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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十年--3
送交者: 作者:苏青 2002年04月17日19:32:04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第十二章

脱笼的鸟

簇簇一夜数惊,哭吵不已,明天一早,我就催着母亲快放奶妈她们动身回去了。
母亲买了许多吃食叫她们带回去,还给了簇簇拜见钱,奶妈陪包之类。她们回去了,
我骤然觉得骨节轻松起来,像脱笼的鸟。
母亲说:“你也不必太自烦恼,小姑终究要嫁人的,好在公婆待你都不坏。就
是家裹住着拘束些,也应该的,现在做媳妇总比以前好得多了,只要等到崇贤毕业,
你们就可以到上海自己组织小家庭去,簇簇交给她祖母好了。万一她祖母不肯,我
也会养的。”
我默然不语,对于“家庭”三字倒确实有些心向往之,然而怎样可以向他们启
齿呢?总不成说是我不高兴你们同住,而要双双跟丈夫出去吧?不,这话应该叫贤
去对他父母说的,他应该说这可是他自己个人的意思,那便得了。然而他是不是愿
意——有瑞仙在上海,同我去了恐怕嫌不方便吧?
母亲似乎很怜惜我,说我这样年青便嫁了,这样年青便养了孩子。我知道一个
女人在养了孩子以后,便再年青些也会觉得不年青了,不然的话,徐小姐的弟弟余
白又怎么会说我像西太后呢?他说我像西太后,也许指的是性格方面;但是我总多
心地觉得太后两字听起来着实与老有关,女人应该比她同皇后一样,尤其好的是比
妃子,处女则可说她像公主,余白也许在赞美我,但是我听着实在不开心呀。
现在我再来说说徐家同余白吧。徐家是住在我母亲后进的,除徐太太凤珠母女
两人外,尚有徐秀才是徐太太的丈夫,他天天喝酒睡觉乱讲话,有时还做诗,惹得
太太常常晔地,不去理会他,因此他便变成一个不足轻重的人。余白则是徐太太的
侄儿,也是N城人,现在上海某大学念书,他的母亲正急着病,因此他常常回N城来
探母病,顺便游玩儿无。他爱写新诗小说,常常在上海杂志及副刊上投稿,徐秀才
不喜欢他的新诗与白话文,但却喜欢他的为人,他们常常对饮酒,乱谈天,因此惹
得徐太太把自己的侄儿也着低了。然而凤珠小姐却丝毫不以她母亲的见解为然,她
赞成父亲的看法,而且比父亲更看得他起,她看他好像是万里无云,独悬长空中的
一轮皎月。
余日对他的表姐很客气,也许相当敬重,但却没有羡慕之意。他说女人应该像
一朵花,吐着娇美,透着聪慧,过于实用是不足惹起人爱怜的。他希望他的爱人像
希腊女神众,万分庄严,万分高贵,美丽得使人几乎不敢仰视一番。我知道他所指
的也许就是凤珠的同学柳美川,不过不敢断定,因为美川也是很少来的,即来了我
也不敢与之接近,我觉得她平日太骄傲了,一到拒八千里之外的神色。
天气渐渐热起来,余白说:我们不妨到城外小河里去划船耍子。于是凤珠坚邀
我去参加,我问过母亲,也就跟他们去了。初夏的太阳虽然有力,但却也不至于炙
人,我穿件谈竹青色派力斯单长衫,头上打个黑绸蝴蝶结,肉色丝袜,白高跟皮鞋。
余日说;城外路不好,你穿这双皮鞋恐怕会弄龌纷吧。我听着也是,就去换了双黄
纹皮平底鞋,凤珠却穿双自制无色直贡呢鞋子,当中有一根带,衣袋是紫红底子大
白花的印度绸长衫,瞧得人眼睛发花。余白穿李浅灰派力斯西装,白瓜领衬衫不打
领结,头戴顶精致草帽,口街烟斗,一路上手插在裤袋里摸弄钥匙,叮当作响。
出了城门,再回顾绵延的城墙,心中就觉得。怡然舒畅。小划子多的都是,游
人三五一船,也有自划的,也有叫舟子来划,而自在船中打扑克的,我与余白都会
划船,他在船后,我踞船首,凤珠却自呆呆的坐在中舱剔指甲。我心里暗想女人中
不懂娱乐的真多,她们整天到晚忙着麻烦咯噱的事,不知道调剂两字意义,也不解
自己找寻趣味。余白似乎是天生成会寻乐的人,而凤珠则是永远吃苦的,她就是为
他苦死了,放他恐怕还是没有什么好处呢!
我很想叹息, 只是没有叹息出声音来。 忽然余白指着对面过来的另一船道:
“瞧,那个女郎……”我依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果见一位明媚娇艳的女郎划呀划
着,她的脸庞圆圆的,眼珠漆黑,看起人来灼灼有光。她的对面正坐着个灰色长衫
的中国妇人,看去很眼熟,将近时她回过头来,我不禁失声喊道:“五姑母你也在
这里吗?”
于是五姑母便向我们连连招手,大家努力把船划拢在一起,介绍过了,原来女
郎叫做胡丽英,是我五姑母的学生。丽英是个活泼摩登的女性,与我同岁,但看起
来她还是个不识忧愁的天真少女呢。余白似乎对她很发生兴趣。
大家在河中划了一会,五姑母邀我们一齐到她家晚餐去。余白说:不如同到他
住的旅馆里去洗个浴,然后大家再上如兴馆吃去吧,由他请客。我沉吟半晌,瞧见
五姑母没有反对,也就不说了。余白说:他的母亲嫌他往来朋友多,怪吵闹的,所
以一回来就叫他设法外面住。他住的旅馆靠近湖西,风景很优美。
吃过饭,五姑母同余白谈得投机,从此也就成了朋友。余白很会揣摩妇人的心
理,对我五姑母一味奉承,五姑母似乎很受用,简直觉得乐不可支,我却一旁看看
难过,也就托故先回来了。后来听说丽英与余白从第二天起,竟是关系非常密切,
凤珠气得死去活来,第三天没有事,第四天余白就回上海去了。他动身的早晨,也
曾来徐家辞行,我向他道声顺风,凤珠不理他,自然更不相送,只有丽英拉着我五
姑母一同去送他上船了,还送水果,据五姑母日后告诉我,丽英那天竟当众泣不成
声呢。
他去了,凤珠从此就精神不好起来。徐太太说:“大热天气别太气累了吧,学
生考卷慢慢改不妨,到了暑假,我劝你还是休息休息,下学期不要再教书了,在家
绣些枕头花也好,女儿养得这样大了,是一说定婆家便要过门的。”凤珠低下头去
对她母亲道:“女儿情愿一生服侍爸妈。”徐太太睁大眼睛答不出话来,只有徐秀
才知道她心事,有一次他背地对我说:“你知道我家阿风心事吗?她是——”说着,
写了两句诗来递给我看,原来是:“月不长圆花易落,一生惆怅为伊多。”这两句
却也钩动了我的愁思。
母亲知道我不能够在这里长住,便不知道该如何疼爱我才好,把各式各样的小
菜点心都弄给我吃,天天计划着如何替我敬心,她还劝我不妨到各亲戚朋友家去走
走。一个人在受拘束的时候,似乎只想自由,只想天天向各处奔跑,但一旦自由到
手了,却像刚出笼的鸟,四顾茫茫,瞧着这个偌大的世界,简直不知该飞往何处去
才好了。天气又热,油腻腻的东西吃不下,甜吃得多了也自作酸,除水果开水外,
似乎并不想吃什么而且觉得多吃了也不好。但是母亲的盛意不可辜负,我只得勉强
一口口吞下去,直到肚子里面要呕吐了为止。母亲很疑心这些东西还不够好吃,但
是我对于她的太多殷勤,实在有些不耐烦了,有时也很想到各人家去走走,但早晨
起来梳洗完毕,太阳已直晒下来了,持伞遮阳不方便,长晒着使皮肤变成黑色总也
不大愿意,而且动不动出汗沾在,一件漂亮的长衫只能穿一二次便要洗了,洗过便
没有原来的好。而且还有一个最大的原因,就是现在我到别人家去,人家都是以成
人之礼待我了,捧茶捧烟十分客气,我去时得带些礼物,出来时又须赏钱给佣人,
若遇见某种小孩,还须给以糖果钱之类,这笔开销却也不在少数。我在家中公婆没
有零用钱给我,不过现成茶饭,衣服鞋袜俱全,一切都用不着添购,只逢节赏赐老
黄奶奶妈一H元钱便了,这钱是我在C大读书时用剩下来的。在培才拿来的钱每月竟
是用去无剩,这次回母家又给了林妈及徐家佣人共三块钱,剩下的就不过十元钱了。
有时出去坐车子又须地角钱,有出无进,看看着实有些为难。不知怎的,我现在党
不放开口向母亲要钱了;偶而有一次母亲勾起我零用钱够不够时,我心慌极了,很
想实说,结果仍是红起脸来低儒道:“还…还有着呢,教书赚来的钱。”母亲也就
信以为真,不再提起了。我又怎么可以告诉她这笔钱已是全买了东西孝敬公婆与杏
奖了呢,因为我就从来没有徐力可以买东西向她承欢过呀!
做人真是悲哀的,姑娘出了阁,连同娘都生疏了。也许母亲也是各人自知其营
陷?谷价不值钱,开销又大,她一个女人家,没有了丈夫又有谁来给地赚钱?想到
这里,我真觉很惭愧万分,枉读了这许多年书,不但不能够经济独立,连跟母亲买
根拐杖儿也自不能。——不,是不为也,非不能也,大概还是因为母亲不在乎,而
公婆杏英却非先行敷衍不可,我这没良心的儒怯的女儿。
但是母亲却决不前这样想,她只觉得把我嫁得太早了,没吃足娘家东西,恨不
得要在这几十天内把我境个足才好。我说吃不下了,母亲滴泪道:“儿呀,别同银
别扭吧,你是再住不到见时啦!”
