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是亚当,也是夏娃 (3)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5月30日20:35:47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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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严歌苓
一阵子没见燕娃了。”然后会引出一段有关我的好话、坏话,亦或是带些嫌弃的怜悯:燕 娃就那么给Dump了!还会有抱不平的:那新夫人也不比燕娃强多少,就是年轻些。我对自 己的消失很满意,如此巨大豪华的房子里盛着消失的我。我每天花十六个小时睡觉,两个 小时看电影录像带,三个小时去附近的商场闲逛。更多的时间我坐在后院的荡椅上发呆。 无聊一点不难受,这年头是没有多少人有条件去无聊的。有时发呆的结果是突然来两句 诗。记下来一看,也都挺无聊。除了偶然写几笔自认为是诗的半截句子,我基本遵照亚当 订的“妊娠作息时间”。连我看的录像带和听的音乐都是他严格挑选的,都像我用的食物 一样缺盐缺油,毫无辛辣。 亚当也近乎消失。总是在我连绵飘渺的睡眠中,我感知到他的归来。车库门启动上升,钥 匙在钥孔轻轻拧动。他会给某几个熟人打几个电话,或者收听留言机上的留言。他不是怕 惊扰我,而是怕惊醒我之后他必须找话和我说。有时我听他的脚步停在我卧室的门口,那 是他想听听我是否很好地活着。他绝不担心我会逃跑。我不会让他欠着我的账而跑掉的。 一天半夜,我睡累了,想起来歇歇。走到客厅,突然见亚当在那里坐着,看着沉寂的电 视。我走到他跟前,他才见了鬼一样弹起来,鼓起的眼珠在一点点确认这个披头散发的臃 肿女体是我时才渐渐瘪下去,落回洞穴般的深眼窝里。 “有个把世纪没见你了!”他说,摘下电视耳机。他的意思是我身体上的一切成长和变形 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我笑笑,沉重地坐下来。 “看见我给你留的字条了吗?”我问。 亚当点点头,有一点害羞,说:“我以为会是个男孩。” “女孩让你失望?” “怎么会失望。只是觉得,女孩会更多地像你。” “像你有什么好?”为了掩饰我的暗示,我打了哈欠。 他似乎没意会。 “你们这种人,是基因决定的。”我进一步提醒。他的儿子很可能像他一样,对女性是个 浪费。 “我这种人怎么了?!”他眼里突然放射出敌意。 “没怎么--美国原则:To Be,Let Be.” “你们这种人又怎么样?背叛,自相残杀,家庭暴虐!动物一样本能地求偶,生孩子!没 有选择地养这些孩子!你的前夫,他又怎样呢?!”他的皮肤的表层出现一种抖颤,小臂 上浓密的汗毛直立起来并显出大粒的鸡皮疙瘩。 原来他对我的同情是假的。我失败的婚姻使他获得了如此的优越感。他简直侥幸他是人类 进化公式的例外,活着不受吃和繁衍两状本能所左右。对我们这样的绝大多数,我们这个 不违天性地生男育女的巨大集体,他此刻是明显地居高临下。 我发出“嘿嘿嘿”的冷笑。我说:“你们的乌托邦里没有背叛吗?你们的背叛更完美,因 为没有孩子这个代价。”我读了他的书,田纳西·威廉姆的伴侣为大戏剧家写的传记,里 面描写到戏剧家某次旅行回家,看见一大罐凡士林下去一大截而断定了他情人的背叛而痛 心疾首。 亚当知道我在拿田纳西说事。他也笑了,嘴唇很红,刮得溜光的下巴发绿。“没错。但我 们的背叛不会给无辜者--比如孩子造成伤害。” “因为你们有不了孩子。”我恶毒起来。 “我们可以有孩子。”这句话早等在这里堵我的嘴。 他们可以。“可以”是能力加选择,不像我们,相爱、生育都不由自主,都有些无可奈 何,他们可以租一个像我这样的母体;到处有我这样流落在破碎婚姻之外、急需五万块钱 的女人。