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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血淬中华 (17)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2月27日12:57:38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大风


第四十七章 挥发河之春


  春天渐近,实际上是早已来临,只是在关外要比关内来得晚一些。虽然树木还是赤裸裸、光秃秃的,但冬天的严寒已经消除,积雪开始融化,原来一望皆白的原野,已经有嫩绿的新芽像针尖似的从泥土中悄悄探出头来。坐在马车上几个人,已经从在雪的空隙中露出的片片潮湿的黑土,看到了春的生机。

  由于社会秩序平稳、生活安定富足以及心情舒畅,整个挥发河地区都呈现出一片难得的安静与祥和,也使得这里的春天似乎到得比其他地区都要早,田野里到处都是一片备耕春种的繁忙景象。特别是从龙城出发后,随着距离龙口街越近,安定、繁荣和富足的感觉越明显。平坦的大路、车拉人挑的送肥队伍、来来往往的拉货马车以及忙忙碌碌的各色商人,都让根据地显得那么的生机勃勃和与众不同。

  眼前的一幕幕繁荣景象,看得黄德贵心潮激荡,也让另有所图的浦敬易不由暗暗心惊:这个冯华究竟是何方天神下凡,如果大清国都像这样,岂不是……

  经过两个多时辰的车马劳顿,在天接近晌午的时候,黄德贵与浦敬易一行四人终于从龙城赶到了龙口街。离镇子还有一段儿距离,路上就已经热闹非凡了,路两边儿布满了饭馆、杂货店和数不清的小商小贩,挥发河沿岸也建立起来大大小小数十家榨油厂、面粉厂和做烧酒的烧锅作坊。

  如今的龙口街已经俨然变成了一个繁华的大市镇,大街两旁排满了各种字号的店铺,一眼看去,并不比龙城逊色。走在贯通整个龙口镇的那条南北向大街上,看着熙来攘往的人群和鳞次栉比的饭馆、茶楼、药铺、杂货店以及其他各种商铺,不但浦敬易被惊呆了,就连黄德贵也不由得感慨万分:虽然自己负责的就是情报工作,对根据地的各种情况都很了解,但是现在一看才知道,与他走时相比龙口街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离开龙口街只有短短的四个多月,如今这个小镇变得更加繁华热闹了,人口已经激增至两千多户,增加了一倍有余,再加上往来的各地客商,龙口街已经成为挥发河地区的经济、贸易中心。

  在前去镇中心十字的路上,黄德贵大略地数了数,只是各种商家店铺就翻了一番不止。原先圩子里的那些空地儿现在也建起了一栋栋新房屋,大街上人来人往显得异常忙碌,再也没有了原先的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静平和。

  到达龙口街的中心十字后,黄德贵推说要拜访朋友,就此与浦敬易分手作别。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黄德贵悄悄地去了贺府,而卫士小于则暗中监视着浦敬易。

  贺国光早已经从冯华发来的电报中知道黄德贵即将回来的消息,此刻听到黄德贵已经进了前院,高兴得不得了,连忙与郑偃武一起迎了出来。

  三个人一见面,又是抱拳又是握手的,几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寒暄过后,黄德贵对郑偃武说道:“郑大哥,我回来的消息暂时还要保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另外,您马上通知汪部长派两个得力的人到悦来客栈门前与小于子联系,让他们听从小于子指挥。”

  郑偃武笑着答应了一声,连忙出去安排。

  二人进入客厅后,贺国光一边吩咐上茶一边笑着对黄德贵说:“黄老弟,已经到了自己家门口怎么还要这样小心,神神密密的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黄德贵双拳一抱:“贺大哥有所不知,在来的路上我碰到了一个行迹十分可疑的人,刚才让郑大哥派两个人去找小于为的就是这个事。”

  “噢,说来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听了黄德贵的话,贺国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将事情的经过和浦敬易的言行举止讲述了一遍后,黄德贵分析说:“虽说龙口街如今是整个吉林地区最大的药材、木材、皮货和山货集散地,但这个时候来收山货还是有些不太正常,而且据我观察这个浦敬易对义勇军和兵工厂的兴趣要远远大过对山货的兴趣,凭我的直觉他来此绝对另有目的。”

  轻轻呼出一口气,贺国光的神情又放松了下来:“黄老弟,你是不是太过虑了。虽然现在收山货不太合时令,但也不是没有人反季节做生意,而且由于近来义勇军在对小鬼子的作战中取得了如此辉煌的战绩,几乎每一个来龙口街的人都对义勇军和咱们武器充满了神秘与好奇。你要是走在路上,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如果每个人都怀疑岂不是要把人累死。”

  看到贺国光对此问题好似不太在意,黄德贵又接着说道:“贺大哥,你可千万别拿它不当回事,前几天在远征军总部发生的那件倭寇间谍案你应该知道了吧?”

  点点头贺国光答道:“冯老弟到是通过电报通报了这件事,并一再嘱咐我注意安全和保卫工作,不过这方面的事全都由偃武负责。对了,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电报里也没说的太详细。”

  此次日本间谍案的破获其实是出于一个偶然事件。一天晚上,新兵集训队第二班学员柳河廷拉肚子上茅房时,忽然听见和他同住一个宿舍的战友陆志介在说梦话,可是叽里咕噜的一句也听不懂,还听他喊什么“洋子!洋子!”的。起初柳河廷因为内急,也没太注意,从茅房回宿舍后,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总想着陆志介那叽里咕噜的梦话,越琢磨越觉得像是倭人说话的语气。后来,他又想到听说倭寇的女人都是叫什么子的,心中不由得更是紧张起来。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出过早操他马上向班长作了报告。班长也觉得事关重大,连忙向新兵集训队负责安全保卫工作的情报部官员钟鸣剑作了汇报。一件日本间谍案就因这样一个意外小事被义勇军顺利破获了。

