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风绝唱 (1)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6月08日21:19:21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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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胡学文 骑驴的汉子站在垴包上,望着东张西望的女子,突地拱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女子挎一豆绿 书包,穿一身浅蓝色的牛仔服,走路一弹一跳,像一头刚离开母亲的小鹿。口外的风吹散 了女子的头发,光洁的额头忽而闪现,忽而被头发遮住。骑驴汉子的眼睛雾样的迷乱了, 那个遥远的面孔带着哨音晃出来,他几乎闻见她身上的青草味。骑驴汉子的脑袋劈里啪啦 地燃烧了几下,他的喉咙热辣辣地似有东西喷出来。汉子干咳了几声,突然吼出了憋在心 底的调子: 头一回回眸(看)你你不在 让你哥哥劈了俄(我)两锅盖 二一回回眸你你不在 差一点让你哥哥揭了俄(我)天灵盖 。。。。。 骑驴汉子是二姨夫,四十七岁的二姨夫一脸沧桑。二姨夫是去乡里告状的,遇见这个女子 纯属偶然。但这个女子却使二姨夫想起了他多年前的相好,那苍凉的调子完全是情不自禁 从心底泄出来的,因而给人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女子哆嗦了一下,猛的回头。她和二姨 夫对视片刻,二姨夫眼里的苍老一下把她融化了。她甩了甩头发,大步向二姨夫走过来。 二姨夫已不再唱,女子的气息正热浪般逼过来。他痴痴地望着女子,竭力想描出熟悉的面 孔。女子和二姨夫的想象不不一样,但在她走近二姨夫的时候,二姨夫已将她的面容进行 了想象性的改造,和他脑海中的形象吻合在一起。 嗨,你唱的什么调子?女子直来直去地问。 女子随意的称呼一下使二姨夫轻松起来,他嗬嗬一笑,露出一嘴锈色的牙齿。女子又问了 一句。二姨夫说,坝上调子。女子哦了一声,当即摘下书包,掏出一个精致的红皮本和一 支蛇皮钢笔,要求二姨夫再唱一遍。 你做啥哩?二姨夫问。 我要记下来。女子回答。 二姨夫又笑起来,笑声里带出了不屑。笑毕,二姨夫方说,你年纪轻轻的记它干啥呀?它 是药,有病的治病,没病的吃了可生病呢。二姨夫认为女子是出于好奇才要记的,他哪里 会唱?二姨夫的话越发使女子好奇,她缠住二姨夫,死活让二姨夫唱。女子拽住毛驴的缰 绳,半真半假地威胁道,你不唱,我就不准你走。女子的神色既调皮,又任性。二姨夫的 眼睛就有些潮湿。二姨夫从驴背上跳下来,故意绷着面孔说,说不唱就不唱,你能把我咋 的?二姨夫是想逗一逗女子,但他那张粗涩的脸淹没了他的表情,心切的女子认了真,她 掏出一张50元的票子,在二姨夫眼前晃了晃说,我给你钱,咋样? 二姨夫一下被激怒了,他噌地拽出缰绳,吼,我稀罕你的钱?你的眼珠让泔水蒙了是不? 女子始料不及,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她马上反应过来,跟在毛驴后面小跑起来,大叔,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二姨夫没料女子如此固执,他有些不忍,正想停下来,听到女 子哎哟一声。二姨夫的心倏地一颤。二姨夫跳下驴背时,女子正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 来,她的下巴蹭起一块皮。二姨夫有些内疚,他一边给女子拍土一边说,你看你。。。你 看你。。。。 女子艰难地一笑,大叔,你的脸总算晴了啊。 二姨夫叹口气,这个女子让人恼不得,躲不得。 女子说,这下总该唱了吧。 二姨夫怔怔地望着女子,你真喜欢? 女子郑重地点点头。 二姨夫说,可我唱不出。 女子问,为啥? 二姨夫眼里又流露出那种苍老。他说,唱不出,就是唱不出,还能为啥?女子眼里的失望 如锤子在二姨夫心上重重击了几下,脑里的那个影子又和女子重叠起来,二姨夫虽无法抹 去对女子的好感,但却没有了最初的冲动。他说女娃你别伤心,我唱给你听。二姨夫憋足 劲吼了几句,唱毕问女子,够劲不够劲?女子摇摇头说,没有刚才的效果,似乎少了些什 么。二姨夫说,坝上调子是靠心劲唱出来的,不是靠嗓子吼出来的。女子喃喃地说句什 么,二姨夫没听懂。他问女子去什么地方,女子说坝上,她要到坝上走走。二姨夫又笑起 来,他一笑,那锈色的牙齿便全露了出来。女子问,你笑甚?二姨夫说,一匹快马三天跑 不出坝上,你两条腿走甚哩?女子说,不是有你的毛驴吗?二姨夫怔了一下,忙说,我还 有事,你甭打它的主意。说着,就要走。女子说,我没亲没友,来这儿就靠你了啊,大 叔。二姨夫顿了几顿,才下定决心似的说,好吧,要去哪儿?我陪着。又装出懊恼的样子 说,谁让我运气这么不好,撞见你呢?女子说了句真的,跳起来亲了二姨夫一口。二姨夫 叫你这娃!捂着脸的手却不肯拿开,似乎怕那感受跑掉。