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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處方 (7)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8月22日09:39:21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畢淑敏


寶藍色的登記簿,好像一面魔鏡,攤在辦公桌上,每逢滕醫生在的夜晚,醫生
值班室就暫時變成課堂。范青稞的戒毒普及教育,在這裡完成。

  一個多麼英勇而可怕的玩笑!一個多麼悲慘而滑稽的螺旋!滕醫生並不看着范
青稞,對着窗外的暗夜說。

  從前有一隻住在水井邊的小白鼠,對自己弱小的命運不滿,就去哀求一位仙人。
把它變成別的動物,讓我強大一點吧。仙人仁慈地說,你想變成什麼呢?小白鼠說,
我最想變成一隻貓。仙人吹了一口仙氣,就讓它成了一隻兇悍的野貓。沒想到過了
一陣子,貓對自己的日了又不滿意了,它求仙人將自己乾脆變成狗。誰都知道狗是
貓的死對頭,有狗在,貓就沒有真正的幸福。仙人答應了它,於是小白鼠搖身一變
成了大狼狗,才真正感到自己的強大。但是沒有過多久,狗又對自己的身份有了更
高的祈求,它跪在仙人面前,懇請讓自己成為萬獸之王的獅子。仙人微笑着照辦了。
可是獅子很快就發現了這了這個世界上,有比自己更強大的生靈,那就是獵人。它
強烈哀求把自己變作獵人。仙人有些不耐煩,小白鼠說,這是我最後一次求您了。
仙人就又施魔法,把獅子變成獵人。有一天,獵人在密林里看到一個美麗無比的女
人,有許多人服侍左右,氣派非凡。他悄聲問別人,這是誰啊?人家告訴他,這是
尊貴的皇后。

  於是獵人在仙人面前磕得頭都出了血,痛哭流涕。要求仙人最後一次降一回魔
法,將他變作皇后。人們都以為仙人一定會憤怒地拒絕,沒想到仙人嘴角帶笑,很
痛快地答應了獵人的請求,小白鼠變成了華貴無比母儀天下的皇后。有一大,皇后
路過井邊,她突然覺得這個地方很熟悉,想在清澈的井水裡照耀一下自己無與倫比
的美貌,沒想到剛一俯身,腳下一滑,就悼進井水裡了。

  人們哀嘆道,一位多麼年輕美麗的皇后啊。

  仙人說,它不過是一隻小白鼠,它從哪裡來,我就又讓它回到哪裡去了。但大
家還是久久地說起皇后,仙人生氣了,就說,好吧,我會讓你們永遠記得這隻貪婪
的小動物的。

  仙人用他的魔杖一點,那眼埋葬了小白鼠的井,就神奇地合攏了,變成一個土
丘。從土裡長出了一種奇怪的植物,開一種妖艷無比的花朵,叫做阿芙蓉。

  從阿芙蓉中提取出一種黑膏,稱為鴉片,人類吸食以後,片刻之間就具有小白
鼠的野心,貓的狡詐,狗的兇猛,獅子的慷慨,獵人的機警,皇后的淫威

  這是一則童話。童話往往有真理。鴉片也叫阿片,在所有麻醉性鎮痛藥中,資
格最老。它原產於小亞細亞和歐洲平原。在文字記載中,已經活躍了幾千年。遠在
公元前1500年的埃及紙草書文卷里,就有它的記載。

  “阿片”一字來源於希臘文“OPIUIM”的譯音,意思是“漿汁”。一種罪惡的
血液,貌不驚人,但威力無比。

  19世紀,化學工業發達起來。科學永遠是中性的,它是天使的助產婆、也笑眯
眯地為魔鬼鑄劍。1803年,德國的一位青年藥劑師,在他昏暗的實驗室里,分離出
了阿片中的一個重要的生物鹼。當他滿懷愛意和一種浪漫的想象,根據希臘文“MO
RPHEUS”——它的本意是“夢神”,將它命名為“嗎啡”的那一刻,他不知道,這
是人類應該頓足痛哭的日子。就像所羅門王密封的魔瓶被打開,人類將被這夢幻的
精靈,蠱惑迸深淵。

  鴉片使人成為魔鬼。為了把魔鬼從地獄裡拯救出來,人們發明了無數戒癮的藥
物。又是這些藥物,把更多的人變成了魔鬼,驅趕進更深的淵獄。

  人類和毒品鬥爭的歷史,迄今只得到過兩種結局。

  一種是人類好不容易找到的解除成癮的藥物,用了之後才發覺,比已經成癮的
藥物毒害更強。人類這種短視的動物,對即將瀕臨的巨大危險,缺乏預見性,對智
者的提醒置若罔聞。

  上世紀末本世紀初,阿片製劑就像小攤上的糖果一樣,隨處可見。沒有醫生的
處方,也隨便可以從藥店中買到,像買魚肝油丸一般方便。漫天飛的報紙上,婦女
愛不釋手的刊物上,用醒目的大字寫着:

  ——你的寶寶出牙疼痛嗎?請用阿片酊讓他安靜。

  ——想讓你的鳥歌喉動聽嗎?請把鴉片籽拌入鳥食試一試。

  對那個混飩的年代,醫生們應該臉紅。他們以自己的無知,釀成了白色恥辱。


  含有嗎啡的糖漿說明書上寫着:“本品主要用於夜晚驚擾父母,不要人抱的面
帶菜色的嬰兒。母親務必不要擔心嬰兒服用後會有麻煩。本藥無任何副作用,絕對
無害於新生嬰兒……”

  詹姆斯醫生的鎮靜糖漿——內含大量的海洛因。

  法赫醫生的胃蛋白酶止痛混合劑——其實是高濃度的嗎啡硫酸酯。

  法尼醫生牙痛特效糖漿——簡直就是嗎啡和氯仿的混合物。

  在我們為上個世紀的醫生扼腕嘆息的時候,誰又能保證悲劇不再上演?醫生這
個行當,有無數白衣包裹下的罪惡,局外的人不了解,內里的人又不說。這是文明
的黑洞,不知何日才能暴露在陽光下?

  19世紀注射器的發明,更使毒品如虎添翼。人們注射嗎啡對抗鴉片,著名的張
學良將軍就走過這條歧路。等到人們醒悟到嗎啡較之鴉片更難戒除的時候,又發明
了海洛因這種末日的佐料。

  用嗎啡戒除阿片,用海洛因戒除嗎啡,用美沙酮戒除海洛因……我們靠什麼來
戒除美沙酮?只有天知道!恐怖的怪圈!飲鴆止渴啊。人類為自己釀造了一壇比一
壇更毒的苦酒,在神志懵懂與昏然的短視中,一醉方休。

  或者說,嗎啡戰勝了阿片,海洛因戰勝了嗎啡,美沙酮戰勝了海洛因……人類
的對手越戰越強,無知的人用自己的鮮血和生命,使禿鷲的翅膀更加有力。

  我們在孤立地研究人體,沿着黑暗的巷道,走得太遠了。

  還有另一條路,就是用非麻醉藥品,進行鴉片類藥物的脫癮治療。

  充滿荊棘的小徑。

  顛茄這種藥,相信所有腸胃不好的病人,都對它不陌生。一種多年生的有毒草
本植物,有些像茄子。

  不知道它為什麼叫顛茄?也許因為它是一種茄子作用的顛倒?不能用來果腹,
吃得多了,還可斃命。民間流傳的所謂“見血封喉”的毒藥,很多都含有顛茄。在
它每節莖上有一大一小兩枚長橢圓形的葉片,互相依偎,似是一對不很般配的情人。
每年夏天開出淡紫色的小花,風鈴般搖曳。果實是陰險的紫黑色,常常讓人誤以為
它有劇毒。其實藥效最高的東莨菪鹼,在根莖。

  從20世紀初葉開始,人們嘗試用顛茄類藥物,治療阿片成癮,作為非常普遍的
措施,延續了整整30年。方案白紙黑字印在權威的醫學著作上,今天讀來,仍讓人
想見施行時的殘忍與峻烈。

  病人一入院——就是那些阿片成癮的人,他們似乎不能算作病人,只是一種生
理上有缺陷的人。比如天生只有一條腿的人,除了他痛苦不堪,引起精神上的障礙
時,可以稱他為病人,在平常的歲月里,他適應了一條腿的日子,好好走路,好好
活着,我們就不能叫他病人,只能叫殘疾人。