  经查这陆志介原名中川六之介,在日本国内因失恋而生出自杀的念头,后来他在戏院看了一部根据“石川伍一买通刘芬窃取情报”故事改编的间谍戏剧,剧情表现的是一个日本男子在日清战争期间,化装混入清国一个要人家中,取得那个要人女儿的好感,窃取了清国军队的情报,让帝国军队取得了战场上的胜利。后来因秘密泄露,男子被清国斩杀。中川六之介受这个故事的启发,萌生了拚着一条命为国家侦探敌国的重大秘密,成功了无比光荣,失败了也达到解脱的目的。他打定了主意就到参谋部陈明志愿,恰巧参谋部也正计划加大对中国的情报工作,见他汉语纯熟,经过“乐善堂”(日本特务组织)短期培训后,他被派遣到了营口。到达营口后不久,恰逢“冯华特别行动小组”成立,由于人员紧缺中川六之介也加入了进来。

  义勇军情报部这才知道日本特务组织“冯华特别行动小组”的存在和他们准备窃取义勇军武器情报、刺杀义勇军领导人等行动计划,只是中川六之介是个新手,不知道更详细的情况。

  介绍完这件事的经过,黄德贵又补充道:“贺大哥,由于远征军前一段儿在辽东取得的那几场巨大胜利,小鬼子已经开始了针对冯大哥和义勇军的侦察与破坏活动。因为这件事大哥非常担心您的安全,特别命令特种大队第一分队协助独立团一营,一定要把您安全护送到锦州。”

  虽然已经知道了特种大队第一分队要来保护自己去锦州上任,但此时从黄德贵嘴里再次听到这个消息时,贺国光的心里还是禁不住一热。不过,他嘴上仍是不断的说着:“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我路上有独立团的一个营就可以了,特种大队可是咱们的主力啊!虽说是停火了,不等于战争结束呀,前线更需要他们!”

  两个人正聊着郑偃武安排好事情回来了。看到郑偃武落座,贺国光对黄德贵说道:“好了,偃武也来了,我们还是快说你的正事吧!”

  赶忙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黄德贵有些懊恼的说道:“看我这脑子,把这个最正的事情给忘了。贺大哥,这是菱儿妹子写给您的(这黄德贵跟着冯华学得也是贺大哥菱儿妹子的乱叫一气)。”

  女儿离开自己已经半年了,虽然期间通过电报也知道女儿只言片语的一些情况,但详细的情况还是知道得不多。义勇军在浪子山时张立三给前线送给养曾捎回女儿的一封信,如今一晃又是四个多月了,此时看到女儿的亲笔信,贺国光心中还是非常的激动,一股浓浓的添犊之情油然而生。不过一向稳重的贺国光,此时只是看了看信皮儿上女儿那娟秀、熟悉的字体,就把它放到了一边,转过来催促着问黄德贵道:“你冯大哥没有书信?”

  黄德贵指着自己的脑袋说:“事关重大,都装在我这里了。”

  贺国光叫过贴身卫士吩咐道:“二门加双岗,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这事由你亲自负责!”

  黄德贵回龙口街主要有三件事情:一是由于贺国光即将赴锦州走马上任,要安排好他的保卫工作;二是考虑到义勇军今后的发展,做好把兵工厂、军事学校和技术学校迁走的准备;三是具体商量一下龙口街根据地的后续发展问题,并把贺国光走后留守人员等许多事情安排好。虽然几件事情贺国光都已从电报中知悉,但黄德贵还是一五一十的作了汇报。

  正是龙口街最热闹的时候,赶集的、卖货的、闲逛的,街上一片噪杂的声浪。小于坐在悦来客栈对面的饺子馆临街的座位上不紧不慢的喝着饺子汤,旁边的落子馆里传出来悠扬的鼓声弦音。他像是在欣赏那字正腔圆的奉调鼓词,又像是漫不经意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他眼睛一亮,冲着街上东张西望的两个年轻人招手喊了起来,听到有人喊他们的名字,这两个叫张德山、丁志伟的人也发现了小于。

  看到增添了新客人,老板赶忙过来招呼,手脚麻利地添上两副筷子、醋碟,端上新出锅的猪肉白菜大馅饺子。

  三个人吃着热乎乎、香喷喷的水饺轻声交谈着。

  “是黄部长让你们来的?”说着话,小于的眼睛却一会儿也没有离开悦来客栈的大门。

  两个人轻轻的点点头算是答复。小于把情况和任务简单明确地介绍了一遍。于是三个人一边慢吞吞的吃着水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

  天已过了晌午,浦敬易才走出悦来客栈的大门,原来他刚才简单吃过午饭后,借着伙计送茶水的机会与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闲聊起来。他说自己是奉天人氏,听说吉林的挥发河地区出了个有能耐的贺会长,把龙口街和它的周边地区搞得好生兴旺。不但周围方圆百里的人都来这里赶集,而且连外省的许多客商都大老远的跑过来做买卖,自己这次来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生意可作。恰巧这个伙计也是个长舌头,听到客人夸奖龙口街,称赞贺会长,便滔滔不绝地对着客人讲了起来。虽然也不是什么秘密,浦敬易还是在小于他们吃饺子的这段时间里把兵工厂、贺府、经济发展协会和商会的地点摸了个一清二楚。

  那个浦敬易走出客栈后,装作一副逛街的样子,东瞅瞅西看看悠闲自得地溜达着。不时地还停下来看看货摊上的商品,嘴里在问着什么,那眼角却机警地扫视着周围的情况。

  浦敬易前脚走出客栈,小于他们会过账后也跟了出来。为了不引起浦敬易的注意,小于吩咐张德山、丁志伟:“一定要盯紧了,但要注意隐蔽,只要不离开龙口街,就不要惊动他。”