时间越匆匆,便越应该好好儿谈谈,然而天晓得,我同母亲党已是没有什么话
可说的了。假如我说在夫家如何如何快乐;说得不像她不相信,说得太像了,她又
不免有些难受;假如我说他们全家都如何对我漠然不关心把,那是她听了更要放心
不下,却又不得不放我归去,从此永远要牵肠挂肚哩。我真不知该如何问她讲才好,
日里头理智清楚的时候,我总是说公婆明谅啦,丈夫也不坏,小姑颇识大体啦,诸
如此类的话;到了晚上,一灯款然与母亲相对,总觉得不由得不悲苦从中来,只想
倒在她怀中痛哭一场,告诉她我是如何委曲着,委曲着呀!但是我很节制自己,只
说一点点,丝毫没有谈到事实上去,但是母亲已经深自察育现色,知道我要说的不
是好话了,就使颜色止住我的开口,恐怕给后房林妈听了去到各处说笑话了。“到
底还是体面要紧哩!”我暗暗地恨着她,因此当她在日间无人窥听时询问我起来,
我却一脸严肃的不承认了,她不会了解我,就了解我又有什么用呀?
而且她也似乎并不很想了解我,她只忙着做吃食填饱我肚子,很不得一下子能
把我塞死在家里,这才安心。她也不肉痛把黄金屑议的谷子一担担贱卖来的钱去换
油腻甜透的东西,吃了只使人胀闷,有时还作酸。有时候东西吃不完,她恐怕过夜
使坏了。忙着造林妈送过去给徐太太吃,凤珠小姐吃,却不提起徐秀才,不知道她
是势利抑或避嫌疑?我心里想:徐家母女俩是再也庸俗不过的庸俗人了,一些可爱
之处都没有,干吗要把自己辛苦做好的东西给他们吃?就是你舍得,我还舍不得见。
因此当她第二次做好新鲜吃食送到我跟前时,我就赌气转过脸去道:‘俄一些也不
想吃,你都拿去叫林妈送给徐家母女吧!”我的母亲委曲地望着我,她不懂徐家母
女究竟得罪过了我什么,她只提心吊胆地恐防我再说,会给林妈听了去搬弄是非。
可怜又可恨的母亲呀!你何不省些气力,在帘下躺躺乘乘凉呢?何必在大热天
气里忙这样,忙那样的,惹得人心头也顿起来了。假如你不把这些钱花在我身上不
放心,何不就爽爽快快给我钱,也让我像出笼鸟儿般,在夜天空上被样盘桓见时呀。
但最你固执你自己的主见,徒然恼着你心爱的孩子,却让不相干人实沾到好处。林
妈跟着你为了我忙这些天,我总不能不多给她几个钱呀。
想到了钱不够,我更满心不快活起来了。五姑母早上来,意思不是说母亲为我
花了这么多钱,我似乎稍欠尽孝思吗?呸!钱是我母亲的,她愿意不愿意为我花又
干你们亲戚屁事?好像一个没出嫁的女儿可以自由使用家里钱,出了嫁,使用起来
便要看合礼不合礼了。譬如说:办嫁妆是应该的,此外母亲再要给我几匹布就得偷
偷地了。四权铺陈二十四条被,十六对枕头,假如母亲陪不起,她们亲戚情愿借;
但是以后母亲若要再送我枕头或被的话,就得瞒着她们;再不然,先向她们解释理
由。东西还是母亲的东西呀,但是女儿已经不全属于她了,她得替女儿装体面,女
儿也得替她装——不是女儿自己管她装,而是女儿的婆家,也不一定直接与女婿有
关的。
我不得不感谢我的公婆,她总算没削我面子。也不曾使我母亲在众人前丢脸。
我母亲是个要强的女人,她可以自己节省吃苦,但却不肯让人家道声不是哪,当然
我要体会她的苦心,我得对她略尽孝思,即使我在最最没钱的时候。我是母亲的女
儿,宁可委曲自己,不应该委曲了我母亲;即使委曲我母亲不妨,也要在没人的跟
前,我不能让她给五姑母,徐太太,以及一切一切的亲戚邻舍笑话呀。我要钱!我
的钱不是为她花的,而是为她而花给我们的亲戚邻合着的。
于是我想过又想,那里可以去找一笔钱呢?出卖自己的劳力吧?没人要,倒还
是东西值钱。但是我的东西有什么呢?这家里有的是书,是我从前在学校里读过的;
有的是小玩意,是我从前在店铺里精心选择来的;有的是旧鞋旧妹之类,都是我从
前吃喜酒拜生日穿着出风头过的;下而至于我的各种各式孩子的玩具,都是我从小
玩下来的;有着许多许多的纪念意义,然而现在我出嫁了,这些东西没有资格列入
嫁妆项下,它们不能跟随着我过去,这就完了,永远不会再是我的了。虽然我也知
道母亲留着它们没有用处,而且决不吝惜全送给我,假如我开口,她是心甘情愿的
全让我拿走的,只要没有人看见,而且以后也没有人会记住面问起。但是我不能够,
她们的心眼儿多狭小呀,记性多牢,她们会背地讥笑我母亲说:“怎么她家大小姐
还说婆家好好的,连这些破烂剩下来的东西都要拿去?”我将如何替我母亲洗刷去
这污辱,就再捧回来也不成了呀。因此这些宝贝东西现在都遗留在母亲那边,母亲
失去了女儿,只能不时抚摩着这些东西洒泪,衣服舍不得拆掉当里子,宁可年年晒;
书虽没有用,但总是女儿念过的,收起来尚且舍不得,更何况说卖呢?
沉吟了几次,我终于盛装拎起皮筐子出外看朋友去了,回来时,我替母亲买了
些东西,不是吃的,而是耐久不坏的,可以让她随时留着告诉给亲戚邻居听,让她
们知道女儿这番回家着实尽过些孝思了,她的谷子卖掉得不冤枉;某家某家的小姐
那儿及得上我呢?于是她们都嫉妒地听着,心里不相信,巴不得找出些不合处来戳
穿她,然而找不到,东西真是我买来的,林妈是证人。五姑母似乎很失望,徐太太
则是担心,愁的凤珠将来不知道会不会不及我。
终于当天晚上婆婆家差人来说,后天少爷要回来了,明天当来接新少奶奶回去。
我的母亲红着眼圈役话说,她到那边去接我是用请示式的,问婆婆可不可以放我回
来;而那边向她来说则是通知式的,说要回去便要回去,总不成留下女儿过一辈子,
总是人家人呀!当晚母亲吃不下饭,她不再忙着做吃食了,只强装着笑容替我整东
西,因为我自己不好意思怪热心似的收拾起来要想回夫家。
我拉住她的手说:“妈妈你别太累吧?急什么?”她说东西点齐顶要紧,否则
偶然少了件什么,给你婆婆发现出来,她嘴里不说,心里总猜是通到娘家去了,还
要怪你有二心呢。我默默不答,赶紧放了她的手,自己坐到灯暗处去,她也猛然觉
察到了,问道:“你的一只红玫瑰宝石戒呢?”我的头直低下去。
我的宝石戒已经卖掉了,孝思便是从这上面来的,但是我怎能说出口,良久良
久,急中生智,想出一句很大方很漂亮的措辞来回答道:“那天看朋友去在路上不
小心,掉了。”
她似乎很惋惜,但是却也不十分着急,仿佛是胸有成竹似的。一面整理我的提
筐,一面轻轻向我叹息道:“这也怪不得你,才只二十岁呢,终究是一个孩子……”
我心里很难过,也很惭愧,又有些着急,明天婆婆不要以为我母亲收了赃吧?
东西原是我母亲的,她给了我做嫁妆,便由得人家管束了。我不知这一夜里我母亲
是如何过的,我只黯然了一会,也就睡着了。次日婆家差人来接时,母亲已买好一
大堆包头糕饼水果之类,让我去还礼,看上去好像比我前次带来的更多。
林妈拎着这些东西先堆到车上去了,母亲拉我在后房面对面站定,眼中噙着泪,
但却不肯去揩,恐怕给我注意到了。其实揩’也揩不尽的,她的泪也许满肚皮都是,
一直往上涌,连喉咙都塞住了,只使劲拉起我的手把一块硬的凉的东西按在我掌中,
一面呜咽道:“有一对…值只是…这我预备归西时戴……戴了去的…”我不忍再睹,
她又把我推出去了,我只紧紧捏住那东西。上车的时候,我给了林妈十块钱,林妈
笑得合不拢嘴来,想绷脸装出惜别之状,却是不能够;我母亲则是只想装出坦然很
放心的样子,别的倒还像,就是眼泪撑不住纷纷堕下来。我也想哭,但不知怎的却
哭不出,贤明天就要回家了。直到车子去远后想到自己手中还提着块硬的——但是
已经不惊了的东西,才定睛看时,原来却是只与先前一模一样的,我母亲本来预备
她自己戴着入殓用的红玫瑰宝石戒,我的泪淌下来了。
第十三章

来到上海

回到婆家,一切都交代过,心境略微带些凄凉。只有两件事情值得兴奋,第一
便是辍我会学走了,扶着壁摇摇欲跌,令人心慌又觉得可笑。有时候她也会逗人,
眉毛一挑,眼睛灼灼望着你,不由的作不拧她一下。第二便是贤又要回来了,虽然
我想这与我又有什么大关系,终于把自己明天要穿的衣服略为考虑了一下。
我穿着件纯白纺绸的窄短袖高领子长衫,边沿一律镶上谈竹叶青颜色的滚条;
那时太阳刚从窗格子里吐进来,我笔直站在镜前,正端详间,瞥见另一个颀长的影
子突然从身后转了出来,那是贤,早来得出乎我意外!
“今天船到得特别早,”他笑嘻嘻说:‘爸妈还睡着吧?”
