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慰芳魂
题记: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本文以一种凄美的笔调抒写了一段难悔难忘的情
史。从某种角度反映出我国农村的某些现实。
引子
我终于有些恨他。
那是在你离开人世十多年之后,我不想谈及那个令人惋伤的字眼:死,尤其是
十多年之后重提,何况又是你的。但你的故事早已化成一粒种子,现在它已经长成
了参天大树,枝枝叶叶都闪烁着你的神气。
你的死已经成为一种永恒,永久地梗塞在我心里面。在我幼小的时候,它是我
半夜时的梦魇;而当我到了你死时那个年岁的时候,它又成为我内心深处的寒战。
因为那粒种子满结着酸涩的果儿,在我脑海深处晃荡,不时发出奇异的微光。走了
一长段沙漠的我,再也无法忍受那种要命的干渴。我于是拿定主意写你了。然而那
果子注定是苦涩的。我须咽上数次才能咽进肚去,也无怪乎这篇文字要数易其稿。
(一)仙人掌
你死的时候不孤单。有你的父母,兄弟姐妹还有近邻的叔伯婶姨陪在你身边;
只是唯一缺了他。那时你与他天一涯,海一角。天涯海角不是你离世的原因。
你死的时候是在深秋,那种“秋风秋雨愁煞人”的季节。山花早已谢,河水还
在流。
你死的时候很无望,那种只有在生命尽头时才能出现的东西,我在你的眼睛中
发现了它——你死于绝望。
你死的时候很无助,企图挽救你生命的千方百计,最终都打了水漂,而你的身
子仍慢慢地软倒,不停地滑落在冰冷的地上。
你死的时候很年轻,二十岁。花一般的年纪,花一样的凋零。
你死的时候,那个看你长大、看我长大的老钓鱼人拊掌痛惜:“唉,仙人掌!”
你是喝那种叫做“乐果”的剧毒农药死的。你全然不顾苦乐之间的调换。十多
年后,我仍寒噤于你遗留的这枚苦果的滋味。不记得当时人们是怎样去救你的了。
但乡间所有能救误食毒药的鸡鸭狗猪锚的办法都派上了用场,从喂得香喷喷的茶籽
油到灌臭哄哄的大粪。任何一种看来有效的办法,也改变不了你离世的决心。
你死的时候,我才十岁;你死的那天,天很阴晦。放学回家的路上,我远远就
听见村子里闹闹攘攘,鸡飞狗跳,整个村子仿佛大难就要来临;有人惊慌的喊说:
芳喝了农药了。芳自然是你了。等我忐忑不安的跑进你家的院子时,你已经不会说
话了。我只能惊恐地望着你暗如死灰的那直直的眼神,不敢望却又非望下去不可。
直至同样悲悯的父亲给了我一栗凿,叫我快回家。我不敢逗留,因为我又看到你软
绵绵的身躯不停地从你父亲的臂弯滑落到地上;你脸上落满的是满不在乎?痛苦?
