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整整一夜,我都没有好好睡过觉。这一夜刚刚从白天的胯下诞生的时候,老马
拉我去他家看那种录像。我和老马进屋的时候,老马老婆正像一只猫懒洋洋地歪在
沙发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将瓜子壳吐得满天飞扬。老马关好门,又拉上了窗帘,
熄了灯,然后才开始放录像。说真的,我还是第一次看这种录像,以前常听人家说
怎么怎么的好看,原来竟是这般的无聊和恶心。我拿眼睛瞟了瞟身后,老马老婆的
眼光好像拴在了屏幕上,一动不动,老马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裙子底下,好像那儿就
是它的家。于是我决定站起来,向老马告别。我对老马说,老马,你慢慢看,我先
走了。老马说,不再看会?老马说话的时候,那只忠于职守的手仍留在它的家里,
像小白鼠一样在裙子底下不停地窜来窜去。这一夜,我的脑子里全是老马家电视屏
幕上的那些东西和老马那只像小白鼠一样的手。我想,老马真是有福气,自己这么
矮这么难看却娶了一个这么漂亮的老婆。
第二天醒来,太阳的头发已挂在我的窗台。我抬起头,双手摁住床板,把屁股
从远离枕头的地方送过来,让它坐在枕头的脑袋上。然后,我开始穿衣服,让赤裸
的上身走进衣服的两室一厅,左臂走到左室,右臂走到右室,肋骨凸出的胸膛坐在
宽敞的客厅里,脑袋从衣服的烟囱里钻出来,留下来还有很大的一块空间都让空气
霸占着。这时,我感觉下身有些冰凉,用手一摸,又粘又稠。我知道这些都是我的
子子孙孙,它们的到来使我心情愉快。我想我该去上班了。
半个小时之后,我已经坐在办公桌前。通常坐办公室里的人都会有一个茶杯,
就像厨师都会有一把菜刀一样,是必不可少的。我的茶杯是不锈钢茶杯。我双手捧
着茶杯,茶杯上便会有一个我在用眼睛看着我。我习惯把茶杯放在离胸口五公分的
位置,在茶杯的屋顶上用下巴支着我整个脑袋的重量,然后才开始翻阅一天的报纸。
当天的报纸还没到,我随手拿了一张旧报来看。其实这张报纸已经看过,但有一则
消息很有意思,我看过一遍还是愿意再看一遍。这则消息说,有一家单位为了呼人
方便,在传达室里装了一只电话,开始几个月都是两三百块的电话费,可是有一个
月,电话费忽然上涨到了一万多块,单位领导大为吃惊,一查,是有人打了国际长
途,是谁呢?一查,是传达室老头。你说,一个传达室老头,打这么多的国际长途
干什么呢?单位领导就纳闷了。再一查,竟然打的是色情电话。看到这里,我的笑
细胞禁不住跳起舞来。我正在想色情电话会是些什么内容,为什么会对一个老头子
有这么大的吸引力的问题时,桌上的电话铃忽然就闯入我耳朵里来。我忽然意识到
这也许就是一个色情电话。我犹豫着是否要去接这个电话,电话铃却停了。我拎起
电话放在耳朵上,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我打算把它放下。但是电话的嘴巴刚一吻
上话机的肩膀,铃声就触电似的惊叫了起来。我赶忙抓起电话,大声说,喂。电话
里传来一阵幽灵般的笑声。我心里一沉,果然是色情电话。我对电话说,喂,你找
谁?电话说,我找你,我是小雪呀!我对电话说,小雪是谁,我又不认识。电话说,
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你是林声作家。我大吃一惊。我把电话从耳朵上拿开,
我的耳朵不喜欢小雪。我的嘴巴远远地对着电话喊,????小雪,你要我干什么?
电话嘤嘤嗡嗡地响着,像有个苍蝇关在里面。我复把电话放在耳朵上,那个苍蝇就
飞走了。电话说,怎么了,我的大作家,你不舒服吗?声音很柔,一下子感动了我。
我对电话说,不,我很好,你找我有什么事吗?电话说,是这样的,我们局今天在
春潮大酒店会议室召开一次工作年会,请你务必参加,前几天因为忙没来得及把请
柬送去,昨天下午我把请柬送到你办公室的时候,你不在,我就把请柬放在桌子上
了,请你马上就过来,开完会就在春潮大酒店用餐。我舒了口气,挂上电话去找那
张请柬,它正舒舒服服地躺在茶杯的胯下闭目养神。我把它从茶杯的胯下拉出来,
打开它的胸膛,只见上面写着:我局定于×月×日上午九时在春潮大酒店八楼会议
室召开工作年会,恭请林声先生莅会指导!
