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于公元二零零五年十二月十九日下午去世。享年八十八岁。

这一天，上海已经渡过了今冬最初的暴冷，天气在下一次寒流袭来之前喘息回暖。这一天，离冬至只差三天。有人说，冬至是一关。老人熬得过冬至，便好了。这一天，我的星座家庭运上写着，“还是腾出更多时间给家人，你不会后悔”。我查看的时候不知道这是指应该去看奶奶，所以我终于还是后悔了。

也是这一天，缠绕了奶奶几年的病痛开始消失了。奶奶身上的浮肿消失了，烧也退了。只是无法再进五谷，颗米都无法下咽，只进些许汤水。然后，奶奶问身边的孩子，“如果不送我去医院，你们怕不怕？”人到临终，自己是知道的。奶奶到这时，是想留在家里渡过最后一刻，不想去医院那种光亮陌生噪杂冷酷的地方，只是她还惦着自己的孩子可能会害怕。得到不怕的回答之后，她安心了许多。再交待些话时，已经没有人能够听清。

八十八年的人生就此翻过。有人说奶奶是长寿的，是喜丧。是需要买了碗来让人家来讨寿的。而我总觉得心疼，心疼她一生的坎坷。了解她的人莫不心疼。

在我开始有记忆的时候，奶奶就住在石库门房子的一小间斗室里。五六个平米。那仿佛是被人从一间大房间隔出来的一小室，靠邻居的上半面墙是磨砂玻璃的。我小时候喜欢望着那墙，研究从隔壁投过来的人影、灯光，还有说话声。

那是在四川路已经拆迁掉的一个弄堂里。开出前门去，就是一家点心店的后门。每次我跟着爸爸去看奶奶的时候，奶奶会拿出一个锅和几角钱，去那家点心店买锅贴给我吃。那店心店的门面就开在四川路上，总是生意兴隆，队伍很长。开出后门去，是曲曲弯弯的弄堂。逢年过节，有孩子在那里放炮仗，放起一地的火红炮衣。

奶奶的房间总是略显凌乱。因了有太多的杂物，太少的空间。我现在想起来，那样的凌乱，除了因为空间小，可能还因为除了亲戚并没有什么人会来作客。从而，家就是家，全心全意地把日子过好，或者至少是把日子过下去，而不是用来展示给别人看的。

所以童年的我每次象小尾巴一样跟在爸爸身后去奶奶家，走进四川路边这个弄堂里的小屋，推开门。爸爸招呼奶奶一声，奶奶便很大声地叫爸爸。然后又过来看我，每次都用着同样高兴的语气笑着对我说，这个囡真是趣来！我理解，本地人话语里的“趣”，就是英语里cute的意思。

然后，如果是逢年过节，奶奶会烧出很多好吃的来。奶奶的厨艺是绝对会给人惊喜的。不是一般的好，是极其的好。如果说要抓住一个人，先要抓住他的胃。那奶奶的厨艺会让她抓住那个她想抓住的人。我从来没有问过她的厨艺是哪里来的，但是却知道她的厨艺已经一路传给子女，而且其实并非口传身授，简直是通过遗传基因，爸爸兄妹几个皆厨艺精通。只是奶奶后来渐渐年迈，味觉也开始退化了，我便很少有机会吃她做的菜了。而每次我想到自己这方面的愚钝，总是倍感汗颜。

奶奶另一项特长是女工。大凡那时候的女子都以此为必修课，但是后来奶奶亦曾以此为生来养育四个孩子。所以她的女工既快又好。我上小学的时候一度突发奇想，要绣点东西出来。爸爸妈妈于是扔给我一对枕头套，说那还不如绣一点可以用的东西出来。可是一个暑假快要过完，我只做了半个。剩下一个半，是那时候住在我们家的奶奶花了一两天时间完成的。那时候奶奶已经六十多岁了，眼不花，耳不聋，身体硬朗。除了她的腰。

奶奶的腰曾经落下一个疾，然后越驼越厉害。不是通常意义上说的不够挺拔，而是整个人象虾米一样弯了下去。我记事起她便这样了。我小时候在心里偷偷摸摸想，奶奶晚上是怎么睡觉的？因为腰驼成这样，一头躺下去另一头必定翘起来了。要不只能侧躺。告诉妈妈的时候，妈妈说，多垫高几个枕头就好了。我想我真笨。