  浦敬易随着人流来到位于南街上的经济发展协会和商会的附近,装作挑拣商品在门前磨蹭了好一会儿。后来又转到比较清静的东街,拐到东街走上二三十步后,他装作提鞋很谨慎地观察了一下身后,见没有什么异常,才放心大胆地朝着贺府方向走去。后来他又出了南圩门,在兵工厂附近转悠了好半天。

  晚上,在贺府西跨院义勇军的指挥部里,贺国光设宴给黄德贵接风洗尘。不过为了保密起见,此事并没有大事声张,只有贺国光、郑偃武、张立三、黄德贵、汪世宁和刚从兵工厂赶回来的周天宇六个人参加。

  周天宇还是原来的那个老样子,只不过胡子比以前长了一点儿,看来,不知道又有多长时间没有进行修剪了。虽然已经进行了梳洗,但身上还是可以闻到一股机油味儿,只是看他的模样就知道他这一阵子研制新武器、抓弹药生产的忙碌和辛苦。刚一进屋,他就一个箭步跑到黄德贵跟前,拉着他的胳膊兴奋地叫道:“五弟,你什么时候到的?大哥、二哥和你四哥怎么没再回来一个?”

  听着周天宇情真意切的话语,看着三哥脸上灿烂的笑容,黄德贵心中也是激荡不已。紧紧抓住周天宇的手,他嘴里开着玩笑:“三哥,你谁都想,就是不想我?”

  周天宇笑了:“好你个老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眼子了?”

  周围的几个人听了这话也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一顿并不算丰盛的晚饭就在其乐融融、谈笑风生的氛围中过去了……

  晚饭之后,众人来到了贺国光的书房,又闲聊了几句,他们很快就转入了正题。先是黄德贵再次把冯华等人的意思说了一遍,然后贺国光总结道:“其实这几个问题咱们前面都商量过,也基本上有了安排。我去锦州赴任,有独立团一营和特种大队一分队保护绝对没有问题,到是你们几个要多加注意自身的安全;兵工厂、军事学校和技术学校迁走的准备工作由天宇负责,也正在进行中,一旦中日战事结束就立刻搬迁;唯一需要商酌的就是龙口街根据地的后续发展问题。”

  说到这儿,贺国光扫视了一眼众人,有些伤感又充满自豪的说道:“这八、九个月是我一生中最充实、最快乐的岁月。虽然非常的艰辛,可是在大家的努力下,眼看着龙口街一天天发展兴旺起来。如今不要说这方圆百十里,就是整个吉林甚至整个关东谁不知道咱龙口街。”

  再次停顿了一下,贺国光将话锋一转:“虽然我也很舍不得离开龙口街,可是我知道冯老弟是要干大事的人,只有更广阔的天地才能任他驰骋。龙口街虽然是吉林、关街进入长白山区的必经之路,但美中不足的是,此地的地势还是狭小了些,随着大量外来人口的涌入,龙口街里已经基本上没有什么空地了。如今连南北圩门外边都新建了不少住宅,新开张了不少的饭馆、客栈和各式各样的商铺。义勇军要想有大发展必须走出去……”

  看着贺国光那又黑又瘦,却又充满神采的脸庞,黄德贵心中暗想:不容易啊!要说也够难为贺大哥和三哥的。别说打仗的巨大耗费,光是义勇军数千口子穿衣吃饭、连带发军饷每个月就得多少银两?没有他们在龙口街的艰苦努力,义勇军绝对是寸步难行!”

  会议在众人的热烈讨论中直到深夜才结束,最后他们作出了如下决定:由于朝廷规定的到任期限比较紧迫,待特种大队一分队到达后,贺国光立即启程赴任;周天宇继续负责兵工厂、军事学校和技术学校的搬迁准备,并安排好兵工厂的保卫工作;在郑偃武自己的一再要求下,最终确定由他留守龙口街,继续在后勤补给方面给义勇军以支持;抽调最精锐的力量对那个浦敬易进行监视跟踪,争取“放长线钓大鱼”。

第四十八章 关山度若飞


  1895年4月17日,正在为龙口街的后续安排和兵工厂、军事学校及技跹5陌崆ㄊ乱嗣Ω霾煌5姆牖蝗唤拥搅艘环荻Ψ⒗吹牡绫ǎ夯噬馅椭迹诹啥绞乱淹#佟傲儆堋闭蜃鼙牖慈绽淳╆罴?p>  皇上的命令当然不能不去,除了邢亮有些担心这会不会是一场“鸿门宴”外,其余的人都非常乐观:冯华这次去京师肯定还会再次得到皇上的封赏。

  虽然关于冯华去不去京师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邢亮只是在私下里对冯华提出了自己的担心),但是在去京师的人选和安全保卫问题上大家却争论得极为激烈。由于必须有人在这里主持大局和贺菱坚决要去京师看看等原因,最后冯华只得决定:因为李九杲精通各种江湖门道,此次陪同他前往京师的人选除了他们二人以及四个贴身侍卫外,还有贺菱和龚芳。没办法,既然贺菱要去,那龚芳自然也得跟着。龚芳虽然有点儿舍不得离开邢亮,但心里也还是极想去的。虽然因为担心大哥和龚芳的安全以及要与心爱的人分开一段儿时间,邢亮对这样的安排心里有点儿不满意,但是为了大局着想他并没有提出异议来,只是提出安全保卫工作必须大幅度加强,特种大队要暗中对冯华等人进行全程保护。

  4月18日一大早,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的冯华由义勇军总部塔山铺启程出发。第一站的目的地是到营口向钦差大人刘坤一及吴大澂等人辞行。

  作为东北最重要商埠的营口,在中日开战后港口的进出口业务全部停止,无数的船只全都挤在了港内。自二月初以来,营口作为辽河战役敌我双方争夺的战略要地风声日紧,一时间人心惶惶,市面萧条之极。停战协定生效后,营口港立刻恢复了原来的活力,随着营口港的开冻通航,大小船只抓紧时间往外运送堆积在港口区的那些大豆、豆饼。而港口的复苏,带动着市面也跟着热闹了起来,通往港口的几条大路更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热闹之极。