  阿片癮的病人一住院,在24~48小時內,每半個小時,吃一次東莨菪鹼,直到
發生中毒。

  是的。直到中毒。中毒的病人十分可怕,大喊大叫,狂躁不已。配合這種治療
的護士,都是身高體壯的漢子,他們把病人綁在床上,防止病人狂亂時的自傷或是
他傷。

  治療中隨時可能發生意外,醫生護士嚴陣以待,和病人一同與死亡作鬥爭。呼
吸衰竭的時候,要給山梗菜鹼,循環衰竭的時候,要給毒毛旋花子素

  鬥爭的實質,是要病人產生譫妄與昏迷。因為神智不清,病人不再能自由地表
達意志,顯不出對毒品的渴求,就把停止毒品後最艱難的一段時間熬過去

  到了治療的第三天,無論醫生是多麼喜歡讓病人沉浸在昏迷之中,繼續對抗毒
品的慣性,但病人的生命已瀕臨危險的邊緣。於是醫生開始每隔一小時,給病人注
射一支新藥以消除魔力。病人在兩種藥物的角力中,茫然地煎熬在痛苦中。周身疼
痛,精神極度不安,徹夜失眠。肌肉由於不斷的痙攣,像灌了醋酸鉛一樣沉重。醫
生繁忙地施用溴化物、馬錢子鹼、水化氯醛以及種種想得出的手段,緩解病人的痛
苦,但所有的病人依舊呻吟不止。

  這樣到了第十天,大約每十個病人當中,有一個因為不堪折磨而死去,大部分
人熬過了最艱難的階段,漸漸地平穩起來。

  這種類乎原始的辦法的理論根據,是認為嗎啡類的物質,不單溶化在血液中,
也已經深深地植人骨髓。

  相近似的一種戒毒方法,是讓病人產生劇烈的腹瀉。連續一個星期給予病人強
力瀉油,直瀉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把黃綠色的膽汁從糞便直接排出來,醫生們才
認為大功告成。通過今天的研究,已經證明,嗎啡類毒品主要是從尿中排泄。想從
糞便中驅毒,其理論大廈是建築在沙灘上的。

  麻煩而危險的療法,病人難以接受,許多人半路上中斷了治療。醫生和護士也
不堪重負,叫苦不迭,一家醫院,一年只能接受大約130名病人的治療。己是滿負荷
運轉。對於龐大的等待戒毒群體來說,杯水車薪。

  繼續尋找。理論是實踐的先行。正確的理論引導人們走向光明,錯誤的理論,
要求人們用時間和生命償付利息。聰明的班克羅夫特(BANCRori)先生,提出了一
種怪誕的假說,他認為嗎啡成癮者的腦子,發生了某種匪夷所思的變化。嗎啡似乎
具有點石成金的作用,使癮者腦幹係統的蛋白質,改變性能,發生凝結……這段充
滿學術氣味的話,十分拗口,簡言之,就是嗎啡讓人們的腦子,凝成了僵硬的一坨。


  這種說法很可怖,也很震驚。人們常常對自己能夠思索的事物,表示懷疑。但
對自己無法思索的事物,理應表示更大的懷疑的時候,卻選擇了信服。一個驚世駭
俗的謬論,往往能在最短的時間內,風靡於世。

  遵循這一理論,找到了具有溶解膠體作用的藥物一一硫氰酸鈉。

  可惜的是,硫氰酸鈉沒能解除嗎啡的戒斷症狀,卻使成癮者多了一種新的惡症
一一中毒性精神病。

  只好從複雜回歸簡單,有人提出了一個最樸素的治療方法一一這就是睡覺。

  一睡治百病。睡眠是短暫的神智喪失,是可以恢復的死亡。人們在睡眠中成長,
在睡眠中康復。睡眠剛醒的孩子,個子都比夜晚躺下時要高。假如讓阿片成癮的病
人,一直浸在深沉的睡眠中,睡上十天二十天,讓所有劇烈的戒斷痛苦,都隱匿在
睡眠黑色的寬袍大袖下,一覺醒來,噩夢之後是早晨,天地豈不豁然開朗?

  只是到哪裡尋找這種溶解一切雷打不動的睡眠?它幾乎不是睡眠,而是一個隨
心所欲的開關,操縱生命起承轉合。

  人們求救於鎮靜催眠藥一一澳化物。

  老態龍鐘的藥物,重新披掛上陣。病人每兩個小時,需服下120格令的溴化物,
直至墮入深深的睡眠。整個治療大約持續20天,病人人事不省,猶如木乃伊。讓人
睡去不容易,讓他醒來也不容易。要吸氧,加上強力的馬錢子鹼,病人才能昏昏然
重返陽間。

  在這個過程中,每個病人都要丟失20磅以上的體重。吸毒者都是些極瘦弱的人,
每一絲肌肉,都彌足珍貴。最要命的是,每10個病人中就有2名,在酣睡里永遠地打
呼嚕了。這是一條空中鋼絲,有勇氣從上面走過的病人,寥寥無幾。吸毒還沒吸死,
倒讓戒毒給戒死了。我們不戒了!病人恐懼地說。一種療法,不論學術上多麼令人
神往,假若病人不接受,前景就風雨淒迷。

  人們繼續在迷宮中摸索。

  當代胰島素休克療法的創始人沙克爾(SAKEU)氏,提出了戒斷症狀的內分泌學
說。認為成癮的病人,是體內若干內分泌系統,相繼產生功能障礙。戒斷症狀的產
生,就是神經內部的去甲腎上腺素過多,植物神經功能紊亂。具體療法是每24小時
內,注入80個單位的胰島素,共8天。

  這一段話的核心意思就是,使用胰島素,使植物神經系統恢復平衡。可惜的是,
胰島素休克療法,這個在某些領域大顯身手的驕子,在戒毒上無功而返…

  與其相類似的,還有電痙攣療法。從1946年開始,以猛烈的電擊,暫時切斷人
的大腦前額葉,使成癮者感覺遲鈍。還有人工冬眠的療法。應用硫賁妥鈉麻醉劑,
使病人72小時連續麻醉。然後從病人的直腸灌人氯醛,讓他進入冬眠狀態。結果是,
病人已經人事不知,但所有的戒斷症狀,依然頑固地在冬眠中顯露崢嶸。有一種比
較溫和的療法,把病人的血抽出來,然後再給病人注射進去。希望體內對嗎啡產生
抗體耐受性,產生免疫……等待他們的依然是失敗。

  上百年來,人類進行了無數試驗,以對抗毒品,每當一種新學說展示輝煌羽翼
時,人們都要試着用它來闡述吸毒的規律,指導戒毒的方向。每當一種新的藥品問
世,人們都摩拳擦掌,以為它能使吸毒者起死回生。

  可是,人們在兩條路上,都不約而同地走向失敗。

  播下的是龍種,收穫的連跳蚤也不如。

  人類又悲慘地回到了起點。不對了,時間是一條單向的孔道,它放你走過去,
就疲憊地閉合了,讓你再也回不來。

  醫生的工作引起了醫學上的紊亂,而這種紊亂,又給醫生們找來了更多的活。
創造錯誤的人,甚至還受到尊重。

  數百年間的禁毒,事實嚴峻如鐵。吸毒的群體越來越龐大,吸毒者的年齡越來
越小。毒品的強度越來越烈,經過不斷的更新換代,純度越來越高,品種越來越豐
富多彩。吸毒的方式越來越向靜脈注射發展,點點滴滴在心頭,一分一毫不浪費。
吸毒構成的犯罪率,越來越高。

  這真是人類文明進程中,最大的自嘲。

  當然也有片刻的驕傲。

  人類取得禁毒的完全勝利,歷史上只有一次,那就是解放初期的中國。忽啦啦
紅旗一舉,一聲禁煙令下,這百年翩躚的魔怪,就銷聲匿跡了。

  這在政治上,是輝煌的果實,但在醫學上,卻沒有提供更多的借鑑。它使用的
是“自然驟停法”,幾乎不加任何藥物預防,在24~36小時內,撤除毒品。這對成
癮較輕、身體強壯的人來說,硬抗一段時間,也就挺過去了,但年老體弱重度成癮
的人員,風險就比較大了。國外也有這種方法,還起了一個特別的稱呼,叫“冷火
雞”(cold turkey)。

  本世紀50年代以後,隨着科學不斷進步,脫癮治療的新方法和新模式層出不窮,
但我們依然沒有看到決定性的曙光。

  這就是歷史與現狀。


潘崗出差回到家裡,幾件換洗衣服,卷在提箱裡,沒什麼分量。從南方買了些
當地的特產,也不甚多。交通這樣方便,現在出差的人,真是沒什麼可帶的。但你
出了一趟門,總不能兩手空空回來見老婆孩子,所以糖啊乾果啊,還是買了一些。
還買了兩條絲巾,一條貴些的,給妻子。一條處理品,給保姆范青稞。

