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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玲珑 (6)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8月07日18:56:53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毕淑敏

卜绣文天旋地转,往事像一个失禁的膀胱,无论她怎样克制,都又腥又烫地点
点滴滴洒落出来。她机械地迈动脚步,不知怎样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她不能回家,
她不能面对自己的丈夫。她的思维千孔百疮,她要包扎一番,才能见人。

她对姜娅说:“取消今天下午的所有安排。我一个人,呆着。谁也不见,包括
你。”

姜娅被卜绣文的脸色吓得不轻,但她还是鼓足了勇气说:“卜总,今天中午安
排的是和匡宗元先生聚餐。上次就曾改过一次期,匡先生非常不满。他说,他和您
是战略伙伴关系。如果再次出现临时变更,甭管什么理由,也是看不起他。那他将
考虑和别人合作。”

这个该死的匡宗元!卜绣文恨得牙根酸软。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情况越是复
杂,你就越是要有钱。钱有一种删繁就简化险为夷的能力。钱当然不是在所有的地
方都管用,但它在很多地方管用。当一切搅在一起,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你有钱,
就可以把用钱能解决的那一部分打发掉,剩下的眉目就会梳理得清晰一些。积多少
年之经验,卜绣文知道,你的钱,是你永不背叛的朋友。尤其在一个处处需要金钱
的社会里,你起倒霉,越应该抓住钱。

“好!我和匡宗元,吃饭!”卜绣文咬牙切齿地说。那神情不是要吃饭,是吃
人。

魏晓日心情复杂得难以描述。化验报告一出来,他呆若木鸡。嗓子眼一阵阵地
发痛发紧,一道辣流涌入心口。好像要得重感冒。但他知道,这不是地道的感冒症
状,而是一种心火。急火攻心。

在莫名的沮丧失落之后,魏晓日滋生出对卜绣文的蔑视和怨恨。这女人的情感
生活这样复杂,她和自己的丈夫早就貌合神高。难怪那次在他家里,她投怀送抱,
原来早有前科。魏晓日接下来很庆幸自己坐怀不乱的冷静,没有趟这湾混水。

藐视的心态一出现,思绪就比较集中了。从医学的角度考虑,那个女人的私德
如何,他魏晓日也不是道德法官,自然不必也没有闲心评判她。情感封闭之后,事
情就相对比较好办了。现在,他和卜绣文只有一个链接点——就是“血玲珑”计划,
是否继续实施?

在医生这一方面,一切准备就绪,单是基因不合,完全可以重打鼓另开张。但
对卜绣文来说,就是巨大的危机和再次抉择。夏早早的生父究竟是谁?她愿意暴露
这个秘密吗?

她和丈夫将怎样处置腹中的胎儿?

魏晓日无法判断。他只是血玲珑计划的一个操作者。他没有决定的权力。他惊
奇地发现,自己对这一意外变化接受之后,竟出现了一点兴奋。这兴奋来自——不
管怎么说,整个计划向后延迟了,并有可能被颠覆。

他奇怪自己为什么还在关切这个女人?这使他很生自己的气,又没有办法。当
然,不论他怎样想法,钟百行才是关键。

钟百行到底道行深厚,对于胚胎的基因检验报告,他只看了一遍,就丢到一旁,
说:“这不影响大局。晓日,我要和这位母亲谈一谈。”

老将终于出马。魏晓日回应声说:“好的。我和她约定时间。不知您什么时间适
宜?”钟百行说:“越早越好吧。”

魏晓日从中听出了隐隐的杀机。看来,老师的意见是倾向堕胎了。只有这一选
择,才有越早越好的价值。惟有早。才能使血玲珑计划得以再次尝试实施。如果选
择保留胎儿,就不存在早晚的问题了。谈话中,他本来以为先生的程序会是——首
先告知这一爆炸性的检验结果,然后再和卜绣文探讨再次妊娠或是保留胎儿的两种
可能性。医生即使有很强的倾向性,也不可能代替当事人拿主意。当然,紧急抢救
除外,但血玲珑不属抢救状态,这是没有疑义的。没想到钟百行举重若轻,完全绕
开了这个关键性的化验结果,只是按部就班地和卜绣文交待血玲珑计划的实施细节,
包括它的法律障碍。当卜绣文亦步亦趋地接受了血玲珑的全盘方案之后,钟百行才
轻描淡写地点到了最关键的“人”的概念。这就在心理上将卜绣文逼到了一个死角。
在整个的谈话过程中,钟百行没有一句话提到自己的倾向性,但他所有的机锋都是
倾向,他的意见已经再鲜明不过了。

一个老道的医生,不但医术高明,而且在伦理与生命的密林中,披荆斩棘坚守
既定方针。

重剑无锋啊。

匡宗元的近来的习惯,是在豪华的饭店,吃简单的饭菜。这是他从一位真正的
大家子弟那里学来的,尽管刚做起来的时候,心中很是不平。觉得有点亏,得不偿
失,生怕给人看不起。但试了几次之后,他就深得其乐了。你过得起这样的饭店,
说明你的钱包鼓胀的程度。你在餐桌上敢要清粥小莱。说明你的胃对豪宴已然厌倦。
这两点一结合,你的身价不用标榜就出来了。

一个精致的雅间,桌子较通常的大餐台为小,但对两个人来说,还是略嫌辽阔。
几碟小菜偏居一隅,显得重心倾斜。

卜绣文进得门来,不经心地用余光一瞥,把外衣挂到衣帽架上,坐到了匡宗元
的对面。

为了冲刷自己的晦气,卜绣文特地美容一番。发型是被称为“摄政”型的。前
发蓬松高挺,在英勇地凸出之后,优雅地后撤,恰到好处地暴露出女主人智慧洁白
的前额。每一根发丝,都光滑地呆在精心设计的拱形位置上。这要靠大量的硬磨丝
和发胜固定,当然还有在社交礼仪上一丝不苟的决心和对自我形象的捍卫。

医宗元说:“卜总,你不向我靠拢,我就向你靠拢了。”他说着,移动了原来
的碗筷,坐到了卜绣文的旁边。

卜绣文涌起一阵强烈的反冒。她不知道这是腹中的胎儿作怪,还是面前的这张
毛孔责张的面孔,让她顿生腻歪。

但是,她得控制。如果她要表示出反感。那她就失去了来赴宴的价值。既然来
了,就得达到预定的目的,让匡宗元对合作感到快意。所以,卜绣文笑笑说:“匡
总不嫌挤,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虽这样说,她还是把椅子拉开了一点距离,表示自己的独立意志。

穿着大开叉旗袍的小姐走过来,躬身问道:“两位要点什么酒水饮料?”

