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是亚当,也是夏娃 (5)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5月30日20:35:47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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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严歌苓 随着心宽体胖,我有了一个心宽体胖的人所有的宽厚笑容。若我曾经有这副好修养,有这 副宽厚笑容,我和前夫那二十来个月的新婚也不会破裂得补不起来。我偏头看夕阳中亚当 的红铜色头发熊熊燃烧。 我说:“也像你这样讨女人喜欢吗?” 他知道我不过吃吃他豆腐,笑着叫我闭嘴。 我说:“讨人喜欢的人一般都祸害人。” “好极了,年这句话说得几乎称得上智慧。你要不是个女人多好?” 我想,你小子想什么呢。 “如果你不在意的话,”我说,“星期五的晚餐桌上我希望只有你、我、她。”我指着肚 子。 亚当严肃地思考一会儿,说:“行。”又思考一会儿,他问我:“你认为一个月一次探 亲,对你和孩子是不是公正?” 我说:“我行。孩子有什么选择?” 我没意识到这话的凄厉,它使我们都感到了某种新鲜的触及。冷场连着冷场,我们都喘了 沉重的一口气。他陷入了更严肃的主题,问我道:“你认为我应该告诉她,你是她的母亲 吗?” 我说:“我不知道。”我真的是不知道啊。 “我看还是不让她知道的好。”他慢慢地说,“就说你是从小带她的保姆,你同意吗?” 我点点头。我有什么不同意的?收了人家五万块。 他还没完,语气更商务化:“那么哺乳呢?你愿意给孩子哺乳吗?” 我看着几只胖胖的水鸟飞飞落落。 他说:“这样孩子的免疫力会强些。” 我感到心抖了一下,我受不了自己的母亲形象。本来可以脐带断了一切也就断了。 我说:“不。” “我给五千元一个月。你可以不马上回答我,好好想想再说。” “我好好想过了,回答是不。” 他说:“六千块呢?” 我突然翻脸,对他说:“我想花六千块让你闭嘴!” “我的意思。。。。” “立刻闭嘴!” 我撑起重心不稳的身体,撇下他向湖水走。现在还来得及淹没这胎儿和它的母体。但我渐 渐从冰凉的湖里找回宁静,横来的风刹时吹干了我脸上的两滴泪。亚当就在我右侧方,我 们不是敌人,我们是两个合谋者。 那以后我可以完全平心静气地与亚当探讨有关菲比的所有细节。那时还不是菲比,是蒂 娜,或者蓓姬什么的,亚当在起名字上一天一个主意。还没出世,孩子也跟我们一样,没 了真名字。到一帮人来给我"Baby Shower"那天,亚当忘了他前一天晚上起的最得意的名 字是什么。 亚当说他不参加这个Baby Shower。他无力地笑笑说,那么多的表演,那么多的谎言,请 怜悯怜悯,看上帝分上。 我劝他想开些,我的这群朋友会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得一个不剩。我几乎恳求他:好好表演 这一个晚上,难道我不是在你提出各种非人条约时常常让步吗?他一副可怜相,两眼的混 乱,五点钟了还没洗澡刮胡子。到了五点十分,我摆弄好烤箱里烤鸡,见他仍杂草丛生地 呆坐在电视前面。我说,好吧,我放弃。他得赦一般窜起,矫健地窜上楼,很快便一副赴 约的打扮下楼来了。他讨好地说我的孕妇装颜色漂亮。我一点表情也没有,看他坐在门厅 的椅子上穿鞋。他用指尖碰了碰头发,张扬的一房子香水味。我就那么看着他,想起对他 暗存的那种指望,两个肩向上一耸,笑了。 “你笑什么?” “高兴。” “我很高兴你能高兴。” 我转身进厨房,免得自己同他认真。我晃呀晃地向炉灶那里走,尽管子宫里的孩子没我的 份,却给了我这副母兽般一切都不话下的雍容步态。 我感到股圆润的芳香近来,亚当竟从后面搂住我的肩,在曾经有真正男性吻过的地方-- 耳垂和脖颈之间那最知痒痛的一带轻轻吻了一下。 那是个不错的吻,有着不少真实投入。直到现在我还这样认为。亚当利用了我的妄想,把 事情弄得似是而非。这是我现在彻底醒悟后的认识。 § 我发现我自己在跟着他走。亚当还是善于左右我。也许我真的这么没用,自认为难以为人 左右。亚当说他专门来阻截我,从我的室友那儿打听到我每星期二下午四点会来看免费画 展。我对和睦相处的室友交待过,千万别把我的行踪告诉一个带纽约口音的男人。看来背 叛的事是经常发生的。 亚当他的纽约口音告诉我,菲比情况不好。想象不出菲比还能比原有的不好再坏到哪里 去。我有些怀疑,一年多前我般家就是菲比的“情况不好”引起的。我不愿为了菲比而仇 恨亚当,也不愿为了亚当而心疼菲比。主要不愿为了他们父女俩而麻烦我自己。没错,我 和美国人学的,绝不麻烦自己。我越来越喜欢方便:方便交际,方便男女关系,方便生活 方式。