  現在,不是保姆巴結主人,改成主人巴結保姆了。潘崗自嘲。

  三口之家,本沒太多的家務事,保姆屬奢侈品,按他們現在的收入,實在有些
勉力為之。但含星身體不好,胃口很弱,每頓飯都得精心製作,不然就懨懨地看一
眼,怎麼哄也不吃。他上的小學,離家又很遠,每天上下學,要穿過幾條繁華的大
馬路。自打發生過一起撞死小孩子的事,每逢下學的鐘點,校門口就擠滿了接孩子
的家長,人頭攢動,成了一景。

  潘崗經常出差,自然沒法按時接送孩子。簡方寧忙得腳丫打後腦勺,也擔當不
了這歷史的重任,只得雇保姆,照顧孩子。

  本來以為自己家的活不重,給的工錢也不少,找人不費事。真的找起來,才發
覺艱艱。現在的年輕人,誰還有耐心侍候人?自己還巴望來個人侍候呢!上了歲數
的人,又熱土不離鄉,沒人出來掙那幾個辛苦錢。

  眼看小學開學,保姆還無着落,簡方寧急得不行。一個鄰居說,我老家有個寡
嫂,說願出來尋個事由。只是我醜話說在前頭,她人可有些“勺”。

  簡方寧說,“勺”是怎麼回事?

  鄰居說,“勺”是土話,就是有些腦子不夠使。你要說她傻吧,也還沒到那個
分上,但不機靈。我估計,洗衣機、電飯堡這些家什,都學不會使……

  潘崗說,那是弱智。這種人誰敢用?

  簡方寧說,會認路嗎?

  鄰居說,認路沒問題,甚至還是一絕,那年到我們這兒來,領着她逛商場,一
時走散了。我們急得不行,都想到警察局報案了,她平平安安回來了,還帶回一大
包貨物,說是比她老家的便宜,帶回去可以做個小買賣。

  潘崗插嘴說,有一種人就是這樣,別的都不行,可有一樣行,叫什麼“白痴天
才”。

  鄰居說,白痴肯定不是,天才就更不是了。二者之間吧。

  簡方寧道,潘崗你別打岔。會做飯嗎?

  鄰居說,鄉下人的飯,有什麼會做不會做。熟了能吃就是。不過她做的油潑辣
子是一絕,從小,我就愛吃她潑的辣子,別人都做不出她那個味。

  潘崗說,從小?你這個寡嫂多大歲數了?老太婆了,可別在我家出個三長兩短。


  鄰居說,其實比我也長不了幾歲,就是過門早,現在有40了。

  簡方寧說,我看你嫂子不過是反應遲鈍些,腦子沒什麼問題。這樣吧,一時找
不到合適的人,你就請她來一趟。雇不雇路費我們出。要是能行,就請她幫幫忙。
要是她不願意,再說也干不下來,就請她回去。你說行嗎?

  鄰居說,簡院長,太客氣了。考慮得這樣周到,我們沒什麼可說的,但願她

  能勝任你家的活,別白花了路費。

  事後,潘崗直埋怨簡方寧,這不是給家裡請了個老年性痴呆嗎?

  簡方寧翻他一眼說,那你倒是請個精明強幹的少壯派來呀?我一天那麼忙,哪
有心思老纏在這事裡?人來了再說。

  范青稞來了以後,全不像鄰居渲染得那麼“勺”,白白胖胖,細皮嫩肉,除了
動作慢一些,幾乎沒有什麼活不能幹。簡方寧手把手地教了幾次以後,燃氣灶、洗
衣機都使用自如。特別是她把西北飯精心烹製,去掉了強烈的辣味以後,居然大對
含星的胃口。半月後,含星臉色也紅潤了。

  至於認路,更是沒的說。潘崗領她去了一次學校,回來時,她說,先生,您有
什麼事,就忙去吧。我從這邊上斜插過去,就到了院長領我去過的菜場,順便買些
菜回去。

  潘崗大驚道,你認得回去的路嗎?

  范青稞說,認得。潘崗表面上答應讓她自己回去,暗中還是跟着她。畢竟是鄉
下人,萬一走丟了,沒法交待。沒想到那女人像一匹老馬,一步不差地回了家。

  范青稞對簡方寧一家也很滿意,活不多人也簡單。除了接送孩子,就是做點家
常飯,一個星期才開一回洗衣機,平日裡家中無人,看電視聽廣播,真是神仙過的
日子。簡方寧更是高興,今後她可以毫無顧忌地在醫院工作,干到夜裡幾點都行,
再不必為孩子操心了。真是天道酬勤,好心有好報。

  潘崗看看表,正是午後兩點,在飛機上吃的午餐,現在還沒消化,想馬上找床
板放平四肢,舒舒服服地打個噸。他剛想舉手敲門,讓范青稞來給他開,,自打家
里有了保姆,潘崗就很少用門鑰匙了。他每次敲門的時候,都有一種優越感,敲的
聲音也很大。他想讓樓上樓下的人都聽到,如今我們家也雇了傭人了,再不用自己
拎着大包小包的,還需把東西擱在地上,或是乾脆用牙咬着書包帶,騰出一隻手來
掏鑰匙,很艱難地自己開門。

  雖說范青稞的工資,是他倆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每月付錢的時候,潘崗都在心
里唏噓,但敲門有人開,這就是享受幸福,進入小康的具體體現。

  突然他的手,停在半空。因為事情辦得順利,他這次出差提前回來了,家裡人
都不知道。他取出鑰匙,決定自己開門,看看保姆在家裡幹什麼,沒準正翻看他家
的細軟也說不定。雖說箱子裡最值錢的衣物,就是當兵時發的皮大衣。

  他輕手輕腳地進了門,連自己也好笑,仿佛一個真正的賊。

  但他看到眼裡的第一件東西,就讓他笑不出來了。廳里的方桌上,擺着含星的
書包。家是兩室一廳的格局,他倆從部隊回來,按轉業軍人特別照顧才分到手的,
房子雖舊,也不錯了。潘崗夫妻住一間,范青稞和含星住一間。因為廳比較大,日
常的活動都在廳里,簡方寧戲稱這裡為“聯合國總部”。

  含星的書包就在“聯合國總部”放着。正是上學的時間,說明含星沒去上學。
含星沒去上學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他病了。

  潘崗聽到含星屋裡有輕輕的鼾聲。原來含星在睡覺,潘崗太想見到兒子了,想
也沒想,推開了屋門。

  暖氣燒得很熱。因為主人都不在家,孩子又被簡方寧帶走了,范青稞索性按着
在老家睡覺時的習慣,脫得只剩一套貼身褲褂,擺開大睡一場的架式。這會兒,正
睡得雲山霧罩。被子也踢開了。

  潘崗看得兩眼發直,不由得把眼前這個肥嘟嘟白胖胖的半裸女人,和妻子簡方
寧作一個比較。這種比較當然很殘酷,但潘崗認為理所當然。世上無數的為人夫者,
無時無刻不在做着這種比較,男子們都心照不宣,只有他們的妻,被一句“你是世
界上最美好的女人”,蒙得昏了頭。想一想,就算這句話是真的,他也是做出千萬
次的比較,才做出的評論。

  女人是經不得比的。

  潘崗想到簡方寧因為操勞日漸消瘦的身體。外人看來,也許是骨感美人吧,但
他受不了這種喪失豐潤的乾枯,哪像面前這個肥而不膩酥而不爛的女人,簡直就是
一條剛剛洗淨的鮮活白鰱魚。

  不管簡方寧在外面怎樣地學識淵博,舉止幹練,潘崗要說,床上的簡方寧毫無
情趣,當然,她從來都沒有拒絕過他,甚至在身體極度疲乏的情形下,也接納丈夫。
但這種承受比拒絕還叫人懊惱,你抱着的是一束乾燥而沒有體溫的蘆葦。無論怎樣,
也燃燒不起火焰。

  簡方寧在工作上銳意革新,這方面卻抱殘守缺,拒絕任何新鮮姿勢和嘗試。簡
方寧說,潘崗,我是學醫的,你不要信那些。其實,平平凡凡的就是最好的。面對
面的姿勢,是人類進化的一種標誌,只有猿和人,才有這種高超的技巧。你說的那
些樣式,都從牲畜和低等動物那兒學來的,退化。

  潘崗的勃勃情慾,往往在這種嚴謹的理論和滿口的醫學名詞面前,隨風飄逝。
他暗下決心,下輩子找老婆,第一個條件,就是不能要這種把男女之間的樂事,冷
靜地稱為“性交”的女人。看來不用等下輩子,眼前就有這樣一個尤物可供品嘗。
只是,范青稞願不願意呢?