我说:‘吃许。”又说:“我不知道。”他笑了,伸手想换我的下巴,我不禁
格眼瞧了他一下,他这次似乎只了,更高大了,胸膛挺直着很有男子气概。当他的
手接近我下巴时,我嗅到一胜香烟气味,那是不好闻的,但是无疑地却带些挑拨性;
我闪开了。于是他又笑了一笑,自到床沿上坐着伸个懒腰,我稍微有些舍不得他就
此甘休,但也没办法,难道不成自己倒走找前去凑着他说话。因此一时间大家都静
默起来。
良久,他挺着脸说道:“青妹,你看我这半年来可有什么变化没有?”我说:
“你似乎身体好得多了。”他告诉我那是因为他勤练太极拳之故,‘“又不近女色,”
他说着脱了我一眼,“所以便容易结实了。”我不禁股热起来,暗写一声:下流鬼!
忽又想到瑞仙起来。于是我吞吞吐吐的问道:“那末…你不到卢……你的外婆家去
吗?”他马上就觉得了,故意不动声色的告诉我说他是常去的,而且还听来一句笑
话,千万别告诉人,便是瑞仙近来忽然同她自己的哥哥有些不清不白,常常打扮得
妖精似的回娘家去,摔掇着自己娘把佣人辞歇了,好让那嫂子忙着干烧饭倒马桶等
营生,她自己却跷起一只腿来搁在他哥哥身上讲风流笑话…,我虽不全相信贤所说
的,但瑞仙那种人必定做得出那种事来却无疑问,难道这是为了他学打太极拳和不
近女色之故,使得瑞仙灰透了心吗?我想问呢,但却又不好意思问,只得脉脉觑定
了他;他也觉得,遂淡淡一笑油嘴道:“我的心里是只有你的,青妹!”
到夜里,我暗暗自己计量着,还是同他照常亲热的好呢?还是让开身子与他显
着远一些儿?那知他毫不犹豫的捧住我道:“青妹,你不要胡思乱想,我练了半年
太极拳,正是为了你——为了这么的一天呀!”
那天他就对我说,他要带我到上海去,时时,刻刻,月月,年年,永远同我在
一起。
次晨我清早起来,脚步觉得轻松了许多,一面低低哼着歌,一面自己梳洗了径
下楼来。楼梯脚下瞧见簇簇正在一个人爬着起不来,奶妈同老黄妈却连影子也看不
见,我不觉恼了,高声喊道:“奶妈还不快来管簇簇呀,石板地上跌了一交,面上
做疤可不是玩的。”奶妈似乎在厨房里应了一声,但却不见出来。我赌气自己抱起
毅我,径自冲进厨房里来,原来她与杏英老黄妈三个人正在忙着捏糯米团子芝麻屑
馅呢。妈妈瞥见我来了,慌忙把一双沾满芝麻屑与糯米饭的手用抹布乱擦一阵,伸
手想向我怀中接过我函来,被我连声喝住道:“你瞧这是什么脏东西?还不仅去洗
净了,等会儿看簇簇的衣服给你弄脏了。”奶妈没意思讪讪的自去舀水,杏英却铁
青着脸冷笑道:“这脏东西原是我一片诚意想孝敬哥嫂的呢,原来嫂子你嫌脏,等
会儿哥哥又不知将怎么说了?”我不该坦然说老实话道:“这种用手捏着搓着的东
西,你哥哥恐怕不肯吃的,除非莫对他说。”杏英的嘴唇直撅到鼻孔上了,一歪头
道:“脏手做的给我嫡亲哥哥吃,他还不会赚脏,要外头人来唁讲?”我把簇簇直
拨给妈妈,径自走出厨房来一面大声回她道:“你既同嫡亲哥哥如此要好,又让他
讨外头人干吗?看我今天禀过公婆,把簇簇丢给你们,就回娘家去吃回苦饭也不会
饿死吧。”正嚷着,贤揉着眼睛一面打呵欠一面懒洋洋下来舀股水了,他也来不及
问我一声什么事,杏英便抢步出来想扯他进厨房去看,她的手上沾满糯米团与芝麻
屑,贤连忙问开了,她更加气忿忿的逼着他一同进去瞧瞧,一面说:“这些糯米团
于我想做给你当早点心吃,不知你究竟会嫌脏不?”他不知就里,只睡眼惺松地连
连摇头道:“糯米点心我此刻不想吃,吃不下。”杏英拍的一声把一个糯米团子直
摔在他脚跟,冷笑道:“你不要吃狗也会吃的,畜生毕竟比人识得抬举。”贤睁眼
看了她一下,莫名其妙的,睡魔倒给她吓退不少。但也不答话,只自在壶中倒了水,
捧着脸盆径上楼去,走过我身分时低声问道:“她究竟为了什么?”我默然不语,
只自在壶中倒了水,捧着脸盆径上楼去,他也懒洋洋的拖着脚步跟上来了,只见杏
英仿佛在背后一连串冷笑:“我才不为什么,你却是给狐狸精迷昏了头脑哩!”
从此我就同杏英再不说话,贤像没事似的仍旧找她玩,她起初满是怨恨冷淡的
样子,后来忽然改变主意,同他分外热绪起来了,像是故意在气我似的。我瞧着很
难过,怪她,也怪贤,他们毕竟是手足呀。好几次,她在同贤谈起瑞仙,贤似乎真
的不大感到兴趣了;她又谈起别的她所认识的漂亮女郎,贤虽也听着,却并不起劲,
这还使我稍为安心一点。
久而久之,公婆似乎也知道这些了。逼着杏英在和贤聚谈的时候,她们总是籍
故叫开杏英会,恐怕离间我们夫妇。有一次,公公忽然对贤说道:“你明年也快要
毕业了,只差两学期,得好好用功一番,学校里寄宿恐怕太嘈杂吧,我想假如有相
当房子,还是让怀青一道跟你到上海住去,你上完课回家时,她也好静静的帮你抄
写抄写。簇簇留在这里,我们会替她管的。”贤没有话说,公公便自写信去托卢家
找房子了。
不到几天卢老太太便叫阿棠写回信来说,房子找到了,在北四川路底段,与贤
的学校甚相近,公公听着很为欢喜。于是我们天天计划着该带些什么东西去,公公
说第一不用带木器,N城人所做的床啦梳妆台啦统统太笨重庞大,上海房子间份小,
只消放下两三件便要挤出人了。至于其他零星的用具呢不妨多带,自己的东西终究
是自己的,用着也舒服。于是贤同我便找出张纸头来写,他说一件,我们写上去一
件,偶而也有自己想着的。我对贤说:我们写时最好能够把东西分门别类,厨房用
品归厨房,卧室用品归卧室,贤讲这样也好,但公公却觉得如此太麻烦,譬如说面
盆吧,则卧室方面有洗脸盆,洗脚盆,而厨房方面也需要洗杯盆与洗碗盆呢,其他
如扫帚抹布等等,都是分不开的,写起来反而弄不清楚,于是我们也点头同意,还
是一篇糊涂帐乱糟糟的直写下去。
婆婆并不理会帐,她却是个实干的人。她把想出来要带的东西马上就放到一间
空房里去,想到就做,省得过后又忘掉。公公常去视察那间屋子,见有认为不必要
的,他就自己拿出去,也不对婆婆说知;隔天婆婆在外面看见那件原东西,以为是
自己忘记放进去了,赶紧重又放到那儿去,因此他们两人你搬进我搬出的,不知空
忙了多少手脚。
在房里,我与贤也商量着衣服皮箱该如何带法。贤说:“这个倒是容易办的,
你就先带夏秋两季的单薄衣服,冬天大衣被垫等我们索性下次再来拿吧,只是你的
零星东西太多,有许多不必要的,我看还是一起撂在这儿。”我说:“衣服少些我
不要紧,但是玩意儿都是我逐日心爱挑买来的,不带去,你上学校听课时,我一个
人孤零零的寂寞起来拿什么来消遣?”贤说:“你要带也随你,但是轮船相当技,
在路上遗失弄坏了我不管。”我也生气道:“谁要你来管?我们到了上海也最好大
家各省各,你读你的书,我去找事情做。”
我不能忘记我们离开这家里的一天,母亲处虽然隔日去辞过行,但她那天还是
赶来了相送。要带去的物件叠在起坐间,整整齐齐的一大堆,这些东西都是公公同
婆婆,资同我四个人拿进又拿出,费了差不多一个月工夫给整理起来的,现在箱子
里包裹里究竟有着几件物事各人自己也着实弄不清楚了。公公说这是不打紧的,只
要把牢件数就得,这只轮船的茶房贵生同他最相熟不过,川良规矩,决不会有错,
下午快开船时他会来这里拿去,到了上海地会给我们送上,只要多给酒资便了。
婆婆说:“别的我倒没有什么不放心,就是怀青年纪轻,初次管家不知来得否,
听说上海雇用人可不比得这里,容易出乱子。”我母亲连忙接口道:“既如此就把
林妈给她们带去吧?我自己另外会找,这人倒还伶俐。”于是临时决定,母亲匆匆
上车去把林妈接了来,她也带了一只小网篮一只包裹由婆婆同她讲定每月工资四元,
在N城是只有二元宝三元的。
那天簇簇打扮得特别漂亮,奶妈牵着在人丛中穿来穿去,我母亲看见了就拉着
她的手问:‘簇簇你跟妈妈到上海去好不?”簇簇一面随嘴一面摇着头,两只小眼
乌珠灼灼的直射着婆婆,婆婆搂她在怀中说:“心肝要跟奶奶哩!”一面禁不住眉
开眼笑起来。
只有杏英始终僵立着,我怕见她的脸。聚首仅仅这几个钟头了,心想也该有些
留恋惜别之情吧,但是我一瞧见她的脸色,便不由的只希望贵生茶房早来,自己也
可以迅速离开此地了。不过话虽这样说,现放着公婆母亲在这里,总也不能够太叫
他们寒心吧。动身时,我的母亲满眶是泪,簇簇呆呆望着不知所云,公婆脸上也都
呈批然之色,杏英则似乎感到痛快,也似乎带些嫉妒,贤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来,我
则有些兴奋,也有些怅惘,瞧了眼簇簇的小脸,也就随着贤下船去了。
轮船上是嘈杂的,但一离开码头,也就平静下去了。贤说:陪你到甲板上去瞧
瞧吧,我快乐得直点头,于是留下休妈看守什物,我与他二个就同去观海。出了港
口,海面骤然显得宽阔了,远远的岸像条青线,海水则是黄苍苍的,再驶前去,连
线也不见了,一片滔滔,荡漾着无量海水,把我瞧得悚然起来。我说:“贤呀,假
如此刻轮船遇了险,渐渐的沉下去了,我们将怎么办呢?”他笑笑道:“你怕吗?”