只有年轻才会过麻烦的感情生活,岁数一大,就不一样了。我连怀念都不想有,怀 念是一种麻烦的感情。菲比偶尔出现在我梦里,这是我感情是唯一不方便的地方。 亚当在讲菲比如何的不幸。我事先并没有发现任何预兆,她在我腹内怎样地健壮活泼,那 有力的腾跃踢打,到现在仍无比清晰地留在我腹中。我的每根神经都记得菲比在我体内好 热闹了一阵,尤其那个傍晚--我打开门看见门口一大群人时,我的惊唬和诧异菲比马上 感觉到了,在我肚子里手舞足蹈。整个一晚上,菲比隔着我的一层肚皮同所有人一块儿热 闹。 我站在门口,看着我的前夫也混在贺喜的人群中一块儿走进来,离婚后的两年中,我每次 想忆起他的模样和神态,都失败。就像我不管如何用力,也想不出自己的长相和神态的特 点。而一见到他,才明白只是因为他熟得不能再熟,熟得如同我自己,所以是不必记住 的,所以是无法记住的,又来了,两眼的温存,情痴似的犹如他昨晚刚和我有过性命悠关 的幽会。 “没想到吧?我们把这家伙给你逮来了!”在湖畔遭遇的女熟人押解M到我面前,看我们 隔着一丘大腹握手、拥抱。 熟人们显得比我印象中更熟络。他们大概喜欢看人懊悔。他们大概认为M肯定懊悔了。对 我具备如此魅力,在情场和财务上的暴发,他们有些难以接受。女熟人劳拉从见到我和亚 当的当晚,就把我的事迹逐步走露给所有熟人和半熟人。包括亚当相貌杰出,我的摇摇欲 坠的大腹,我手指上一颗小灯泡似的红宝石等等。由于亚当一不小心写下了个无误的电话 号码,出来这样的局面只能由我小心陪着混了。 M是最后一个和我握手拥抱的。特权还是谦卑,我吃不准。他的手忽然缩小了,在我掌心 里软软的像个孩子。但它是有语言的,在我们两只手触碰的刹那,我感到它的体已、语 塞,随后是含糊不清的千言万语。我落到这步田地,差不多是他一手干的。 人们却听见我自鸣钟那样“当当当”的健朗笑声。我边笑边说:“怎么不带你的小夫人一 块来!” 但他,M,看见我用心描过的眼眶里,两根极细的眼泪光环。 我在他眼前挺着九个月的身孕。一张由亚当饲养配方喂出的红润脸蛋,身上的真假首饰, 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眼里形成一个重大不幸。他是看透我的。M像我的父母、祖父母一样 看得透我,因此爱我,因此爱出怨恨。在M那里,曾经有一个可爱的我。短暂的美丽,转 瞬即逝的娇憨,一去不返的乖巧。那时是个二十出头的我,站在西单食品商场买冻带鱼的 队伍里。有一个人插在我前面,我只向后让,给他腾地方。接着又有一个人插在了我前 面。M在远处看着我,然后悄悄走到这个一直让人占她便宜的女孩身边,也插进队伍。他 想这女孩的谦让是怎么回事?他不知这是不是好事情,她对占她便宜的人们如此懒得计 较。然后他转脸向我,心里打算结束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恋爱,和这女孩恋爱。 在冻带鱼浓重的腥臭中,M和我就那么定了。那是一场漫长的恋爱。双方损耗都很大。M一 直想弄清我谦让乖巧是怎么回事。他甚至起了颇大的疑心。他开始对我心里不踏实。我接 受一些男人的殷勤,其中是好色也好,是真心发痴也好,我都随他们去。我懒得纠正他 们。M的小心眼使他专注,他不敢分心,怕我懒得拒绝这些男人,而让他们真占了便宜 去。那样吃亏的就是他了。他决心结束这场持久的恋爱,和我结婚。婚姻使我们发现,M 和我那么玩得来。我们的学校离得很远,每天很晚聚在地铁站,从终点乘到终点,直到地 铁停运。他第二年终于有了间房,我开始用一只电饭煲烧出一桌一桌酒席,供一屋一屋的 熟人来吃。我们都属于一直可以读书读下去,一离开校园就觉得自己极废物的那类人。钱 都是靠读书挣来的,虽然少得可怜,但除此之外我们不知其他任何谋生途径。M和我的生 活越来越安宁。接着我开始有了种嗅觉。我开始抄检他的日记和通讯录。疑迹是不少的, 我撒起泼来。我和他先后打算放弃安宁的日子。其实我自己也不知该拿越来越安宁的生活 怎么办。M的每次外出对于我都是一段暗转,我被那些藏在暗中的女人们弄疯了。终于, 我的一夜刑训有了结果,M说,是的。那时我们刚到美国。多么不地道:在异国他乡给我 来了这一手。 M说:“别闹了。我得活下去,我得有温柔。” 我的温柔呢?!好像我该对我丧失的温柔负责?!他不管我,重复那两句话:“我没办 法,我也不想这样。” 从此我们有了另一种安宁。那种稍有和颜悦色就唬着对方的安宁。那段安宁挺棒,M写完 了论文我得到一连串的“A”。趁着那段安宁,M还写了不少散文,我从打得齐整的稿面时 认出不同纤纤素手或流利或夹生的电脑打字。她们还为他理发,为他买袜子、衬衫,使他 常常五颜六色,风格迥异。一个陌生的、充实的M渐渐没了我的份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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