  在钦差大臣的行辕门口,冯华与刘坤一、吴大澂及宋庆几人一一分手作别。虽然在中午的送行宴会上刘坤一已经对冯华此次进京需要注意的事情进行了详细的嘱咐,但是此时他还是再一次叮嘱道:“子夏,此次京师面圣一定要慎言慎行。朝廷内的关系势力极为复杂,一招不慎就有可能满盘皆输,到京后你要多听听翁同龢翁大人的意见。”

  刘坤一的话声刚落,吴大澂接口道“是呀!翁大人德高望重、处世谨慎,且与我是莫逆之交,是值得信赖依靠之人。我这里有一封书信,你到京师后交给他,他自会照应于你。”

  冯华虽然知道刘坤一等人之所以这样照应自己,有进行拉拢和增强己方派系势力的意图,但是看到他们如此情真意切的对自己进行反复嘱托,仍然禁不住大为感动。当下他一抱拳,向着几人深深揖了一躬,然后朗声说道:“冯华多谢列位大人的爱护之恩,此次入京定然谨依吩咐处处小心。”

  由于中日停战协定的签署,从营口至天津的海路已经通航,但是由于辽东半岛依然为日方所控制,为了保证安全,冯华等人还是决定走陆路:走锦州经蓟辽走廊至山海关,然后再从山海关乘火车到天津,最后前往京师。

  关外的春天姗姗来迟,但在贺菱儿的眼里已是满目春光了。

  大凌河已经化冻,浑浊的春水泛着大大小小的漩涡,翻滚着向下游淌去;两岸水边的细柳在滔滔滚滚的水流中,倾斜着,挣扎着,来回地摇晃;浊水冲刷着堤岸,不时地可以听到大块大块的泥土坍塌到水里的“扑通”声。大凌河皇家牧场那被积雪严严实实盖了一冬天的大地已经慢慢露出黄黑色的地皮,冬眠的草根苏醒了,渐渐地顶开覆在地面上的枯枝败叶,现出了一片片生命的嫩绿色。

  随着锦州的渐近,城内那座十八丈高的辽代古塔已经映入眼帘,一群暮鸦围绕着那八角十三级的古塔盘旋翩翩,据说这“古塔昏鸦”可是锦州城著名的一景。一行十余人中属贺菱最开心,与冯大哥一起去京城这件事本身就让她欢欣雀跃,况且马上就要看见分别半年的父亲,更是让贺菱兴奋不已,唯一遗憾的是这次看不到母亲。

  贺国光是两天前赶到锦州的,为了怕耽误行程他此次并没有带家眷,想等一切都安顿好后再将贺菱的母亲接来。虽说是刚刚上任诸事繁多,但是爱女和心目中东床快婿的到达还是让他高兴不已,安顿好随行人员后,贺国光与冯华、李九杲把酒话旧,秉烛夜谈。除了谈一些龙口街的发展和战场上的轶事,议论最多的是锦榆地区的情况和冯华进京面圣的事。与那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一样,在贺国光看来进京面圣是相当荣耀的事情,席间也是免不了的千叮咛万嘱咐,最后还拿出一沓银票塞到了冯华手中。

  冯华百般推辞:“贺大哥,我不是跟你见外,我们带有盘缠的。”

  “兄弟,大哥比你清楚,此行去京师开销会很大。不单单只是朝见皇上,对那些军机大臣和各部要员也决不能失了礼数,万万不可再推辞!”贺国光说得很郑重其事。

  李九杲知道贺国光说的是实情,在一旁说道:“贺大哥说的是,穷家富路,多带上点儿有备无患嘛!”

  看到冯华收起了银票,贺国光又取出一个精致的雕花檀香木匣:“把这个也带上,会有用处的。”

  冯华不解:“大哥这……”

  贺国光略带神秘的说:“兄弟,这件东西对你此行也会很有用处,具体做什么,我已经跟菱儿交待了,到京师后她自会告诉你。”

  这一次连李九杲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不过看到贺国光没有说明,冯华他们也未再追问,接着前面的话题继续聊了起来……

  辞别贺国光,冯华等人一路上晓行夜宿,过连山堡、宁远州,来到六股河畔的中后所城。此处已是临榆镇总兵衙门辖地,由于他们是乔装上路,进城后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住进一家小旅馆。

  李九杲照例先是察看一番周围有没有可疑情况,再安排好暗哨,才回到屋里。冯华歉疚地说道:“四弟,这一趟可辛苦你了。”

  李九杲正色地说道:“大哥,你说哪里去了,别说总指挥部已经决定了大哥的安全由我负责,就是没有这项决议,我也要保护大哥平安地回来。”

  又一次感受到了兄弟加战友的情谊,冯华的心中洋溢着一股暖暖的温情。经过近一年的同生死,共患难,冯华早已经把李九杲当作亲兄弟看待。为了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当下他分析道:“四弟,据我分析咱们这次去北京,风险应该不大。朝廷刚刚更改了电报密码,咱们出行又极为秘密,日本人怕是一时半会儿的还不会知晓。不过,从北京回来时就得格外注意了。”

  李九杲当然不会被冯华说动,执著地说:“不管怎样,小心无大错。”

  冯华知道他的脾气,转了话题:“九杲,明天早一点儿启程,争取当天赶到山海关。”

  李九杲知道大哥想在天津多耽搁一天,点点头说:“我已经吩咐店家多给马匹添些草料,让他们明晨早一点儿开饭。”

  第二天,天色刚刚微明,冯华等人就匆匆的上了路。在高岭驿吃过午饭,一路疾行,天下第一关已遥遥在望。众人扬鞭驱马,及至关下,夕阳的余晖在那歇山重檐双层箭楼的屋脊上留下了最后一抹金黄。暮色中,万里长城在山脊上逶迤蜿蜒,消失在黛色的群山之中。雄伟壮观的景色让龚芳等几个没有看见过长城的姑娘、小伙儿几乎忘掉了旅途的劳累。

