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血淬中华 (19)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2月27日12:57:39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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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大风
京师紫禁城。 养心殿的空气好像凝固了,宽敞的大殿上死一般的寂静,沉闷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恭亲王奕訢、庆亲王奕匡、礼亲王世铎、翁同龢、李鸿藻、徐用仪、孙毓汶、刚毅和文廷式等一班军机大臣齐刷刷的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稍抬一下。光绪皇帝拿着刚刚收到的《马关条约》草本,两手不停地微微颤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此时显得更加惨白。这本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偏偏人人又都幻想着由于俄、德等列强的干涉,会给大清国带来更好的消息。当眼见得割地赔款成为事实时,犹如当头敲下一记闷棍,打得君臣一时半会儿回不过魂儿来。 皇上如同傻了一般坐在龙椅上发愣,原本比较单薄瘦弱但还年轻的躯体,顷刻间让人觉得如同夕阳衰草而弱不禁风,下边跪着的一班大臣更如木雕泥塑似的一动也不敢动。半晌,翁同龢才偷偷地抬起头来瞅了瞅光绪,轻轻地唤了一声:“皇上——” 猛然一惊,光绪这才意识到这是在军机议事。苦涩地答应了一声,他欠了一下身子,却没想到突然一阵眩晕,头一歪晕倒在了龙椅上。听到翁同龢焦急地呼喊着“皇上,皇上!”,这些军机大臣们才发现是皇上出事了,匆匆忙忙地爬起来,围住光绪不住地呼唤着:“皇上醒醒,皇上醒醒!” 养心殿上乱成了一片,只有翁同龢还比较清醒,大声地吆喝着当值太监:“快,还不快去请太医!” 瞧着刚刚从太医院匆匆赶来的三位御医忙着给皇上把脉,众军机大臣们的脸色都异常沉重,恭亲王等几个年岁较大的大臣更是因为心情紧张不住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 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三位御医轮流号过脉象并互相交换了一下意见后,才抬起头来对众人说道:“皇上洪福齐天,并无大碍。只是由于最近休息不好,又有点儿肾虚,如今突然受到剧烈的刺激,一时情急才昏倒过去。只要能按时服药,情绪别过于激动,稍事休息即可恢复。” 听了太医的诊断,已经乱了分寸的军机大臣们这才松了一口气,把那一颗颗提到了嗓子眼儿的心重新放回到肚子里。 景仁宫里,珍贵人含着眼泪扶起已经躺了两天的光绪,心疼地说道:“皇上,您就把药喝了吧,国家还有那么多的事情等候您处理呢!” 珍贵人的一句话又触到了光绪的痛处,他苦笑着说:“卿卿,还有什么军国大事要朕去处理?不就是出卖国家的领土,祖宗的基业吗!朕成了国家的罪人,祖宗的不肖子孙!”说到这儿,光绪的声调有些哽咽,推开珍贵人搀扶着自己的双手,披衣下床扬声喊道:“不行,台湾、澎湖世为中国国土,一寸一分也不能让给倭奴!” 看到皇上刚刚平稳下来的情绪又有些激动,珍贵人忙像哄小孩子似的温柔劝慰道:“皇上不可着急,还记得太医的嘱咐吗?赶快躺下,有什么事情,明朝再与翁师傅他们好好商量。” 光绪再次叹了一口气说道:“卿卿,我躺得住吗?签约的事情一天不解决,朕就一天也安不下心来啊!