光是被亚当淘汰的,就有好几百。我们女人可以无偿地生育,可以天性使然的生 育,便也可以为优厚的酬金生育。单单作为一具母体,和一张培育蘑菇的温床是没太大区 别的。他们花得起钱,就可以租用这张温床。 “我也可以让你没有孩子。” “来不及了。” 我感觉一个狞笑在我脸上绽开来。 “钱我可以退给你。”孩子可以留给我。 “你不会的。” 他沉默地和我对视了五秒钟,他看出五万块钱比一个孩子对我更有利。也看出我没有拆白 党素质。 “试试吗?”我说。他是对的,我不会的。 他把眼睛转开,对我不再继续操心。还有,我明晃晃的庞大躯体说他厌恶。他从沙发里站 起,我自己倒了杯淡酒。那赖于我而存在的小生命使我成了“我们”,他看上去颇孤立。 他不再优越。我要的就是这个。 片刻,他说:“那些纸片上有些短句子,看上去是诗。你写的?” “不是诗,是菜谱。”我说。在这时做个诗人很难为情。 “你从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玩世不恭?” “我玩世不恭吗?”我不玩世不恭怎么办? 我感到这场谈话毫无出路。“我得罪你了吗?” “你?”我微笑着:“怎么会?我只不过每次得自己乘公车去医院做各种检查,每回得自 己拎几大包食品从超市走回来,不光为了饲养我自己。电灯坏了,我得爬到凳子上去修 理。” 他说:“我付了你钱。”这次他的反应非常快。 “你以为钱和责任是等同的。”对于我这具母体是等同的。“假如你这么不喜欢责任,这 整场麻烦有什么意味?”这两句话效果不错。他有了点感悟的意思。 他把我丢在一边开始思考:如果钱真的等同于责任,他何苦要这个孩子?亚当不是对人情 常理彻底麻木的人。这一点我从最初就看出来了。“你指望我怎样?” “全取决于你自己。我可以继续一个人去医院,去超市。去做一切。” 第二天早晨,我吃惊地发现亚当在厨房里看报纸,桌上一杯咖啡,像大多数人家的男主 人。他从报纸上端露出非常新鲜的脸,问我睡得好不好,还说他榨了些草莓香蕉汁,如果 我有胃口可以来一点。我问他今天难道不上班,他说他干的园艺设计从来不用早九晚五地 上班。我还想问:那你这几个月都去了哪里?却马上意识到自己的不识相。他还能去哪里 --他有他真正的伴侣。 我掩饰着自己,不想他看出他所营造的逼真的错觉给我的温暖和酸楚。我倒了杯果汁,浮 面上黏稠的泡沫,以及那鲜果特有的生腥气使我一阵凶猛的恶心。然而亚当在期待我的赞 美;对他营造的关爱气氛、家庭假象,他急待得到反响。我端着那杯肉粉色的浓浑液体, 坐到他对面的餐椅上。他马上把跷在另一张椅子上的脚搁了回去,同时对我微微一笑。我 屏住气喝了一口果汁,学美国女人那样抿嘴闭眼地“哞”了一声,仿佛吸毒或做爱正到妙 不可言之境。亚当又一微笑,松弛下来。所有的预期效果都达到了。我再屏足一口气,将 那血浆般汁液灌下去大半。若不是妊娠反应,这东西不会如此难以下咽。 “你喜欢的话,我每天早上给你做。”亚当说。“对孩子有好处的。” 我表示领情,也代孩子领情。为了同一目标,他和我的牺牲都不小。从此我得接受他的灌 溉:各种以最科学最理性配方配制的养料。一天,餐桌上出现了三只小杯,排成一列,里 面盛着五颜六色的各种维生素片剂,胶囊,亚当要我以它们来佐三餐。牛奶是按刻度饮 进,大叶片的绿色菜蔬也按斤两消耗。亚当细语柔声地对我讲解,某某利于胎儿的五脏, 某某是胎儿脑神经发展的必须,某某将强健胎儿的骨骼。显然是不久前才从“孕妇必读” 之类的书中得到的教条。越来越硕大的我对他的说教缓缓点头,像那类死心塌地等着做母 亲的女人。假如我少吞了一顿维生素,亚当并不说什么,只是往那盛药剂的小杯队列尾端 再添一小杯。有时它们会列成一支颇长的队伍,对我形成一个亚当意志的阵势,逼我放弃 对滋味享受的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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