匡宗元说:“先问女士。”

小姐就把姣好的面容,像摇头风扇一样,摆向了卜绣文。

为了孕育出最优良的胎儿,卜绣文已经有一段时间,滴酒不沾了。今天,她喝
不喝?她很想放纵地畅饮一番,这样,不求解脱,也会得到片刻的安宁。但是,她
不能。她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的思绪,任何具有破坏性结果的举措,都不可贸然旅
行。即使在混乱中,卜绣文也牢牢地把持着这一界限。

于是她礼节性地笑笑说:“我喝矿泉水。要加热。”

“您呢?”小姐又把头摇向匡宗元。

“我要可乐。”

小姐听了刚要转身,匡宗元说:“别慌。我的要求有点复杂。可乐要加热,内
煮一颗九炙的话梅,记住,只一颗。还要加上嫩姜三片。千万不要老姜,太辣。也
不可放得太多,三片正好。”

小姐柳眉微聚,点点头,刚要走动,匡宗元说:“请你复述一遍。”

小姐说:“加热的矿泉水一杯。加热的可乐一杯,内煮九炙话梅一颗,嫩姜三
片。不要老姜。”

匡宗元侧侧下巴,表示认可。小姐轻吐一口气,急着去操办。

卜绣文打起精神和匡宗元对话。说:“看你喝的这复杂劲,好像一道中药汤。”

匡宗元说:“我这是洋为中用。经过改良加工的中式可乐,别有一番风味。你
可以尝尝,也许会爱上。”

卜绣文说:“这是你自己发明的?还是跟人学的?”

匡宗元说:“跟人学的。”

卜绣文说:“谁这么有创意?”

匡宗元说:“我老婆。”

卜绣文说:“噢,你有一个好老婆。”

匡宗元说:“乡下黄脸婆。我是糟糖之妻不下堂。”

卜绣文说:“看不出啊,匡总还这样具有传统美德。”

匡宗元说:“你好好看看,我的美德还多着呢!”

卜绣文说:“咱们相识这么长时间,我还没听你说过自己的家世呢。”

匡宗元说:“想听吗?我讲给你听。”

卜绣文暗骂自己昏了头,应对无方。这不是自投罗网吗?以她现在的心境,恨
不能找一间地穴隐身,哪有兴趣听谁痛说家史。但财神爷得罪不起,便说:“我想
你的身世一定很富有传奇性,相当于一部电视连续剧。今天时间有限,我们以后找
个从容的机会,听你从头说起。”

一个婉拒。匡宗元很扫兴,但又没辙,顿了半晌,说:“我是个乡下人……”

卜绣文说:“我看你从里到外,刷洗得没有一点黄土味了。”

匡宗元说:“我以前不好意思告诉人家我是个农民的儿子。觉得那是先天不足
的家丑。现在不啦,农民的儿子,更说明我非凡。和我今天做到一样位置的,有很
多人。他们的基础是什么?就像一座山,高,谁都能看得着。但是,它是从什么基
础上升起来的?有的人从零开始,有的人从那海拔五千米开始,我呢?我是从吐鲁
番开始的,完全一个负数……”

对于贫寒出身的生意人,一谈到他们的奋斗史,那就像点燃了鸦片,醺醺然没
完没了。

卜绣文正不知如何截断话头,小姐把热的水和可乐送上来,她赶紧端起杯来说:
“好,匡总,那就为您从负数升到八千米而干杯吧!”

这种提议和这杯水,是不能不干的。匡宗元一饮而尽。

抹抹嘴边褐色的汁液,刚要重开话匣,卜绣文说:“匡总,您今天点的什么菜
啊?”

匡宗元说:“我按你的口味所点。”

卜绣文说:“咦?你可知我爱吃什么?”

匡宗元说:“这东西又清淡又松软又甜……又是你平日难得吃到的。”

卜绣文本来想好了要对匡宗元不卑不亢,尽快应付完事走人,也许是腹中胎儿
作祟,她竟出奇地饿起来,听到淡、软、甜这些字眼,唾液的分泌开始旺盛。

匡宗元是何等人精,马上注意到这一变化,对小姐吩咐:“上热菜。”

菜上来了。先闻到一股木头发酵的味道,好像冬天的森林。待细细地看那道菜,
一粒粒椭圆形的石子状物,表面好似很坚硬,但有着网状的致密花纹,闪着沥青一
般油亮的色泽。

“这是什么?”卜绣文虽说美味佳肴领略无数,但这种古怪的东西,还是初次
看到。

“猜猜看。是我特意不让小姐报菜名的。”匡宗元很得意。

“可以尝尝吗?”卜绣文不相信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食物。

“当然可以。”匡宗元显得很大度。

这小水雷似的玩艺一入口,先是有些发霉的味道,然后就变成浓郁的芳香,软
滑无比。在表面的漆黑色之下,咬开的剖面成为浅褐色,有着年轮一般的纹路。

依着卜绣文的爱好,她不喜欢霉味的食物,但是此次怪了,她被这种奇异的味
道所吸引,竟连吃了好几筷子。“好吃好吃。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你真把我考住了。”
半真半假地认输,既饱了口福,也让匡宗元心理上得到满足。

匡宗元果然高兴,说:“告诉你吧,这是法国空运来的鲜松露,也就是蘑菇的
一种。它可不是长在树根附近,而是埋在地底下。要想找到它,得靠训练有素的猪,
用鼻子拱出来。

空运的时候,要和鸡蛋储存在一起,这样才能保持住风味。

法国人称这玩艺叫——黑钻石。“卜绣文心想,看不出这个家伙,飞快地雅起
来,居然也会点法国料理了。支撑他的是一只独角兽——钱。

医宗元说:“你怎么不说话了?我点的菜是否合意?”