我佩着头想了一想,才毅然回答道:“假如有你在一块,我是不怕死的。”他说:
“但是我也不能救你呀!”我也知道他没有办法,但觉得两个人死在一块比一个人
孤零零死去的好。渐渐地,天黑起来了,海上凉风吹得人畅快,贤说:“你要进去
加穿件衣服吧?”我摇摇头,只默默瞧着这无量的海水渐渐黑沉沉起来,愈显得深,
愈显得广,仿佛全世界都遭了洪水之灾,只有我们两个在救生船上。我说:“贤,
你到了上海可不要抛弃我呀?”他凝视着我不作声,眼光似乎在禁止我别胡思乱想。
但簇簇又怎不能胡思乱想呢?抛别了亲生女儿,抛别了娘,抛别了一切心爱的
物件,跟着一个生疏的丈夫到上海来,前途真是茫茫然的。海面是这样的宽,海风
是这样的凉,整个世界都黑沉沉地,我觉得脚下松松的,人像浮着,又仿佛在飘,
心里老害怕。
假如他不大关心我……
假如他只关心着瑞仙……
假如他有了什么意外……
这可怎么办呢? 我真急了。原来我在N城时先是有母亲照顾着,后来有公婆照
顾着,她们虽然不能万事尽如我意,但是总还可以给我依赖,使我信任。现在呢?
贤的性情我不知道,虽说我们结婚已两年了,而且已经养了簇簇,但是我总不能十
分信任他。虽然在事实上也许不得不依赖他。那末簇簇找谁去呢,在大海茫茫之中,
我只能想到此刻独守在舱中的林妈。
于是我轻轻拉住贤的阴凉的手指说:“回到舱里去瞧瞧林妈吧,我们也该早些
睡,明天就要到上海了。”
“真个就要到上海了呀!”他低低说了一声,似乎别有会心似的,我不知道他
究竟又在想些什么了。
第十四章

小家庭的咒诅

次晨到了上海,卢老太太早已差阿棠上轮前来迎接,并邀我们今日同到她家去
用午膳。我与贤且不答话,大家检点行李毕,叫茶房雇辆汽车,同林妈等四人径自
驶向新居而去。一路上我心热得很,觉得真正的幸福要开始了,这里一切都是新的,
而且自己作得来主。
汽车在德华里弄口停下来,阿棠说:这里面第二幢房子就是。我看看房子倒还
清洁,我们租的是全客堂楼上,在房间三分之二处用木板隔开,分为前后两间,后
间就给林妈作卧室兼堆放杂物。阿棠在事先已替我们买来床啦桌啦椅啦之类放在房
里,我看看这些东西很觉有趣,因为它们都是我的,而林妈则在叽咕说上海眠床没
有帐子,像什么样,虽然阿棠告诉她这里没有蚊子,她总觉得换衬裤及里脚时未免
太不方便。
贤与我计议着把家具的位置移动了些方向,再把带来的东西粗粗放定,时间已
经十点多钟了。阿棠说:“还是到我家先去吃过了午饭再说吧,林妈也同去。”贤
瞧着我沉吟了半晌,见我不开口,只好自己说道:“这里房门没装锁,恐怕大家都
出去了不便。我看还是趁我们大家都在这里时,叫林妈先出去买些点心吧,不用跟
我们去了,留她在这里看家兼整理什物。”阿棠与我都没有话说,只有林妈哭丧着
脸反对,说是她不认识上海路径,叫她到那里去买点呢?给汽车轧死了可不是玩的。
贤也没办法,只好把我们昨天在轮船中吃剩下来的蛋糕饼干之类都给了她充饥,自
己三个人径自动身往卢家去了。
卢家距这里不远,一路中我暗自思忖着,停会儿须逢着瑞仙,倒有些不大情愿。
不料到了卢家却再也不见她的影儿,问起时才知道她平回住母家时多,最近且随着
她的母亲哥嫂一齐上青岛去了,这才使我胸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暗暗欢喜原来
贤过去对我所讲的并不是说话,想到这里我不由的抬起头瞧他一眼,胸中对他增加
了不少情思。卢老太太见着我似乎很欢喜,连声夸奖我近来出落得益发动人了,那
里看得出是个已经养过娃娃的妇人呢?我说:“娃娃已经快周岁啦。’”她不禁瘪
着嘴巴笑起来道:“真是的,我们这些老太婆要过时了。想起来,我还清楚地记得
自己像同你一样年纪似的,白胖胖的臂儿抱着娃娃,后来一个个娃娃大了,自己的
臂膀也就瘦得不成样子了,现在索性是干瘪的,连柴律地还不如。”我听着默然不
语,心中巴不得不要再养孩子。
于是大家谈了许多话,到了傍晚才回家去,阿棠要相送,贤连说不必了。在归
家的途中,贤对我说不知道林妈已经给我们做饭了不,我说她当然不会做,因为米
啦煤啦都没有买哩,她又不熟悉上海的路径。贤说假如她是个聪明的人,不好去问
声楼下的房东娘姨么?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出去时必须关门,于是就同我两个
在五金店里买一把弹簧锁去。
走进房里,只见林妈在捧着脚垂泪。我说:“林妈,你有什么事呀?”她连忙
拭干泪站起来答:“没什么,这里的楼梯真跑不惯,我刚才想舀些水楷试房间,自
来水是在底下层,倒污水须上晒台去,有一次偶然不小心泼了些水下去了,房东奶
奶就来发话了,样子很凶,说话叽哩咕喀,听又听不清楚。”我听了很生气,待下
楼与房东理论时,贤摆手说她们都是广东人,讲也讲不明白,上海二房东是出名凶
的,我只得暂自按住性儿。
但是最要紧的,晚饭怎么办呢?贤说还是由他带着林妈到外边去喊三碗面阳。
我忽然兴奋起来,说迟早总要自己烧的,何不此刻先去买米煤呢?贤伸了个懒腰说
也好,但是先得喝杯茶去。于是我带着林妈找老虎灶去泡开水,幸而不远处就是,
林妈拎了水来上楼梯时只气喘,我听着很难过,自己的腿儿也似乎觉得酸溜溜起来
了。到了房里找带来的茶叶又找不着,贤只好喝杯开水,喝毕催我动身,我勉强振
作精神来,觉得林妈实在不能再跟着走了,于是就留她在家中。
米是一元钱一斗,煤球九角一担,留下地址叫他们送就是。于是我们又花四角
钱买了只小煤球炉子, 买了两只略有大小的钢精锅子,铁锅是N城买好带来的,其
他一时也想不起什么,于是贤拎了煤球炉子,我捧着钢精锅子,在归途中又买了十
只熟咸蛋,贤说这也由他拿着吧,我不肯,结果便放在我的锅中。后来贤又要买酱
猪肉,我说恐怕龌龊的,不合卫生,他也就罢了。
等我们走到家中时,米先已送到了,林妈付不出钱,叫伙计在房门口等。于是
贤给了钱,拿出一只布袋来盛了米,叫林妈先去洗锅淘米,我们自己则找出碗筷来
放好,准备煤球一到就烧,烧好就吃,贤笑着还加一句:“吃完了就睡觉。”
但是煤球久久不送来,我说:叫林妈去催一声吧。贤说她又认不得路。我说:
那末你自己去一趟吧。他说这是主妇份内事,我不好代疮的。我很生气,偏不肯动
脚步,但挨到天黑时他们也就自己送来了。
贤忽然说:“哎呀,糟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拿什么来生火呢,纸头,竹
片,木柴,炭块,什么都没有。我说纸头现有的,于是把包着东西的纸头都抽出来,
又给了林妈一盒火柴叫她且去试试看, 林妈说Z炉子放到哪里去呢?我说当然在厨
房罗,贤沉吟了半晌,说道:‘哈夫还是在自己后房烧一欢吧,省得去麻烦人家让
地位,生火可上晒台去。”林妈答应一声走了。
片刻,她忽然慌张地下来说道:“小姐,大芭蕉扇没带来吧,快些弄样东西来
给我扇炉子去,纸头已经烧着了。”贤慌忙把自己用的有字画的把扇给了她,半晌,
她没精打采的又下来道:“小姐,这种小炉子我生不来,纸头烧了煤球还是一个个
滚圆乌黑的,连火星都没有。”我勃然大怒道:‘林生不来难道还叫我去吗?我告
诉你,我的肚子快要被死了。”贤想了一想说道:‘称俄先吃两只成蛋吧,我去帮
着林妈生炉子去,煤球应该破碎,最好还找些厚纸。”于是也等不到我的同意,便