绝望?我只能主观臆断地作出一种选择。
我已经无法亲历那以后的事了,只知道所有挽救你的努力都无一凑效;所有那
些盼着你活转来的淳朴善良心灵里的热望无一都落了空。人们将你抱上那台旧拖拉
机,要与同样拖拉你的死神赛跑。然而你终于在去县城医院的半途离开。你的灵魂
或许到了十里外的家中。你看见了所有的人无不眼含着泪,眼巴巴地盼着你活蹦蹦
地回来。当然你还是回来了,你的灵魂。
老钓鱼人是在钓鱼丰获,乐颠颠地回家的途中听说你喝了农药的。他本来兴高
采烈的心猛地一紧,手里提着的那半篓鱼似乎更沉重了许多。然而他无论如何也高
兴不起来。他的眼睛陡地一暗,眼睛里刹那多了许多怜悯。许久,那双眼才又猛地
一亮,他叫了起来:“嘿,老弟!快叫他们找仙人掌,仙人掌能解百毒!”那人转
身奔去。可是你的魂已经回来,你看到了老钓鱼人忧郁的目光。
老钓鱼人的话大约是很对的。后来的很多年中,我曾见人们将仙人掌拍烂了喂
毒得半死的鸡鸭猪狗猫,而它们总是奇迹般地活了过来。但你已经永远不能活转过
来,你的坟已经在离家远远的一个山坡上了。许多年,我放牛时曾走近你的坟。那
是孤伶伶的一个坟堆,卧在清冷色凋的荆莽丛中。你当时可知我来探望你了?心里
惴惴的,七分害怕,三分好奇。你的邻居——那些苦楝子树、橡子树告诉我:你外
出了。难道做了鬼,你的心还是不安定么?你去了哪里呢,是不是又到了那个他当
年去过的地方?你的那个他会不会在梦中见到你?你做了鬼了,你可知道?许多年,
你的坟在我的眼里暗淡下去,暗淡下去,暗淡得一如你离世时瞪视我的那种死灰似
的目光;终于,暗淡得和周边的泥土一样。那些山花依旧年年地开了又落,落了又
开;那条河仍然按着它的步子流着……
(二) 鬼的故事
你的亲人们悲痛欲绝,而整个村子在那个秋天里似乎是寸草不生。你的母亲开
始恶毒地埋怨你的弟弟良。因为那天,他和你吵了几句。良在你走后的几年里都失
魂落魄。那以后的一两年里,你的父母还请了道士“捉鬼”,迷信的他们以为你的
死是鬼怪作祟。但最后终究闹了一个大笑话。那捉鬼道士宣称能让侵扰过你的鬼现
身,还说那是个死鬼和尚。我的二叔向来不信邪,当天夜里便与村里一些胆大的人
去了你曾经的闺房───房里已经摆好了道士的法坛。二叔后来对我说:“我看见
那个披着袈裟的‘鬼’进来了,脸上黑乎乎的一片,那鬼埋着头在法坛前滚了一圈,
抢过几块供案上的饼,撞翻了几台香炉,明明是个人扮的嘛……”二叔说那鬼在法
坛大闹一通之后,夺门而出,而那道士则晃晃手中的葫芦,说已经将那鬼收在葫芦
里了。“我真想找只口袋把那道士笼住,看我‘收’不‘收’得了他……”二叔说
到这里时,我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巧的是三叔那晚从土陶厂回家,路上便撞见一
个穿着袈裟的和尚,脸上是黑黑的,似乎是抹了锅底灰。问他他也不说话。三叔后
来对看过“捉鬼”的男人们说:“原来是这样的呀,哈哈,你几爷子(四川方言:
家伙)都挨骗了。”大家都哭笑不得,而假道士已卷了钱财跑了。我便对“鬼”也
不那么害怕。可是不久,又有人传言在你家屋后的小路上碰见了你:脸色苍白,披
头散发……这流言害得我和好多胆小的人晚上怕出门。后来你父母又为你烧化了许
多的纸房子、纸人、纸钱那些东西最后都化为了灰烬,只有那火还曾烧得挺旺,在
冬天里,我还能凑过去烤一会儿火,而你也似乎不再出来。后来?后来是我长大了,
你的坟头爬满了荒草,它比你还老上几十倍。但它反而在我眼中美丽起来。而我也
渐渐闻出村子里悄悄透出的气息,那气息仿佛在说:你是为国而死的。
(三)娃娃头
国!那个一参军便是八年、八年里回过三次家、每一次都会给我带好吃的糖果
以及神秘的“熊瞎子”的故事的又英俊、又聪明的我的小叔!那个长你的一辈你该
叫“叔”的人!他是在大兴安岭附近服役。在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你对他的爱情
也如千年冰川、万年雪谷,永远冰清玉洁、永远情意绵绵?