卜绣文说:“合意。你这蘑菇带有蜡烛吹熄后的浊鼻篝火味,还混合著一种轻
度腐烂的桃子的味道,吃到最后,又蒸发出甲虫的味道……真够奇怪的了。要不是
亲口品尝,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如此怪异的味道。”

医宗元笑道:“难得你把这玩艺的味道,说得这么到家。

我吃过多次了,只是喜欢,却形容不出,真是亏了。要知道,得成打的法郎,
加上人民币,才把这种味道输送到嘴里。不容易啊。“卜绣文笑笑,不接茬。

匡宗元话锋一转:“你觉得咱俩的合作,合意吗?”

卜绣文说:“合意。”

匡宗元说:“今日约见卜总,就是想进一步地合作,你投入更大的资金,我们
就会有更大的收益。看你的决心了。”

卜绣文说:“我没有钱了。能投入的都投进去了。”

匡宗元说:“女人总是会有私房钱的。”

卜绣文说:“连这种钱你也惦记着啊?”

医宗元说:“你说错了。不是我惦记着,是我给你指出一条生财的路。不是我
求着你,应该是你来看我的事。我是觉得和你合作的不错,给你一个机会。说来,
也是我这个人怪,那么多人抢着请我吃饭,把钱送到我手里,我不愿招惹。你却要
我求着。你说,我图的是什么呢?”

卜绣文说:“我也正纳闷啊。”

匡宗元不语,看着卜绣文。他近来自觉有一个惊人的重大发现,什么女人最性
感呢?就是高贵的女人。因为高贵,就让人摸不着头脑,这就有了点意思。假如把
匡宗元征服过的女人列一个花名册,在“高贵女人”这一栏的记录上,基本上是零。
匡宗元要有一个零的突破,不然他就对自己大不满,觉得对不起父老乡亲。

不知是加了话梅和姜片的可口可乐,是否发生了神奇的化学变化,总之,匡宗
元今日格外兴奋。他说:“绣文,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我图的是你这个人。
我现在有一个巨大的商机,给了谁,就等于是把黄金送给谁。”

卜绣文心想:糟糕!这个流氓,把商机和色胆搀和在一道了。对这杯怪味鸡尾
酒,是饮还是泼?看来,他说的财富不是假话,但邪恶也很明显。要是平时,卜绣
文肯定守身如玉地拒绝了这明显的挑逗,但是今天,在医院的那场谈话,摧毁了她
封闭已久的城堡。那只膀胱开始流淌了。

你是什么人?你早就没有资格奢谈贞节!

“你要做什么?”卜绣文明知故问。

匡宗元说:“我要做的是什么,绣文你不知道吗?”

卜绣文什么都知道。但她今日乱了方寸。她什么也都不知道了。那些法国松露
里也许有迷魂药的成分?或者说,她知道,但她要装作不知道。知道了,太痛苦,
什么都不知道,就有一种迷幻的麻木。

这顿饭,卜绣文吃的很多,吃相狼亢,一如饥肠辘辘的农妇。午餐过后,卜绣
文同匡宗元开了一间饭店的房间。当饭店的房门在身后刚一掩上,卜绣文就迫不及
待地扑向了匡宗元。没有前奏,没有爱抚,没有任何游戏,卜绣文如狼似虎,一把
剥去医宗元的衣服,把老道的匡宗元吓得不轻。当然,他不是真的害怕,只是惊叹
自己的女搭档淑女的外壳之下,竟是这样放浪形骸的香艳肉体。

不过,很快这个情场老手就发现,除了疯狂,这个女人在性事上很简单,简直
是个雏儿。她狂野的索要的,只是一样东西,就是——猛烈反复的撞击。她的呻吟,
她的起伏,她的嚎叫,她的奋勇迎合……都是围绕着“力度”这一项回旋。

她好比一个深臼,他好比一根铁杵。臼毫无廉耻地要求杵,撞击再憧击……对
于这样的要求,杵在开始的时候,无疑大喜过望。他原本以为她是一个性冷的女人,
把这样一个女人燃烧起来,虽然很费功夫。但对老手来说,就像遇到了一块死木疙
瘩,找准它的纹路,劈将进去,才是老斧头的英雄气概。所以,匡宗元起初以为是
自己精诚所至,道行深厚,很有几分得意。但很快,他就发现大事不好。男人是最
怕女人不要的。他要千方百计地刺激女人要。但女人一旦要起来,他又是最怕女人
还要的。这个卜绣文,你还没要,她就发了疯似地要。要完了还要……一而再,再
而三……匡宗元很快就发现,在这件事上,女人的潜能要比男人深厚若干倍。

杵很快就山穷水尽,臼才方兴未艾……匡宗元的身子,被酒色淘得差不多了,
虽说凭着西洋参印度神油之类,勉力支撑,在这种肆虐的攻势之下,很快也就如牵
拉过度的松紧带一般,失却了弹性。

“还要!”卜绣文血红了眼睛,虎视眈眈地说。她精心修整的发型,被淋漓的
汗水冲刷得沟壑纵横,再也保持不了优雅的造型。披散的发丝如同画皮中的妖女,
遮挡了半张苦睑。“不成不成了……你厉害……甘拜下风……等我买到伟哥,再一
醉方休……”匡宗元急急收兵。在他的冶游史中,从来还没有这般记录。但他不恋
战,不行就是不行,休养生息后再卷土重来,来日方长吗!留着家伙在,还怕没乐
子?!