把我的盛皮鞋盒子撕掉—口,匆匆偕林妈上晒台去了。我赌气向床上一歪,躺了片
刻,自己也觉过意不去,只得也上晒台去了。
晒台上一片烟雾腾腾的,贤流着汗在扇,林妈额上也有汗。她一面用手指着一
而抱歉地对贤说:‘龙爷让我来扇着吧!姑爷让我来试试!我说你们都不用忙,我
来扇,一定成功。但是贤不许,看着煤球渐渐的烧红了。
我们都精疲力尽地用过饭,我只吃一碗,贤吃一碗半。于是把碗碟交给林妈自
去洗,贤说我们还是先题吧,明天再整理,我也不反对,只胡乱洗过脸.大家上床
睡了。
半夜里,我忽地醒来,觉得腰围上很痒,胡乱抓了一阵,也使模糊起来了。但
过了一刻,更觉痒不可忍,简直是浑身难过,也管不得吵醒贤了,径自捻开电灯来
看个明白,原来皮肤上一块块都起了疙瘩。贤也揉着眼睛问我做什么,我告诉了他,
他睁开眼睛寻找了一会,忽然捏住一只小的东西说道:“那不是臭虫吗?”闹得林
妈都醒来了,她也捻开电灯在自己床上捉,这一米大家都捉了几十只,提得食指上
满是血,越提越有兴趣,直至天将明时始模糊睡去。
第二天,我们起来时,城两声林妈不应,心想莫不是她还未醒,到后房去看时,
哪里还有她的影子。于是我又站在楼梯头喊,房东家的广东娘姨出来答应道,她是
出去买东西了。我心中纳闷,不知她究竟到那里去买些什么,假如真的给汽车辗死
了,如何是好。贤叫我过去不用管她,这样大的人儿,难道自己没有一些头脑。但
是我仍有些放心不下,他再三相劝,果然不一会,林妈可不是好好儿的回来了。
我一跳,跳到她面前,说道:“林妈你出去干什么呀?”她嘻嘻笑道:‘法买
柴炭,停会儿他们就会送来了。”于是我很佩服她的大胆与服务精神。
生煤球炉子是第一个困难,第二个困难使是指地板了。不知怎的,上海的地板
较N城容易龌龊; 隔天揩一次,水须从楼下拎上来,这可要林妈的命了。贤与我计
议着觉得非帮她不可,于是决定由贤从楼下拎水上来,让林妈担任擦地板工作,水
龌龊了,则是我拎到晒台上去倒掉,再把空铅桶交给贤,再由贤到楼下去拎干净的
水上来。大家分工合作,总算又把这桩大事解决了。不过其间也稍微有些麻烦,即
是三人往往你有空我偏不得空,她有力时你偏没气力了,所以结果便变成三日擦一
次,五日擦一次,甚而至于一星期擦一次了,当然这也无关大局。
不过有一次,贤却对我说:“今天我们再来擦一次地板吧,明天我有四五个同
学来吃饭,他们都想见见你。”我心中一则以喜,二则以忧,于是竭力把欢喜颜色
掩住,一味忧心悄悄的同他计议着究竟该买些什么小菜。他说:“四个冷盆,一是
花生米,一是叉烧,一是皮蛋,一是葱烤鲫鱼。以上三盆都是现成买来,可以下酒,
鲫鱼预先烧好,下饭最直。另外做四碗热菜,荷包蛋,炸排骨,拖黄鱼,炒杂件。
吃饭时再来一只领,也就完了。”我问过林妈,她说都容易,于是很快的就决定下
来了,决定明天请他们吃晚餐。
次晨一早,我收拾房间,催着林妈快去买小莱料理,贤说家里带来的碗碟不够
好看,最好去买套新式的。我就叫他速去,他回来时还带了一束鲜花,插在瓶里。
林妈说:脑肝没有了,还是炒牛肉丝吧,我说也好,只要烧得嫩些。于是我们帮着
她料理半日,到了下午四时光景,贤就去邀客了,我赶紧梳头发,换衣服,觉得鞋
子最难,穿高跟鞋似乎太装做,着拖鞋又似乎欠郑重,若说普通鞋子,又嫌乡下气
了,独自考虑长久。林妈又要不时来询问,什么鲫鱼要不要多放醋哩,排骨要不要
拌菱粉哩,我说一切都由你,只要吃起来可口便是了,不要丢尽我的脸,她听着更
加一脸正经起来,我也更加替她担忧。
到了六点多钟,客人还不见到;贤也不回来了,我的心里直着急,等会儿只听
得一阵楼梯声,贤领着三个朋友来了,于是我便慌了手脚,搬凳捧茶,不知如何是
好。林妈一面帮着我,一面偷偷地说这许多人恐怕菜不够吧,我叫她禁声,临时可
以想法子。
同男人们聚谈真是顶可恼的事。起初他们都寒喧着,寒暄完了便默然无话;后
来不知那个脸皮一厚,戏游开头,谈锋便渐渐位起来了。这个我倒是有经验的,过
去不论同那类男人交往,在与他独对的时候,他总是讲得很诚恳,很有礼的,但是
人一多便不同了,大家集中目标向你取笑,谁不参加几句,谁便像有什么嫌疑似的。
这次他们说笑的目的似乎集中在床上面,什么枕头两只啦,被只一条啦,都由他们
说的,说得多热闹,我只觉得心中有些异样的感觉,虽不见得愉快,却也并未想到
是无聊。
好容易冷盘放停当了,大家让上坐,贤叫我斟酒。四只冷盘一扫而光。我心里
可着急,不知林妈在怎么烧法。于是我离了席,悄悄地跑到厨房里去,看见林妈已
放好油,在准备煮荷包蛋了。我说林妈,你快去再买些叉烧之类吧,蛋由我来烧。
她拿着钱去了,我把蛋放在锅中再也里不好,一些不像荷包蛋,看着皮上却又有些
焦了,连忙乱搅一阵,就算是只炒蛋吧。贤见我久不上来,便亲自到厨房观察,我
正告诉他如何烧不来荷包蛋只得改为炒蛋时,朋友们都纷纷下来了,说是主人不必
客气,多烧菜吃不完,还是随便吧。我们真觉是惭愧,委实没有菜,而人家还道是
客气话呢。好容易林妈来了,她今天的菜偏做得不好,碗碗太咸而没有鲜味,幸而
这些同学都是外乡人,以为我们的菜总是如此的,倒也不觉得奇怪。我很担心他们
没吃饱饭,于是向贤使一个眼色、叫他到后房来计议道:我想再弄些点心好不好?
牛奶煮麦片,再放些可可。贤点头说随我主张,我便吩咐林妈快洗净锅子,但这时
煤球炉子已经火不旺了,我等得心急,在水没全开时便倒下麦片去,等麦片将熟时
又觉得放的不够多,于是再加,生与熟的搅在一起,成厚糊状,只得又加水,倒牛
奶,可可放得太多,糖不知够不够,这样乱了一阵,总算盛满六碗叫林妈送上去时,
众人又客气称赞一阵,直等到他们散去后贤这才告诉我说:这碗麦片真难吃,好像
没熟透,客人吃时都皱眉头,却又不得不勉强吞下,怎么一些也没有牛奶气味呢?
我听了羞恼交进,索性掉下泪来同他吵:没有牛奶难道是我偷吃了?好意奉承你的
客人,还要来鸡蛋里挑骨头同人瞎讲。我是不会治家的,招待不来客人,明天你打
发我同林妈一齐回N城去吧, 什么小家庭生活简直是磨折死人,天天做了这件又那
件,买了这样少那样的,我可受不了!
林妈也在厨房里骨嘟着嘴,我知道就里,对他怪不好意思,因此也就把这口冤
气呵在贤身上;那是他朋友的错处,吃尽了酒饭和小菜,临走时却一味学生派头,
不给佣人赏。
我开始咒诅小家庭生活,一切多麻烦,万事都须待自己决定而没人可商量的呀。
贤说那是没经验之故,再过几时便会惯的。

第十五章

开始投稿

不久贤的大学里开课了,他读的是法律,只有夜班,每日下午六时至九时。日
间他在一个中学里教书,薪金不多,而来去匆匆,与我聚首的时候很少。林妈是个
伶俐人,不久便熟习了上海的一切,于是家事我可不必操心,只要在钱的方面打些
算盘便了。我很难为情开口向贤要钱,贤也似乎怕向家中开口,这本是人之常情,
但他却有一件事不好,便是只顾到自己为难,不顾到别人的为难。他平日总以为自
己已是一个娶妻而且生了女儿的人,不能自力更生,每月须向家中拿钱,是最没面
子的事。因此每当我向他要时,他总变了面色很不好看,似乎在怪我太不体谅了,
“你向我要,我又向谁要呢?”不过这句话他只没有说出口来。但是我也有我的心
思,油盐柴米开门数件事,那件省得?林妈替我们辛苦做事,总不成叫她还赔钱哪?