我的小叔是人们眼里的“乖娃儿”,十七岁那年他参加高考,平时成绩优异的
他鬼使神差的以一分之差落榜。当时祖父母养着一大家子人,人们的思想也没有现
在这样“先进”。他也就没有再复读。而恰巧村子里正缺一位小学老师,于是小叔
被村支书找了去。他成了小学校里最年轻的教师。但他在人们的眼里哪里还有“老
师”的模样儿?人们都叫他“娃娃头”。他所教的是毕业班,班里十、七八岁的大
小伙子、大姑娘都怯生生、笑嘻嘻的叫他“老师”。小叔国的到来,无疑给小学校
带来了新鲜的空气。他整天的不知疲倦的说呀、唱呀、教呀、跳呀,而那一帮学生
也着迷地跟着他“疯”。幸运而又不幸运的是,你也是他的学生。你只小了他半岁,
但你高高兴兴地叫他“老师”。国生来的俊朗外表、谈吐才华深深地吸引了你们。
许多年后,人们于此还常常津津乐道。你可能是“迷”得最深的一个吧?在你的心
里,他是你的“梦中情人”呢。你的家与他家只隔一条田坎儿。他去教书,你去上
学。当一大帮学生围着他上学回家的时候,你无疑是最能亲近他的。你看着他的每
时每刻都从心底里乐得想笑。然而美好的日子总是过得太快,你毕业了,而国也不
再打算教书,你和他一同回到村里,早早晚晚总能碰见几次,人们也不以为意。可
是你的心已在他身上,收不回来。
(四)也许
国呆在家里,左右无事,跟了我的三叔在土陶厂里玩泥巴。在蝉儿叫着“热死
了”的夏天,在那间被大黄桷树遮去半边的破瓦房里,他汗流浃背地捧起一大砖、
一大砖泥;也许你是偷偷趁着打猪草的空儿来看他,你望着他十来天就能摆弄得象
模象样的坛坛罐罐,抿着嘴儿偷偷儿笑。国看见你笑,就窘得很,平时他妙语连珠,
此时憋不出半句话。你于是叫“老师,你教我!”国的脸红得象深秋的桔子,他只
好催你回家,免得你回去晚了挨顿说。你先是噘了嘴儿,国只得住了口。你于是嗔
一句没一句轻轻地走出去;国看见你回眸嫣然一笑时,才知道你是闹着玩儿的。也
许第二天你趁着洗衣服的时候又来看国了,却连“老师”你也不叫一声,只叫“你”,
叫得国耳根子发红。你于是又央求国让出点儿位置,你也挤上去弄那些黄泥巴、白
泥巴。国忙着做瓦盆,你偷着捏泥人。国没看见你在做什么,仍在挥汗如雨;你觉
得挨着他湿漉漉的身子,心里像三伏天喝了杯汽水。于是你拿起一个泥人在国的眼
前晃着说:“这,是你!”说完你就“咯咯咯”地笑了,那声音象银铃般耐听。国
也笑了,笑过之后又要催你回家。你死活又挨过半个钟头,才小心翼翼地收藏起那
两个泥人。你把他们裹在一块儿。夕阳渐落,暮霭初起,满天的星星隐隐,山间飘
荡着清凉的风儿。你回家的肢步轻飘飘的,嘴里哼的歌儿已融在风中。
国本是块念书的料,不能和泥巴打一辈子交道。祖父母知道,村里人也这样想。
国自有打算。终于是我刚上小学的那个秋天里。国从敲锣打鼓的人堆里。上了新兵
连的车。后来便到了遥远的黑龙江,靠近大兴安岭的饶河县。你是躲在家里偷偷地
哭了的。你曾劝他不要去,可他说他要去追寻他的梦想。国这一去便是两年。两年
里你扯不断对他的思念,都写成了一封封信要跨越你与他之间的万水千山。你成了
大姑娘了,家里为你找了一门又一门亲事。但你总是咬着嘴唇赶走了一个又一个上
门的小伙子。你心中的国是任何人都不能替代的。于是,很远的村子也听说你是一
只骄傲的天鹅。而国呢,却正在躲避着部队旅长千金的追求。象躲瘟神一样。本来