卜绣文鬼魂一般回到家中,双腿酸软,腰骶之下,行尸走肉。她梦魇般漂浮着
自己的双脚,面对镜中那个眼眶虚肿很琐丑陋的女人,解嘲地想,就算是做了一回
妓女吧。最昂贵的妓女。这一番云雨,联络了和医宗元的情感,换来的代价,是要
以多少万计算的。

对着自己的灵魂,她解释了自己方才的举措。然后,就比较他心安理得了。她
怅然地看看闹钟,惊奇地发觉:肚子里的孩子的生父——她的丈夫——夏践石就要
回来了。

卜绣文感到腹中的胎儿一阵不安的躁动……是啊,她受到了猛烈的撞击,佛头
著粪,肯定闻到了不属于自己的父亲母亲的邪恶味道,她怎能不拼命抗议呢!

卜绣文残酷地冷笑了一下。对谁呢?对自己。对腹中的胎儿。对着那胎儿的父
亲。

卜绣文这才发现,原以为靠着肉体的沉沦,可以麻木自己的神经,但其实,它
在忙乱的运动之后,是更清醒和痛楚了。她所面临的困境,非但没有解除,更复杂
龌龊了。若是说以前她还是被迫地欺瞒了夏践石的话,如今,她是否打算设下一个
圈套,让夏践石永远不知真情?

她无力地瘫在沙发上,猛力敲着自己的头颅,好像那是一个踩扁的易拉罐。她
的手下意识地沿着身躯向下移动,最后停止到了腹部。小腹部。她知道那里成长着
一个胚胎,在今天致命的谈话之前,她对自己的这一部分躯体,是饱含期待和怜爱
的。那里生长着希望,建设着新的生命结构。现在,它成了废墟。

卜绣文的手突然停住了。她感受到了指端下有轻轻的跳动,好像一颗小小的心
脏在呼吸。她吓了一跳,手指不由得抖动起来。她生过孩子,知道在这样早的时期,
那个胚胎的活动,母体是感受不到的。那么,此刻的这个胎儿,是否知道了她的生
命遭受到了极大的风险?卜绣文悟到,正是因为刚才激烈的性事,使胚胎受了袭扰。
那个小人,用尽她微薄的气力,狂怒地抗议了。卜绣文直到这时,才恍然明白自己
险恶的用心。

她戳破了自己挂起的帏帐——她知道要保全一个健康的胎儿,尤其是这种富有
特殊使命的胎儿,是要静谧安宁祥和平稳的。她大行房率,同另外的男人,如此肆
无忌惮。他明明知道这禁忌,却迫不及待地这样做了。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很混乱,很肮脏。方寸之地层聚着多个人的信息。她自己的
血液,夏践石的骨肉,匡宗元的体液……

那是一个恶棍。纵使是纯粹的商业利用。她也不至于如此下作。她卑鄙地把这
个男人当作工具。她和他的交欢,不是出于欲望,而是杀机。在潜意识里,她已决
定谋杀这个夏践石的孩子了。她狡猾地借用匡宗元,首先判了这个胎儿的死刑。她
是希望自己流产的,在一种自己不负责任的情况下,让那个胎儿自动脱落。假借他
人之手,让一颗立足未稳的青苹果,摔碎在地上。这就是自己的动机。

当她想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蕴含的意义之后,她为自己的卑鄙颤栗不已。但因
此,她也就坦然了。

她双手合十,仰望上天。她不是佛教徒,也不信那些有名有姓的神。但她为自
己创立了一*神,每当她陷入极大的恐惧之中的时候,她祈祷这尊神,期待着神理
解她的苦心,原谅她的暴行,不要把更大的灾难降临在她的头上。

这样默默地拆待了一阵之后,她的心灵渐渐平息了。她觉得自己是问心无愧的。
为了拯救自己的女儿,她只能再次铤而走险。她的一切,并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
一个如一瓣露珠样清澈的稚嫩生命。她无罪。没有人能谴责她。当一个女人不知道
软弱为何物的时候,勇气就会助地完成非凡的创举。是的,生活中没有任何事情,
是一成不变的。她既然能够创造出一个生命,她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呢!

现如今,怎样对待腹中胎儿?问题的实质,就是如何对待夏践石。这个孩子,
是夏践石的骨肉。在确切得知夏早早不是夏践石的后代之后,这个孩子就是夏践石
惟一的血脉了。告诉夏践石,夏践石会怎样想?对于多少年前的旧案,他执何态度?
会不会恼羞成怒?

卜绣文不知道。她无法想象夏践石在得知这一消息之后,那张平静的学者的面
孔,会浮现怎样的表情。她从未觉得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人,竟是如此陌生。

不管反应如何剧烈惨痛,她得如实告知他。如果说,夏早早究竟是谁的儿女,
卜绣文还可以说是自己的隐私的话,腹中这一胎儿的去留,夏践石是有决定权的。

在这个问题的处理上,卜绣文和夏践石,成了仇家。卜绣文是为了自己的亲生
女儿而奋斗,夏践石也要为了自己的亲生孩子而奋斗。

何去何从,定有一搏。

把这一切都理清楚之后,卜绣文站起身来,给夏践石打了一个电话。

“践石,你此刻在哪里?我想立即见到你。”

夏践石说:“我在办公室收拾东西,马上就回家。别着急。”

卜绣文说:“你不要回家了。就等在办公室好了,我马上就去。”

夏践石说:“怎么,你是不是直接要到机场去?你身子不像往常,为了我们的
孩子,为了你自己,事业上的活动,能减就减些。没了你,也就没了早早,也就没
了我……”

卜绣文打断了夏践石的咦叨,说:“我这就出发。你等着。”说完,不给夏践
石喘息的机会,放下了电话。

她不能在自己的家里同丈夫谈这个可怕的话题。换一个环境吧。如果谈崩了,
也好有个缓冲。无论是丈夫留在办公室,还是自己找个饭店过夜,都比两个人呆在
自己的家里,却如路人一般冷漠要好。

夏践石围着围巾,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头雾水。见卜绣文风尘仆仆地赶来,忙
说:“你坐沙发上,歇口气。我这就给你彻茶。”