  即使英姿勃發,潘崗的法律意識,也相當強。如果他撲上去,撫摸和親吻這個
許久沒有性交的女人……糟糕,被簡方寧發現,潘崗也不由得用這種毫無情致的詞
語……從范青稞平日的溫順和現在的處境來看,大約是不會激烈反抗的。但是以後
的發展就有些難以琢磨,她要是賴上潘崗,如何是好?即使不是哭天抹淚,要求他
離婚再娶,(這是萬萬不可能的,潘崗十分愛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一個鄉下女人,
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單是從此偷奸耍滑,不好好幹活,潘崗也就大大地蝕了本。
不成,等着她來勾搭我。這樣既不用我承擔任何責任,也許她活會幹得更起勁,這
也是我對家庭的貢獻嘛。所以,不能趁她睡着了,一定得保持她的清醒狀態,自覺
自願。像這般稀里糊塗的女人,還是緩下手為好。潘崗這樣想着,戀戀不捨地用眼
睛最後撫摸了一番女傭人的半裸之體,退出了孩子的小屋。他的心有些跳。生平沒
有幹過這種事,他原以為自己就一直守身加玉地下去了,沒想機會卻不放過他。

  我不能那麼傻,一輩子只品嘗一個骨瘦如柴的女人。現在,我要試一試。我敲
門,如果范青稞衣服穿得整整齊齊地來開門,就算我南柯一夢,犯了一回意淫,從
此絕對不生邪念。如果她胡亂掩着懷就來為我開門,那事就很有幾分希望了,然後……
潘崗這樣計劃着,不禁心旌搖動。想起年輕時看《水滸》,對梁山好漢們的行徑,
並無多少印象。記憶最深的是西門慶與潘金蓮勾搭的那“十部曲”。看的時候,心
中急得貓抓一般,生怕武大郎的婆娘突然變得貞潔,那就沒看頭了。

  對這一事件的策劃者——王婆的智慧,他欽佩得很。今天也來一番照方抓藥,
為范青稞作一個局。只是封建時代生活節奏慢,那老婆子共設計了十個步驟,費時
甚長。今天潘崗只設計兩個環節,開門、洗澡,成就成,不成就拉倒了。一個鄉下
女人,值不得費那麼多功大。

  潘崗這樣想着,輕輕地敲響了小屋的門。

  誰?范青稞的聲音朦朧恐懼,不知是什麼人無聲無息地闖進內室。

  厄(我)。潘崗故意用西北腔回答。自然學得不像。

  你到底是誰?范青稞的聲音帶出顫。這種情緒下,自是不宜上演調情的節目,
潘崗趕快換了本來的嗓音說,我是含星的爸爸,出差回來了。

  嘔,是先生。你等等,我就給你開門。范青稞忙答。

  我已經進到屋來了。剛才看了你在睡覺,把被子都蹬了,真怕你着涼,想給你
蓋,又怕嚇了你……我現在能進去嗎?潘崗柔聲說。

  范青稞哪裡聽不出來。她愣了一下,知道先生這是想和自己成事呢。

  潘崗在外面等得有些心焦,因為等的時間越長,說明範青稞穿戴得越整齊,自
己的希望也就越渺茫。

  范青稞出得門來,潘崗心花怒放。

  穿得倒是很齊整,渾身上下並無一塊敞開的地方。只是那是一套簡方寧送給她
的羊毛衫,因為號碼小,緊緊地繃在身上,勒得體態比沒穿衣服還要誘人。

  好,你穿這衣服,好極了。我這次出差,還特地給你買了一條真絲的頭巾。潘
崗說着,打開還貼着機場安檢標誌的行李箱,把原本給簡方寧的頭巾拿了出來。

  你看,好嗎?可貴了!潘崗誇張地說。

  色兒可不怎亮堂。范青稞並不買賬。

  你真傻,大紅大綠土氣呢。我給你繫上,你到鏡子前照照,那才叫美,潘崗說
着,就把絲巾披在范青稞肩頭。手指路過范青稞凸凹不平的前胸時,格外着力。范
青稞明顯地渾身一震。有門。潘崗暗暗高興。但他就此為止,絕不擅動了。一切要
讓她送貨上門,才可立於不敗之地。

  看到范青稞眼睛閃亮,他知道已經激起了女人的情慾,這時要做的是躲開她,
好像燉肉,大火烘開後,要用文火煎熬。你給我準備衣服,我要洗個澡。潘崗懶洋
洋地說。潘崗最愛說這句話了,30年代電影裡許多闊少,都用這種神情說這句話,
那是一種充滿富貴的氣派。他家的淋浴噴頭擠在廁所里,人洗澡時,腳一不小心就
會滑進入廁的蹲坑,實在是最簡陋的洗浴設備。

  先生,準備好了。范青稞開了送水閥門,把熱水器點着,又把他的換洗衣服找
出來。

  你把衣裳放門口椅子上吧,裡面地方太小,會淋濕的。潘崗說的是實話。

  先生洗完澡一身汗,出來拿衣服,會受涼。范青稞擔心地說。其實每人洗澡時
都得如此操作,在這個家裡,早已習已為常。實在是多此一舉。

  那你說怎麼辦呢?要是院長在,她會給我送進裡面。可是她此刻不在,我就得
獨自受苦了。潘崗似笑非笑回答。

  院長帶着含星到醫院去了,晚上才能回來。范青稞道。

  含星怎麼了?提到兒子,潘崗猛然感到有些對不起他。自己回家這半天。這才
剛想起問他。

  有點小病,院長不放心,就把他帶着上班去了。范青稞故意大事化小。這當口
兒.扯進一個病孩子,多喪氣。

  喔,小病我就放心了。只是我要是着了涼,就是大病了,你可要好好服侍我啊。
潘崗繼續打情罵俏。

  先生,何必等您病了,我才服侍您呢……范青稞已按捺不住。

  是嗎?那就看你是不是真心疼我啦……潘崗說着,進了廁所兼浴室。

  潘崗在浴室里,叫道,青稞,你給我搓搓背啊……

  范青稞一直在等着這一聲,馬上應着,來了,來了……

  浴室的水龍頭一直沒有流出一滴水。

你真是病人嗎?周五問范青棵。口氣不像入院檢查那樣生硬,雖是問話。眼睛
卻是彎的,好像知了謎底卻要考別人的頑童。

  怎麼,哪兒不像嗎?范青稞不知如何回答,來個反問。

  你這答活就不像,真病人哪兒是這樣啊,他們會說,老子不像,你像?不像才
好呢,像大款像外國老闆像公安局長最好……嘻嘻,你別看我周五年歲小,就以為
我好糊弄。其實我在這裡管換衣服,見過的吸毒病人,比最有經驗的醫生還多。你
想啊,一個醫生只管不到十個的病人,可每個醫生的每個病人都得從我跟前過,我
的眼睛毒着哩。哪有你這樣的,才進了醫院,又從院長屋那個門溜出去。回來後,
一本正經的滕大爺又來墊話,怕我難為你。你自個兒說說,普通病人有這麼大能耐
嗎?周五很為自己的推理折服,盯着范青稞。

  范青稞這才有機會細細打量周五。

  一個細眉細眼的年輕後生,身子骨還沒發育完全,單薄卻挺得筆直。他的眼光,
的確有種成年人的閱歷。

  你說對了,我不是一個普通的病人。范青稞答。對這種眼神你沒法說謊。說了,
他一定不信,除了失去信任,什麼也得不到。范青稞願同所有的醫務人員保持良好
關係。

  那你到這裡來,幹什麼呢?周五問。

  范青稞回答不出,又不知如何解釋,周五突然自己一笑說,我不問你了。你既
然來就一定有來的理由。既然院長滕大爺都幫着你,我也幫着你就是了。

  好個機靈小伙。范青稞心裡贊道。

  你若是想幫我,就同我講講這裡的故事,講講你自己。范青稞已換好病號服,
找了一把椅子,規規矩矩地坐在周五的對面。誰貿然闖進來,一點也看不出破綻。


  好。周五說。聽我從頭告訴你。但願今天沒新病人來,也沒老病人走。查一個
病人費事着呢,我就講不完了,你別看我年紀小,講起來,也得一陣子呢。

  我家是農村的,可窮。也許是因為身子骨弱,我打小就想當醫生,就為醫生到
病人家裡看病的時候,來回都騎驢,臨走還能吃上芝麻油拌的麵條。門前是條官道,
一天走過多少有錢有勢的人,我都不眼熱。不管他們多大能耐,都有病的時候,就
得聽醫生擺布了。天地間,醫生最大。