我既不同他一般的出外做事,嫁出的女儿又不能再向自己的母亲去要钱,积累我是
没有的,“我不向你要,又去向谁要呢?”因此我每当他变了颜色时,不由得就想
到这句话,只是也没有说出口来,眼睛中神情总不免带些愤愤然的。
有一次,这么的一次,终于大家说出来了。先是林妈对我说,一斗大米快吃完
了,我就转身告诉他,家中米没有了,说时心太急些,林妈还没有走。他听了陡然
把脸一沉道:“没有米你去买呀!”我也把脸一沉,心想莫发作,但瞥见林妈在旁,
也就不甘示弱道:“钱呢?”不料他倒回答得干脆,说是:“那个我可不知道。”
我气得手指直发冷,心里也知道他有他的委曲,只是那可怪不得我呀!我向你讨钱,
又不是瞎花掉,饭乃烧给大家吃的。尤其是佣人,不能叫她跟着你饿肚皮,这种无
理的话给她听着,将来传到我母亲耳朵中去,又将如何的使她伤心呀。于是我偷眼
瞧了林妈一下,看她听见后反应如何,这一瞟,就看出她的脸拉得长长的,只不好
插口,心里似乎在说:天下怎么有姑爷这般不讲理的男人,小姐,我看你也太老实
了。
我觉得心里一阵难堪与委曲,想要讥笑他几句,总觉有所不忍,只伤心自掉下
泪来。他见了不但不感激懊悔,反而无名火起一丈高,冲前一步指着我写道:“你
嫌我穷就给簇簇蛋!我是人,你也是人,你问次要钱?”这下子可把我气苦了,也
就收泪冷笑答道:“我就出去也不怕饿死,真是没的倒霉死了,嫁着你这种只会做
寄生虫的男人!”说出后,我心头觉得一阵痛快,也就不想到对方的难堪,只见他
眼睛一睁,连脖子都通红了,大喝一声:“你要出去马上就给簇簇出去!”说着抢
步上前揪住我头发向外施,这可把我吓慌了,因为在事先我是万万料不到他会动武
的,林妈更加着慌,拼命把我们两人隔开,他一面喘着气,一面头也不回的向外径
自跑下楼去了。
我不禁呜咽痛哭起来,眼泪像断串的珠子,纷纷落下来,再也止不住。林妈不
知在劝些什么,起初我不听见,后来渐渐的怒火水平下去了,只见她绞了一把效手
巾来劝我擦泪道:“小姐诀别和他计较吧,男人都是茅烧火性子,同他们斗气是斗
不过的,反而给人家听见笑话。”我也就委委曲曲的接过手巾揩了脸。吃晚饭的时
候他没有来,我心中又恼又牵挂,自己也就不肯吃饭。看看已是九点三刻了,莫不
是他赌气再不来理我了吧?难道说竟是越想越没意思索性跳黄浦去了。林妈胡乱吃
过饭,进来劝我别恼且用饭,自己保重身子要紧;又说母亲知道了不知将要如何伤
心呢?说得我不由的又哭起来,无论如何不肯吃饭,只索性脱衣上床睡了。
独自蜷卧在床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分明听得弄堂中有脚步声自远而近到门
前了,却又走过去,原来是别人家的男人。有一次我真的听见后门启锁声,心头跳
得利害,赶紧蒙被装睡,但却又听见那人开好门,径自走向楼下房东太太的房中去
了。这样直等到十一点半敲过,我披衣起来,以为他一定出了乱子了,就自吸着拖
鞋,悄悄走下楼去,林妈听见在后房喊道:“小姐你到厨房里去做什么?要东西我
给你去拿。”我答道不必,心里讨厌她的容易惊醒。下了楼梯,轻轻的启开后门,
我在夜之街头站了一歇,寒气袭人肌肤,电灯光则是晕黄色的。我想这么晚了该到
那里去找他呢?而且自己又只穿双拖鞋,还是赶紧回房去吧。回到房中,已经十二
时了。
我从来没有这样痴心的等待过人,我狠狠的自己啮着拇指,一面暗骂自己好不
识差,少了个男人又有什么,他不是叫你自己挣饭吃吗?这种男人还要他作什么用?
当然自己的理智的回答是一万个不需要他的,但总也不能让他整夜流浪在外面呀,
也许他在跳舞,也许他已遇到了意外。不过在这两个“也许”之中,我是宁愿选择
后者的,因为他假如从此死了,我当永远怀念着他,永远向他忏悔,永远把他当作
传奇的男主角,但假如他竟在外面胡调解闷了,那我可永远不宽饶他,只要想想同
别个女人拥抱着,接吻着,多脏呀,但是瑞仙……瑞仙不会从青岛赶回来吧?
正想间,他来了。他喝得醉醺醺地摇摆着进来,眼露凶光,我又怕又是气,倒
身歪在床上再不理他。他沉重地在桌旁坐下,叫林妈拿脸水来,林妈慌张地单叉着
裤子跑出来了,我心中很起反感,但又怕他再动武,便也不敢作声。他洗过脸,喝
两口茶,然后一支支猛抽起烟来。林妈战战兢兢说:“姑爷早些睡吧。”他嗯了一
声,挥手叫林妈退去,我不免有些胆怯起来了。
他猛然站起身来,在西装裤袋里摸出一卷钞票来向我一丢,说道:“拿去罢!”
我不禁大怒想劈面向他丢回去,只是一则怕他又动蛮,二则实在也急待买来。不过
话虽如此,却也不伸手去拾,只是微微油噎着想打动他爱怜之心。
果然他装得醉糊涂样子过来扳我身子,涎脸说了许多废话,当下也就言归于好
了;不然我的心中终不能释然,以为我定要赚些钱来给你看看,一则也争个面子,
AN也用得舒服些。
不过我在上海可没有熟人,时常看到新闻报,觉得聘请的广告很多。我喜出望
外的写了许多自荐信,有的还附作文一篇,小楷样子等等,结果终如石沉大海,一
些消息儿也没有,害得我茶饭无心等部差,一面还再三咛嘱林妈有信来时莫当着姑
爷面前送上来,须得藏在别处等无人时悄悄递给我,弄得林妈也疑惑不定。其实我
是恐怕事不成功绪贤知道了难为情,将来总要给他一个冷不防大出意外才好。
有时候,我想不如找个英国女教师来练习英文会话吧,这样找起事情来机会比
较多些;可是找了几个都是因为学费太贵,每天小案线已经怕开口了.那里还说得
出口要学费来?其实贤倒是近来给钱比较多了,自从上次吵嘴后,他显然努力在张
罗钱,那晚上喝醉回来丢给我的钞票便是他向教书的中学里预支薪金来的。我很难
过,巴不得能帮他赚些钱来贴补家用,而且最好在激子上能够不让他知道。
我为找寻职业而多买了许多报纸,贤很奇怪,难道我在细心研究新闻学了?我
也觉得这样太浪费,因为贤要看报可以上教书的中学里去看,也可以在读书的大学
校看,本用不着自己购买。后来我也学到了乖,就是同附近一个报贩闲谈瞎扯几次,
向他借些报看,看完之后,一张不买当然也不好意思,于是就向他仍然买两本杂志,
在贤吃过晚饭无聊的时候,我就把它拿出来,说这是专为给你解闷买的,他很奇怪,
问我可看过不,我回答说因忙着织绒线,不爱看那些,他很喜欢。
我不知道一般男人都如此呢,还是只有我的贤如此,他似乎很不高兴我严然学
者的样子在家中看报看书。他愿意我故作做孩子脾气,只好玩,爱打扮,好向他撒
娇,而有事时则又须一本正经塔主妇架子,督促佣人清洁居室,买煮小菜,并且替
他按抄笔记,政改考卷之类。他不喜欢我有“大志”,也不愿我向上好学,我想既
然如此,当初又何必要娶个女学生呢?这大概又是男女心理不同处,男人可以同一
个顶庸俗顶下流的女子相处,只要她生得漂亮,学问是无关的。不仅此也,女子的
学识若太高了,即使不难看,也反而要使男人敬而远之。女人则不是如此;至少在
我个人说来,我是宁愿跟着个有学问有地位的男人,否则无论他得打扮得如何漂亮,
假如他竟是个理发师之类,我是决不会对他发生好感的。而且对于这类油头粉脸的
浮滑家伙,我委实也看不出他所谓漂亮的地方来。
我知道贤不喜欢我看书,而我自己看书的兴趣愈浓。在家没事的时候,我常愉
翻着他的法律及社会科学书籍看,同时也常摘记抄录下来,准备自己做洋洋万余言
的论文。不料有一次给林妈弄巧反拙,想赞美我几句以博贤的欢心,反而意出锅水
来了。她说:“小姐真是用功呀,女状元的,只要姑爷你一出去,她就翻开书本子
来看了,真是的,她又不打牌,又不看戏,什么玩儿都不爱。”贤不等她说完,就
沉下脸来对我说:“哦,怪不得呢,叫你快些改考卷也不改,原来你是忙着研究学
问。 不过,女状元,我得警告作,以后请予u翻我的书橱,我是最恨人家乱动我的
东西的。”说过之后,他就马上把书橱门锁上了。
我的心里很起反感,暗想你自己整天不读书,书尽闲着又不许人翻,真是岂有
此理。但是你不许我看我偏要偷哭着看,于是我就把心一横很虚帐,每天省下几文
小菜钱,凑成一角便可以买本幽默杂志。
我很喜欢这杂志,有一次,我也投了篇《滑稽诗话》去。这些滑稽待当然不是
我自己做的,话也活得平常之至,当也久久没登出来,我失望了。后来我又写了一
篇关于生男与育女的,这里颇有牢骚,不能算是完全幽默的,写出去后自己决定把
它当作况介事,希望往往容易酿成人的失望,但是有时候毕竟也有喜出望外的事,
编辑先生的回信来了。
我不能忘记,那是多么使我兴奋的一天!簇簇快到二周岁了,我正在计划着要
替她做套小衣裤时,林妈拿了张纸片上来。我的心头狂跳着,头晕眼花的念下去,
是一张现成印就的明信片, 内容大概说:尊稿收到,甚好,拟登敝刊第X期……这
期数却也没有该出,但是我已经够快活了,拟登便是准登,差些迟早又有什么要紧?