其实,二姨夫答应女子也打着鬼 主意。他看见女子的本和钢笔,断定女子是写文章的,他想女子写状子。此时,他还不好 意思提出来。 半小时后,二姨夫已和这个叫尹歌的女子走在了回北滩的路上。尹歌斜着身子骑在驴背 上,眼里满是好奇。二姨夫一手抓着满是污垢的帽子,一手牵着驴。二姨夫已知尹歌是音 乐学院的学生,是来坝上采风的。二姨夫说,坝上风大,还用你采?尹歌咯咯地笑起来, 她说,大叔,你真逗。二姨夫不悦,别叫我大叔大叔,你嗨我就行。 尹歌就说,嗨,慢点走。 二姨夫的眉毛就扬起来,你说我,还是说驴? 尹歌说,嗨,你不要工钱可别后悔啊! 二姨夫不是那种死板的人,他回敬道,领个小女子,我快活死哩,你别倒要工钱我就烧高 香了。二姨夫陡然年轻了,身子轻飘飘的,似乎要飞起来。 ※ 尹歌笔记:我的耳朵里灌满了媚俗的、毫无意义的声音。我不认为它是歌声,歌声是有内 容的,而它们没有,所以我称之我声音,一种按序排列的声音。我一直想创作一首真正意 义的歌曲,为此我在六七个城市流浪过。我创作了几首,但都失败了。其实,那不是创 作,只是制作,因为毫无激情可言。我向一位音乐前辈倾诉我的苦恼时,他有一句耐人寻 味的话。他说,,不管你到过多少城市,你的感觉永远不会变,因为所有的城市都是一个 模式,要找灵感,必须远离喧嚣。他的话启发了我,这是我到坝上草原的初衷。 一上坝,我便被吸引住了。我的眼前是海海漫漫的草野和无边无际的莜麦地,草滩是悠闲 的羊群、牛群、马群,让人感受到一种原始的生命力量。我疲惫的心一下轻爽了,似有清 水荡过全身。空气中弥漫的青草、莜麦混合的香味,我觉得鼻孔不够用了,于是我张大嘴 呼吸着。就在这时,我听到撕心裂肺的喊歌声,我觉得有一只长长的钉耙一下一下地钉着 我,我的心被击痛了。我对坝上之行充满了信心,我相信自己一定会创作出一首打动人心 的歌曲。我不知汉子为什么拒绝给我唱歌,更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掏钱会激怒他。他不大愿 意陪我,可一旦答应却不要一分钱,有了刚才的教训,我不敢再勉强。这是我在坝上结识 的第一个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把深深地吸引住了。我相信,结识这个奇异的汉子是一种 缘分。 ※ 黄老二拎着水漉漉的头颅挤出屋子,泥似的瘫在门口。我他*妈完了,他想,怎么就把翠 花押上去呢?黄老二是明白赌场上的规律的,说背整个晚上会背下去的,可他当时输红了 眼,他把翠花作为筹码是准备嬴的,谁知。。。。黑沉沉的夜晚,没有一丝星光,夜气黏 稠得令人窒息。黄老二赌了多年,从未输得这么惨。他揉揉熬得血红的眼睛,干咳了几 声。 这时,身后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你往这送,还是我去接? 黄老二猛地一颤,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独眼儿汉子。尽管黄老二明白后草地的汉子绝 情,但他还是忍不住央求,老兄放我一马如何? 独眼儿嘿嘿一笑,据说你父亲当年是北草地的第一条汉子,他怎么会有你这么窝囊的儿 子?我他*妈看不起你,不就是个女人吗?输不起就甭赌。 黄老二的脑袋往裤裆里沉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手。父亲为了戒黄老二的赌,咬 牙劈掉他两个手指。父亲凶凶地冲他吼,你再赌,我剁了你的头。但黄老二没能管住自 己,终于尝到恶果了,这是自作自受啊。他脑里涌出翠花凄恻恻的面容。翠花央求过他多 少次,他不知道;翠花爬在他胸上流了多少泪,他不知道。他当时想,有你吃有你喝,你 管那么宽干甚?他从未想到自己会落到这种地步。 黄老二,你放个屁!独眼儿话里带着火药味。 黄老二缓缓仰起头。他看不清独眼儿的面容,可他觉出独眼儿嘴边吊着一抹冷笑。黄老二 费力地吐出几个字,随你,只要她愿意。 独眼儿阴阴一笑,少来这一套,什么愿意不愿意?你敢耍花招,我废了你! 黄老二脑里一片混浊,翠花,我对不住你。 两天后,黄老二和独眼儿从后草地赶回北滩。 这天,翠花像往常一样去田间圪塄上割了一麻袋兔草。之后提着小蓝去滩里采蘑菇。翠花 悄悄往兜里塞了一把小铲子。小铲子是挖药材用的,每年这个时候,药材贩子就驻进村 里。药材贩子不但收,也去挖。据说他们有草原站发的许可证,而且上交村里一部分,所 以村长黄文才从来不管。可黄文才不允许村里人挖。要挖,就要向村里交税。村人都避着 黄文才偷偷地挖。翠花不但要避着黄文才,还要避着公公瘸羊倌。公公不让她挖,公公说 草坡是北滩的命,谁糟蹋草坡谁走背字。 翠花到了一个僻静的去处,采了几朵蘑菇,挖了几把野山葱,瞅瞅没人,就伏在草坡上挖 药材。草地上到处是黄苓、黄芪等药材。后半晌,翠花挎着小筐走出草坡。翠花喜滋滋 的,边走边哼着坝上小调。 翠花妹子,啥事这么高兴? 翠花楞了一下,待看清面前站着黄文才时,脸一下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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