卜绣文说:“我不坐沙发。我就坐在你对面。这样正好。

菜也不必彻了,我喝不下去。“其实,她担心的是,夏践石听完她的话以后,
会不会把热茶泼到她的脸上呢?不管结局如何,她还要苦斗下去,她不能脸上带伤。

夏践石惊诧莫名。妻子表情怪异,端来一把椅子,坐在桌子对面,形成楚河汉
界的局面,好像谈判双方。结婚十几年来,摆成这到形式,这是第一次。

他说:“老婆,你又搞什么鬼?咱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这种把戏,小年轻玩的
啦!”他不是一个擅长开玩笑的人,此刻这样打趣,是为了让气氛和缓些。

卜绣文嘴角抽动了一下,勉强算是笑的回应。她明白夏践石的好心。她决定不
顾一切,倾巢出动。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她说:“践石,我想告诉你的事,对你来说,很意外。打击很大。本来,我是
想瞒你一辈子的。可是事关早早,我必得说实话。”

更践石双手交叉,紧抱在胸前,这是一种拒绝接受对方所传信息的典型姿态。
他害怕了。

卜绣文值得这涵义,但她一定要说下去,而且要快快地说下去,她的毅力也是
有限的。

“践石,早早不是你的孩子。她到底是谁的孩子,我也不知道。这不是我对你
不忠,实在是灾难来的太突然。关于这件往事,这么多年,我只想完全忘掉它,详
情,我以后跟你说。可是,这次早早一病,医生建议我们再生一个和早早同父同母
的孩子,现在化验结果出来了,我腹中的孩子和早早的基因不符。这胎儿何去何从,
我们俩得从长计议……”

卜绣文一口气说完了。她变得很平静,好像风暴之后的海洋,再无一丝气力掀
起涟漪。夏践石一声不吭。很久很久。

叫人疑心他是否睡着了。

“你是说早早不是我们的孩子?”夏践石的声音有一种不真实的梦幻音调。

“是。她是我的孩子,但不是你的孩子。”卜绣文冷酷地说。

“这一怎一么一可一能一呢?!”夏践石咬牙切齿地说。

“她不是我的孩子,她是谁的孩子?她从一懂事就叫我爸爸,难道她还在这个
世界上管别的男人叫过爸爸吗?!绣文,你志不忠,你说不说,那是你的事。但我
是早早的爸爸,这是千真万确的啊!”夏践石涕泪交集。卜绣文猛地站起来,伸出
哆嗦的双臂,把这个男人拥在自己的怀里。“践石,早早是你的!是你的!”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夏践石目光如炬,问。

“是。这一个,千真万确。”卜绣文哽咽,不单是因为愧悔,她感到腹中剧痛。

“要是……把她生下来呢?”夏践石问。

“那……来不及啊……早早就没命了……”卜绣文强忍着痛说。

“……我都要……都想要啊……”夏践石嚎叫。

卜绣文没有答话。她痛得弯下腰去,一股鲜红的血液顺着袜子,洇红了脚面,
很快充满了整个鞋子。

“践石,我对不起你,没有选择了……”卜绣文软软地滑在了地上。

卜绣文给魏晓日医生打电话,说明了她和夏践石的决定。


魏晓日百无聊赖。病历懒得写,病史记不住,治疗计划也下得毫无创意,进入
一种抑郁萎靡的状态。他真怕自己哪一天醒来的时候,发现医学是一门残酷的学问,
残酷到自己无以为继,只好对几十年寒窗苦读积累下的知识,说声“拜拜”,落荒
而走。

他想让心事自生自灭,但是,他做不到。

也许,他真正想逃脱的,是他的处境。导师将“血玲珑”的计划委托给他。
“血玲珑”执行之初,就遭遇到了巨大顿挫。卜绣文已流产,他们夫妇决定再度怀
孕。夏早早的生父究竟是谁……

太想找什么人聊聊。电话本翻得如同洗扑克牌,几遭撂下来,也选不定和谁谈
合适。

医院的同事吗?太近了。大学的同学吗?太远了。几个与自己关系不错的长者?
可惜目前在此地的,都是女的。魏晓日不想再和女人谈话了,很想听听几个和自己
一起长大的男人的意见。可是,男人们都在忙。不是在天上飞,就是在地上跑,偶
尔找到一个,那人倒是很关切,忙问:“晓日,到底出了什么大事?闹得你这么心
神不定的?先告诉我一声,我去完局长家,就去找你!”

魏晓日去意阑珊了。说:“没什么事。不必了。以后再说吧。”

他在电话本上看到了一个名字——梁秉俊。他一时没想起这个人是谁?要知道,
被他记载到本子上的号码,应该是个熟人。他会接到很多名片,通常他都随手扔掉,
只有极少的人名,有幸进入他的本子。名片是靠不住的,本子才是亲密关系的证据。

熟人而想不起来,看来自己是病了?

他就赌气,反复想。总算想起来,那个古生物学家。

他就给梁秉俊打电话,为了自己的这一番冥思苦想。基本没寄希望。古生物学
家常在野外。巧。他在。

“您可能记不得我是谁了。我叫魏晓日,是回春医院的医生……”魏晓日的声
音不很确定,毕竟,太冒昧了。

“记得。当然记得。”梁秉俊很热情很肯定地回答。然后,他沉默。并不问,
只是平稳呼吸着,等待着。

魏晓日感到安心。他说:“我很想和你聊聊。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大事……”

对方就笑了,说:“干嘛非得有大事?欢迎你。只是,我在做一个实验,走不
开,你得到我的实验室来。”

实验室很大,博古架样的设施上,摆放着一些排球、垒球般大小的石块。一只
电锅子样的容器中,装有粘液样的物质,一只机械手,执一玻璃律,不停地搅拌着。
轻微的摩擦锅底的声音,均匀刻板。

“你一定没想到我会给您打电话吧?”魏晓日说。他很想满意这里的环境,不
像酒吧那样喧闹,也不像茶室那样郁闷。有一种科学的味道,安宁隔膜。谈话,这
样的氛围,最好。

因为安宁,你可以敞开心扉。因为隔膜,你没有顾忌。

“我想到了。对于一个古生物学家来说,什么事情都是可能的。”梁秉俊说。
也许是因为丧母的痛楚已然淡薄,再加上是在自己的领地,他格外从客平静。

“古生物学家,到底是干什么的,我还不太清楚。好在,医学和生物学,还有
一点相通。”祝晚日说。

梁秉俊一指四周说:“我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和它们打交道。”