于是我赶紧写好第二篇,预备他下期一登出,我马上就把此篇寄去。
但是下期,再下期,第三次都没有登出,我想这定是编辑先生在寻我开心了,
叫我每期为找自己文章而多花此一角钱,岂非意外的损失吗?于是我决定第四次不
买了,可是走过报排时总不免再瞧上它一眼,走了几步又不无恋恋的回过头来。一
毛钱!预备明天不要买肉丝了吧,翻开目录一看,天哪,可不是赫然有自己的名字
吗?这一乐简直是非同小可,自己的名字放在大作家后面,仿佛我就与他成了一字
并肩王了,于是赶紧买一本回家去,忍不住满脸笑容,林妈见了我还不及问话,便
被我一把拉住她告诉道:“林妈,这里有我的文章,讲养簇簇的,与某某人的党在
一起呢?可惜你不识字……”她听了似乎很高兴,忙接口问:“某某人是谁呀?也
是养孩子的吗?这本书U4做什么?他们有没有讲到要养男孩子可有什么办法——啊,
小姐,你会做书了,何不守一本回去给大大瞧瞧?”于是我连说应该寄给母亲的,
但叮嘱她千万别告诉贤,将来稿费领来了,也好寄给母亲去让她开心开心。林妈不
懂稿费是什么,经我解释后,便也欢天喜地说:“还有钱呢,真是了不得,小姐,
你满肚子文章只要动动笔头就可以换钱了,明天还是少看些书空下来多写写,也省
得向姑爷讨钱受气。”我很不高兴她又提起这类事情。
过了十天左右,稿费收据寄到了,叫我盖章后自到社中去取。我犹豫了一会,
觉得其他别无人可差,林妈又是不懂的,只有亲自去取,但恐怕给他们识穿了不好
意思。五元钱哪!我瞧着这张心血换来的条子,觉得世界上最光荣最伟大的事情就
不过如此,毕竟是五元钱哪,我总不能放弃它,于是赶紧换了衣服,趁电车径向某
杂志社而去。
我勉强装作镇静的样子送进收条去,人家也镇静地把钱递了上来,连瞟我一眼
都不曾,别说打量了。难道他们竟不想认识这么一位妇女作家吗?不,他们是万万
猜不着我会亲自来的,他们以为我也许只是她的一个朋友。假如他们知道了我就是
她,写这篇文章领这笔稿费的人,他们将不知如何的惊惶失措呢?他们也许会围上
来要求我签名,像他们包围电影明星一样…赎,还是别给他们瞧出来吧,我的签名
样式不大好,还得回家去练习练习。
一路上捧着稿费回来,我觉得脚下真个飘飘然了,似乎路上的人都在侧目相看,
这是某篇文章的作者哪,还是这么年青,一个二十一岁的青年女作家!但是应该不
应该让他们知道我是已经有了簇簇呢?而且已经两周岁了,唉,真是悔不该当初采
用这个题目。
然而很失望的,路上似乎并无人认识。就是贤,当我买好了一包叉烧在等地回
来下酒,希望他一进门便喊:“你这个坏东西,怎么满着我写文章授杂志?今天却
给我发现了,让我来罚你?”于是我立刻跑上去捧住他的脸笑道:‘该罚的,该罚
的。贤哥,我已买了包叉烧来请你喝酒呢!”于是他拉着我的手地双双坐下互相敬
酒,买酒买叉烧的钱当然得还我,这该是他贺我的,而钱则可以让我带回去聊表孝
恩。不过这些都是幻想,事实到后来则是他吃了我的叉饶与酒,脸上冷冰冰地,把
那本杂志往别处一丢看也不高兴看。过了二天,那个杂志社寄了封信来,说是请我
以后多多写文章,我赶紧把已往写好的另一篇文章寄出去。再过二天,杂志社又写
信来说是稿收到了,又很好,还附了一封别的信来,拆开一看,大大出乎我意外,
原来是余白也看到我的文章了,他正在筹备另外一个杂志,叫我快写篇稿去,于是
我写稿生活便开始了。

第十六章

小心眼儿

当我接到余日来信的第二天,贤也得着家里通知,说是杏英要订婚了,叫我们
快快回去。我与贤即刻收拾几件衣服动身,他又分别向两处学校里访了假,留下林
妈看屋子,我与他就喜匆匆的下船去了,余白的事不免搁了起来。到了家里,只见
簇簇已断奶了, 奶妈自回家去, 她由老黄妈抱着,见了我们只向怀里躲。我说:
‘簇簇多漂亮呀,这些新衣服都是祖母做给你穿的呀?”老黄妈说:“可不是,这
次姑姑许了亲,簇簇也得打扮打扮。听说他姑姑配的是填房,明年就要来迎娶呢。”
我想杏英也须得配填房才好,不然的话,新郎若是个爱花俏的,可不是要被她丑死
了。
于是大家忙乱几天,文定之日,几个邻居都凑找来瞧热闹。杏英穿件荷花色阔
镇条短袖旗袍,扭扭捏捏的,紧闭着嘴巴不敢露笑容。又不知是谁给出的主意,她
在塌鼻梁上架着副黑眼镜,不伦不类,害得我几乎忍俊不住了。贤说:妹妹是个多
心的人,你今天说话做事都得小心些才好。我听了默然不语,随手挑件玫瑰色旗袍
穿起来,胸口缀朵花,这总该显得够喜气洋洋了吧?
到了十点多钟,男家就扛了礼物来。媒人从怀中摸出一只小首饰盒,里面端端
正正的放了四件金饰:一对银子,一对耳环,一只来字金押发,一只大钻戒。其他
尚有八匹洋红,都是彩缎之属,也不及细看,只觉得花花绿绿,好像在同杏英开玩
笑便是了。可惜这时她本人却已不知躲到那里去。簇簇见了龙凤金团嚷着要吃,我
也不免心中一动,圆盆大的团子,松花酒得黄扑扑的,里面满是豆沙馅,演过猪油,
甜腻腻的,定是怪可口儿。其他还有吉饼喜饼两种,我尤其爱吃喜饼,因为它上面
粘着无数粒略带焦香的芝麻粒儿。取出这些东西后,婆婆的回礼点心是三百六十个
大油包,那是最大最好的一种馒头,甜而油的,饶你怎样好胃口也吃不上大半只。
我同贤吃过了这些,又回上海来了。
贤忽然感慨似的对我说:“杏英也要成家了呀,我们总得做个榜样给她看才好。”
我说:“我们这样还不好吗?你好好的教书,我好好的写文章,大家再努力向上也
没有的了。”贤听了默然半晌,最后用坚决的口气向我说道:“请你以后再别提写
文章了吧,要钱我供给就是。”我心里想:“你的钱又是从那里来的?教书每月不
过三十元,其徐还不是向家中索取的吗?”
有一天,我决定写信给余白了,答应替他要办的杂志写稿。正写信间,贤忽然
回来了,原来是他忘记带钢笔走,见我在写信,便抢步过来拿起我的信纸看,并厉
声问我余白是谁。本来是件光明正大的事,给他这么一来,我倒觉得不好无辜带累
别人,便说余白是个写文章的,他现在要办刊物,我应答替他写文章了,这又关你
什么事。贤听着勃然大怒,说是你要写文章便请别住在我家里吧,随你出去找余白
也好,找你自己的母亲也好。当下争执了一回,他拿着自己的钢笔便气冲冲的出去
了。
我心里越想越气苦,再也没有心思写信了,觉得回去跟母亲住也好,拼着自立
一世投男人,也强好受人闲气,于是匆匆整理起什物来。林妈进来问我为什么,我
说要回N城去了, 她再三劝我不听,还自拎起只小皮箱坐上车子而去。但是离开船
的时光还早着呢,心想还是到永安公司去走走吧,看着各式各样的衣料,种种器皿
什物,走到玩具部,忽然想起滚我来了。假如这次回娘家去,难道永远连簇簇也丢
了不见面吗?而且贤……他这次虽不该无理取闹,但是一夜夫妻百夜思,平民总也
有待我好的地方哪,越想越难过,心里不禁酸楚起来了,买了几双袜子,便又坐着
车子回家了。在路上自己不免有些惭愧,心想见着林妈又该怎样说呢?