××市××局谨邀一九××年×月×日
我不知道××局的工作年会凭什么要我参加,但电话说会后将在春潮大酒店用
餐,我就有些想去的意思了,这就意味着我又将省下一餐饭钱来,说不定还有纪念
品什么的,那就更好了。看看手表,九点还差一刻。我把请柬折成了很小的一块放
在口袋里,然后出发去春潮大酒店。
在酒店大门口,两位带红帽的小侍将我拦住了。他们很有礼貌地向我解释,这
里是大酒店而不是随便进出的洗手间(他们把茅厕说成是洗手间,真算是文明之极)。
我说,我是来开会的。他们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说,这条街道走到头有一个洗手
间。他们还很热情地用手为我指明了方向。这让我哭笑不得。我正想解释,里面出
来一位领班模样的女人,她朝我很有礼貌地笑了一下,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我就把口袋里骨折了的请柬递给她。她一看连忙把手送过来,说,啊呀,你就是林
声作家,久仰久仰!快请进!快请进!我象征性地接住她送过来的手握了一下,感
觉像握着一块豆腐,很柔很细。产生这种感觉的时候我的手已经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我想让手过去重温一下那种感觉,豆腐却已经放在了主人的腰际,正做着“请进”
的姿势。我的手索然无味,回到大腿上,跟随肩膀一起走向电梯。
会议刚刚开始,主席台上一长排的桌子上盖着一块白布,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个
脑袋,有的脑袋下面放着两只从动物前爪进化而来的被命名为“手”的肢体,有的
没有,因为它们和下肢一样被桌子挡住了视线。每个脑袋前面都站着一个茶杯,有
的是不锈钢材料的,有的是景德镇陶瓷的,它们就像酒店门口站着的小侍,文文静
静,彬彬有礼。这些小侍旁边都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每一个脑袋的名称,大
多是三个字的,也有四个字的和两个字的。两个字的那块牌子后面没有脑袋,是空
的。它的左边是一个胖子,胖子大多爱打嗝,或许还要放臭屁;它的右边是一个瘦
子,我估计这个瘦子起码有一个多月没洗澡了,也许还有狐臭;我不愿坐到臭屁和
狐臭中间去,所以那个位置的脑袋仍没有长出来。那块小牌子上写着“林声”,林
声是我的名字,可是我不去。我已经闻到胖子的臭屁和瘦子的狐臭了,我的鼻子说
不喜欢这种气味,所以我的鼻子说不去,我就不去。我坐在了会议室的最后一排,
前面都是一大片的后脑勺,有黑的,有白的,白的又分两种,一种是白头发的,一
种是秃着头的。后脑勺的上面,列着一排千篇一律的眼睛和鼻子,还有嘴巴,它们
都立在主席台的桌上。我现在看不到它们的下肢,一大片的后脑勺挡住了我的视线。
这些千篇一律的眼睛和鼻子,还有嘴巴,看上去都很熟悉,可是我却一下子叫不上
它们的名字,它们的名字写在一个小牌子上,小牌子立在桌子上。现在我坐在会议
室的最后一排,看不见小牌子的脸庞,一大片的后脑勺像稻草一样长在我的眼睛里。
会议由一个褐色鼻子下面的一张嘴巴主持,然后由其它的嘴巴发言。首先发言
的是一张又宽又大的嘴巴,它一张一合就像水中鱼的鳃片在一动一动。也许是太宽
的缘故,从这张嘴巴里出来的声音有些漏风,整个会议室里像有无数个苍蝇在飞来
飞去,它们似乎迷失了方向,在墙上、窗玻璃上撞来撞去,像一个盲人。当它们飞
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的耳朵说我认识它们。我的耳朵在记忆的仓库里找到了它们
的外衣。这些话们是在某年某日我为某个局写的,那时候某个局还给过我五百元稿
酬呢。那个时候,大型文学双月刊《大家》都没这么高的稿酬。现在这些话们又一
次与我相遇,听起来是那么的亲切。我让我的耳朵与它们亲吻,我的耳朵激动得想