魏晓日顺着他的手指,看到了那些排球垒球。不待魏晓日发问,梁秉俊说:
“这些是化石。恐龙蛋的化石。古生物学,是一个很大的范畴。就像医学是个很宽
泛的概念,内里还有儿科外科耳鼻喉科等许多细致的分类。我是专门研究恐龙蛋的。”

魏晓日肃然起敬,好奇心被挑起,第一个问题是:“恐龙蛋,好吃吗?”向完
之后,又觉好笑,解嘲道,“你看,我尽想着吃。”

梁秉俊平静地说:“这很正常。是一种集体无意识,几乎所有的人,看到一种
没见过的植物或是动物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问,能吃吗?这说明人类曾经有过多
么漫长的饥饿的历史啊。”

魏晓日笑笑说:“看来,我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不过,你还没告诉我,恐龙
蛋的滋味呢?”

梁秉俊道:“我也没见过新鲜的恐龙蛋,看到的只是化石。从理论上讲,该是
好吃的吧?蛋吗,就是动物的卵细胞,储存了丰富的营养,从那里面,是要诞生一
个崭新的生命的。每一个个体,都会把自己的精华,储存到蛋里。这是生命的法则。
一个物种,若是没有了繁殖,它也就灭绝了。

魏晓日点点头说:“是了。繁殖和保护下一代,是动物的本能。”

梁秉俊说:“正是这样。特别是雌性。”

魏晓日环顾说:“这些恐龙蛋化石,都是你从野外挖出来的吗?”

梁秉俊说:“大部分吧。那个,椭圆形,像哈密瓜样的,是我从塔里木挖的。
那个小的,有点扁的,是我从四川挖的,那个一头尖一头圆的,是内蒙古的……它
们的年龄都有六、七千万年了。”

魏晓日看着如数家珍的梁秉俊,不禁心生惭愧。在医院里,悲哀常常遮盖了病
人家属的真实能力。病床前的梁秉俊,是一个窝囊的孝子,但在这里,他指点江山,
运筹帷幄。

魏晓日说:“给找讲讲你在野外的生活,好吗?”

梁秉俊缓缓地说:“在野外,当你和一块七千万年以前的骸骨相德以沫的时候,
什么烦恼,什么爱情、什么评职称,甚至连死亡,也变得微不足道了。你的手接触
到的就是死亡,一场发生在七千万年之前的死亡,你想到了什么?你只有羡慕啊!
生是无法保存这么久远的,只有死亡,才是永恒。

再看看四周,蜗牛用身体铺出银白色的带子,很干燥。干燥已经持续很久了,
再继续干燥下去,这颗蜗牛铺出的带子,可就要变成粉红色的了,它要早死了。有
一只灰兔,不害羞地跑过去。它的一只耳朵耷拉着,另一只却骄傲地立起。这是一
只奇怪的野兔。幸好它不知道,这使它很安详,甚至没发现我在注视着它。蝴蝶的
翅膀,如同秒表一样,精确地一张一合,好像在掐算着世界的末日何时到来。蓝色
的马街草花,不自量力地对着太阳歌唱,它的如同微型海带一般舒展的叶子,坚韧
地铺排着。蛇海精致小巧地红着,诱惑着不知何时才能出现的毒蛇。可能是因为等
得太久了,它们气愤地变成了桑葚般的紫红……“魏晓日听得神往,说:”真奇妙。
在这种大的时空背景之下,你会想到什么?“

梁秉使肯定地说:“会发生化增。你一定发生优价。如果你不发生忧极,你就
不是人,是种或者是魔鬼了。你必得想,七千万年以前,恐龙看到过这一切吗?它
们,吃蛇零和野兔吗?它们欣赏过如此绮丽的风景吗?有一种类似宗教的情绪悄悄
升起。当然,我是不简任何教的,我相信生命的永恒。不单是人类的生命,是所有
的生命。比如恐龙。”

梁秉俊停顿了。

魏晓日突生奇想,这梁秉俊,该是一匹恐龙的转世灵童吧?从他的目光,你知
道在他眼里,恐龙不是化石,是有温度和血脉的。那些洁白骨缝里,有着天书的文
字。

梁秉俊自言自语道:“恐龙曾经多么强大啊,比今天的人类要强大得多。如果
不是有那么多的白骨为证,狂妄的人类,是一定不相信,在这颗蓝色的星球上,曾
经繁衍过如此庞大的生物,你无法设想恐龙怎么能吃的炮?以今天地球的植被来说,
怎么能养得活那么多生龙活虎的恐龙呢?当你和一个巨大的谈团朝夕相处,往来中
的时间,动辄是以千万年计算的时候,你就发生了一种必然的变化。你对世事淡然
如水。”

魏晓日频频点头。他被梁秉俊的口才惊呆了,看他出口成章的样子,他相信梁
秉俊一个人在野外的时候,一定对着山岳河海和恐龙蛋,吟诵过这些话。他很想把
感想剖白,但梁秉俊不给他这个机会,兀自说下去。

“白天,云中的光束,如同巨大的黄金麦管,把太阳的光芒,吐纳到辽阔的原
野。夜晚,金周寒冷,星空浩瀚。我睡在帐篷里,抚摸着石头,我能感觉到石头内
部的温暖和力度。

石头是有生命的,一种非常缓慢的生命。星星是有生命的,一种非常遥远的生
命。在帐篷的缝隙里,可以看到流星,如同失归之长,无所着落地弥散在空中。我
常常陷入极端的悲观,叹息生命的短暂和死亡的不可战胜。可我又是不可思议的乐
观着。在如此阔大的尺度之下,还有什么不是草芥不是游丝不是烟云呢?如果你不
乐观,你还是要死,你的创造性反而得不到淋漓的发挥。所以,我这个人啊,一方
面非常出世,一方面又非常人世。“梁秉俊停顿下来。屋子里很静。机械手刮锅底
的声音,好像放大了许多。

魏晓日好奇地问:“那么,恐龙为什么灭绝了呢?”

