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作品中的男主人公，楊過和令狐沖經常被拿來比較，在他們身上有着不少
共通點，一樣的放蕩不羈、叛逆、痴情、重義、守信等等，然而卻又不盡相同，因
此對他們的喜愛程度也就因人而異了。
一直聽聞很多女子都把楊過視為最佳情人，在他身上寄託了無限的綺思。也許
她們都希望自己就是小龍女，能夠與風流倜儻的楊過做一對神仙眷侶。但假如不幸
成為程瑛、陸無雙、郭襄呢？那就只有陪上一生的眼淚了。一直不能原諒楊過對待
別人感情的隨意，僅僅因為陸無雙生氣的樣子象小龍女，他便一路追隨，先是刻意
挑逗，繼而溫柔呵護，試問對一個從未涉足情關的古代女子來說，這樣的舉動難道
不意味着愛情嗎？等到她明瞭個中含意時，已是情根深種，欲斷無由了。而程瑛，
一曲的琴簫合奏，心曲互通，在她，便恍似發下愛的誓言了。也許有人會說這不過
是無心之過，但一句無心，別人的人生便不重要了嗎？楊過不是不知道這些女子對
他的情意的，於是他用義結金蘭來彌補良心的不安，同時終斷她們的夢想。我不知
道，當他與小龍女在青山綠水間逍遙度日時，偶爾地想起這些妹妹，是怎樣的一種
心情？金庸這樣寫的目的，或許是為了強調楊過的專情，任憑美女如雲，他終不為
所動，弱水三千，只取一瓤飲。但真正負責任的男人，難道不是那種如果無法真正
給予，便不要播種希望的人嗎？楊過因為一時的興起，間接造成幾個女子一生的痛
苦和孤獨。儘管在她們來說這樣的付出是心甘情願，無怨無尤的。
楊過與小龍女的愛情是產生在特定環境裡的愛情。在他走投無路，欲訴無門的
時候，小龍女收留了他，給了他久違的關懷，儘管表面總是淡淡的。但對於滿懷悲
苦的楊過來說，這樣的關懷無異於雪中送炭，讓他已然冷卻的心重燃曖意。再後來
是古墓中五年的朝夕相對，眼中心裡都只是對方的身影，換成任何一對男女，愛情
的產生都是一種必然吧？當楊過走出古墓後，雖歷經波折，備受折磨，但小龍女在
他心中卻一刻也沒有稍離。因為這份感情已融入了彼此的生命，成為靈魂的一部份。
無論他們走到哪裡，都是刻骨銘心，如影隨形。我有時會不自禁地想，倘若楊過不
是在那樣特別的時空下認識小龍女，他仍會視小龍女為他生死相許的愛人嗎？又或
許會是與他有着相同生命氣質的郭襄，再不然是善解人意、淡雅飄逸的程瑛，她們
兩人，一個是黃藥師的外孫女，一個是他的關門弟子，她們的胸襟性情，本也堪為
楊過的良配啊！想起李莫愁見到幼年的程瑛後說，美麗的女子不是讓別人傷心，就
是讓自己傷心，莫若別生存於世上受苦。然而對程瑛來說，只要愛過，不管是否擁
有，也是不枉此生吧？遺憾的是，愛情是無法假設，不可演練的。不管是他們選擇
了愛情，還是愛情選擇了他們，當它一旦降臨了，卻都是不可逆轉的啊！問世間，
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想起她們，總有欲哭的衝動。
男人的魅力在於他的胸襟以及自信，這兩方面楊過似乎都有所欠缺，也因此間
接造成他一生的坎坷經歷。一直以來他都誤以為郭靖是他的殺父仇人，心中對郭靖