不行,我还得和翁师傅他们商议一下。来人,速传翁同龢与李鸿藻即刻到养心殿觐见。” 光绪的病虽然还没有完全好,可他却不得不为了《马关条约》的签订与否,强打着精神到养心殿西暖阁主持军机处的中枢会议。 按照前一天晚上与光绪商讨过的看法,翁同龢首先上奏道:“皇上,台湾乃我大清之东南门户,若台湾一失,则使天津之驶犯者更难控制,使我制于人而不能制人。尤可虑者,各国见我待日本小邦且复如是,何能不启瓜分蚕食之心?俄国虎视眈眈,蓄志已久,不仅必将近据吉林、黑龙江及蒙古、新疆诸地,而且直隶、山东亦在意计之中;英国既有香港、缅甸、西藏,必将进而据广东,出腾越以图云南,出黎雅以图四川;法国既得越南,必将出镇南关以窥广西。而江苏、浙江、福建沿江、沿海等地亦将兵祸骚然矣。皇上,台湾万无可弃之理,此举不但将令赤县沦为异域,苍生变为左衽,恐亦将从此失去天下人之心啊!” 看到翁同龢率先发难,这些天经常往颐和园跑的徐用仪马上应奏道:“皇上,翁大人所言虽非无理,可北洋水师已全军覆没,辽东、山东之旅顺、威海等要塞也尽入倭人之手,我国如何还有再战之力。现如今门户不守,京师空虚,东海半壁,首尾难顾,非修款不足以自存,非弭敌不能以息战,还请皇上速下决心早日签约。” “就是呀,皇上!失小利而保大体,为今后计万不可意气用事。烟台换约日期已近,还望皇上早日定夺,如若衅端重起,则大局危以。”孙毓汶也上前奏道。” “皇上,议和之举,所为图存息事也。然此约,非惟不能图存,而反以速祸,非惟不能息事,而反以召戎。倭人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自问当无力量以战亡我。而我大清亦非无一战之力,辽东不但尚有节制关内外防剿诸军钦差大臣刘坤一率领的数万大军和冯华所部的精锐之师,而且京东亦有董福祥、曹克忠、聂士成、徐邦道及沿海驻扎各军。所谓‘门户不守,京师空虚’不过是欺人之谈而已。”听到徐用仪和孙毓汶催促皇上签约,李鸿藻立刻出来反驳:“况且倭人狼子野心,得陇望蜀。今之所定条约,无异于悉所敝赋以济盗粮,独坐穷山养虎自卫,不但目前之患愈深,而且于日后之忧更大,批约之事万万不可!” 冷然一笑,徐用仪反唇相讥道:“李大人,我们真的那么有把握抵挡得住倭人的进攻吗?除了辽东因有冯华所部加以震慑可以暂时无忧外,其余诸军中还有几人尚可一用。我北洋水师已尽数覆灭,东洋兵舰该如何抵挡?如果倭兵从威海、莱州和登州出兵,大清还能派谁去抵敌?况且大沽炮台也不是固若金汤,如果日军攻陷天津,则京师必然不保。” 文廷式本来就看不惯孙毓汶他们,此刻听了徐用仪的讥讽再也忍不住了:“我们可以迁都重新再战。我大清国地广人多,只要能与倭人抵死相持,百战不屈,百败不挠,决之以坚,持之以久,最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徐用仪鄙夷地说:文大人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迁都?能迁到哪里去?难道遵化历代祖宗的陵寝也能迁走?” 面对着徐用仪的咄咄逼人,翁同龢在一旁帮腔道:“如果一味退缩,让倭人坐大,失了祖宗的基业,即使宗庙社稷和祖宗陵寝得以保存又能如何?皇上,臣以为我们可以将赔款移作军费,合中全力,坚忍持之,进行长期抗战。如此不出数年,彼区区岛夷亦必罄厥财赋穷蹙而亡。” 为了和约签订与否一事,孙毓汶、徐用仪与翁同龢、李鸿藻早就不知争吵了多少次。现在,看到翁同龢他们再次与之针锋相对地唱对台戏,二人皆禁不住火冒三丈。孙毓汶厉声说道:“翁大人、李大人,今日人心浮动,一夕数变,和约如果不尽快批准,万一激成事变,贻误邦国,你们担当得起否?” “如此丧权辱国之条约如何可以签订?一旦苟且求和,你我才是误国的千古罪人!”翁同龢一步不让地反驳了回去…… 听着众人口枪舌箭般地激烈争论,光绪不由得有些心烦意乱起来:这样无休止地争吵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不能再得到其他人的支持,这件事仍然是个不了之局。 