流泪,可我的耳朵没有泪腺。我在心里念诵着我的话们,往往是我在心里念诵了好
一会,它们才从那张大嘴巴里飘过来。我不知道我的话们是什么时候被收养在这张
大嘴巴里的,竟然养得那么好,它们依然像诞生时那么年轻,那么招人喜爱,在别
后的几年里一点都没有变。我感到欣慰。我想现在肯定又有耳朵在收养我的话们了,
它们将子子孙孙地传宗接代下去,在我死后的一百年里,我的灵魂仍能听到耳朵对
它们的赞颂。于是我感到放心,于是我不再去念诵我的话们,于是我开始注意到不
知何时坐在我身边的这个女人。
我是在吐唾沫时才发现身边这个女人的。我开始把头低下去吐唾沫的时候,只
觉得眼前白晃晃的一片,我以为地上有玻璃片或者小镜子什么的,仔细一看,地上
没有玻璃片,也没有小镜子。这时,我的眼前又一花,看见我大腿的一侧有一双雪
白而细腻的大腿并排放着,裙子只盖住了它的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暴露在空气
里。我抬头想去看看它的主人,眼光刚刚出门,就遇上了迎面走来的眼光。我连忙
叫我的眼光回来。我的眼光告诉我说,她就是小雪。可是我不认识什么小雪大雪啊,
我的眼光怎么会认识小雪呢?我想,小雪的大腿怎么会如此雪白雪白的呢?好像是
里面没有血液一样。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向桌子底下伸去。但是我忽然感觉到手背上
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口中叫了“哎呀”一声,低头望去,才知是手走错了门,那
个大腿的主人正朝我微笑呢。前面的后脑勺们大约都听到了我嘴巴的叫喊,呼啦一
下子全部都像转椅一样在脖子上转了半圈,将眼睛和鼻子,还有嘴巴一起朝向了我。
它们先是莫名其妙,一秒钟后才莫名其妙地笑起来,眼睛们在笑,鼻子们在笑,还
有嘴巴们笑得最厉害,好像白捡了钱一样。我的耳朵听见后面也有嘴巴在笑,不由
得调过头去看。但我看见的仅是一堵墙,一堵雪白的墙,现在那些正对着我后脑勺
的笑们就像一支支离弦的箭射过来,撞在墙上,然后反弹到我的耳朵里。我的耳朵
感到索然无味,左右换了一下空间,仍回到原来位置。这时候,那个胖子的脑袋站
起来,朝我的脑袋望了望,说,那不是林声作家吗?怎么坐到后面去了,快请上来
坐,快请上来坐!我不认识他,他却能叫出我的名字来,想必他肯定认识我。我别
无选择。我在笑声中向小牌子上写着的我走过去,走到臭屁和狐臭中间去。
会议从一个个嘴巴里走出来,终于在一片巴掌声中淹死在每一个不锈钢材料或
景德镇陶瓷的茶杯里。于是所有的嘴巴都开始迫不及待地涌向二楼的餐厅,三个电
梯同时暴满。在餐桌上,我仍然被安排在那个胖子的旁边,胖子的旁边是那个被我
眼光认作是小雪的女子。胖子刚一坐下就开始打嗝,好像他的嘴巴就是一个酒囊饭
袋。一阵阵食物腐烂的气味像海风一样从胖子的嘴巴深处涌出来,很没礼貌地闯入
我的鼻子。我的鼻子抗议无效。幸好有那边小雪身上好闻的气息散步经过我的鼻子
门前,我的鼻子忙不迭地打开门请它们进去。
菜一个一个地上来,看上去都很面熟,但我一个也叫不上名字。一圈的嘴巴开
始喝酒。我的嘴巴不会喝酒。我的嘴巴说,我不喝酒,给我来听椰子汁吧。胖子的
嘴巴连忙表示反对意见,它说,这怎么行呢。我的嘴巴说,我不能喝酒,我一喝酒
就过敏,全身发痒、发红、起泡。边上的一张嘴巴马上提醒我说,那叫酒斑。我的
嘴巴说,对对,就是发酒斑。胖子的嘴巴说,那至少也得喝点葡萄酒。我的嘴巴说,
好吧,恭敬不如从命,那就来点葡萄酒。菜又上来了,一个盘子一个盘子地往高处
叠。那些菜们就像站在夜总会门口涂满化妆品露着雪白大腿的女子,很暧昧地站在
盘子的边缘,等待着嘴巴这个嫖客去亲吻和性交。我喝着葡萄酒,亲着那些面熟而
叫不上名的菜们的嘴,感觉像死去一样。我斜眼看着那个叫小雪的女子,那个女子
就像一盘美味可口的菜端放在那里,正等着食客们去品尝。这时我看见我的手高举
起来,托着那个盛满葡萄酒的酒杯。我听见我的嘴巴说,小雪,我敬你一杯!