充滿怨恨，郭靖一些用心良苦的安排，他卻認為是居心不良，有意與他為難。帶着
這種激憤的情緒，他在終南山學藝的過程也就充滿了不愉快，終致叛出師門。那些
道士固然可惡，但楊過自己難道不用負一點責任嗎？因為受了仇恨的蒙蔽，他從不
肯正視郭靖的真正為人，即使親眼目睹他為國盡心盡力，對自己又是殷殷期望、關
懷備至。也許他害怕正視之後便再也不能堅持自己的仇恨，那意味着對父親的背叛。
直到柯鎮惡在鐵槍廟中向他講明了所有的恩怨情仇，他才恍然大悟那麼多年以來，
他一直活在虛構的仇恨中，既傷害了別人也傷害了自己。也許我們不能對少年楊過
過份苛求，父仇畢竟不共戴天，更何況悽苦的童年使他懷疑一切。但一個人的胸襟
氣度是與生俱來的，郭靖青少年時代雖也歷盡坎坷，但赤子之心始終沒有磨滅，對
比起來，楊過就顯得聰明有餘，豁達不足了。在他身上畢竟流着楊康的血。
年少時的楊過，是極度自尊與自卑的混合體。父母早喪讓他自幼便嘗盡人間疾
苦，從來只有父母對子女的愛是無條件的，而要想獲得別人的愛和關懷，也許得付
出意想不到的代價。少年的楊過一定有着不少慘痛的經驗，久而久之，他學會掩飾
自己的渴望，扮成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別人也因此不能輕易傷害到他。及至郭靖
找到他，將他收留在身邊，他也以為郭靖是為了彌補對他的歉疚，而非出自關愛。
這樣理解讓他有一種解脫感，不用擔心無以為報。他看不慣武家兄弟為了討好郭芙
而處處委曲求全，儘管他內心也渴望和他們友好相處，但如果是以犧牲自尊為代價，
他寧肯選擇孤獨。郭芙自幼一直備受溺愛，造成她刁蠻任性，自視甚高，而楊過的
孤傲是對她魅力的公然挑戰。她以為憑她的美麗就可以輕易讓楊過臣服，但楊過偏
偏不賣她的帳，由此他們間產生了多次的衝突。這是渴望征服與尋求自由平等的兩
種個性的劇烈對抗，這種對抗走至極端時，她砍下楊過的一條手臂，而自己也一直
活在對楊過莫名的怨恨中。當她最後意識到對楊過所謂的恨是源於得不到他的愛時，
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了。性格決定命運，郭芙親手葬送了曾經可能屬於她的幸福。
與小龍女相愛後，儘管也歷盡滄桑變故，楊過已不再那麼憤世嫉俗了，他開始有了
主動去愛的能力，而不是如曾經信奉的那樣：“誰對我好，我就對他好，誰對我不
好，我就加倍地對他不好。”。愛情使人成長，讓曾經激憤的心境漸趨平和安寧。
我比較喜歡這樣的楊過，或許不那麼稜角分明，卻多了一份寬厚從容。
然而我最喜歡的始終是令狐沖。初讀《笑傲江湖》時還是十幾歲的黃毛小丫頭，
一轉眼忽忽十幾年過去了，令狐沖曾經帶給我的感動並沒有因為歲月的流逝而消退，
反而是歷久常新。
令狐沖的出場也與別不同，在儀琳輕柔婉轉的敘述中，一幅幅驚心動魄的場景
呈現在眾人眼前，而令狐沖瀟灑、幽默、重義的形象也一下子擄獲了不少人心。他
與儀琳素不相識，但當見到同為五嶽派弟子的儀琳遭田伯光欺凌時，明知自己打不
過田伯光也拼死與之搏鬥周旋。他怕儀琳不肯先行離去，於是採用激將法，發表了