  铁路虽然在1894年的时候就已经修到了中后所,但是受中日战争的影响,目前只有天津至山海关一段可以通行。冯华他们美美地睡了一宿觉,于次日凌晨登上了从山海关开往天津的火轮车(当时人们称火车为火轮车,见左宗棠《复总署论帖》:“铁路原因火轮车而设……”)。由于当时有钱坐得起火车、或者是敢于坐火车的人还是不多的,因此在冯华他们这节车厢里,算上他们一行八个人,也不过只有十四名旅客。除了看似是一家人的一男一女和两个小孩外,还有两名行商打扮的旅客,不过这样到是非常有利于安全警卫工作。

  一行几个人,除了冯华可以说是谁也没有见过火车,至于坐火车,更是连冯华也没有坐过这样的火车。火车头是三对动轮的蒸汽机车,没有导轮和从轮,拖着七节木质旅客车厢,车窗极小,车厢内设有一圈木椅。虽然大家都听冯华讲起过火车,可是包括李九杲在内的每一个人第一次坐上火车,都是兴高采烈的。随着汽笛一声长鸣,火车咣当咣当地开动并逐渐加速,车窗外的远山近树都很快被甩到了身后边。此时除了冯华,所有的人都不禁为这样的车速惊叹不已。

  其实当时火车的车速只有每小时25公里,即使是这样,受冯华现代工业思想影响最深的李九杲、贺菱和龚芳等人此刻对科学技术和工业化都有了更深一层的领会。

  贺菱高兴地说:“冯大哥,这回我可是真的找到‘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的感觉了。”

  龚芳打趣地说:“冯大哥现在可不是万里赴戎机,而是万里赴军机(处)啊!”

  贺菱和龚芳这两个小丫头不但精神特别好,而且颇有现代女孩子的特点,只要是没有事情的时候,总喜欢叽叽喳喳的。这不,刚闲下来没两分钟,她们又缠着冯华讲解入关后的风土民情。

  初次坐火车的兴奋劲儿过去后,除去值班的两名卫士,其他人都昏昏欲睡,李九杲更是第一次放心酣睡起来。不过随着距离故乡越来越近,冯华的心情却越发的难以平静下来。

  有道是近乡情更怯,冯华不只是情怯,更多的是茫然和惆怅。熟悉的地名,却不是那个自己熟悉的城市,想到日夜盼望远方游子归来的二老双亲,他禁不住鼻子一酸。在此之前,他偶尔也和邢亮、周天宇说到父母家人及亲朋好友,但每个人都是一提即止,有意无意的回避着这个话题。然而此时,单独踏上归乡之程的冯华却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对父母亲人的思念,压抑了很久的感情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喷薄而出,不知不觉间他的眼角有些湿润了……

  离家数月归心似箭的感觉,冯华有过许多次,每当出差或旅游归来,心中有的都是兴奋和激动。想着母亲那热切的目光和絮絮叨叨的话语;想着与父亲喝上两盅醇酒,一起品尝着母亲亲手做出的可口饭菜,述说着自己外出的见闻,全家人都沉浸在团聚的温馨之中。如今,家乡的一切都已经是物是人非。他摇摇头,“物是人非”这个词怕是用得不准确,应该叫“百年一梦”吧?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从心中升起:或许在这个世界里能够寻找到自己的曾祖父或是高祖父?想到这里他不禁哑然一笑。

  看着冯华一会儿沉思,一会儿摇头,一会儿伤感,一会儿又莫名的浮现出一丝笑容的怪异表现,让刚刚醒过盹儿的贺菱既感到迷惑不解,又有些担心起来:冯大哥这是怎么了?

  想到这儿,贺菱轻轻地喊了一声坐在她旁边的冯华:“冯大哥,你没什么事吧?”

  贺菱轻柔的话语把冯华从遐想之中唤了回来,看着贺菱又关切又疑惑的神情,自知刚才失态的冯华笑了笑,摇摇头对贺菱说道:“我没事,你再多睡会儿吧!”

  抬眼向车窗外望去,只见铁路两边一望无际的平原此时已露出了春的绿色,在明朗的天空下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充满生机。心中的酸楚已经一扫而光,冯华的神态很快又恢复到了原来的那种豁达和自信。

  那时坐火车可不比一百多年后的今天,从山海关到天津需要十几个小时,到达天津老龙头车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如果不是火车在逐渐减速,连冯华也不知道火车已经驶进了当年中国北方最大的经济、军事重镇——天津。车窗外黑黝黝一片,没有一丝光亮;车厢内悬挂着的那盏昏暗的油灯,随着机车制动刹车而在剧烈地摇晃着。车行一路没有列车员报站名,冯华也是凭借着自己的直觉,判断出到达目的地了。

  一百多年前的天津老龙头车站的站台还比不上现在的一个小车站站台,石条铺砌的简单而又狭窄的站台上,几盏“气死风”油灯和票房窗户里射出的点点光亮给暗夜中的旅客指示着出站的方向。

  冯华、李九杲等人在夜色中走出了这个修建于1886年的老龙头火车站。离开票房那油灯的微弱光线,站外的广场或者说是那片开阔地漆黑一团,几盏燃油的路灯孤零零的伫立在幽暗的夜色里,犹如茫茫夜幕下的几颗昏黄的星星。借助着路灯暗淡的光线,冯华打量着这个于1888年11月初正式开通旅客列车的中国国内第一座火车站。黑暗中隐隐约约看出这是一排土木结构的房屋,大概是受西方建筑风格影响,高高的起脊屋顶上,六座依次排开的阁楼式建筑最为显眼,这在一百多年前也算得上是很气派了。

