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是亚当,也是夏娃 (12)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6月05日21:37:36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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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严歌苓
式夺去了。他想不开的是:“你怎么可以在最后一个星期才通知我?你怎么可以这样临 时、即兴、缺乏计划?难道我不配提前一个月得到你出差的日程安排吗?出这样的远门, 十五天的旅行,难道我不够格和你预先做一番安排吗?!” 我忙说:“够格,够格。” 他没有高起嗓门什么的。他是个好律师,天生雄辩而绝不用大嗓门。我想,这是我该我吻 他一下的时候,只要那个吻能导致做爱,事情就解决了。果然很准,他在我吻他时眨了眨 眼,像是忘了他与生俱有的坚强逻辑。我知道吻得不错,他已开始解衬衫袖口的钮扣,先 是左,后是右。不久我们已在床上。他做爱热烈却也非常礼貌。他会说:“能请你翻个身 吗?这样很好。我不介意你头发扫在我脸上。我喜欢你这样。是的,很好。是的,好极 了。” 我们忙完之后各自躺着。他的眼睛直直望着天花板上的圆形顶灯,以及它周围的石膏凸型 图案。我也一样。他说他很高兴,我说我高兴他很高兴。我们都是负责任的人,都把对方 看成责任。 “你还在服避孕药吗?” 我说是的。 他放心了。他说在结婚后先两人过一年日子,过顺了,再做孩子的计划。这是他押送我去 医生那里请他给我合适的避孕药的原因。他说另一个原因他必须对我交代,就是他一直吃 抗悒郁症的药,直吃到遇见我。我打听过是什么使他得了悒郁症。他说周围的不少人都在 吃抗悒郁症的药,因此他怀疑他也有这个可能性。我倒没发现他苦闷,我把这点告诉了 他。他的回答很有说服力:“我必须把苦闷控制在苗头的阶段。” “你会成为一个好妻子。很好的一个妻子的料。”他说。 我说:“谢谢。” 他说:“别客气。” 我一直想问他是不是很爱我,但我又一想,算了。我总是这样想,算了。我们都是非常负 责任的人,有足够的好感和善意,我们会过得不错。如果没有菲比和亚当,如果也没有 M,我们的前景真的会相当不错。律师轻声打着呼噜。他就这点好,一切都有分寸,都在 比例之内,连睡着了都是分寸很好的。 § 在亚当出门期间内,我请劳拉来串门。劳拉的中国名字我忘了。她对我和亚当又搞到一块 的事实不加追究。她认为亚当那么富有,换了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像我这样慢慢敲他一笔再 离开。我和她坐在便餐室闲扯,菲比不时把娃娃衣服剥下来,让我再替它们穿上去。菲比 有十来个这样的时装娃娃,头发也可以拆开,不断给它们换发型。菲比要我把娃娃甲的衣 服给娃娃乙穿,依次轮替。她摸到一个娃娃穿上了另一个娃娃的衣服,便会有一刹那的惊 喜,长长叹一口气,眉毛向上扬起。然后她又跑到劳拉那儿,请劳拉做同一件事。劳拉做 了一会儿就开始偷懒。她觉得和这个无法沟通的孩子每天这样相处,比较腻味。但她知道 要好好敲亚当一笔,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看你对她挺无所谓的。”劳拉说,下巴指指菲比。 我笑笑。 “她越长越像你。” “是吧?”我说:“菲比比我好看多了。其实菲比很聪明。你知道海伦·凯乐吗?要是能 找到那样的好老师,菲比会是第二个海伦。