關於“尼姑”的一番妙論，他又不斷用話語激怒田伯光，目的是分散田伯光的心神
及拖延時間，田伯光果真被他氣得暴跳如雷，由此可見他的幽默機智。他在身負重
傷時怕儀琳內疚難過，還講笑話逗她開心，又足見他的細緻溫柔。難得的是他在生
死關頭的淡定從容，這一股捨生取義的豪氣又有幾人能及呢？也難怪經此一役，令
狐大哥從此在儀琳的心中揮之不去，無時或忘。
令狐沖是守信重然諾的坦蕩君子，甚至有人因此說他迂腐。但人生在世，必得
有所堅持，有所執着吧？寧可受盡周遭的白眼及誤解，背負巨大的痛苦，也不願辜
負別人對自己的信任和託付，令狐沖是這樣履行諾言的。因為答應風清揚不泄露他
的秘密，他被包括師妹在內的親友誤會偷了辟邪劍譜，無論大家怎樣逼迫，他咬緊
牙關不肯泄露半句。當其時師妹已與他日漸疏遠，明知誤會一旦加深，無異於親手
葬送僅剩的希望，然而他還是選擇了沉默。這裡可謂是令狐沖人生的轉折點，由此
他被逐出師門，也有了紫竹林中與盈盈的邂逅相知。人生的每一次選擇都難免伴隨
着痛苦不舍，但求無愧於心罷了。本來他還有一次機會可以重返華山門下，這正是
他一直夢寐以求的。那時他聯合各路人馬上少林寺救盈盈，在與岳不群比武時，岳
不群使出“青松迎客”等招數暗示令狐沖棄暗投明，並許之以岳靈珊。令狐衝心頭
狂喜至極，幾欲答應。然而在最後關頭他終於清醒過來，盈盈對他情深義重，為了
他甘願被困少林，他又怎能為了一己的私念而背信棄義呢？就這樣他再次與“幸福”
擦肩而過。他受定逸師太臨終託付，擔任恆山派掌門人，儘管他是不慣受拘束的人，
但他仍殫思竭慮，力保恆山派不受欺凌。直至物色到合適的繼任者，他才掛位而去。
人生得一朋友如令狐沖，夫復何求？即便險些置他於死地的田伯光，在改邪歸正後
令狐沖也與之冰釋前嫌，一醉泯恩仇。這又是何等的雅量啊！
令狐沖的痴情是最打動人的特質，每當讀到他為愛備受折磨、自傷自憐時總讓
人痛不可抑，仿佛感同身受。也許每個曾為愛情流淚的人都可在他身上找到自己的
影子吧？令狐沖生命中的三個女人，他最愛的岳靈珊卻是最不了解和最不信任他的，
而儀琳和任盈盈卻都對他一見傾心，並且自始至終對令狐沖的為人深信不疑。也許
岳靈珊與他十幾年朝夕相處，令狐沖的優點在她已是見慣不怪，反而覺得他身上諸
多毛病。最主要的是，她深受岳不群偽君子哲學的毒害，令狐沖的真性情在她看來
是離經叛道，違背傳統的。被摯愛的人誤解及懷疑，是人生最大的恨事，而岳靈珊
有眼無珠，錯失良緣，又何嘗不讓人扼腕？與此相反的是，或許因為距離產生美感，
當令狐沖作為一個陌生人闖進儀琳和盈盈的生命時，他的人格魅力才一下子震撼了
她們，煥起她們熾熱的情感。人生的因緣際遇，本就是這樣的無奈啊！難怪古人有
“白頭如新，傾蓋如舊”之嘆。記得大學的一個暑假裡，同宿舍的一個女孩子巴巴
地寫信給我發表她對令狐沖看法。她說剛開始時她很受令狐沖的痴情感動，但看到
後來他移情於盈盈，讓她滿懷惆悵。她覺得一份完美的感情受到了沾污，令狐沖的
形象也因此打了折扣。然而感情的事又何嘗是絕對的呢？一直以來盈盈對他情深義
重、不離不棄。如果令狐沖對這樣一個以整個生命愛着自己、對自己的痴情無比了