  我媽說,不是這個理。照你這麼算,剃頭匠也是了不起的人了,啥人的腦袋他
都擺弄啊。我說,剃頭匠擺弄的是腦袋皮,醫生調理的是腦袋瓤。

  初中畢業以後,我想上高中,以後上大學,這才是當醫生的正道,可是鄉下學
校質量不好,我沒考上縣裡的高中。有一家自費的醫校來招生,說是承認學歷,不
包分配。學費可高,合我們全家不吃不喝一年的收入。

  我跟媽說,我上這個學校。

  我媽哭了,說孩子,你爸爸長年有病,躺在床上,吃的藥比吃的飯多。你妹妹
們還小,媽就指着你長大了,幫媽一把呢。你現在倒是長大了,可比小的時候還讓
人操心。你離家那麼遠,去上這麼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學校,媽不放心。再說,這學
出來算個啥呢?現在不比以前了,不是啥人都能抓付草藥,扮個郎中,得有醫照。
這種草台班子的學校,能給飯碗嗎?只怕連個獸醫都幹不成。蝦蟆兒子變馬鱉,馬
鱉兒子變蚯蚓,咱家幾代人都沒長眼睛啊……

  我說,媽,我要是留在家裡同你做莊稼,兒子就毀了。我想當醫生,學好了給
我爹治病,你不讓我去,我恨你一輩子!

  話說到這兒,我心裡也不好受。要是我媽非不讓我去,我也就算了。一個鄉下
孩子,不聽自己親娘的話,是大不孝。我不敢。沒想到我爹拿出藥錢,拍到我的手
里,說孩子你拿去吧,爹等着吃你開的藥。

  我接了錢就跑,不敢回頭。一回頭,就再也跑不出老家的院牆了。找到學校,
窩棚似的,根本不像招生簡章上說的那麼好。同學都是我這樣的鄉下孩子,大夥說,
騙人!不上這球學了,退錢。我沒吱聲。因為聽了兩堂課,條件是差,請的先生還
是正經大夫,講的是學問。就說,要走你們走吧,我出來不容易,不學成了回去,
沒臉見人。聽我這麼一說,好多人就動搖了,因為大夥也都跟我似的,和家裡人跺
腳拍了胸脯子跑出來的,這麼回去了,再別想出來!也有幾個堅持走的。學校挺黑,
退錢,行,只給你一半。有人和他講理,說才上了幾課,我們就走人,怎能扣這麼
些錢?學校的人也有詞,說招生名額是有數的,想來的人多着呢!招了你,我們就
辭了別的人,這會兒你不上了,空出來一個名額。一個蘿蔔一個坑的,哪那麼巧就
一下找到了插班的人?退你一半,就不錯了。再嘍嗦,連這一半也不給!

  大夥在一起處了幾天,也有感情了。就說,別退學了,湊合着上吧,沒準雞窩
里飛出金鳳凰,你將來還是名醫!

  這麼着,大部分人堅持學下來了。中間,我爹病死了,我沒掉淚,也沒回家看。
我覺得我爹是叫我給害死的,我用我爹的藥丸子,換了我的醫書,太自私了。我沒
臉回,只有更好地學習,日後讓我媽過上好日子,讓我媽把我爹沒享上的福一塊享
了,我才不白活一世。畢業了,我還是優秀學生呢,學校獎我一套聽診器,最便宜
的那種。

  畢業就是失業。我們甚至連失業這個詞,也沒資格說。因為人家原本就沒說有
“業”等着我們。我媽說,快回來吧,雖說沒人牽着毛驢請你去瞧病,只要你能劁
豬,走南闖北的,芝麻油澆的麵條也能吃上。想了半宿,我還是不能回家。我不能
做個劁豬匠,要做個真正給人看病的醫生。我已經學出來了,雖說校方原來答應的
文憑,不作數了,可我多少還是學到了點真本事。

  我漫無目的地在鄉間流浪。沒人相信我能治病。我沿着河邊走,希望能碰上一
個人恰好淹死,腹漲如鼓,兩眼翻白,呼吸停止。大家都認為他已經沒救了。我輕
輕地走過去,說一聲,請讓我試試吧。一定沒人看得起我,可我一點不在乎,輕輕
地控去那人腹腔的積水,在眾人不信任的目光里,開始輕輕地作人工呼吸。然後突
然揚起臂膀,猛地捶擊病人的心臟……在大家驚詫的目光里,那人頓時甦醒過來,
抱住我的腿,說,救命恩人啊……我就輕輕地推開他的手,輕輕地走向遠方。但是
被人們緊緊地拉住了……

  我這樣想着,緊張地看着水面,但是,除了瘌蛤蟆鼓起的死水泡,什麼也看不
到。這些年北方大旱,要找到一條平日能淹死人的河,也不容易。

  到了一個村子裡,我對人說,你們這裡有病人嗎?他們說,有啊。你要幹嘛?
我說我是醫生。大家就都笑了,說你是個病人吧?要不就是要飯的?我這才知道,
一個人光有醫術,絕成不了醫生。他首先得有病人,還得有藥,有信譽,有一個固
定的乾淨地方,那就是醫院。

  我一邊給人打工,一邊流浪,到了城市。我掙了第一筆錢,你猜我到哪兒去了?
沒有人知道我的心思,我沒有去公園,也沒有去商場,我到了一家最大的醫院,排
隊掛號。

  輪到我了。窗口裡的護士說,哪科?

  我說,哪個科的號,你都給我來一張。

  護士冷笑着問,婦產科的號也要啊?

  我說,要。

  婦產科有什麼了不起的?在一個真正的醫生眼裡,男人女人都是幾根骨頭串着
一堆肉,沒啥秘密。

  護士又問,掛什麼號啊?

  我問,號還不一樣啊?

  她說,教授的號,十塊錢一張。副教授的號,五塊錢一張。還有主治醫師、醫
師……怎麼樣,也一樣來一張吧?

  我只好說,我掛不起那麼多的號,你就給我一個科挑一種吧。

  我攥着一大把掛號單,百感交集。我心裡叫着,爹,您活着的時候,不孝兒子,
沒領您看過一次病。今天,兒子帶您看病來了,把您身上所有的毛病,都原原本本
跟醫生學說一遍,然後帶着醫生給您開的藥方,到您墳上燒了……

  我上學的醫校,根本就沒讓我們實習過。這是我第一次正式進醫院,還是這麼
大這麼豪華的醫院,一下子就把我震住了,後來我想這就是一見鍾情。我前生前世
一定到過這地方,心裡就親切。立馬決定,我這一輩子,就穿定白色的衣服。我喜
歡這種味道,別地兒哪怕四季開鮮花充滿了仙氣,我也不去……

  可惜給爹瞧病的事,沒如願。哪個科的醫生都說,病人不來,沒法看。我就把
我爹的病學說了一遍,醫生的診斷和我自己想的差不多。在學校的日子裡,我把我
爹的症狀想過千百遍了,這所最先進的醫院,給了我證明。

  我在婦產科的門口轉了又轉。掛號的那個護士壞,她把最貴的專家門診掛在了
這個科。婦產科的玻璃門上,紅字寫着“男士謝絕入內”。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呆
呆地坐在候診室門外的長椅上。我很想見一位真正的醫學教授,哪怕她是婦產科的。
所有掛了號的人,都看完病走了,原來亂鬨鬨的候診室一下子變得很空。一位頭髮
雪白的大媽,走出來,對分號台的護士說,有一個掛了我的號的病人,怎麼還沒有
來?分診護士說,她也許看您正忙着,就到別的地方去了。病人就是這樣,她來看
病,可是看着看着,就不知看到哪裡去了。她們老埋怨醫生忙,自己比醫生還忙!
護士用她手裡的小喇叭,反覆叫着一個號碼。那個號碼就在我的手心裡攥得發粘,
我卻沒有勇氣站起來。老教授說,她到這會兒還沒有來,一定是有急事。若是以後
她拿着這個號來了,還有效,千萬別拒絕她。

  老教授就要走了,我突然想,這10塊錢,夠給我媽買一籃子雞蛋補身子了,不
能讓它糟蹋了。我站起來說,教授,那號是我的。

  教授說,那你媽媽或是你姐妹在哪裡?你這麼年輕,我想還沒成親吧?