梁秉俊说:“就是它们出了问题。”他用手四周一指,口气十分亲昵,好像致
使恐龙灭绝的元凶,就藏在这件实验室里。

魏晓日惊俱:“谁?”他看到梁秉俊的手指停在博物架上。

梁秉俊说:“就是这些恐龙蛋啊。据我的研究,在恐龙生活的晚期,它的蛋都
孵不出来了。也就是说,恐龙的繁殖出了问题。一个物种,没有了健康的后代,它
哪能不灭绝呢?所以,何种生物,只要它的后代,开始患莫名其妙的病症,那么,
这一物种,距离整体的灭绝,就非常迫近了。”

魏晓日突然联想到很多,冷汗沁出,问道:“那结局呢?”

梁秉俊说:“恐龙做过抗争。尽它们的力量和智慧。但是,没效果。恐龙终于
灭绝了。这就是结局。我们都知道的。”

魏晓日说:“这太可怕了。”

梁秉俊说:“这没什么可怕的。自然法则而已。我看,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好
事呢!”

魏晓日说:“怎么是好事?一个物种灭绝了。现在,一种蝴蝶一种鸟灭绝,都
是大悲剧。您却说得这样轻巧!”

梁秉俊说:“恐龙当年长得太大了,超过了地球的负载,不灭绝,怎么办?如
果恐龙不死,就没有哺乳动物的崛起,也就没有人类的辉煌。所以啊,灭绝是好事。
虽说对那个物种是灾难。

魏晓日让这些观念,搅得目眩。他喃喃地说:“那人呢?

人类的后代,也开始得奖名其妙的病了。“”人是应该灭绝的。因为人的发展
到了顶峰。一个物种,发展二百万年,就该让位了,人类快到这个大限了。人类的
污染和泛滥,造成了多少破坏和奇怪的病症?人把地球糟问得不成样子了,地球是
无言的。但是,报复无所不在。人得收敛自己,不然的话,就会重蹈恐龙的覆辙…
…“

魏晓日急急争辩:“可是人,是不甘心的。”

梁秉俊说:“对。人也要抗争。但愿,人聪明起来。在最后关头,刹住脚步。
那样,可以延长大限。”

魏晓日听着,沉思着。

梁秉俊突然害羞起来,说:“魏医生对不起。我啊,一个人在深山老林跑惯了,
常常喜欢自说自话。因为若是总不说话,当我回到人群中的时候,就不知道怎么张
口了。我倒忘了,您是有事来的。这倒好,成了我的独脚戏了。我说完了,我不说
了。轮到你说了。”

他可真是说话算话,真的就钳闭了嘴,很认真地等着巍晓日说话。

魏晓日突然就不知说什么好了。他原本就不知道说什么,但来时,有一团厚重
纷杂的团块,堵在他的胸臆之间。现在,这团东西渐渐地软化了,变得有了一些缝
隙,有一丝风微微吹过。是啊,生命就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当中的人,都在全力
挣扎,他只有投入进去。

看着梁秉俊期待的目光,魏晓日觉得自己一定得说点什么。

他说:“有这么一件事。你肯定得问我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关系,肯定是有
的,我是一筹莫展了。但请你别问我,因为这关系到一个病人的事。我不能详说…
…”

梁秉俊点点头,表示能够理解,一切悉听尊便。

魏晓日开始讲。

“你就假装我是那个女人的丈夫吧。这样,叙述起来比较方便。”

那时候,我在国外读书。我的妻子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我们书信往来,感情日
渐加深……后来,我们就商定了日子,准备结婚了……当时,我正在做一项很重要
的研究,说好了婚礼的一切准备工作都由她代劳了……她人很能干,包括看望两家
老人和通知亲属等等,都是她一个人操持。我只等着日子一到就回来做新郎官……

后来,就在我拟定到家的前半个月吧,我的母亲突然病了。她孤身一人住在乡
下,说是不喜欢城里的热闹。平日还好,有远房亲戚们照料,病了的时候就很孤单。

我的未婚妻是很贤慧的,听到这个消息,就坐了火车去看她老人家。

我们家所在的地方,是很偏僻的。走了很长的路到家一看,老人是肠胃虚火,
服了乡下郎中的多副汤药,已经好多了……

她在床前替我尽了两天孝道之后,我母亲对没过门的儿媳说,我好多了,你还
是回城里忙你的事吧。我见了你,人漂亮脾气也贤惠,病就好了一大半。过门这样
大的事,该由婆家的人帮着张罗,可我们家人丁稀,帮不上你的忙。你不必守在这
里照料我了,回去吧。你要再呆下去,我心里不安,病反倒好得慢了……

就这样,我的未婚妻决定坐大清早的火车回去。我们那里是个小站,每天只有
这一趟客车停靠。说好了由我的一个叔伯兄弟送她到车站……

一切都安排就绪。下半夜时分,我的未婚妻告别了我母亲,走到叔伯兄弟家,
没想到那人突然病了,挣扎着说、大妹子,我送不了你了。我再给你另找个人吧…

我未婚妻看人家很忙乱,就说,不必了。我自己再找一户亲戚送吧。说着,就
自己走出了家门。乡下人实诚,就放心地让她走了。

她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到哪里去找人?!想再回婆婆家,又怕老人家着急,
她是个好强的女人,想到临近婚期。要办的事实在多,耽搁不起时间。看看东方已
露出依稀的白色,她想,路也不很复杂,天色也越来越亮,就一个人上路了。

