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每次讀紅樓,總會想起蘇州園林。水榭、假山、曲欄、飛檐、古木新枝、真山真水。那裡面應該會有那群胭脂香娃的笑聲吧。
蘇州的一位作家這樣說,《紅樓夢》的前半部是散布在蘇州街巷裡的那些園子。由日常的喜樂堆積起來的:“琴棋書畫詩酒花,柴米油鹽醬醋茶”,慢慢的,這些喜樂滾雪球般越滾越大,升騰起來了―――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這些園子就好象一本無言的史書,它們對於升降榮辱安之若素,從來緘默不語。它們早已和這座千年的老城融為一體,周身流動着一種被書冊濡透的自在和超脫。軒窗、花牆、峰石、清流,就這樣,無數遊人被草木和樓閣不動聲色地感染着。走進去,腦海里常會想到這一句:腹有詩書氣自華。
的確是充滿詩情畫意。同樣。在那大觀園裡任挑幾處,單是名字便叫人神思曼妙:瀟湘館、蘅蕪苑、綴錦樓、秋爽齋、蓼風軒。一年四季,春去秋來,那該是怎樣的一番絢麗和華美,無法形容,但倘若走進那本厚書便不想再出來。絳雲軒里抓花簽,滴翠亭里戲彩蝶,蘆雪庵爭聯即景詩,暖香塢雅制春燈謎……,榴花照人,煙雲般的歡欣往事歷歷在目,只是,幽窗棋罷指猶涼,人事散盡,那滿園的笑聲早已隨春而去。
《紅樓夢》第一回交代了“出則即明”後,故事的第一段起首便是:當日地陷東南,這東南一隅有處曰姑蘇,有城曰閭門者,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
曹公對蘇州特別鍾愛,且不論作者家族的前塵舊事,舊時的姑蘇城必然繁華似錦,不僅如此,那部大書本身也是繁華至極的,如同一場盛大的宴席。此方是開始,接下來人物出場了。
第三回黛玉進賈府,晚來的寶玉見到了她: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閒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這一處的描寫生動地刻畫着一個病態依依的蘇州美女。第十七回至十八回,寫到十二釵中的妙玉。天性怪僻,為人可厭,不合時宜,萬人不入他目,放誕詭僻,等等,這些都是他人對妙玉的評價。好了,不難發現,這兩位身上皆有一種難為世容的東西,瀟湘館的黛玉滿腔追求詩性生活的情致,而櫳翠庵的妙玉則有一顆孤芳自賞的心。一個終日為愁結淚水浸泡,另一個終年青燈照壁不成眠。黛玉似芙蓉,妙玉比蘭花。黛玉葬花,妙玉品茶。中秋月夜,黛玉與湘雲在凹晶館聯詩:寒塘度鶴影,冷月葬花魂。妙玉常說,古人自漢晉五代唐宋以來皆無好詩,只有兩句好: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至此,有什麼樣的感覺呢——這樣兩位個性強烈的女子一點也不同於人們印象中和風細雨的蘇州姑娘。
也許曹公本是無心,人物原型藝術化之後拿來信手便寫。而我卻覺得,在他筆下蘇州成了某種讖語,它指向虛無,底子是悲涼的,有句俗語叫紅顏薄命,這便是了。還不止這些,賈薔從姑蘇採買來的十二個女伶,後來的收場也不盡相同。
倒是那齡官身上卻有種叫人憐惜的東西。讓寶玉無限悲哀的便是這種憐惜。他看齡官在薔薇架下面“薔”字一遍又一遍,自己已經痴了。忽然落雨,他禁不住說:“不用寫了,你看下大雨,身上都濕了。”深夜讀着這一段,真正無法不動容。
黛玉般婉約的姑蘇,妙玉般高潔的姑蘇,齡官般痴情的姑蘇。
說到底,她們皆是世俗女子,而世俗兩字,最是姑蘇情懷——深知身在情常在,結局是註定的,繁花處落葉滿地,此景叫人心生傷悲。
2、
鄔橋這種地方,是專門供作避亂的。
