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着我們的沉默
當我們抬起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的時候,便看到了另外一些人們。他們大群地走在人行道上,注視着刺探夜色的紅綠燈。我們默不作聲地傾聽着一雙雙來往的腳步。他們看來穩妥而自如。
也許那時候我們正坐在路邊花園的扶欄上,或者懶散地斜倚在一棵突兀着樹枝的老樹幹上。在我們的頭頂上,是它那尖着指甲貪婪伸向天空的手掌,卻空空蕩蕩地很無望。
有時候我們的表情把這背景襯托得合情合理。空茫的眼神,凝重的神情。意念象一個頑皮而專心的孩子,正在賣力地穿插干硬的短樹枝,搭建一個黑黑的鳥窠。他並不去考慮這個鳥窠搭好之後可以安放在哪裡。
有時候我們想笑,想從那副看來沉靜的畫面中乍然躍起。因為我們看得到他們小心而又無奈掩藏起來的千瘡百孔,那曾經燃燒過的熱望被周遭粘稠的溫熱脈脈含入傷口之中。可我們噴出的那口熱氣只是打個小轉就掉頭被吸回我們肚裡。因為我們睜大雙眼去看最本質的東西,於是看到了人群也同時看到了自己。自己在遠離人潮的角落裡。
我們看着他們拷貝着語言,克隆着情感,象繁華街道上的時尚,一陣風一陣風地吹着生命的漣漪,一季一季地翻卷樹葉的翠綠。而我們誠實地理解着他們所謂的迫不得已和諸多可以大白於天下的真理。
我們很清楚地知道我們自己,是很害怕依戀上什麼東西的。就象有時候我們會很渴望給某人打一個電話,只是想脫口說一句“我想你”,卻並沒有這樣做。我們明白情感這東西是一貫豐富得要畫蛇添足,簡簡單單的一來二去就足以讓它輕飄着把偽裝造得不計其數。
是的,那是些漂亮衣裳。可是我們知道自己大夢初醒後會看到的,只是一個赤裸着的身體。再華美的衣衫也只是皇帝的新裝了。我們重新睜開的雙眼會告訴我們:什麼也沒有穿。
如此我們拒絕着粘稠,卻還是在冷落着根基脆弱的溫情的同時,細膩地理解着它。用我們的眼睛,用我們的心,悄悄地撫摸着。
人群依舊是大片大片地離去,象秋風中飄蕩的梧桐葉抵達下一個落腳點。那是一條被紛亂的腳印踏得模糊的路。
我們是想要挽留一下的。儘管我們深刻明白想說的話,可是我們的耳朵卻已經飛越過了幾重山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些終會讓人沉重面對的無甚意義的東西。那些震耳欲聾的喧囂,已經淹滅了欲望。
這種欲望,在許多人的生命里曾經無畏的炫耀過,然後偶而地竄動着,再悄悄地沉寂了。
它死了。它的一生比我們的一生還要短暫許多,軟弱許多。它不曾真正的輝煌過。它垂下了曾經高昂着的炙熱的追求的頭顱,夾緊了失敗的拖着的尾巴,無所證明地離開了。
我們還怎麼能夠隨心所欲地去勾引別人。難道讓他們在一次次的由我們肆意製造的失落中去鞭苔他們的信仰嗎?難道非要殘酷地逼迫他們的耳朵去記錄下那些碎裂的聲音嗎?即使這信仰只是他個人賴以繼續生存下去的理由,即使這聲音是從心底深處發出來的。
我們的生活不是美酒,無法去聚眾品嘗。
所以我們仍然在他們不在的地方,注視着他們的經過。還有大片大片的鳥群,大朵大朵的雲。天空始終是遼闊的,它的邊界我們都一樣無法企及。
會有一些人,在經過的時候同樣地注視我們。他們隱藏祝福的心底會有隱隱的一聲嘆息。為我們要承受的,或者為他們所不要承受的。這嘆息就象是潛伏於我們心底的那一絲疼痛,都被我們堅硬地握着不讓它輕易地泄露。