  看到有旅客走出车站,黑暗中蹲坐在“洋车”脚踏板儿上等候揽客的人力车夫一拥而上,纷纷问候着:“先生,坐车吗?”“小姐,坐我这车吧,保您了稳当舒服!”争着抢着想揽下一桩活儿。

  冯华儿时听父亲讲起过、在电影《骆驼祥子》里也瞧见过这种叫“胶皮”的交通工具,真正乘坐则是第一次。那时,这种人力“洋车”刚刚从欧洲和日本传入中国不久,菱儿和龚芳也是第一次见识这种洋人喜欢乘坐的两个大轮子的车子。虽然是春夜,拉开车上方的折叠罩棚和前面的油布棉门帘,却也不觉得寒冷。只有李九杲觉得自己一个身强力壮的大老爷们儿,仰躺在车座里让别人拉着跑,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这些车夫都是天津的活地图,只见他们穿街越巷,健步如飞,嘴里还不停地吆喝着“借光借光,靠边儿靠边儿!”过了东门外的盐关浮桥,不一会儿就到了东门脸儿,在车夫的引导下冯华等人住进宫北大街上一家叫“大生字号”的旅馆。

  清末的天津素有北门富、东门贵之说,北门、东门一带地处三岔河口附近,客商往来,舟船便利,水运繁忙,加之天后宫香火兴旺,成为了津门最为繁华之地。这里虽然人员纷杂,却也能掩人耳目,这是冯华选择住在这里的用意之一。此外,他还有另一个想法:以前他从天津地方志中知道,中国近代著名的思想家和翻译家严复的故居就在东门外天后宫附近。说实在的,这次来天津虽然只是顺路,但他还有一个极重要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够一晤这位近代中国思想界的先驱。

第四十九章 故乡已如梦


  哗啦哗啦地水声惊醒了梦中的冯华,他揉揉眼睛,看到李九杲双手正谂跗鹆撑枥锏乃├不├驳叵戳常躲兜拇糇牛夹骰钩两诟詹诺拿尉持校悍路鹩只氐搅舜忧白约涸诩业氖焙颍丫搅烁闷鸫驳氖焙颍约喝从茸悦悦院奶稍诖采铣屙锒?p>  “小华,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昨天又拉晚儿了吧,小心自己的身体!”随着母亲慈爱的责备声,冯华恍惚中看到母亲给他打来了洗脸水……

  母亲的身影和声音是那么的清晰,就像刚刚发生在自己眼前。一时间,冯华困惑了,不知道现在是梦?还是刚才是梦?最后还是李九杲的呼唤声把他再次拉回到这个现实世界。

  匆匆吃过早餐,冯华与李九杲按照昨晚商议的结果,准备先打听一下严复的住宅,前去登门拜访。

  来到前堂,柜台上的门房客气的与他们打着招呼:“二位先生出门啊!”

  二人不约而同的点点头,李九杲笑呵呵地走上前说道:“麻烦您个事儿。”

  看到客人要问话,门房点头哈腰地说:“你老别客气,别客气。”

  “您知道北洋水师学堂总办(校长)严宗光(即严复),严又陵先生的府第吗?”

  “哎呦,我的爷,您可是问着了,严公馆就在这大狮子胡同里边,前儿个后半晌我还看见过严总办。”门房指着旅馆外面的胡同热情地介绍着。

  想不到如此顺利的就询问到了严复的住址,冯华和李九杲心中很是高兴,谢过门房后二人直奔小巷深处。这是一处典型的北方四合院民居,磨砖对缝的青灰色院墙,簇拥着硬山式瓦顶砖基的门楼,青石台阶左右是两面雕刻着花纹的石鼓,紧闭着的两扇大门上有些地方的油漆已经剥落。

  李九杲叩了叩那碗口大的门环,随着一声:“谁呀?来了!”的搭话声,微微开启的门缝里露出一位老者的面孔,李九杲连忙上前递上拜帖,道明了来意。

  微微打量了一下冯华和李九杲,那老人点了下头:“实在对不住二位了,我们老爷昨儿个就回水师学堂了,恕不远送,恕不远送。”说着躬了两躬,“咣当”一声关上大门,请二人吃了个“闭门羹”。

  二人无奈地摇摇头,正待“打道回府”,却见他们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三十左右的年轻人,也是万般无奈,一脸惆怅的样子。

  年轻人自觉站在人家身后有些不礼貌,连忙施礼道:“在下商德全,原系北洋武备学堂学员,此番也是久仰严总办大名前来拜访,看来今天也是与二位一样无缘拜见了。”

  冯华本打算立即赶往位于万新村东局子的天津水师学堂,但看来人谈吐不凡,气宇宣昂,不似庸碌之辈,不由顿生结交之意。回完礼报过姓名之后,冯华邀请对方:“商兄如不嫌弃,可否到对面茶楼小坐一会儿?”

  听到“冯华”这个名字,商德全心中一愣:“好耳熟的名字啊!难道是……”他心下虽然有些疑惑,但嘴上仍是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顾名思义,冯华本以为茶楼如同现代的茶艺室,谁知那时候的茶园、茶楼俗称“戏园子”。进得茶楼,只见迎面舞台上“咚咚锵锵”的,戏伶舞刀耍枪正在对打。

  用现代话说,商德全是个票友,他介绍说:“这是极有名的‘金家班’上演的‘文昭关’。”看到茶房殷勤地过来招呼,三人只得在靠边儿的一张八仙桌旁坐下,要了一壶上好的“西湖龙井”,不理台上台下的喧哗,再次盘桓起来。商德全先做了自我介绍,商德全,表字子纯,曾在北洋武备学堂炮科学习,毕业后担任德国教官翻译。1888年清政府派出官费留学生到德国研习炮法、制造等军事技术,他是五名留学生之一。去年曾奉命到威海监造炮台,威海陷落后才回到天津,

  留学的五个人中,虽然包括商德全本人在内,吴鼎元、孔庆塘和腾毓藻等四人冯华一个都不曾听说过,但当他听到段祺瑞的名字时不禁大吃一惊,熟知中国近代史的人有谁不知段祺瑞的鼎鼎大名!