  我說,教授,沒有病人。我只是想看看,一位真正的教授怎樣給人看病。

  教授愣了一下,說,你是我從醫這麼多年,看到的最奇怪的病人。好吧,跟我
到診室來。

  我指了指“男士不得入內”的牌子,教授說,不必管它,裡面沒女病人了。

  在診室里,教授詳細地聽了我的身世,她說,她很感動,一個人從這麼小的時
候,就這麼喜愛一項事業,幾十年如一日地做下去,是會有成績的。她可惜我不是
一個女孩子,要不然會幫助我成為一名優秀的婦產科醫生。

  以後你打算幹什麼呢?她問。

  我說,不知道。

  她說,這樣吧,我有一個朋友,在另一所醫院工作。我給你寫一個條子,假如
那裡需要人,他會想盡一切辦法留下你。

  教授在一張處方背面寫了一封短信,希望她的老同學能幫助我。

  她的老同學就是滕大夫。他一眨眼的功夫就看完了信和我的結業證,說,它算
什麼?簡直什麼也不算,訓練江湖術士的班。你以為一個醫生,像當木匠或是泥瓦
匠那樣簡單嗎?只憑手把手地教你就成?醫學是科學,我真奇怪,我的老同學,多
麼嚴謹的人,怎能那麼快地就相信了你,還把你託付給我,真是誤診加上吃錯了藥!


  我無地自容,覺得自己像一團草根,被人踢來踢去。我低着頭,背起行李就走。


  滕大爺說,哪兒去?

  我說,到我能去的地方去。

  滕大爺說,不當醫生了?

  我說,還當。

  滕大爺說,這兒就是你當醫生最好的地方,還到哪兒去?你跟着慢慢地學,實
踐經驗非常重要。醫院只長一種白色莊稼,就是醫生。

  我說,您不收我,我也呆不下去啊。

  滕大爺說,醫院也不是我私人開的,我想收你就能收你?明天這個時候,你再
來吧。

  第二天,我準時來了,滕大爺什麼也沒說,拿出一千塊錢,遞給我說,拿上,
走吧。

  我說,我不要。我來,是為了當醫生,不是為了要錢。要是當不了醫生,我就
去自己掙錢。

  滕大爺生氣了,說,叫你拿,你就拿。帶上這錢,到河南嵩山的少林寺去……


  我說,您是要我去當和尚?

  滕大爺說,你這個孩子怎麼這麼性急?我是要你到少林的武館裡,學一身武功。


  我為難他說,我生性好靜,從小不喜歡舞槍弄棒,恐怕習不了武。勉強學來,
只怕也是花拳繡腿,練不成真功夫。

  滕大爺說,要求不高,你只要練得像那麼回事即可。要是會了幾下把式,嘴裡
再能哼哈地發出武林高手那種聲音,就更好了。

  面對這樣怪異的要求,我不知說什麼好。但一看滕大爺那麼誠懇,實在不忍拒
絕他。再一想,我一人飄流四方,在哪裡也是一個人。趁着年輕,學點防身的本領,
碰到歹人也可招架,不是壞事。我就懷揣着滕大爺給我的錢,上了河南嵩山。半年
以後,滕大爺寫信問我武功練得怎樣?我說,哪有這樣速成的武功,我還未入流。
下封信他又問,會比劃幾下拳腳了嗎?

  我不知他什麼意思,回信說騙騙人還是可以的,畢竟我是少林武僧親自傳授,
雖說剛剛入門,架式還標準。

  滕大爺令我火速回來、說行了,就這樣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我不知詳情,急忙趕了回來,才知道戒毒醫院要招一批工作人員,滕大爺幫我
填了表。因為缺人,外地戶口也不限制。滕大爺就用他夫人的名字填在保證人欄里,
讓我去試。只有一點,讓我千萬別露出認識他。

  面試的時候,主要是簡方寧院長把關。滕大爺護士長也在座,算個參考意見。
和我一塊進考場的是兩個人高馬大的小伙子,一個是高等醫專剛畢業的,正在找工
作。另一個在別處當醫士,嫌離家遠,想調到近地方。

  我不知道院長為什麼要讓三個人一齊面試,好像應該是一個走了再進一個,不
能這麼一勺燴。可能是報考的人多,這樣集中處理節約時間。進了屋,三位考官一
排坐着,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院長事先已經看過我們材料了,她本來要淘汰我,
滕大爺說,他的學歷雖說軟,但業務考試成績並不比別人差,說明有潛力,讓他試
試吧。把我保留下來。院長的興趣明顯在那兩人,臉不由地偏向那邊。

  開始提問題。一個很怪的問題,不像醫學考試的題目,像一個戲劇小品。

  院長說,假如你們唯一的孩子,吃蘋果的時候,被核卡住了嗓子,呼吸窒息,
臉憋得青紫,生命十萬火急,你怎麼辦?因為她沒說是問我們哪一個,大家也不知
誰先回答為好。三人之中,衣服穿得最氣派的是醫專畢業的小伙子,挺身而出先說。


  嘻嘻,他笑起來。打趣說,我們倆,都還沒結過婚呢,哪能有自己會吃蘋果的
孩子!不知這位鄉下來的阿哥,是不是早戀早婚早有成果,反正我們沒這個體會。


  我說的是假如。當醫生的,什麼樣病人都可能碰上。院長不悅。

  那我就讓他頭朝下,往外控,或許有救。要不就用筷子捅他的嗓子眼,讓他惡
心吐,沒準管事,再不就……醫專的回答。

  我問你的是作為一個醫生,應當如何處置這種情況,不是請教老百姓的驗方。
院長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活,失望掛了一臉。

  輪到離家遠的醫士回答了。他很沉着地說,我將給孩子取頭低腳高位,這樣利
於異物排出。然後迅速撥叫“120”急救台,請求急救中心火速來救護車。等待的這
段時間裡,密切觀察孩子的生命指征……

  孩子呼吸停止了。院長說。我在一旁想,院長真是個狠心的女人,存心要那個
孩子陷到絕境裡。

  立即作人工呼吸。離家遠略一思考,很利索地回答。

  呼吸道阻塞,什麼氣流也進不去,人工呼吸無效。院長仍不罷休,非用嘴把那
個吃蘋果的孩子,說到死路上去不可。

  我……那我就立即抱起孩子,往最近的醫院跑。碰上出租就攔車,沒有汽車就
央告騎自行車的人,趕快送我到醫院,救救孩子,我相信還是好人多……離家遠的
醫士,說個飛快。

  院長含意模糊地點了一下頭,不知是贊同他的處置方案,還是示意他就此打住。


  輪到我了。跟在別人後面說話,又好又不好。好的是你大概能看出考官愛聽什
麼不愛聽什麼。不好的是,前面人說過的話,你不能說了。院長對這兩個人的答覆
都不滿意,我得另開一條路。我看看滕大爺,他一點反應也沒有。一切都得我自己
摸索了。

  豁出去了,愛對不對,我就照自己琢磨的答。

  我說,要是我,當時就捏起削蘋果的小刀,叫別人按住孩子的手腳……我話還
沒說完,院長就說,當場沒別人,就你一個。

  我接着說,那我就跪地上,用腿壓住孩子的下半身,省得他亂動,壞了我的事。
左手找准脖子的位置固定好,右手用刀尖在孩子的氣嗓咽喉,對準了狠狠就是一下,
捅進半寸,刀鋒進了以後,再扭上半圈,讓喉管破出一個三角形洞。到了這會兒,
若是沒有意外,孩子就會大喘進氣,呼吸恢復,危險就算暫時解除

  我說完了,屋裡靜了半天。護士長說,你那削蘋果的刀,消毒了沒有哇?

  我說,緊急情況,哪那麼多講究?先救了命再說。至於感染,現在的醫學多發
達,各種黴素多的是,送醫院以後,慢慢再用抗菌藥控制唄。

  院長說,夠野蠻的。但危急時,醫生當以救命為上,其它一切都可從簡,可從
長計議。

  我知道,這道題就算通過了。

  院長說,我再問你們三個一題。這是一所特殊的醫院,想必你們也有所了解,
病人有時狂躁不安,要是出現打架鬥毆的現象,你怎麼辦?

  這回醫專的吸取了先說話的教訓,縮在後面不搭腔。離家遠的可能覺着這個問
題比較簡單,不願被我占了先,搶着回答。我就撥叫匪警110,請求警察支援。

  院長一下笑起來說,小伙子,你除了會打電話,還會幹什麼?