想到这儿,他向众位军机大臣轻喝了一声:“别吵了!如此吵闹成何体统?恭亲王,不知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见皇上询问,一直沉默不语并未发表意见的恭亲王奕訢清了清嗓子沉静地说道:“签约一事关系我大清之前途命运,不可不慎。老臣以为,当今之计可一面电令李中堂,让其与伊藤博文电议,商改割台条款,以期挽回万一;一面再次电询节制关内外防剿诸军钦差大臣、两江总督刘坤一(两江总督例兼南洋大臣)和署直隶总督王文韶(直隶总督例兼北洋大臣),令他们对和战问题各抒所见,以备决策;另外,还应致电俄、德、法三国政府,征询他们对此事的意见。不过,因为5月8日为换约日期,为了不影响约本如期送达至烟台(换约地点),还应要求三国在5月1日以前予以回复。” 看到恭亲王并未对签约问题给出明确的观点,李鸿藻虽然有些不满意,但也觉得这是个可行的办法,便紧跟着说道:“恭王爷言之有理,我们还是应该多听听各方面的意见后再作决定。近两日来,京师内外百官廷章交奏,纷纷柬阻议和,请求改约。湖广总督张之洞亦数电总署,痛陈签约之弊,主张联英结俄,胁倭废约。臣以为此法可行,可先电旨驻俄公使许景澄,令他朝见俄廷,询问能否为我臂助。” 由于恭亲王已经表了态,孙毓汶也不好过于反对,只得奏道:“恭王爷所说乃老成持重之言,臣以为可以照此办理,只不过签约与否还是要先请示一下太后再做定夺。” 闻听此言,众人纷纷点头,都觉得眼下也唯有如此而已,一场剑拔弩张的军机议事就这样在不咸不淡中结束了…… 4月30日傍晚时分,冯华等人乘坐的驳船到达了通州的张家湾码头。张家湾是北运河的终点,每年有成千上万艘船只停泊于此,东北的大豆、食油、药材、毛皮;江浙的大米、茶叶、干鲜果品;南方的瓷器、吴越的丝织品都从此地经陆路转运京城。虽然目前还是枯水期,但张家湾码头舟船的停靠出入却依然十分的热闹兴旺。只见河湾里风樯林立,千帆络绎如云,舟楫首尾衔接,宛若水上长龙;岸上车马往来,人声鼎沸,只此一景,足可见大运河运输的繁忙。 由于到达的船只很多,冯华他们的驳船只能慢慢地等待码头空出位置。冯华信步从船舱走到甲板上,挺了挺腰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倦乏僵直的身躯。此刻正是黄昏时分,抬眼望去,只见大运河宽绰的水面上泊满了各色的船只,嘈杂而又井然有序。夕阳的余辉使整个张家湾码头都笼罩在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之中,荡漾起伏的河面波光粼粼,不时地反射出让人倍感温馨的金波…… “千里帆樯天远近,万家村市屋高低,好壮观的景色!”正当冯华被这迷人的暮色所深深吸引之际,突然从旁边的一条船上传来了一个女子清脆悦耳的声音。不自觉地扭头望去,冯华一下子愣住了,只觉得心中好似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在瑰丽的晚霞中,一个身穿水蓝色镶边长裙的年轻女子,正恬静地站立在他右侧一艘大船的船舱边。 仿佛是感受到了冯华的注视,那个女子忽然将面孔转了过来。大概是看出冯华并无轻薄亵渎之意,她秀丽俊俏的脸上并没有显露出时下年轻女子的那股羞涩与嗔怒,只是大方的微微一笑,然后转身回到了船舱中。 看着那艘缓缓驶远的大船,回想着佳人已杳的倩影,冯华怅然若失,刚才那种如触电般的感觉让他一瞬间迷茫了。虽然并没有经历过,但心中的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还是让他觉得大船带走的似曾就是自己曾经苦苦寻觅的什么东西。