我們深刻地明白。理解並不代表接受。
各自隱埋的沉重還是得由自己去負載。有的軌道是不容許被交錯的。因為我們還要在上面行走,它不能夠因為脆弱的關節而癱瘓。
我們坦然無奈摻半地面對着自己的誠實。這誠實一樣讓我們看到了別人也看到了自己。我們握着這兩面鏡子,那誠實跳到它們中間化身為一根燃燒的鎂帶,將那一瞬間的懾目對着我們當頭灌入。暫時的需要和深埋的夙願被燒得斷裂開來。我們也曾經幻想過它們或許可以相安無事,以為暫時的需要正是出自深埋的夙願。然而還是形跡可疑。它們象苟合的情人,終於不能比翼雙飛。
我們被刺痛的雙目變得有些漠然,於是明白誠實並不意味着善良。我們有時候分明地感覺到了別人的溫情和誠懇,儘管那東西就象食品的保質期。可是我們卻以一副無動於衷的面目離開它。
明明是知道的,誰都渴望着安慰。
明明是知道的,我們最害怕的就是成為心理上的孤兒。可是我們卻一再地出走。
我們一面對這個世界的面目感到失望和悲哀,對世間的人情膚淺淡薄感到齒寒,卻一面也在揚長而去的時候扔下了許多的垃圾。
我們把從別人那裡不幸得到的又不問方向地拋擲出去。滿天這樣的繡球飛來飛去,散發出陣陣惡臭。我們的不負責任和那些居心叵測的傢伙有什麼兩樣?一樣的污染了環境。
可是我們自顧自地走了。我們沒有太多的能量,我們對現實是絕望的。我們的希望在遠方,生命在那裡才能綻放。它總在召喚我們。
活着只是為了活着本身,而不是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東西。這話並不新鮮,數量往往還是成為了力量,自始至終都有太多人歸順於它。老生常談的東西,總在迅捷地拉攏着新鮮的我們進入那個陳腐的怪圈。
可是我們能夠說些什麼呢?生活是發展變化的,是可以開創的?那一成不變的精巧之辭不過是精巧的混帳話而已?我們用什麼來說明這些。
我們只有上路。一路上要求自己把幻想變成信仰,要求自己強大強大再強大些,要有足夠的力量。人群來來往往,我們卻要忍耐着一刻接一刻的孤寡境地,象秒針那樣一下一下地敲打自己的生命。
我們看到有許多會讓我們想念的甜美的東西已經成為無法抵達的蒼茫過去,即使視線模糊,也無法容許停留在原地。可是並不知道自己最後會是抓住了夢想,還是死在跋涉的路上。
生命的空洞和我們的探尋使我們有太多的夢魘。我們在夢中的困境聲嘶力竭,在現實的困境默默無言。並且不知道從何時開始,羨艷着十幾歲的年輕,學會了撫慰二十幾歲的青春的荒涼。看到自己會在一天天中衰老。
我們無數次地想要離開,我們看見那狼狽不堪的生命在泥沼中淌過,嗅到它發霉的氣味。在無數次的拋擲中讓脆弱的心臟重重地砸落,在梗住呼吸的疼痛中嚴厲地命令自己堅強起來。
我們哭了。眼淚只是在我們彼此的臉上串流成河。可是,從你的淚光中我能看到我自己。生命一旦翻湧,便是如潮的感動。
我們始終是知道的,自己絕望得並不徹底。那朦朧的希望就在遠方召喚着我們,才讓我們經歷這樣深重疲憊的煉獄。絕望不代表死亡,我們才得以繼續。
我們抵抗着的堅硬的東西看來紋絲不動,但它的裡面或許正在潰爛。
時光在腐蝕着我們的容貌肌膚的時候,也應該毫不留情地腐蝕了它。
我們還是暖昧着沉默着。在它的背面,有一片混沌的暗影,看不真切的面目上愛恨交錯。
我們繼續着。挖掘着,要將這暖昧洞穿。或者觸摸到清澈的光線,或者將它從幻想中磨滅。
沒有結果的時候,我希望我們都不離開。繼續做我們原本要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