她真是个胆大的女子,胆大帮了她不少次忙。但这一次,胆大害了她。

她一个人往车站走去。正是秋天,乡间的小路被茂盛的庄稼围得严严实实……
突然从草丛里钻出一个男人,将她强暴了……

“完了?”看到魏晓日医生长时间的沉默,古生物学家忍不住问。

“基本完了。”魏晓日说。

“没什么了不起的啊。这样的事,全世界每时每刻,几乎都在发生。”梁秉俊
轻描淡写。

“你怎么能这样冷血?这对一个女人,是重大的伤害啊!”魏晓日痛心疾首。

“我看到您很投入,练了好多遍?预备着报案?”梁秉俊说。

“喔,是吗?那我是太入戏了。”魏晓日觉察到自己有些过分,不好意思。

“那您现在的难题是什么呢?”梁秉俊思索着。

“我要找到十三年前强奸那个女人的那个男人……”魏晓日答道。

“这并不难。您报案。”

“按照司法程序,已经过了追索案犯的时间。十三年了。

现在,只有利用民间的力量,来查证这件事。“魏晓日解释。

“喔,原来是这样。那为什么女人的丈夫和那个女人自己,不来作这件事?”
梁秉俊不解。

“那个女人刚流产,身体很虚弱。丈夫是一位学者,他做不了这件事。况且,
由当事人自己调查,也太残忍。”

梁秉俊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又说:“为什么这起强奸案当时没有报案?”

魏晓日回答:“因为女人的自尊或是说自卑吧。被强奸而不报案的女人,在这
个世界上实在是太多了。”

梁秉俊盘根问底:“既然当时都容忍了这种暴行,为什么在十三年后的今天,
又旧事重提?你刚才说了,已经超过了起诉的时间界限。”

魏晓日说:“我们想找他,并不是想起诉他,而是要求他……”事已至此,魏
晓口干脆把情况和盘端出。然后说:“我的导师钟百行先生的这个计划,名叫血玲
珑。我是他的助手。这关乎到夏早早的花季生命,还有她的一家。梁先生,谢谢你。
今天和您的谈话,使我获益匪浅。这件事,只有您和这些恐龙蛋听到,为了当事人
的利益,还请您务必保密。”

人有的时候,真怪。会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高度信任,比如在轮船或是火车
的航行中。也许,正因为除却了利害关系,人才能坦诚相见。

讲了这么一大通纷杂混乱的问题,什么也没解决,但魏晓日觉得自己好多了,
仿佛经历了森林浴吸足了氧气,又有能量投入到急流险滩之中。

听了魏晓日的话,梁秉俊,这位见多识广,知道七千万年以前恐龙长得什么模
样的古生物学家,也如化石一般半张着嘴,僵在那里。

当魏晓日预备告辞的时候,梁秉俊说:“请再坐一会儿。

我想问,您是一位医生,您打算怎么调查呢?“

魏晓日苦笑道:“正在想。也许,要找一个私家侦探。我这些天,开始看福尔
摩斯的小说。”

梁秉俊双手往下投了按说:“我很想多知道一些细节。”

魏晓日不解:“您想知道什么细节?”

梁秉俊说:“女人遭受强暴的细节。”

魏晓日大惊失色,古生物学家至今单身一人,莫不是有什么性变态方面的疾患
吧?他狐疑警觉地问:“为什么?”

梁秉俊不疾不徐地说:“要知道这种湮灭多年的案子,只有细节,才能提供破
案的线索……”

魏晓日说:“谁来破案啊?”

梁秉俊说:“我呀。”

魏晓日说:“你?你不是古生物学家吗?‘”

梁秉俊说:“这并不矛盾。有人可以一边作着总统,一边当着木匠,两不耽误。
一个古生物学家,是充满了想象力的。

他看到一个脚印的化石,就能推断出这只恐龙的身高体重吃什么是公是母多大
年纪……这和破案,有异曲同工之妙。“梁秉俊说得很淡然,但有势不可挡的自信。

魏晓日大喜过望说:“您的……业余爱好……是侦破吗?”

梁秉俊有些羞涩地说:“不是。我爱……写诗。”

魏晓日不死心,说:“您以前当过侦察兵吗?”

梁秉俊回答:“没有。我除了研究恐龙蛋,没从事过其他行业。”

魏晓日又说:“您会少林棍吗?”

梁秉俊连连摇头:“不会不会。”

“那武当拳呢?”

“也不会。魏医生,您可能还要问我会不会硬气功飞檐走壁什么的,非常抱歉,
我一样也不会。”梁秉俊索性绝了沈晓日的探索和期望。

“那……您以前配合做过什么案子吗?”魏晓日还在苦苦挖掘。

“没有。”梁秉俊很干脆,或者说斩钉截铁地否认了。

“那么……梁教授梁学者……您很为夏早早的生命担忧,我可以理解。可是这
件事,您恐怕……”魏晓日失望,但对方的心情可以理解。毕竟有人表示拔刀相助,
虽说是个银样蜡枪头。

梁秉俊说:“你不相信我这个和恐龙蛋为伍的书生,摇身一变,请缨出战,能
有什么结果,是吧?”

魏晓日说:“您都看出来了?”

梁秉俊说:“看来我得像请战上前线的董存瑞,把自己的有利条件摆一摆了。
好吧,魏医生,你听听看。第一,我有便利条件。时间充裕,野外作业的时候,可
以走南闯北调查研究,经费时间都有保障。”

魏晓日想想,嗯了一声,表示认可。

梁秉俊接着说:“第二,我的逻辑推理和想象的能力优异。这除了得益我的职
业的训练,还有天赋。您这个案子,并不需要刀光剑影的打斗。我可扬长避短。”

魏晓日翻了翻眼珠,觉得此项尚可成立。

“第三,我有生物学的知识。我看这个案子里,一定会用得着这些。设备仪器
药剂……”魏晓日频频点头。说的对。

梁秉俊正色道:“这最后一项,最重要……”

魏晓日说:“是什么?”

梁秉俊说:“我听到了母亲的呼唤,要我尽力帮助夏早早。这是她的遗愿。”

魏晓日沉思了一瞬,就把自己的手,交到了梁秉俊的手里,紧紧握了一下。两
人都感觉到对方手心汗液津津。

分手的时候,魏晓日说:“我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梁秉俊说:“有些情况,得继续了解。你这么有信心啊?我现在反倒没有底了。”

魏晓日说:“你连七千万年前的事,都可以想象出来,十三年,算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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