  輪到醫專的,他說,我覺得該給每個醫生護士,配備電警棍或是微型催淚彈,
出事的時候,可以自救。

  滕大爺忍不住了,說咱們這兒也不是監獄,搞得那麼草木皆兵的,長別人志氣,
滅自家威風,還像醫院嗎?再說要叫病人奪了去,亂上加亂!

  院長說,你們說了這么半天,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啊。我問的是,打起來後,
你怎麼辦?

  輪到我了。

  我索性站起來回答,打起來的時候,最重要的事,就是讓打鬥雙方,迅速撤開。
聽說這裡有些亡命徒,好言好語根本勸不住。有效的方法就是要有比他們更強的對
手出現,控制局面。他一看,逞不了凶了,就乖乖地熄了火。像武林高手格鬥,打
得難解難分,一旦有人使出絕招,別的人就不打了。具體到醫院,我覺得體弱的醫
生護士最好閃開,動起手來,肯定吃虧。制伏他們,不打則己,打則必勝。

  滕大爺搭了話,照你這樣說,都不往上沖,病房豈不亂成一鍋粥?你這意思,
好像自有什麼高招似的?

  我立刻明白了,接過話說,我在嵩山少林寺練過一段功夫,還沒出師。

  滕大爺對院長說,咦,想不到他還有這特長,緊接着問,都學過什麼啊?給我
們報報。趁人不注意,向我丟個眼色。

  其實他就是不丟眼色,我也知道自己得抓住機會,我就說,我上的是散打拳擊
班。除了自由散打、擒拿格鬥,十八般武藝以外,還學了拳經和拳理……

  院長來了精神,說看不出你瘦骨伶仃的,還有這一手?不是天橋的把式吧?

  我說,天橋在哪兒?

  醫專的和離家遠的,露出瞧不起的神色。沒想到院長很高興,說,不知道天橋
的把式好啊。你能給我們表演一下嗎?

  我說,師傅說了,習武為了防身。不許沒事的時候,以武炫耀。再說我也沒學
到家,只會一點皮毛。既然各位老師一定要看,我就演習一下。先來一段棒術吧,
但空着手恐演不好。

  院長挺有興趣地說,要不我們給你找根棒子來?

  我說,那不用,得拿個傢伙比劃着,您要是允許,我就用您手裡這支鋼筆。

  院長看着自己的鋼筆吃驚道,這能行?

  我說,意思到了就行。各位老師見笑了。

  院長走下她的考官席,把筆遞到我手裡。滕大爺說,小伙子,你有把握嗎?這
可是派克。我說放心吧。把筆接過來,杆滑溜溜的,好像長滿了青苔,那是一管紅
色的筆,已經用得很舊了。我知道那上頭不是青苔,是我手心的汗。我心裡說,爹
爹啊,您的魂就附在這杆筆上吧,保佑我……

  我舞着那支筆,呼呼生風,就像當年我小的時候,我爹托着我的手,教我使鐮
刀。當場練了幾套功夫,大家都看傻了。其實真的是皮毛,武校的師傅,知道習武
的人一旦回了家,常被人圍着要他露一手,就先教了幾套好看的功夫。哄內行不成,
外行人一看,挺眼花的。

  院長抱着雙肘,看了一會兒,說,好了,停吧。這畢竟是醫院,不是武館。

  滕大爺意猶未盡,說你還會什麼,再露幾手。

  說實話,我那點本事抖摟得差不多了。但聽滕大爺這麼一說,我知道自己可不
能認熊。打蛇隨棍上,趕緊說,我還會頭頂開磚,單指破碗,腹臥鋼叉……

  真的,這番話可是吹牛,我只看過師兄們表演過硬氣功。我想,反正魚死網破,
聽滕大爺的,沒錯。要是真讓我練,我就硬着頭皮上。

  簡院長打斷我的話,問,你叫什麼名字來着?

  我說,周五。

  她說,你是星期五生的嗎?

  我說,哪啊,生我的那會兒,我爹媽哪知道世上還有“星期”這一說?我行五,
上面有四個姐姐。

  院長看看滕大爺和護士長說,按說咱們應該研究研究再定,但都忙,我看就定
下收了周五吧。

  滕大爺和護士長都表示同意,醫專的和離家遠的兩個人就無聲地走了。

  院長對我說,你剛才對病例的處理,還算機警。醫生就是要有對突發事件當機
立斷的能力。別的行業,時間就是金錢。對醫生來說,能力就是生命。當醫生的,
要有勇於負責的精神,什麼事情都打電話,表面看起來最正確,其實最錯誤。

  我留下你最主要的原因,因為你會幾下拳腳。這裡病人複雜,我不得不多做幾
手準備。今後你就負責病人出入院時換衣服這道工序,別讓他們把毒品和不該帶的
東西,帶進去,具體要求護士長會同你詳細交待。你得晝夜住在醫院裡,我給你准
備一間宿舍。晚上沒事時,你就看書休息。要是有了什麼意外,你就出來幫夜班護
士醫生一把,多個人多份力量。凡是你夜裡起來處理事情,都給你記上加班……

  我忙說,院長,您留下我,就感恩不盡了。夜裡起來幫忙,是我應該干的,我
不要記加班。

  院長說,按我的意思辦吧。

  我就留在醫院了。不知怎麼感激滕大爺,他和我無親無故的,為我設計得那樣
周密。要不是事先準備,機會來的時候,哪能抓得住!

  我問過滕大爺,您讓我習武的時候,想到有這一天了嗎?

  滕大爺說,當我看感冒病人時,哪怕他剛打一個噴嚏,我都想到他也許會轉成
肺炎。

  我說,我的武功實在不怎麼樣,以後萬一有事,到時候打得不漂亮,豈不辜負
了您和院長的信任?

  滕大爺說,只要你不怕死,沖得上去就行。那幫大煙鬼,風一吹就倒,嘴巴叫
得厲害,一動真格的,他們就草雞了。甭怕!

  我說,滕大爺,那一千塊錢,等我發了工資,慢慢湊齊了還您。

  滕大爺說,等你得了諾貝爾醫學獎金,就用這獎金還我。要是別的錢,我還不
要。

  戒毒醫院成了我的家。打出來,我還沒回過家。別提多想我媽了,可我沒當上
醫生,我不能回家。我現在讀電視裡的醫學中專,課挺重的。我給家裡寫信,他們
說你一定當上醫生了,連你每回寄回來的信,都是一股藥味。我跟您說句心裡話,
我要是真學成了醫生,我不在這所醫院裡干,我到別處去。不是我忘恩負義,是我
太不待見這些病人了。病也是分三六九等的,這是最下等的病人。我要先揀着那人
又好、病又乾淨的人治。當醫生的,不應該什麼人都治。你治一個好人,就是一份
功德。治好一個壞人,不是給天下多造了一份孽嗎?我知道大道理不是這麼講的,
可我自己就是這麼想的。院長和滕大爺都是再好不過的人,你看叫這些病人給愁的
忙的,其實何必呢?這些大煙鬼趕快死了,死絕了,一個不剩最好,天下就清靜太
平了。

  我在這兒把着入院的第一關。他們為了能把毒品帶進來,什麼招不使啊?若不
是親眼見,絕想不出來。比如他帶來一大包洗衣粉,細細一搜,裡面抖落出一個用
塑料紙包的小包,就是毒品。他住院,你不能不讓他洗衣服吧?

  家裡人來看病人,吃的用的得交我檢查。一天,老太太送來一包果丹皮,就是
紫紅色甜甜的酸酸的那種。一般當媽的送的東西,我查得就松點。因為哪個媽不巴
望着自己的孩子學好啊,別的人會把毒品帶給病人偷着吸,老媽不會,知道那是害
孩子。可病人反映,這人在病房裡倒賣毒品。這是最可惡的人,不害自己,專害別
人。可問他,死不承認,說是別的病人陷害他。唯一的法子就是人贓俱獲。

  他媽來了,一臉的可憐相。我說,你怎麼老帶果丹皮啊,也不怕你兒子酸倒了
牙?