国是部队的“人尖子”,但他考军事大学的名额被取消。后来国说那是自己让了给
另一战友的。而战友却又没考上。以后又没了这样的机会。国总是那样大度和善良。
你写一封信给他,他便回一封信给你。看到他那漂亮的钢笔字,你心里着实比吃蜜
糖还甜,还高兴。
国参军两年回家探亲,你瞒着家人去见他。去的时候你满脸堆欢,回来时却哭
肿了双眼。国告诉你说家里极力反对你们的事。因为你是国的侄女,你们的事是
“大逆不道”的。“这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与你母亲素有芥蒂的祖母这样说。
国哪敢违拗双亲的主张。况且家里的哥哥姐姐们也不大赞同。你的父母却仍蒙在鼓
里;国捱过了春节,又上了回部队的火车。
你相信国是喜欢你的,你再次写信给他,但换来的只有泪水。国回信劝慰你说
忘记他吧。但你是多么执拗呵,一回回的去信,盼望他能回心转意。家里人终于察
觉出你的失态,但也装着不知。这给了你又一次写信的勇气。国在部队里被战友们
无玩笑说:你的女朋友又来信了。他接过信时却显得很无奈。这使他终于恨心地要
与你“断绝关系”,你写的信他也不再回。而你又听说他的父母已为他找了一门亲
事。而那个她也曾经是国的学生。你终于绝了望,你也终于绝望了。你开始发脾气,
摔东西。弟弟说了你几句,你更觉活着实在没有意思。你想,这世界上再没有人值
得你去爱,也再没有人来爱你,护你,象曾经的他那样。你偷偷喝了你父亲在果树
上用剩的半瓶“乐果”,那味儿臭哄哄的。但你笑了,你在想,当他知道你死了,
他会为你掉几滴眼泪。
(五)后来
你的故事讲完了。国的故事又有翻新。
他后来娶妻生子,又复员转业。他在家里呆过半年。吆喝着我放过的那头水牛
去耕大块小块的田;扛着锄头满山遍野的挖红薯。至于他有多少回想去你的坟前看
一看;有多少回想到你的时候流了泪;有多少回在梦中碰到了你;他没有露出半点
儿可供我猜测的迹象。你都做了鬼了,你可知道?
国凭着在部队学得的那手修电机的绝活被一家私人工厂高薪聘用。于是和他能
扯上点关系的人沾了光。我的父母、兄弟、你的哥哥、妹妹先先后后都进了那厂。
国的妻在那厂里干着很轻松的工作。国又很勤快,任劳任怨。她反而懒,终于渐渐
胖了起来。但生的病也多了起来。后来又有个神汉来到我们的老家,他说他能摄取
你的灵魂。我的堂弟、国的儿子说那个神汉代你“传话”,说国的妻生病因为你不
肯放过她。你真的还耿耿于怀么?
后来?后来是我长大了,长到和你走的时候那么大了。你的侄辈们也都大了。
和你一样美丽而聪明。等到我长得比你还大的时候。我问了国的大哥、我的父亲关
于你与国的事。他为我从头到尾说了我们两家的渊源。原来,你和国早已在旁系三
代以外,就是说,你和国是可以的!
但我恐怕也不能打算亲自询问国关于他与你的故事。国已经有了一个平适的家。
而你的坟也已经远远的在那个山坡上了。你做了鬼了,你孤伶伶的。那些野生的山
花开时,你为它们唱歌,凋时,你为它们哭泣。
你做了鬼了,有座美丽的坟。
你呀你,怎么这么傻!
我该叫你姐姐!
附诗一首:《倩芳魂》
深情逝去几多年?绿水青山未改颜。
芳魂偏怜山花落,玉骨应为草根缠。
心事常无百日好,相思能有几回甜?
如鸢缘断风吹去,重会梦中泪痕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