被叫作小雪的女子拥有一对鲜红欲滴的小唇,如果用作家们常用的“樱桃”两
字来比喻它似乎还意犹未尽。那对小唇摆着一副很淑女的样子,在我的眼睛里一动
没动。我的嘴巴就又说了一遍,小雪,我敬你一杯!
小雪的小唇好像风拂柳似地动了动,一副很性感的样子。我听见声音从那里飘
过来,你在对我说话吗?
我的嘴巴说,是的,小雪。
小雪的小唇又微微地动了动,说,你怎么知道我叫小雪?
我的嘴巴说,我是神仙,我会算。
小雪的小唇说,可是我不叫小雪。
我的嘴巴说,你肯定叫小雪。
小雪的小唇说,我真的不叫小雪,我叫小雨,母亲生我的那天刚好下着小雨,
我父亲对我母亲说就叫小雨吧,我从此后就叫小雨了。
我的嘴巴说,不不,你肯定记错了,那天是下着小雪,你父亲给你取的名字是
小雪。
小雪的小唇笑起来说,我没有记错,我真的是叫小雨,不过小雪这个名字倒蛮
好听的,我不喜欢小雨这个名字,雨啊鱼啊的难听死了。
我的嘴巴说,不管小雨还是小雪,反正我敬你一杯!
胖子的耳朵大约听得有些烦了,就指使他的嘴巴说,你们两个烦不烦,敬一杯
酒还有这么多废话好讲,葡萄酒又不是什么酒,这样红红的,一看见这酒就让人想
起……小雪没等他讲出下文,就“啐”的一小唇吐过去,说,你恶心不恶心,下流
不下流。这让我胃口全失。我把喝了一半的葡萄酒放在桌上,叫来服务员给我倒了
一杯椰子汁。椰子汁白白的,胖子的嘴巴走到我耳朵门口轻轻地说,它像什么?我
的嘴巴生气地说,像你的子子孙孙!声音从嘴巴里跑出来,窜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看见桌子边上的每一张嘴巴都在笑。胖子的嘴巴不依不饶地说,这些不是子子孙
孙。胖子的手做了一个很暧昧的动作,它把那些白色的椰子汁举起来,像一位技术
高超的调酒师一样把它们倒入了红色的葡萄酒里去。胖子的嘴巴接着说,这样,才
像。这下每张嘴巴都笑裂了,连门也关不上。我拿起那杯调酒师的作品一干而净。
下午两点,我走出春潮大酒店的大门时,两个戴红帽的小侍向我哈腰说,先生
慢走,欢迎再次光临!我想他们哈腰的样子多么像两只公虾。我这样想的时候正朝
一辆黑色的奥迪车走去。奥迪车的旁边站着一棵树,树的身上依着一辆自行车。由
于自行车太破旧了,像一个受了创伤的孩子温暖地偎在树的怀抱里,接受着来自树
荫对它的抚摸和安慰。我忽然感动了起来。现在我正向这辆车走去,因为我没有理
由让这个失去母爱的孩子遗弃在大街旁。在我靠近这个孩子的时候,身边的奥迪车
忽然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女子一样尖利地叫了一声,屁股后面冒出一股烟,好像消化
不良的食客放了一个响屁。就在汽车射出的一刹那,我迅速地看清了,那个打着响
嗝的胖子正坐在车子里面,旁边坐着那个被叫作小雪或者小雨的女子,她的裙子很
短,只盖住了大腿的三分之一,三分之二暴露在空气里,胖子那只忠于职守的手被
关在裙子里,好像那儿就是它的家,可是这个家实在太小了,手的尾巴与小雪或者
说小雨的大腿一起,都暴露在了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