这样的孩子内心都特别丰富,你看她的表情- --你看哪个孩子的表情像菲比这么内向,成熟?。。。”我也老王卖瓜起来,却马上意 识到我说服不了劳拉。我说服不了任何人。菲比没剩下多少健全了,劳拉对她的怜悯中明 显掺了嫌弃。这个和自己永远捉迷藏的菲比,她的存活赖以人们对她的忍受。她在我和劳 拉之间重复地来回跑,渐渐发出一股令人难堪的气味。 我把菲比赶紧抱进浴室。近五岁的菲比个头不小,已很难买到尺寸合适的尿布。劳拉恶心 地微微龇牙咧嘴。 “怎么还不会用马桶?你该训练她用马桶啊!” 我说这不是菲比的错;我应该按钟点领她去坐马桶。我手脚极其麻利,很快把菲比冲洗干 净,又从毛巾柜里取出一条消过毒的浴巾,裹在菲比身上。黑色大理石的浴室地面上,用 过的浴巾五颜六色扔了一地。菲比一般每天要用十来条浴巾,每条浴巾都必须绝对无菌否 则她会过敏。我不知道菲比过敏起来会是什么样,但我对此毫无好奇心。因此我 只能这 样陪着她麻烦百出地活下去。 劳拉靠在浴室门口,脸上还是那个轻微的龇牙咧嘴。她已感到敲亚当一笔不是那么好敲 的,或许是亚当在敲我一笔都难说。这样的一天二十四小时,这样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她看着我手忙脚乱,汗也从鼻头上冒出来。劳拉心里已有了总结;我这口饭不好吃;偌大 个美国,原来哪里也找不到一口好吃的饭。 “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劳拉问。 我触到菲比的肋骨,她笑起来,两腿蹬动。这动作若发生在不满周岁的婴儿身上,是得体 可爱的。我随着菲比笑着,任她两只脚踹在我腹上、胸上。我尽量使它成为一件有趣的 事,尤其在劳拉认为我其实挺受罪、为我愤愤不平的这一刻。她和他丈夫的不富足,他们 从牙缝里扣出买房的钱、吃减价鸡蛋喝过期牛奶,等等,这一切,同此刻的我相比,仍是 优越。劳拉和我所有女熟人一样,一旦感到自己的不如意便去找个比她境遇更坏的人来, 这人的惨状会给她一番难得的好心情。在美国我常常这样使女熟人们获得好心情。我曾一 度使她们心情不好,那时五年前,她们头次看见亚当的这所大屋,以及大屋中大腹便便的 我。 劳拉还靠在浴室门口,两个胳膊交叉在胸前。她看着我一块一块地从地上拾起浴巾,扔进 洗衣筐,又去处理菲比沉甸甸的污秽尿布。突然想起刚才忘了在菲比两腿间扑粉,于是搁 下手里的活去解那些半分钟之前才扣上的钮扣。劳拉说:“你够利索的。手脚那么快,我 看着都头晕。” 她又说:“那时你跟M,怎么没要个孩子?” 我笑笑。她的心情真好啊。 “我和M还常常碰头。”我突然说。我干嘛和M还常常碰头?是他需要我还是我需要他?我 干嘛跟这女人说这个?我仔仔细细在菲比两腿间扑粉,把她翻过去,倒过来。菲比喜欢粉 亚当清凉感觉,一动不动了,脸呆了下来,全神贯注地享受。这期间劳拉在说M新夫人的 坏话,说M常有受够了的眼神。劳拉是想让我的心情也好一下。我不信她的话,但我爱听 它。我的心情确实为此好了一下。 劳拉走后我想到每晚九点钟跟律师通电话的约定。 “你好吗?”我说。 “还好。我今天想到过你。两次。一次是在吃午饭的时候,一次是在下班的路上。” “我也想念你。” “你忘了带维他命,亲爱的。” 我打了哈欠,错过一句回答。 “今天的午餐够呛,”律师又说:“火鸡胸肉的三明治和面条鸡汤都差劲,火鸡上涂了一 大层沙拉油,汤咸的恐怖。”他没太大火气,但指控完全成立。“我原来打算吃那家墨西 哥馆子,但墨西哥饭卡罗里比较高。我爱吃卡罗里高的食品,这个倾向不好。” “对,这个倾向不好。” “你不问问这几天我的案子有没有进展。” “噢,你的案子有没有进展?”哪个案子? “你简直不能相信,我的宝贝儿,一点进展也没有。” “真不能相信。”