可是很快,冯华纷乱的心情又平静了下来,一股无奈和苦涩充斥在了他的胸中: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还有那么多的兄弟部属在等待着自己。在这变换纷杂、形势险恶的世界里,自己真的还有时间去追寻其他的什么吗? 经过一段时间的等待,冯华他们的驳船终于靠上了码头。下得船来,早有义勇军情报部北京分部一个姓王的负责人等候在了那里。那是一个不到四十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身着一件半新不旧宁绸蓝衫,表面的职业是京城前门大街玉丰泰皮货庄的管事。王管事为人极是精细,看到天色已晚,在征得了冯华的同意后,他把众人安排到了事先预定好的旅店之中,准备暂住一夜后再启程赶赴京师。 就在冯华他们抵达张家湾之际,京师之中也是风云际会,一片山雨欲来之势。当《马关条约》的内容传到国内后,立刻就引起了举国上下的强烈反响。不但一批在朝官员及封疆大吏纷纷发出了废约拒和的呐喊,而且由于今年是三年一次的科考会试之年,各省赴京赶考的举子也无不义愤填膺、痛心疾首。一时间狂澜咋起、群情激愤,反对割台的斗争迅速在京城中掀起。 4月26日,台湾籍在京官员、应试举人上书都察院,反对割台。 4月27日,翰林、御史一百五十六人上书都察院,反对和约;同日,广东举人康有为、梁启超发动广东、湖南两省举人首先联名上书,得到各省举人的纷纷响应。 4月28日,节制关内外防剿诸军钦差大臣、两江总督刘坤一向朝廷密陈签约的危害,再次提出“只要我高垒深沟,严为守御,倭奴必将力穷势尽。‘持久’二字,实为现在制倭要著。”;同日,湖广总督张之洞亦再次电奏朝廷,质问“赔款巨万,费将从何出?”又再提“借强胁和”的主张:“惟有速向英、俄、德诸国恳切筹商,优与利益,订立密约,恳其实力相助。问其所欲,许以重酬,绝不吝惜。”…… 4月30日,在京城米市胡同的南海会馆内,康有为、梁启超和一些粤省的举子们正在为如何上书光绪皇帝,要求迁都、变法、抗战而紧张地商议着。 会馆的北跨院,因院中植有七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而得名“七树堂”。园中古树婆娑、石峰突起、别院回廊,小室如舟,康有为爱其幽静,居之年余,取名为“汗漫舫”。 此时,“七树堂”厅内十几个人环坐其间,只有康有为卓然而立。喝了一口茶,他问道:“卓如(梁启超的字),京城各省的会馆都联系得怎么样了?” “没有问题,到我来时十八省的应试举子都已达成一致,已经有一千一百多人签了名。”梁启超恭敬的答道。 看到梁启超负责的联络工作如此卓有成效,康有为满意地点点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决不做亡国奴!今晚我就开始起草上书的内容,而卓如你继续加紧联络各地的举子,争取赢得更多人的支持。” 有了王管事的安排,冯华等一行人在吃喝住行上都省却了不少的麻烦。第二天一早,他们匆匆吃过早饭,就坐上了王管事事先雇好了的两辆双轮敞篷马车,直奔京城而去。 这种敞篷马车与北方常见的木轮马车有很大的不同,车轮是铁质的,外轮上还包着一层生橡胶皮,车厢内设有四座,座上铺有毯垫,乘坐比较舒服,最适于长途客人搭乘。而当时北方各省常见的马拉木轮排子车没有减震设备,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行走,让人饱受颠簸之苦。包括冯华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乘坐过这种马车,尤其是几个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人更是啧啧称赞。据王管事介绍,这种敞篷马车是从欧洲传入中国的,名字叫“亨斯美(译音)”,有敞篷式和轿子式两种,春秋两季,天气不冷不热,人们大都喜欢乘坐这种敞篷车。 马车顺着通州至朝阳门的大道迤西而行。