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當我第一眼看到晨的時候,她正在跳舞。晨白色的身影,詭艷悽美如一朵在風中搖曳的玫瑰。我和一個叫Lemon的女孩在台下微笑望着她。那年我們十八歲,青春的生活里充滿青草和陽光的味道。
我是插班生,關於晨和Lemon的事情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她們是好朋友,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學跳舞。她們都有跳舞的天賦,是這所藝術學校的重點培養對象。
那天我們正在練舞,Lemon走了進來。她穿着黑色的大衣,脖子上是條火紅的細羊絨圍巾。左耳戴着違犯校規的耳環,長發中分,看上去清清爽爽,像粒薄荷糖。晨把我拉過去說,於,這是我朋友。Lemon主動伸出手來,盯着我的眼睛,說,你好,我叫Lemon。
她的指間在我的手上停留了一秒種。我用餘光掃到晨閃爍的眼神。
三個人開始一起練舞,Lemon不停地講着笑話,逗得我和晨哈哈大笑,氣氛活潑得讓人流汗。我一不留神,重重滑倒在地,晨驚叫一聲,忙跑過來將我扶起。她神情緊張的望着我,問,於,沒關係吧。我搖搖手,說,沒關係,可能是腳扭了。晨抬頭看到Lemon正彎起唇角望着她,才發現自己的失態,忙把攙扶着我的手放下,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欲言又止的樣子讓人覺得可愛。Lemon淡淡笑着說,於沒摔疼,把你摔疼了。
幾天以後,晨來宿舍看我。她的皮膚光滑潔白,眼睛大而明亮,卻總有種哀愁淌在裡面,沒有原因的傷感。我們坐在桌子前面對面的聊天,從舞蹈到文學,最後談感情。當我問晨喜歡什麼樣的男孩時,她望了我一眼便低頭不語。突然一陣敲門聲打破了沉默。
門開了,是Lemon。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在三個人的世界裡。Lemon反應很快,她拿出一本雜誌,說,晨也在這裡啊。於,看到有你寫的文章,給你送來了。說完把雜誌扔到桌子上,沖我們眨了眨眼就走了。晨羞澀的笑了笑,隨手拿起雜誌翻看。不料從雜誌裡面掉出一張小紙條,白紙黑字寫着清清楚楚的話,猶如Lemon清清楚楚的心:於,我很欣賞你的氣質。能做我男朋友嗎?請答覆。
窗外淅淅瀝瀝的下起小雨。
二
我在晨和Lemon之間生活了三年,我們猶如一家人般相互關心,相互照顧,卻無人敢越雷池一步。直到畢業成了職業舞蹈者三個人仍然單身。雖然彼此清楚互相在等待什麼。但我不敢做任何決定,因為這種決定對誰來說都是致命的。
有一天,Lemon病了。是眼病。醫生說她能再見光明的機會很小。Lemon在我面前哭得肝腸寸斷,她不能再跳舞,儘管她依舊喜歡舞台。在醫院裡,她對我絮絮念着顧城的詩句,黑暗給了我一雙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瘋了一般的囈語。我心疼她,同情她,用手指撫摩她的長髮,說,你還有我,不只有黑暗。
我成了Lemon的男朋友,如果不是她失明,我不知道我是否還會做這樣的決定,因為還有晨。
晨去看Lemon,她是唯一Lemon願意見的人。儘管Lemon什麼也看不到。失明以後,她開始變得害怕與人接觸,她說陌生是一種更為深刻的黑暗。但晨是個例外。晨繼續跳舞,並且和我一起獲得了幾個份量頗重的獎項。我們心照不宣的合作,我已經有了Lemon,而她依舊單身。
Lemon25歲的生日,我約了幾個朋友一起在家為她慶祝。席間,我向大家宣布下個月和Lemon結婚。Lemon幸福的淚水伴着朋友們的掌聲如斷線珠子般落下,我借着酒勁當着大家的面吻了她。所有人都在笑,晨也在笑,我在朦朧中看到她笑着把眼角湧出的晶瑩液體拭去。
幾天以後的一個下午晨找到我,她穿着白色的棉布裙子,在午後的陽光下肌膚透明若水。我認真的對她說,晨,你瘦了。人比以前更單薄,看上去風一吹就能颳走。
她疲憊地笑了笑,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我一直如此,你難道沒有看出來嗎?
應該找個男朋友?我低眉問晨,忽然覺得喉嚨痛了起來。
沒有合適的,即使有,也不屬於我。晨幽幽說完這段話。突然拉起我的手,說,我們去喝酒。
在她公寓附近的酒吧里,晨喝了很多酒。幾年來,我第一次見平時滴酒不沾的她這樣像喝水一般喝酒。幾乎是我抱着她走回公寓,將晨放在柔軟舒適的床上,我輕輕地幫她蓋好被子。正要離開時,聽到她低聲的夢語,於,我一直在等你。可你在等誰?