  冯华心中想道:看来这商德全也决不是无名之辈,只是自己孤陋寡闻罢了。此时他已经不仅仅是要结交他,并生出把他也招揽过来的念头。

  其实这商德全在清末曾担任过清河陆军第一中学堂总办、民国初年担任天津镇守使、陆军第五混成旅中将旅长等职,的确不是无名之辈。

  而当商德全知道坐在对面的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一点儿的年轻人就是在辽东战场上大败倭贼,屡立战功的冯华时,不由得兴奋不已:“原来是子夏兄,失敬,失敬!你的赫赫威名我早已是如雷贯耳了。刚才听冯兄报过姓名,我就心下疑惑,怎么也想不到会在此与二位巧遇。来,在下以茶代酒,敬二位抗倭英雄一杯!”

  看到商德全如此豪爽大方,丝毫也未因知道自己二人的身份而有所拘谨,当下冯华和李九杲也爽快地一同举起了茶盅。一口喝干净杯中的茶,冯华脸色一整说道:“实不敢当子纯兄如此之赞誉,杀敌报国、抵御外侮乃我辈份内之事。只是可恨不能‘杀尽倭寇,扶我中华’,未能真正打赢这场战争,‘抗倭英雄’这四个字我兄弟二人如何但当得起!”

  “子夏兄太过客气了,如果不是你们在辽东接连打了几场大胜仗,狠狠挫了倭贼的威风,大清国在这场战争中可就真的是一败涂地了。当今天下你当不起还有谁能当得起?或许丁汝昌提督、刘步蟾总镇他们也称得上‘英雄’,威武不屈、宁死不降,十分的令人佩服敬仰。可是曾经威风不可一世的北洋舰队在威海打得那叫个窝囊啊!还有那么多军舰炮艇,却死守在港内让小鬼子从容在荣成登陆,最后大小27艘舰艇不是被打沉就是被俘虏,还有一帮子没骨气的人卑躬屈膝的向倭寇投降,这些想起来就让人心痛。”说到这里,商德全恨恨的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桌子上一时间安静了下来,三个人都沉浸在一种莫名的沉痛之中。良久,还是商德全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不提这些恼人的事情了,还是子夏兄的辽东大捷,提起来让人心里痛快!当时消息传来,津城的百姓燃放鞭炮庆祝了整整三天,我也兴奋得几天睡不着觉,真恨不得能马上飞到辽东杀敌报国!”

  稍微停了一下,商德全压低声音对冯华和李九杲二人说道:“如果现在要是让茶楼里的人知道歼灭倭贼、扬我国威的冯华冯总镇在这里,我担保不用半天整个天津城全都会知道!”

  闻听此言,冯华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摆了摆手轻声说道:“子纯兄,为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小弟二人此次进京并没有大肆喧哗,此点还请子纯兄见谅。”

  心里明白冯华的意思,商德全也将脸色一整郑重答道:“子夏兄请放心,子纯定当为二位严守秘密。”

  三人又谈了些辽东和山东战场上的事情,谈话转到了拜会严复的话题上。原来这商德全自从威海回到天津后,一直赋闲在家等候任用。此次拜见严复,也是为了不想让这身所学荒废无用,想毛遂自荐到天津水师学堂任教,以图再次为国效力之意(据史书记载,甲午之后,商德全参与小站练兵,任炮兵帮统)。

  听了商德全的叙述,冯华不失时机地向他提出了邀请:“子纯兄,冯华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富民强国,再扬我中华雄威’。虽然前一番在辽东打了几个胜仗,振奋了一下国势,但独木难支根本起不了真正的作用。我中华要想在当今世界站立起来,再像以前那样闭关锁国、妄自尊大是不行了。除了要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以图再战之外,最需要的就是多一些如兄长这般才学过人,有真知灼见的好男儿。兄长如果不嫌小弟官微职小,可有兴趣与子夏一起抵御外侮,共图中华富强?”

  冯华的这番话,在商德全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哪个中华热血男儿不希望自己的国家强大富强!哪个有本事的人不希望自己一身所学才尽其用!就拿自己来说当初从德国学成归来不也是雄心勃勃,渴望做一番事业、建一番功名吗?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朝廷却根本就不重用他们这些留洋的人,直到如今还是庸庸碌碌,一事无成。这个冯华,先不说他在这次中日战争中屡建奇功,令人十分的佩服敬仰。就从眼前自己所见来说,绝对是一个识见不凡、胸怀大志之人。

  “抵御外侮,共图中华富强!”商德全暗暗念了一遍这十个字,一时间心中热血澎湃,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满腔豪情被冯华真切的话语激发了出来。当下他昂然说道:“我商德全最敬重、最崇拜的就是岳飞、戚继光这样的英雄。子夏不弃,商德全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惜!”铮铮之言,掷地有声。

  当下三人商定:待冯华从京城觐见归来后,一同出关共图中华富强。分手之际,商德全留下家庭住址,并再三叮咛:“我在河北金家窑家中日夜恭候二位兄弟大驾光临!”