但是从来不见奶奶痛苦。她也仿佛习惯了似的。我现在可以回想起来的两个奶奶的特征表情，一个是笑，一个是诉说。除了在笑就是在诉说，除了在诉说就是在笑。笑的时候是在来来回回招待我这个小客人的时候，诉说的时候是告诉爸爸一些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奶奶的烦恼好象总是眼前的，现实的，琐细的。她没有时间来忧郁长远的烦恼。因为眼前的已经够她应付的了。当然，奶奶还有别的表情，只是我不住在奶奶家，我没有看到。

我不住在奶奶家后来也成为奶奶的一个心结。奶奶一手拉扯大了四个孩子，然后还一手拉扯大了我的堂哥，我的表弟。可能太忙，或是其他，她没有带我。所以我从小养在外婆家里。但是她是记得的。以至于有一段时间奶奶不得不住在我们家里，她总是觉得心里万分不安。她从小带大爸爸，住在我们家的时候还给我们做饭，却总觉得不安心。因为没有带我。她不是那种觉得把子女养大了就可以心安理得想清福的母亲。她总是觉得自己有太多的责任，总是在操劳。有一两处没有照顾到，便觉得是自己的不好。记在心上，过意不去。而小辈们待她的好，她也总是记在心里。隔三叉五，拿出来念叨几遍。因了小辈们的好，再一次过意不去。

奶奶喜欢看电视。她看电视的时候不象有的老人那样看着看着睡着了，而是神采奕奕兴致盎然。有些电视剧集演到晚上很晚，她照看不误。而且看了能记住，前前后后七七八八，剧情演员都知晓。我有时候笑我妈妈看电视的时候集集不落，看完没几天就想不起来了，还不如我奶奶。奶奶对戏曲也不挑剔，什么都能看，什么都能看出兴趣。我后来觉得爸爸兴趣广泛，多半是自奶奶的遗传。

奶奶的人生最后几年过得很平静。姑姑一直照顾着她，几个儿子也不时去看她。我常常想，有这样几年的平静，也可以让我们作小辈的稍稍可以安心一下。否则，怎么可以？

但是，还有很多我没有看到的却让我想起来心疼的事。是什么样的迹遇，让那个曾经青春年少的少艾变成现在这个满面沧桑辛苦劳作的奶奶的？

我有时想，在奶奶的人生里，藏着一种惊人的坚强和信念，以及对爷爷的爱情。要不然，怎么解释她在爷爷离开后的数十年只身一人含辛茹苦带大四个孩子？人生是一系列选择的结果。你可以选择安逸，也可以选择苦难。

在那些父母偶尔提起的关于奶奶前半生的片言只语里，我发现我表述乏力。想到已是痛苦，何况受者。但受者也许身在其中，倒浑不觉。或者受者已经习惯苦难。

遥想奶奶当年，小乔初嫁。必也年少貌美，必也青春爱娇。绣鞋穿起，花轿相迎。洞房花烛挑灯相看时，她的明眸看到当年毕业于黄埔军校英姿飒爽的爷爷，但是她可曾看到十几年后爷爷在政治变化中自身不保；新婚燕尔小初厨艺时，她看到爷爷的爱与激赏，但是她可曾看到未来她要靠自己一个人的收入和精湛的厨艺来做出足够四个孩子吃的食物；迁入新宅时，她看到屋宇宽敞花园错落，但是她可曾看到十几年后这宅子将借入国家然后又被改造成医院永不再归己所有，而她自己将几十年栖居于五六平米的斗室中，甚至一度无处安身；拜天拜地拜父母时，她看到良缘成就，但是她可曾看到有一天她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受到不平等的待遇而去离婚，但是离婚也无法改变爷爷带成她们的成份。

奶奶出生在上海南汇，家境宽裕。家中姐妹数朵花，奶奶行幺，父母最惯。家族都长寿，奶奶的姐妹都寿达九十余岁。唯奶奶一生坎坷，八十八岁即逝。

孙女樱宁泣挽
2005-1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