解及寬容的美慧女子無動於衷的話，那反倒是不真實的、違反人性的。我並不認為
令狐沖從此就不愛岳靈珊了，愛是不能忘記的，它只是升華為另一種形式。曾經他
的愛是以擁有為目的的，也因為得不到而自暴自棄。但愛一個人的極致不就是以她
的快樂為快樂嗎？勘破這一點，自此便海闊天空。當在比武大會上看到新婚的岳靈
珊愁眉深鎖時，他不惜詐輸以博得她開顏。當岳靈珊以那一招“同生共死”刺中他
時，令狐衝心中卻是無限甜蜜欣慰。他仿佛再次置身於華山的瀑布旁，與小師妹玩
笑嬉鬧。“青梅如豆，柳葉似眉。雨中初見，霧裡乍逢。”，多美的沖靈沖劍啊！
然而卻已物是人非，徒留無盡的追憶。如果說令狐沖對岳靈珊的愛是出自本能的、
無條件的愛，那麼他對盈盈的愛就帶有更多理性的色彩，也許這段感情一開始就注
定是不平等的。初識盈盈時，令狐沖正當備受誤解、身負重傷、更兼師妹又移情別
戀之際，實是痛不欲生。偶然地，盈盈成了他的傾訴對象，他款款深情地描敘與師
妹的過往種種，訴說心中的無限思慕。簾外的人講得痴了，簾里的人也聽得痴了。
世上竟有這等痴情男兒，自此以後，盈盈一顆芳心便緊系令狐沖身上。她不避嫌疑，
號令幫眾沿路為令狐沖治病，更為了救治他而自願在少林寺充當人質。她明知令狐
衝心裡只有岳靈珊一人，卻並不妒忌吃醋，而是給予他理解及關懷。這樣的女子或
許是很多男人的夢想吧？反觀令狐沖，一開始只當盈盈是老婆婆，知道她的廬山真
面目後，對她更多的也只是感激。在共同經歷過無數風波後，他的感情終於有了質
的變化，這也可以說是一種慣性的必然吧？然而畢竟不是自發的愛，這其中夾雜了
各種各樣的因素。盈盈是無所不能，近乎完美的，令狐沖在她面前幾乎沒有什麼優
越感，始終給人有點放不開的感覺。男人都喜歡充當英雄，有憐香惜玉的天性，但
在他與盈盈的關係中，受保護的反倒是令狐沖。盈盈的性情溫和可人，從不亂發脾
氣，不象岳靈珊，經常使小性子要令狐沖陪小心討好她，但情人之間耍耍小花槍不
是更顯甜蜜嗎？女人如果太讓男人放心，自然地，他就不會放太多精力在她身上，
盈盈吃虧在太愛令狐沖所以不忍計較，女人還是自私一點好。我們看到很多知書達
理、聰慧過人的女子最終並不能得到男主人公的愛，充其量只是被他們視為紅粉知
己，如霍青桐、蘇蓉蓉等，黃蓉可算是例外，那也是郭靖並不聰明的緣故。也許男
人都不喜歡太了解他們的女子吧？真是可悲可嘆！但盈盈的愛終有了修成正果的時
候， 最後在馬車中令狐沖因與她兩情繾綣而暫時忘了岳靈珊的安危， 她欣慰地想
“沖哥終於想我的時候多過想她了”。為這一刻她已經等了太久太久。儘管在網上
做的調查顯示絕大多數人認為盈盈才是令狐沖的良配，但從愛情的本義出發，我認
為，在華山之巔與岳靈珊共創沖靈劍法時的令狐沖才是真正沉浸在愛情中最快樂的
令狐沖。愛情本就無所謂好壞對錯，適合不適合，子非魚，又焉知魚之樂呢？
現階段紛紛趕拍的《笑傲江湖》電視劇中，又有誰能演繹出令狐沖十分之一的
神韻呢？令狐沖是唯一的。想起他的劍眉輕揚，薄唇淺笑，怎不令人心神俱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