  老太婆說,有什麼辦法?他從小就愛吃這東西,住在裡面,戒了毒,我想他沒
了想頭,嘴裡就更沒滋沒味的了。多給他帶點來,留着解個悶吧。

  我坐在那裡,把每一塊果丹皮都打開來,細細檢查。

  老太婆臉上變了顏色,說小大夫啊,你也愛吃這個?別翻了,下回我來的時候,
給你也帶些。

  我說,那不必,只有女孩子才愛吃這東西,我這是工作。

  終於看見一塊與眾不同的果丹皮,它的顏色要黑一些,分量輕。我把玻璃紙打
開,剛想把它掰兩半,老太婆瘋了一般地叫起來,說你就饞成這樣,連病人的一點
零嘴都不放過。你們這是什麼醫院啊,簡直是搶!說着,就來奪我手裡這塊果丹皮。


  我哪裡能讓她拿到手,身一閃,就把那塊果丹皮捏住了,一使勁。它在我的手
里碎了,裡面又是那種小小的塑料紙包,我熟透這種搗鬼包裝了。老太太也夠麻煩
的了,為做這塊假的果丹皮,她一定戴着老花鏡,手腳不閒地忙了半晌。

  我說,給你兒子傳帶毒品,是販賣毒品罪,你知不知道?

  她哭哭啼啼地說,我只是想,他抽了那麼久,一下子戒了,怕熬不住。我給他
帶點來,叫他自己掌握着。要能不吸,就千萬忍着。實在忍不過去了,也好有個救
急的……誰讓他倒賣啊……

  還有一回,一個女病人,帶的衛生巾。我隔着外包裝摸了一下,有點硌手。因
為衛生巾本身就很軟,白粉又很易隱藏,我有點拿不準。我說,你把這包……東西
打開,讓我查查。

  那女人大叫起來,說要討老娘的便宜,你還太嫩了點!你知道這是什麼?這是
美國木漿造的高級貨,豈是你的髒手指頭摸得?這一包幾十塊錢,叫你摸髒了,老
娘還用不用了?你要讓老娘把襠里用的東西打開了給你看,小心告你一個性騷擾!


  我的眼淚就在眶里打轉。要不是工作,我上去就給這個娘們一個左勾拳,保准
叫她半個月不用畫黑眼圈。還性騷擾呢,我就是騷擾老母豬,也不會騷擾她!一身
的髒病!

  我叫來了護士長,病人稍微收斂了一點,薑還是老的辣,護士長摸了一下,然
後說,這樣吧,我現在當着你的面,把這包衛生巾拆開。要是什麼東西也沒有,算
我看走了眼,我給你買一包一模一樣的衛生巾,賠你。

  那女人嘟嚷着說,貴着呢美國的!

  護士長說,再貴,我護士長一個月的工資,買這麼一包東西,你信還夠吧?甭
管它是哪個國產的,它也是紙,不是金箔……

  女人無可奈何地說,那是……

  護士長說,要是真有什麼東西,該怎麼處罰你,咱們按規矩辦。周五,撕開!


  衛生中撕開了。雪白的紙層里,夾着海洛因、

  在這兒干長了,我算知道這撥大煙鬼是什麼人了,說話不算數,吹牛拍馬說謊
翻臉不認人,五毒俱全。又好虛榮,沒有一點情意。

  有個傢伙,來的時候,一副病秧子樣。換衣服的時候,險些暈倒。我看他可憐,
趕緊扶着他坐下,又給他倒了杯水。他手哆嗦得像雞爪瘋,愣是解不開皮鞋帶,我
趴下身子,幫他解開了。倒不是我為別人做了這麼點小事,自我表功。我經常這麼
干,不是為了他們,是為了滕大爺和院長,我願意叫他們說,看,我們收的這個小
周五,是個好樣的。再有就是我從他的口音里聽出,離我老家挺近的,有一種親切
感。我幹完了這些事以後,他說,小兄弟,你幹這侍候人的活,有什麼出息?往後
跟着我干吧,吃香的,喝辣的。

  我心裡這個笑啊,連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還關懷別人呢,留着勁給自己買
雙沒帶的鞋吧。我不吱聲。他還自說自話,出院的時候,你跟我一塊走啊。我給你
月薪兩千,給我當保鏢。我沒理他。

  真到了他出院的時候,我把他衣服從衣櫃裡拿出來。咱們這兒就這條件。您也
知道,柜子就那麼大點地方,衣服疊起來放,長久沒穿,就折出印來了。他一看,
吹鬍子瞪眼,說他嗎的,你知不知道,我這衣服是英國進口的原裝貨,叫你們揉搓
成屎褯子樣,我一個紳士,穿得出去嗎?我是啥人?老子吸毒時用的煙盤子都是紫
檀木鑲鯨魚骨的。今天晚上,要在五星級賓館和小姐共舞,穿這衣服成什麼體統?
你們給我把它洗淨熨平,咱算沒事。要不,我跟你們沒完!

  他的毒癮,被我們辛辛苦苦戒掉了,面色也好看些了,身子骨也不再是那種風
一吹,跟日光燈管似的亂晃了,肺里也有了點底氣。醫院把他治得有勁罵人了,不
干不淨說個沒完。我真想一指點了他的啞穴。不為教訓他,只為耳根清靜,心想他
今晚不定在哪個候車室眯到天亮呢,在這裡充什麼大款!

  他在這兒吼個沒完,把院長引了來。

  怎麼搞的?周五?院長問。病人結完了賬,為什麼還不走?這麼吵吵鬧鬧,多
耽誤工作!院長挺生氣。

  我心裡特難過,院長那麼忙,我給院裡添了麻煩。我對病人說,你到底想干什
麼?

  病人說,好說。你給我到洗衣店,把這套衣服給我洗了,熨平,熨的時候要加
巴黎香水。乾乾淨淨整整齊齊香噴噴給我送回來,咱們好說好散。要不然,我從天
黑吵到天明,反正你們得管飯,我還穿着病號服呢!

  我抱着病人那套沾滿血跡和汗臭的破衣服,進了醫院的洗衣房。算是特急快件,
我又說了不少好話,師傅才在兩個小時內,將一切都收拾停當,花費了我幾乎半個
月的工錢。

  我陰沉着臉將衣服遞給病人,手指關節在他的衣服下面喀喀作響。但是我忍住
了。為了將來當一個好醫生,我只有在這裡學本領。

  病房裡經常打架。要是依了我心,只要不是打醫生護士,全甭管。無龜打旺八,
越熱鬧越好。最好打死一個兩個的才過癮,反正死的是你們,償命的也是你們。打
得鼻青臉腫,口眼歪斜,腦袋開花,胳膊脫臼,大腿骨折,那才叫開心!

  可惜,不行啊,只能在想象里鼓鼓掌。病人只要進了醫院,出了事就是醫院的
責任。所以,我從來沒睡過一個好覺,年紀不大,睡眠像八十歲的老頭一樣易驚醒。
只要夜裡有一點風吹草動,我就狸貓一樣一躍而起。晚上,是吸毒分子最活躍、最
惹事的時間,因為他們以前吸毒作樂,都是在晚上。晚上,就是他們的白天。生物
鍾憋到那會兒就炸了。

  晚上護士最辛苦。所以我得格外提高警惕,一夜不知醒幾回,有時好像根本沒
睡,天就亮了。尤其是甲子立夏上夜班的時候,因為她長得漂亮,麻煩就格外多。
氣得院長私下裡說,面試的時候是誰把的關?要是我,一定不要長得這麼打眼的護
士,戒毒醫院的人,以傻大黑粗為好……大家就暗暗發笑,其實醫院裡長得最好看
的女人,就是院長啊。

  甲子立夏已經進了醫院,也不能把人家趕出去。她上班的時候,我就特別提高
警惕,她很感激我,以後常來看我,有時還把家裡做的好吃的帶給我。說我一個人
太可憐了。

  滕大爺倒是不大管我了,他說,我能幫你的事,都幹完了。剩下的都得你自己
幹了。

  念完電視中專以後,我還打算上醫學院的夜大學。都讀下來,大約得五年。那
時候,我就可以成為一個真正的醫生了。

  從現在到那時,還有許多年。我不知能不能在戒毒醫院一直幹下去,儘管我一
點也不喜歡它,還是祝願它興旺發達地辦下去。願全國的癮君子都聽到這裡的好名
聲,都到這裡來治病。當然啦,也保佑我的這份工作一直能幹下去,別出大的傷病。
小打小鬧地磕碰破皮,我不害怕。可別真碰上一個不要命的,把我打成個殘廢。那
樣我就是以後學成了醫生,有了成就,一個殘疾人,人家尊敬里難免夾雜同情。

  我不喜歡被別人同情,雖然我能有今天,都是因為別人的同情幫助。我希望有
一天,我有力量去同情幫助別人。總是被人同情,是件挺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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