  虽然没有见到严复,但结识并招揽了商德全,使得冯华的心情特别好。二人回到旅馆,见贺菱等人上街还未回来,便也兴致勃勃地重新走出了旅馆。

  贺菱和龚芳结伴出游,到也记得李九杲的叮嘱,只在这宫南、宫北大街上转悠,绝不远去。尽管这样,两名卫士还是远远的跟着,暗中保护。

  这天后宫地区是当时津门第一繁华所在。天后宫当地人俗称“娘娘宫”,建于元泰定三年(1326年),是香火最旺的一处庙宇。姊妹二人第一次来到这繁华胜地,自是目不暇接。街两旁的鞋铺、帽店、山货庄、海货店、蜡烛铺、绢花店、纸局、酱园、饭馆、茶楼、钱庄、首饰楼以及街上拉洋片、变戏法、耍把戏、抖空竹,卖拳头的,看得俩人眼花缭乱。

  二人随着摩肩接踵的人群来到“娘娘宫”。这天后宫坐西朝东,面对海河,宫门前矗立着两根高大的幡杆,对面是一座宏伟的戏楼,进庙烧香还愿的人们络绎不绝。张仙阁楼梯旁是一个算命馆,门前左右也有许多易卦的、相面的和拆字的,二人好奇,挤进人群里观看。

  一个打着“麻衣相法,太清神鉴”布标的相面人正对着围观者滔滔不绝的数说着,看到二女,逐惊讶说道:“二位小姐乃大富大贵之命,在下免费为二位相上一面如何?贺菱、龚芳受时代影响,对卜卦看相本也有几分迷信,再加上孩子气未消,自是喜欢凑热闹,也就点头同意了。相面人说了一通什么“印庭火土常明,相夫登第;山林塚满墓起,必有贵夫应在中郎之部“的话语,又说道“颜面如龙光之秀仪,颈项若凤彩之非常。”连呼:“贵相!贵相!”总之,一番吹捧,说得二女欢天喜地,扔下一把铜板高兴而去。

  贺、龚二女在天后宫山门前遇到了冯华、李九杲,四人合到一处走进天后宫。自元明清以来天津民间虔信天妃娘娘,朝拜者甚笃。贺菱和龚芳看到启圣殿香案上摆放着许多泥娃娃,许多妇女放上一百文钱,拜过娘娘之后,用红线拴上一个泥娃娃抱了就走,甚感奇怪,问冯华:“大哥,她们这是干什么啊?”

  在冯华出生以前,天津这个习俗早就没有了,幸好他曾听老年人说起过“拴娃娃”的典故,就介绍起来:“这位娘娘叫子孙娘娘,那些婚后希望早生贵子的妇女,就到娘娘宫拴个娃娃大哥……”这种拴泥娃求子嗣的习俗让两个女孩听得羞赧满面,李九杲也听得入了神。

  他们从娘娘宫出来,顺着宫南大街前行,一个身材瘦小的报童斜挎着一个大布兜儿,扬起胳膊,挥舞着手中的报纸,正在大声吆喝着:“看报诶——看报——今日新出版的《时报》诶!”报童的叫卖声吸引着冯华,也引起李九杲等三人的注意。那个报童看到冯华在叫他,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先生,您要什么报纸?”

  这回轮到冯华惊讶了。他知道,在清朝末年,地处华洋杂处,经济、军事、政治变革和东西方文化强烈碰撞中心的天津,堪称中国的新闻中枢,早在1886年,天津第一份中文报纸《时报》便问世了。但他却没有想到这个报童从布兜里同时掏出《时报》、《直报》和《京津泰晤士报》等几种中文报纸,他掏出十几个铜板把几种报纸各买了一份。小报童很少遇到出手这么“大方”的人,高兴得连声道谢。

  李九杲、贺菱和龚芳以前就听冯华提起过“报纸”这个东西。从没有见识过“报纸”的他们分别从冯华手中抢过一份报纸贪婪地看了起来。

  李九杲拿到的是《时报》,那是一本12页的薄薄册子,分为“谕旨”(皇帝的命令)、“抄报”、“论说”、“京津新闻”、“外省新闻”和“外国新闻”等栏目;而贺菱看的是《直报》,是一种商业性报纸。第1版为“宫门邸抄”(为大臣呈送给皇上奏折的内容节选)和“西报摘抄”(主要是欧美等国的报刊摘要);第2版到第5版,内容为国内新闻;第6版为当时从天津到外地的火轮车、火轮船的时刻表;第7至8版为广告,内容涉及工业、农业、商业、医药、娱乐等各个方面。冯华见几个人对报纸非常感兴趣,笑着说道:“可别只顾看热闹啊,好好借鉴一下,以后咱们也要办报纸的,而且还要尽快的办起来。”

  街面上饭馆里飘出的饭菜香引起了人们的食欲,贺菱首先说道:“大哥,人家肚子都咕咕叫了。”

  冯华指着附近的一家叫“德素园”的素食馆说道:“好啊,今天我就请你们吃天津卫有名的‘石头门坎’素包和素卷圈。”

  听到‘石头门坎’素包这样奇特的名字,龚芳调皮地说道:“大哥,又是石头,又是门槛的,可别把大牙给硌下来呀!”

  龚芳牵强附会的歪批胡解释引得大家都笑起来,冯华点着她的鼻子说道:“你小心点,牙硌不下来,馋虫子会给勾出来的!”

  吃过午饭,冯华拉上李九杲,准备到东局子水师学堂再次拜会严复。贺菱与龚芳都有些不解:“这个严复究竟是何方神圣啊!值得冯大哥和李大哥一次又一次的去拜访。”

  怎么解释严复这个人呢?倒让冯华费尽了心思:严复是中国近代资产阶级的主要启蒙思想家,是西方资产阶级学说的主要传播者。毛泽东称严复是“在中国共产党出世以前向西方寻求真理的一派人物”。他大量翻译介绍了西方资产阶级学术思想,从而把中国近代向西方寻找救国救民真理推进到一个崭新的历史阶段。他的译著启发和教育了好几代中国人士。可是冯华不能这样对她们说,几经思索,他说道:“严复毕业于福州船政学堂,后来被派往英国格林尼治海军大学学习。他不但满腹经纶、学贯东西,是个有大学问的人,而且胸怀救国救民真理,是当今中国少有的杰出人才。”看到他们一向敬佩的冯大哥如此推崇严复,几个人也不由得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智者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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