酒醉心不醉,我嘆了口氣,拉開房門走了出去。我知道晨很痛苦,可有誰知道我比她還痛苦?只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遍又一遍對着自己說,我愛Lemon,我愛Lemon。然後看着晨孤獨的憔悴下去。
三
結婚前的一個星期,醫院通知Lemon去做手術,說是可以移植眼角膜治好她的眼病。我和Lemon激動得相擁而泣。手術很順利,Lemon在拆線以後看到了久違的光明。興奮之餘,我們向醫生追問眼角膜的來源,年輕的醫生卻說由於醫院的紀律無可奉告。
Lemon離開了黑暗,我用手指摸索着她透徹的雙眼,感受着溫暖。只是,她的眼神中有了些須哀愁,似曾相識的眼神讓我心動。晚上,Lemon摟着我的肩膀,輕輕的咬着我的耳朵。像一株騰蔓纏上我的腰際。我知道她想要什麼。長時間以來,兩個人之間的激情已經趨於平淡,但是今晚我卻很興奮,因為Lemon的眸子中流動着誘人的神采,是以前從未有過的。
我們享受着每分每秒,卻在快樂到來的不經意間,從我口中冒出一個女人的名字:晨。朦朧之間,我仿佛看到晨那雙憂鬱的眸子綻放出迷醉的神采,不能自抑的衝動。
Lemon停止了一切運動,呆呆的望着我。然後從我身上離開,靜靜坐在房間的角落裡抽煙。
你還是喜歡她。Lemon的話語中充滿淒涼與無奈。
我沒說話,因為早已無話可說。沉默是最好的解釋。
Lemon深深吸了口煙,吐出幾個又大又圓的白色煙圈。我走過去撫摩着她的長髮,柔聲說,對不起。她下意識的躲開我的手,陌生人似的望了我一樣,走到房門口,忽然回頭對我說,給我眼角膜的,是晨。
四
幾天以後我在公寓裡看到晨的時候,她比以前更憔悴,眼睛上纏着白色的繃帶。
為什麼要這樣?晨。我坐在床前低聲問她
你選擇了她,我選擇黑暗。這只是一種單純的選擇,並不需要理由。晨將頭埋在雙膝之間,黑髮如水般泄下,遮住了她的容顏。
我喜歡你。晨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想讓你過的更加快樂。我知道她看不見,但是還是把頭轉過去。
我怕晨聽到我淚水濺落的聲音。
五
Lemon坐在我對面,輕輕搖晃手中裝着冰塊的高腳杯。雖然不動聲色,但是我很清楚她在想什麼。
我們分手吧,Lemon面無表情的說,我知道你愛的是她。我不需要你的任何解釋,於。
你從什麼時候知道的?我的聲音輕如脆弱的雕花瓷器。
你喜歡晨那種水一樣純靜的女孩子。我第一次見到你們一起練舞的時候就感覺到你們之間互不傾訴的愛意。
她想要你生活幸福,所以把眼角膜給了我。我向她保證讓你生活幸福。但我終於明白,你對我的,更多是同情不是愛情。和我在一起,你永遠不會幸福。
就這樣吧,這樣也很好。依然是朋友。我用愛情交換光明。Lemon微笑着說,放手也是種溫柔,你和我也許都會好過。我知道你曾愛過我,就夠了。
Lemon提出要和我一起去找晨,把這件事情說清楚。我們一起去了晨租的公寓,打開房門卻發現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幾張白色的紙片隨風飛舞。房東說晨昨天搬走了,什麼也沒有留下。
晨帶着一片黑暗離開了,什麼也沒留下。
六
我在CD機里換了一張完整的CD,在齊秦溫暖如水的聲線里,我開始收拾行李,CD,書,衣服,統統扔進箱子裡,然後我和Lemon吻別,不說再見。
我開始四處尋找晨的蹤跡,靠以前跳舞的積蓄維持生活。三年以後,我一無所獲,自己找了個舞蹈教練的工作,每天教不同的學生跳舞,簡單而枯燥。有一天突然收到Lemon寄來的信和包裹,說是在另外一本雜誌上讀到我當舞蹈教練的介紹。她說,在我走以後她又交了幾個男朋友,但最後還是分開了,因為忘不掉過去的生活。現在她不再跳舞,開始嘗試寫愛情故事,給各種雜誌寫稿子。她知道我沒找到晨,根據我們的故事寫了一本小說《你的夜晚只剩下黑》,是她一直想像的樣子,簡單和溫暖的字句記錄我們三人渡過的時光,讓讀書的人有看着看着,就會聞見十八歲夏天那種淡淡青草和陽光的味道。
下班的時候,我繞去郵局,拿到了Lemon寄給我的大紙盒。最愛這樣的紙盒!硬質,土黃色,層層封口的透明膠紙,打包的三個鐵釘。邊角有擠壓的痕跡,凹陷,旁凸。貼在紙盒上的複印單蒙了塵,紙盒上有隱約的污跡。一切都好有質感。跋山涉水過來的包裹!裡面全是刊登她文章的雜誌,還有她寫的愛情故事。我翻了個遍,沒有找那本她寫的《你的夜晚只剩下黑》的小說。
我寫信告訴她,有一回,我有意無意的就繞去了從前學校里的訓練館,站在四面都是鏡子的寬大房間裡面,我看到遠處宿舍樓窗台上曬着的白舞衣,在溫暖的陽光底下飄啊飄的,我就一直在想,也許我喜歡的,只是跟跳舞有關的那些失落和悲傷的愛情,和其他的黑暗是沒有關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