在初升的朝阳里,“亨斯美”那滚动着的铁轱辘无情地碾压着辙沟边上那些有着无限生命力的车前草。马车夫扬起鞭杆,在空中爆起几个响鞭,虽然鞭子稍儿并没有落在马背上,但那马匹却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似的,慢慢加快了速度。车夫噙在嘴边的那只小烟管,顺着风时不时地送过来呛人的烟氛,不止一次地让贺菱和龚芳两个姑娘皱起眉头。 一路上只见来来往往的车辆绝大多数都是运粮的马车。听王管事讲,这朝阳门位于内城东南,离通州最近,因朝阳门内设有海运仓、东门仓、禄米仓、太平仓等十三个大粮仓,因此朝阳门又有“粮门”之称,运河来的粮米在张家湾卸船装车,均是经朝阳门进入北京城的。 将近中午时分,远处的朝阳门城楼和箭楼首先映入了冯华一行人的眼帘。压抑不住心中的雀跃,贺菱和龚芳兴奋地问道:“冯大哥那就是京城了吧?” 冯华点点头:“那是东城的朝阳门。” 王管事看起来是个“老北京”,听到几人的问答后,接口说道:“这朝阳门老百姓都管它叫齐化门,还是从元朝留下的名字呢!” 京津两地近在咫尺,那些年冯华也没少往北京跑,可眼下的北京城却是如此的陌生。只说这朝阳门外,此时正当暮春时节,河塘港汊,苇芦尚嫩;农田茅舍,杨柳青青,仍是一派乡村景色。远望巍峨矗立的朝阳门城楼和箭楼,三檐两层,气势磅礴;近看瓮城城台雄伟宽阔,堪称军事要塞。那箭楼是重檐歇山楼顶,上铺青灰筒瓦,垂檐挑出,绿琉璃瓦剪边,古朴的砖壁上辟有四层方形的箭窗。这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冯华从来没有领略过的城垣环绕、城阙九重的北京古都佳景。 为了管理运粮的马车,朝廷在朝阳门设有税课司,入京的粮米进城时都要缴纳税款,此刻瓮城城门洞里就挤满了各种等待进城的车辆。各色人群车马都想尽快进城,可谁也无法快走,弄得人心急火燎。冯华他们也只得耐下心来,随着车流人群缓慢地移动。 看到众人在等候入城的过程中显得很是无聊,王管事再次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他指着朝阳门城门洞旁边墙上镶嵌着的一块刻有一支谷穗的石板,介绍说:“这叫‘朝阳谷穗’,是‘粮门’的标志。” 稍微停了一下,他又指着瓮城内的那座关帝庙说:“京城有‘九门十座庙,一庙无神道’的说法,说的是京师内城九个城门各建关帝庙一座,唯独正阳门建有两庙,又唯独东直门的关帝庙因为神庙窄小,只供有神牌而没有神像。”看到大家听的聚精会神,王管事越发来了精神:“你们知道京城一共有多少座关帝庙吗?” 听了王管事的问话,贺菱和龚芳一下子又被勾起了兴趣,两个人叽叽喳喳地猜测着:“三十!”、“五十!” 王管事笑着直摇头,说道:“告诉你们,整整有116座。” “116座,这么多呀!那岂不是满大街都是关帝庙了?”贺菱和龚芳惊讶地叫了起来。 听着王管事滔滔不绝地讲着,冯华心中暗想:王管事知道的还真不少,如果在21世纪,他倒是个很称职的导游。 马车慢慢腾腾的好不容易进了朝阳门,一路快行到了东四牌楼。只见十字路口上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一座描金彩绘的木牌楼,东西两边的牌楼上分别书有“履仁”、“行义”二字,而南北两边的牌楼上却都写着“大市街”三个字。这里距离朝阳门只有三里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自明朝以来商业就极为繁华。街面上店铺林立,钱庄、绸布店、中药铺、饽饽铺(糕点店)、饭庄和茶馆一应俱全。京师的名楼酒肆、繁华气派,一时间让车上诸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只有冯华因心中有事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本来按照王管事的意思,想让车夫直接拉到前门大街,安排冯华他们在玉丰泰皮货庄后院休息住宿。