆喜歡像華盛頓的那些著名的東西-----在她眼裡,這個地方其實就是個大國民教育 中心:華盛頓紀念塔,越戰牆,林肯紀念堂,各種免費的大博物館,體現着美國人對短短的歷 史和其價值觀的嚴肅. 華盛頓人不像紐約人那麼雜.這裡歐洲旅行者很多,你能感到馬路上很多人的氣質和平時身 邊的美國人不一樣.這些人總使楊帆想念起布蘭恩,那個加拿大人---那個國家的歐洲傳統 更濃厚一些.美國人總覺得自己是最聰明的,而歐洲人(包括加拿大人)則是看上去就聰明. 楊帆很快以學生的身份找了份"暑期工",在一家航空公司的公關部做實習生.公司在達拉斯 國際機場附近,而她住在弗吉尼亞洲的一個新開發小鎮.這個小鎮新建了很多連肩繼踵的二 層鎮屋,她的老同學徐青青買下了其中的一幢."這個是我做的主,開始我先生還不願意來 着.我們的工作都穩定,綠卡又在辦着,與其每月把房租的錢統統給了人家,還不如花在自己 的房子上,還能省稅." 兩人都學的是電腦,永遠有飯吃.楊帆讀的是文科,工作不好找,而且心也還沒定下來.房子 對她來講,只有把人綁在一個地方不能動窩. 她暫住在徐青青家,每天開車上班.和她在一個辦公室實習的另一實習生-----美國人大衛 搭她的車一起去上班. 大衛就住在華盛頓,是喬治華盛頓大學的學生,學的是市場推廣.但楊帆覺得大衛最不適合 搞市場推廣,因為他實在很害羞和老實,像個中國留學生. 公關部的主任是個大個子猶太人,叫約瑟夫;副主任叫凱茜,是她雇了楊帆. 工資並不多,但楊帆很喜歡在美國公司做;她也喜歡凱茜,因為這個美國女人老顯得十分開 心,但也看得出相當聰明. 楊帆的工作很瑣碎,打字 回信 拆信 裝宣傳袋等等.她的直接上司是公關部的秘書希拉.希 拉是個瘦高綠眼睛的女人,有張極大的愛笑的嘴,這張笑嘴讓人覺得連工作都讓人發笑! 楊帆和大衛之後,又來了個實習生海蒂,一個有幾分姿色的金髮女郎,剛剛大學畢業,想在她 的簡歷上多一條公司經驗.與希拉正相反,海蒂長着一張小小的嘴巴,像只紅嘴鷗. 午飯時間,公司里的人都下了寫字樓,買了午飯,坐在平台上刺眼的陽光下,三個兩個地邊吃 邊聊.這是典型的公司文化. 希拉和海蒂總是談話的中心.海蒂擅長描述她所認識的女朋友的故事,聽得希拉濃妝的眼睛 充滿憂慮 不平,眉頭緊鎖,好像全世界的女人都那麼不可思議. 而凱茜,則是搖頭晃腦地享受她的午餐,半聽不聽,時不時調侃她們兩句.誰離婚誰結婚與她 才不相干. "她一個月就降了十六磅.她懷孕了,還在降體重!"海蒂的小嘴像一股永不停歇的泉眼. "上帝!"希拉大嘴一咧,脖子向前一挺. "她丈夫為她爸爸工作,她的房子裝飾得像宮殿.你知道,她的HONDA剛剛賣掉,又換了BMW(寶 馬)!而她不用工作一分鐘!" "耶穌!"希拉搖着頭,不知是妒嫉還是羨慕. 話題又轉到誰的新房和誰的男朋友上.然後開始嘲笑約瑟夫出差時的種種醜態.話題不知何 時又從約瑟夫的臭嘴轉到約瑟夫的生殖器上,進而又聯想到猶太男人的割禮上. 美國人的聊天內容不過以下幾項:房子,車,度假,體育,性,男女關係,老闆,家人. 凱茜用叉子叉起一隻草莓,無限嚮往地閉了閉眼,搖了搖頭,填進嘴裡. "帆,你知道他們在講什麼嗎?" 凱茜又找到了調侃的機會. 楊帆搖搖頭. 凱茜神秘地眨了眨眼:"生殖器." "噢!你很壞!"希拉搖着頭,然後又繼續聽海蒂描述割禮儀式的過程,好像自己正在強忍看那 種不可思議的痛苦似的. 西方人談性,就像談晚飯一樣隨便.楊帆早已習以為常了.有時她也用英語說到這些東西,她 的中國女伴一個個都閉着嘴不說話,不反應,她就想,她們到底能不能享受到性的快樂?她不 止聽到一個男人(包括中國男人)抱怨很多中國女人在性上很枯燥,很反感,很被動,不理解 那麼美妙的感受,女人為什麼不愛? & 楊帆更喜歡和大衛一起吃午飯,因為輪到她可以調侃大衛了. "大衛,你有沒有去過那種酒吧,有女的在跳舞的那種?" 大衛的臉一下子紅了,傻笑起來:"什麼?" "就是那種...." "我知道你指的是什麼.我從來不去.Never!上中學時去過一次,我還在男生會的時候." 大衛的臉還是紅的,很不好意思似的. "你們管那種地方,英文叫什麼?" 大衛不好意思說那個字,經楊帆一再慫恿,才小聲說:Strip Bar." "那種舞女,你們管她叫什麼?" "我回去路上再告訴你."他四下看看,臉更紅了. "沒人在聽!" "叫slut." 大衛給她們取的名字很不好聽. "人們怎麼評價她們呢?" "她們窮,窮才去做這個." "她們能掙多少錢?" "一晚上一百塊吧,不過她們掙很多小費."他詭譎地笑了笑. "我知道有些公司請客戶看這個." "太差勁了!真缺德!很不好!" "我還去過呢!" "你!不!誰帶你去的?中國人還是美國人?" "台灣來的." "他們準是總去!"大衛憤憤不平地說. 美國人里也不乏保守和害羞的. & 和大衛高高興興進了門,冷不丁見一個高大的影子正站在辦公室里.原來是約瑟夫出差回來 了. "你好,馬克!" "你好,帆!" 打完招呼,她和大衛走進小辦公室,悄悄對大衛說:"你怎麼不早告訴我他回來了,讓我有點 思想準備!" "我不想讓你飯都吃不好!"大衛說. 楊帆幹完一堆活兒,伸了伸懶腰,一扭身,椅子轉到後邊看見約瑟夫正從門口經過,縮着脖 子,套着腿向前走,像只大鴕鳥. 楊帆極不喜歡這隻大鴕鳥,因為他對下屬極不客氣.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小辦公室里縮脖 套腿,學約瑟夫走路給大衛看,把大衛笑地一下子從椅子上跌了下來. 好奇的希拉看見靦腆的大衛居然笑到了地毯上,忙追問:"你們在笑什麼?" "她!她!"大衛一邊指着楊帆一邊笑得喘不上氣來. "快學給我看看,快呀!帆!"希拉急了. 楊帆稍微醞釀了一下,又走了兩圈,再加上一副世紀末的厭世表情,把希拉的大嘴都笑得不 夠用了.她一把抓住楊帆:"走,給凱茜看去!" 走到凱茜辦公室門口,沒想到約瑟夫正在裡面,她倆只好又灰溜溜回到辦公室. "最安靜的人往往最厲害!"希拉笑着對楊帆說,"你還真抓到了馬克的骨髓!" 從此,楊帆成了辦公室里最受歡迎的人,因為她帶給人們溫馨和幽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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