鄔橋。這是《長恨歌》裡王琦瑤告別溫柔富貴鄉愛麗絲公寓之後的去處。
是的,它讓人不禁之間就想起江南躺在溫軟水波里的外婆家。粉白的梔子花、豐潔的清荷、旺盛的夾竹桃、香氣襲人的桂花樹……,懷想起來,倒像是一個繁花常開常敗的神仙樂土。實質不是這樣,那裡還處處充滿裊裊的煙火氣息,雞鳴狗吠,種瓜種豆,瑣碎,紛亂,冗雜。以上這二者竟然能渾然統一,所以說,鄔橋確實是一個懷舊和療傷的好去處。正因為這一點,也決定了鄔橋這種地方的先天氣息——它偏安一隅,是一張黑白的老相片,不具備任何的發言權,只是外頭繁華世界的隱隱背景。
我總以為,鄔橋,其實說的就是舊時的蘇州,或者叫被濃縮提煉過了的蘇州,是一種涵括。岔道似的水路,枕河的屋檐瓦棱,線條描摹的石拱橋烏蓬船,濕漉漉的雲霧纏繞的氣息……,在這樣水墨畫一般的江南小鎮裡我們能夠看見最日常的景致:柴米油鹽,吃飯穿衣。一目了然,鄔橋是退而求其之的安樂窩,任憑外面流水三千,世道變化,它自巋然不動;同時它亦是世俗的桃源夢,這夢不浮誇不飄渺,有着實打實的底子,也就是兩個字——活着。
蘇州人的活着究竟是怎樣的景況?來看一段滄浪亭的舊事。
林語堂先生說:芸,我想,是中國文學中最可愛的女人。這便是《浮生六記》裡的沈三白的妻子芸娘。這個嫻靜清秀的尋常女子,常在鬢邊插幾朵小而白的茉莉花,她和夫婿住在滄浪亭的愛蓮居,瑟瑟相悅,溫情脈脈。他們在這個讓人銷魂的天堂里,憧憬着過那種“飲酒、品茗、堆假山、鑿魚池、清唱曲子、揮灑畫畫”的生活。而結果呢,林語堂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他們太馴良了,所以不會成功。悲劇來自愛美的天性與現實之間的衝突。
現實行不通,不妨來讀讀詩文。《清平樂》: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吳音相媚好,白髮誰家翁媼? 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
醉里吳音相媚好。這一句最是酥軟,吳音便是蘇州的方言,甜蜜如桂花藕。仔細猜度,一對白髮翁媼嘗罷了自釀的村酒,在醺醺然的醉意之間,他們正在打趣……,這是一幅怎樣暖意綿綿的畫卷,不是那種坐在詩歌里看不見摸不着的閒雲野鶴,而是躍然紙上的笑眉善目。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安平喜樂,是這般世俗的好。蘇州多麼解人心意,饒是辛棄疾一身銅骨,到這裡也仿佛回到祖母家的頑童,暫且忘卻一切紛擾,那些奔波、打拼、勞碌徑自睡去,眼前惟有慵懶無力的自足和沉醉。
崑曲里杜麗娘的一句“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唱得人肝腸寸斷,春閨佳人意恐韶華易逝,而在蘇州只是沉靜淡定,不動聲色。綠浪東西南北水,紅欄三百九十橋,正是這樣的優遊與從容。不落愛憎,不起斗意,連悲喜也沒有。
蘇州是阿二的心,是外婆的搖籃。到了這裡,傷口不醫而愈。那樣的刻骨銘心,那樣的花團錦簇歸於破敗之後,不去蘇州,又能去哪裡呢?在這個城市裡,太陽出出,微風吹吹,小雨下下。去看看山趣,玩玩風俗,讀讀碑文,聽雨,聞香。傷,也就慢慢好了。不是真的好了,而是麻木,是宿命。
蘇州是以柔克剛,是生命最初的和美家園。一壺清茶,一把瓜子,幾盅溫酒,兩碟小菜。在出世和入世之間,這些漫不經心的細枝末節把人生的輕重粗細全都捏碎了。而那個叫芸娘的女子用短暫的生命作註腳,她告訴世人——人生本來就不值得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