林妈瞥见我就惊慌张张说道:“哎呀,小姐,你回来了,我刚才打电话给姑爷,
叫他快到轮船码头去找你呢!”我不禁发火道:“这又关你什么事,我打算明天去,
谁又同你讲过是今天的?”她吓得不敢言语,眼睛却盯住我的小皮箱,我也讪讪的,
自到房中换衣服了。
许久许久,才见贤垂头丧气地回来,瞧见我,不禁咦了一声道:“你在这里一
真个你在这里吗?”我也不免心中感动,脸上却仍旧装得冷冰冰的答道:“明天打
算回娘家呢。”于是他默默过来拉着我的手,把它按在自己嘴上,吻着,眼泪掉下
来,只没有说起以后再不禁止我写文章的话。
我的心中很惦记应该写回信给余白的事,也想写文章,只是不知怎的总觉得公
然做起来不大好,而背地悄悄写又觉得不甘,因此也就摘下来了。贤从此待我特好,
天天陪着我出去玩,有时看电影,有时买衣料,手帕,鞋袜之类,还同我学跳舞,
想把我的兴趣方面转移过来。我很感激他,而且自己在读书时生活原是太勤苦了,
一下子得着物质享受,自然也是很需要的。只不过在我的下意识中总有件不愉快的
事,便是所谓娱乐场中,偏偏多的是漂亮女人,拿自己同她们比较起来,总觉得不
能出类拔萃的好看,因此只好赌气不屑与之比,但每瞧见贤的眼中似乎也并不拿我
同她们比较时,却又生气了,因此他并不是觉得我高高在上,而是根本忽略了我,
只拿她们与她们之间来比较选择呀。有时候他自己选中一个舞女,便假意回头对我
说道:“我看你去跳这个人还不错呀!”我摇头说:‘饿不要跳。”他说:‘那末
我去试一次吧,练练步法,学会了好教给你。”我就指着另一个年老貌丑的舞女说
道:“我看这个比那个好。”贤没法子,只好勉强同丑的跳了一会。我很奇怪,另
外有许多女人为什么会兴高采烈地揭扳着丈夫上舞场来,这里多的是一条条蛇似的
女人,紧紧缠住你丈夫,恨不得一口把他连钱包都吞下了,搬得你冷清清地在一旁,
牙齿痒痒的发恨,却又不得不装大方。这里的音乐也许是迷人的,但也带些酸楚与
凄凉,仿佛有着幽情投诉说处,丈夫在倾听别人的,就是抱着你舞时也眼望着别处,
搂着别人时倒像贴心贴意,他以为你也可以拣个把好看的舞女跳,但是天晓得,女
人同女人搂着跳着究竟有什么意思呀?而且她的舞艺比你精,腰肢比你细,容貌比
你好。我是一向只希望别人有了我,便再不愿作第二个想的;假如什么地方有人比
我更出风头,我便不去了。我呀,宇宙的中心应该就只有一个我呀!蔚蓝的天空中
假如罗列着无数隐约的星星,我便应该是那个寒光泻照万里的大月亮;千红万紫的
花园里仅如充满着没名目花卉,我便应该是刀卜茎高格的白莲花,飘然站在池中央,
向四周围点首微笑着,但却不与它们紧找来在一起作侪辈的。我也希望有一天,贤
与我像国王与王后一般,穿着灿烂的衣服,翩翩飘进舞池,众人都闪避开了,眼瞧
着我们在疾旋着,疾旋着。──——然而不能够,我便悄然离开了它的大门。
贤说:“那末我们还是去看电影吧。”在的黯的花楼中,她拣了当中某排的端
点第一只椅子叫我坐下,我坐定了,他便挨身过去坐在我旁边的第二只椅子上,于
是我便神经过敏地想到他许是在希冀意外巧遇吧,假如在第三只椅子上坐下来的恰
巧是一位绝色妖艳女郎?我的心中像着刺般令人难安,不过没有说,然而贤却也知
道的。
有时候在电车中,他似乎也避嫌惟恐不及。就是在路上把,他说他还得小心为
上,眼观鼻,鼻观心的,总该没有错儿。绕这么着我还得试他心,有一次我对他说:
“前面走过的女郎还不错吧?”他故意装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回答道:“没留心。我
是除了你,再也不瞧别人的。”我听着又好笑,又觉他故意狡黠得无聊。
真的,一个女子到了无可作为的时候,便会小心眼儿起来了。记得我初进大学
的时候,穿着淡绿绸衫子,下系同颜色的短裙,风吹过来飘舞着像密密层层柳条儿
起的浪,觉得全世界就只有我一个人耀眼:我像娇艳的牡丹,而众人便再好些也不
过同绿叶胶管我点缀或衬托一番罢了。但是现在呢?他,我的丈夫,却不许我向上。
第一他不许我与文字接触!早晨报纸来了,我正展开看时,悉索一响,他便醒
了,朦胧着眼向我要,我递给他,他却把它塞在枕头底下自睡熟了。等到他吃完饭
走出门去的时候,却又把报纸扶在腋下带了去,虽然我知道他学校里多的都是,然
而也不情愿启齿请求他留下,只自在买菜项下扣除些自己另买一张来看,看完之后
就丢掉算数了。有时候我气愤愤的对他说:“你既然不喜欢女人看书看报纸,干吗
当初不讨个一字不识的乡下姑娘呢?”他说:“女人读书原也不是件坏事情,只是
不该一昧想写文章赚钱来与丈夫争短长呀,我相信有志气的男人都是宁可辛辛苦苦
役法弄钱来给太太花,甚至于给她拿去叉麻将也好,没有一个愿意让太太爬在自己
头上显本领的。”我想:“原来男人的小心眼儿也正不下于我们做女人的呀。”
还有,贤不许我倾听别的男人高谈阔论说上次世界大战啦,目前中国的危险情
势啦,民生问题难解决啦,甚而至于历史地理及文学理论等。他的意思是女人应该
大意于此类的,假如她越装出不懂的样子,她便越显得可爱。但是我是懂得的,为
讨他欢心起见,只好发出幼稚得可笑的问句,他得意了,于是卖弄地告诉我一切,
有时候说得比我更可笑,但是我得装出十分信服的样子。假如碰到直心的客人,当
面指出他的错误,这又使我多难堪呼,护着丈夫又不是,不护着丈夫又不是。不知
怎的,有许多与贤意见不合的朋友,我总觉得他们人品都不错,而且他们也尊敬我
的;至于有许多见了贤便如胶如漆的朋友们呢?我总觉得他们轻浮浅薄得可厌,平
日言不及义,见我在座使仿佛不够尽兴似的,定要拉贤出去走,我知道他们走的没
什么好地方。贤的女朋友可是从来没有到我家来过,我也不想勉强招待她们。
至于我的女朋友呢!可也有些为难之处。我们来到上海一年多了,朋友在路上
碰到的,在熟人处遇见的,虽说偶然,算来也有不少。只是一个女人嫁了,心思好
像便没放在女朋友身上。有些女友是活泼的,平日善谈,爱调笑,贤见了她们似乎
很有兴趣,我便积聚起一团疑云来。有些女友则很同情我,说是我从前读书成绩好
了,如今既不能继续求学,又不找事情做,未免太可惜了,这话贤听着便觉得不入
耳,等到她们去后,便背地讥笑她们说:这些都是女革命家,想是到这里来拉你入
党的吧?以后你倒可以同她们多多讨论些经济独立方法,共谋妇女解放使是了。我
听了怏怏不乐,心恨贤的心胸狭窄,但却也有些嫌女友们说话不防头,倒累我受气。
这样朋友又交不成了,在贤走出去后,我提心吊胆的不敢多看书,只同林妈瞎
扯谈家常。林妈很感慨地说:“小姐你做女儿时跳跳蹦蹦多开心,谁知到现在会受
这样委曲。”我听了不免心中起了阵反感,一面恨贤,一面却禁止林妈再多嘴,我
说:“女人在家里虽麻烦,但是出去做事还要烦恼哩,林妈,我现在想起来倒还是
喜欢学看家。”
于是林妈教了我许多看家的本领,先是做人要精明,各种地方不可以给人家占
了便宜去,例如对付二房东太太便是。于是我们搬了两次家,一次是因为亭子间嫂
嫂常常乘我们离开厨房时份开水,另一次是因为林妈同房东家姐姨淘米抢先后拌了
嘴,我们便搬到老靶子路来了。
从此我知道买小菜应该挨到收摊时去塌便宜货,一百钱鸡毛菜可以装得满满一
篮子了。我也知道把人家送来的沙利文糖果吃完了,纸匣子应该藏起来,以后有必
要送人时只要到小糖果店里去买些普通货色来,把它们装进沙利文匣子便是了。有
时候我上公司里去剪些衣料,回来以后再不把扎着的彩色绳子一齐剪断,只同林妈
两个小心地解开来,绕成小线团放在一格抽屉内,再把包纸也铺直折好,慢条斯理
的,一副当家人腔调。
但是我觉得生命渐渐的失去光彩了,有时候静下来,心头像有种说不出的怅们,
仿佛有一句诗隐隐绰绰的在脑际,只是记不起来。贤坐在对面瞅着我,似乎很赞成
我的改变,只是仍不能满足他,因为每晚上我已经没有热情了。
他轻轻抚着我的前额说:“好一个贤妻,要不要再做良母呢?”
我木头似的没有感觉,只想起件毫无趣味而不关紧要的事,对他说道:“我看
厨房里的一块抹布已经坏了,最好把房里用的一块较好的抹布拿下去,把你的洗脚
毛巾移作房间抹布用,再把我的手巾给你做洗脚布,我自己……”话来说完,他已
经打个呵欠转身朝里卧,大家弄得兴趣都索然了。
有时候我连林妈都不相信了,一斤绿豆芽,怎么只有这么一小堆,于是故意支
使她出去买料酒,自己偷偷地把它放进元宝篮里秤,刚刚十六两,没除篮子,也没
多捞一把,我叹口气,别是林妈也学会揩油了……
到了甘五年中秋节,我已变成整天的狐疑,不安,小心眼儿到了万分,那天买
了许多过节小菜之类,正等贤回来饮酒赏月吃月饼,忽然报贩讨酒钱来了,我犹豫
着说:少爷不在家,等他回来再商量吧。那个报贩不答应,正交涉间,贤回来了,
说这是看人家客气的,没有什么应尽的义务,大家说了两句,报贩去了,我们还怒
气冲冲的理论好久,只得马虎吃过饭,觉得怪扫兴的。
我常常叹气,眼睛迟钝地,脸色苍白了。贤有时也良心明白过来,知道我是个
性情倔强的人,勉强抑制着,终必郁郁致病,于是就劝我不如看看中国医生,我翻
了几页,又放下了。
他惨然望着我,说道:“青妹,你不爱我了吗?”我也觉得心中怪凄酸,只是
没有泪,转瞬间,我又想到该叫林妈买草纸了。
我已久久不寄信给我母亲,她接连来了二封平信,一封挂号,一封快信来,连
贤也觉得太过急不去了,我这才短短写了几行平安的话寄去。之后,又把这事丢在
九霄云外了。我母亲急得要命,叫人传语来说要到上海来看我们,我就叫那人回转
去说不必,因为十月里杏英要出嫁了,我与贤双双回到N城去。
在杏茶出嫁那天,我的心里感触万端,忍不住独自额进房里,抽噎地哭,双肩
抽动着,说不尽的悲哀。贤在外面找我不到,走进房来,见我哭得这样子,也不觉
伤心起来,只紧紧板住我的肩头额声道:“青妹,我害了你,以后决不勉强作了。”
当晚我们便言归于好,说明互不干涉,各人由着各人的性儿。
在第二天杏英与她丈夫双双归宁与众人见利的时候,我与爱并肩站着,不禁瞅
了他们一眼,几乎忍不住关。她的丈夫叫做周明福,是个又高,又瘦,脖子伸得长
长,有些怪模样的商人,他的弟弟周明华也陪着同来,却显得少年英俊,现正在南
京C大读一年级, 与我算起来也可说是先后同学。杏英穿着件粉红纫线五彩凤凰的
旗袍,头颈歪着的,像要靠到她丈夫脚上去;她的丈夫仍是脖子伸得长长的仿佛要
来啄人,我轻轻扯了贤一把,笑着盼向别处去,恐怕给他们发觉了不好意思。我的
眼睛瞩视到一个青年身上,他的脸孔红起来似乎怪难为情的向我一笑,那是简明华,
我连忙自己放住笑容,不敢再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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