究竟是哪个案子? “你想好蜜月到哪里度了吗?去我父母那里还是去欧洲?去哪里都要好好计划。别忘了, 我们离婚礼只有半年了。” “随你便。去欧洲不错,不过去你父母家也蛮好。” 律师要条有理分析去欧洲和去他父母家的利弊,我不断地拂开菲比摸到我嘴唇上的手。她 听不见,但她知道我在做一件把她撇在局外的事。她不喜欢我做这类事。她开始揪我头 发,因为她知道只要拿起这个叫做电话的玩艺,她就会被撇下相当长的时间。我拿下巴夹 着电话,一只手将菲比抱起,送到她的床上。我把她脑袋轻轻捺在枕头上,然后去捻她柔 软欲化的耳垂。这是我发明的十几种催眠术中奏效较快的。一个失聪失明的孩子最难办的 是哄她睡觉。律师仍在电话里讲着半年后的蜜月。我在适当的时候说一句:“真的?” “哦,好极了!”“太诱人了!” 菲比第四次挣脱我,坐起身,摸索着过来抓我的电话。我对着话筒说:“我正在起草一份 文件,明天一早要用。。。。”菲比两手死扯住电话,命也不要地往她怀里拉。“我明天 再和你通话。。。。” “你说什么?” 他和我的声音都给菲比扯得忽大忽小。 “我说明天。。。” 电话被我用力一挣,敲在我身后的墙上,菲比全部体重都吊在电话上,这一来便向后四仰 八叉地跌到地上去。电话筒里的律师给我撞在墙上撞得不轻,语气有些光火。“你那边到 底在发生什么?!” 菲比的嚎啕和他的质问同时发生。我撂了电话就去抱菲比,马上又想起律师在电话里刚给 我一撞,再来这一撂,下面的情形可能对我不利。果然,他来了句“靠”。他只有在高速 公路上碰到堵车或蛮横超车的人才用这类痛快辞令。我忙把掌心捂在话筒上。要不怎么 办?我总不能去捂菲比的嘴。 “靠,你那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律师语气里还剩百分之五十的冷静。 我连忙道歉,说女同事的孩子在哭。我没意识到我的手仍然捂在话筒上,把我自己的声音 捂得严严实实。 “你怎么不说话?!哈罗!。。。到底见的什么鬼?!” 我这才挪开捂话筒的手。 “对不起。亲爱的!。。。”我的嘴甜起来。不过到这么紧急的情况,我肯定为此类恋爱 用语起一身鸡皮疙瘩。“实在对不起!。。。” “我以为你正在起草文件!哪来的见鬼的孩子?!。。。”律师的冷静恢复了。他那能够 治罪能够赦免的冷静。我感觉自己在被告席上冷汗淋漓、面色如土,面对如此冷静,我心 里来来回回只有两个字:完了。 “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 菲比委屈冲天,身子真打挺,哭声爬上更高的调门。她一点也听不见自己的哭声,这越发 使她委屈,令她疯狂,菲比的哭声可怕起来。我完全给这石破天惊的哭喊震住了。律师似 乎也给菲比震得目瞪口呆。我打赌他从名听过这样嘹亮的、完全没有潜在语词的、非人的 哭声。 半晌,我听他惊叹一句:“我的天!”不过我可能听错了,他也许什么也没说,只是呆呆 叹服这哭声的不同寻常。它的纯粹的悲偾、纯粹的委屈、恐惧,它超越言语表达的一切表 达,使它成为哭的抽象。因而它把它应含的所有意义变得全无意义,全无具体意义,成了 啼哭自身。我发誓没人听过比它更纯粹的啼哭;世上不可能有比它更绝望悲惨的啼哭。这 哭声要把菲比撕成碎片,要么就是菲比把这哭声撕成碎片。---似乎只能有这两个结 局。 我的喃喃低语又来了。我把仿佛正在碎裂的菲比捧起,把她泪汗交加的小脸贴在胸口。电 话和律师一块被撇在一旁,我只是用那些我和菲比之间的语言悄悄劝慰这个孩子。她听不 见这语言,她的理解力直接接收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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