可冯华考虑到情报部门的特殊性,认为还是不去张扬为好。而且,在离开营口时,刘坤一也特意交待,他曾托人在京都东城礼士胡同购置了一处宅第,空置已久。冯华进京后,可拿着他的亲笔书信,交给看门的刘三儿,他自会将冯华一行人的住宿饮食安置妥当。 这是一处标准的四合院宅第,从并不张扬的外观上,可以看得出刘坤一在京城的低调和谨慎。不过,这处宅院虽然没有达官贵人府邸的那种四柱门簪、广亮大门的显赫气派,却也十分的小巧别致。漆黑的如意门,两旁是一对雕花抱鼓石,大门口的墙面配有砖雕花饰。进了大门,迎面是用大方砖斜砌的、磨砖对缝的一面影壁,贴墙挂着的红木匾额上雕刻着“鸿禧”两个大字。影壁左面则是一个月亮门,外院由东到西一溜儿五间南房,最东边的那一间,就是刘三儿住的门房。 看到老爷的亲笔书信,刘三儿自是不敢怠慢,而李九杲的一句“刘总管,刘三爷”更是把刘三儿捧得美滋滋的。 当下由刘三儿带路,过垂花门进入内院。这是一个由三间正房、两侧的耳房和东西厢房构成的正方形院落,各房之间有抄手游廊相连。一个十字形的甬路,把小院分割成田字形的四个方块,院内种满了花卉树藤,异常的古朴幽雅,洁净整齐。内院的北面还有一个后院和一排后罩房。 看来这处宅第是刘坤一用于接待进京往来人员而购置的,各房内日用生活品一应俱全,且打扫得干干净净。刘三儿唤过两个仆役,把冯华他们一行八人分别安顿在正房和西厢房。看到仆役忙里忙外的,冯华很是过意不去,连声道谢。客人的礼貌让两个仆役受宠若惊,心中顿生好感。他们回到前院后,悄悄地问刘三儿:“三哥,看他们年纪轻轻的,都是老爷的什么朋友啊?” 刘三儿故作神秘地答道:“这可不能随便乱说,只能告诉你们,别看他们年纪轻轻,可来头都不小。你们想想,老爷的朋友那官儿还小得了吗?”其实刘三儿这番话也是察言观色的猜测之言,刘坤一信中只是叫他好好伺候,不可怠慢,一切均听冯爷和李爷吩咐。而具体来人的官职、名氏,有什么公干,却只字未提。 梳洗完毕,简单吃过午饭后,冯华和李九杲向刘三儿打听兵部的地址。听说冯华他们要去兵部报到,刘三儿连连摇头:“冯爷、李爷,您们最好还是等到明儿个一早再去吧!这会儿去,肯定没有一个正经八倍儿的人接待您,文书怎么也得在公事房里撂上一宿。” 尽管刘三儿这么劝说,但冯华和李九杲由于还惦记着家里的那一大摊子事情,只想尽快结束这次北京之行,因此他们问明地址后,仍然按照原来的计划前往兵部报到。 有道是你急他不急,冯华是想抓紧时间,可是兵部的那些吏员们已经习惯于多年形成的慢条斯理的办事作风。当月处(类似月值班,掌管文书的登记、传抄、分递发交等事务)的轮值司员问明住在哪里后,只说了一声回去等候通知吧,就把冯华和李九杲打发了回来。看惯了根据地办事作风的李九杲对此甚为不满,倒是冯华好像对这样拖拖拉拉的官僚作风反而有些见怪不怪。 养心殿西暖阁一如往日,气氛紧张沉闷,军机议事已经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却依然没有商议出一个结果来。今天已是五月一日,俄、德、法三国政府仍迟迟未对大清的征询意见予以回复。 眼看着倭人逼迫的换约日期一天近似一天,已经到了再也不能耽搁的地步,光绪不由得心急如焚。看着大殿上肃然站立的众位军机大臣,他开口问道:“前两日,南北洋大臣刘坤一、王文韶已经就和战问题给予了答复。他二人俱都对签约一事表示反对,并认为如果能集中举国之兵力,上下一心坚持持久作战,当可与倭奴一战。另外,湖广总督张之洞亦多次上奏柬阻签约,主张‘借强胁和’,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皇上,如今举国上下、朝廷内外群情激愤,纷纷要求毁约再战。臣以为,我大清尚有一战之力,民心亦可一用,应当采用刘坤一提出来的‘持久战’作战方略。”翁同龢上前一步奏道。 “皇上,如今敌强我弱,虎狼环伺,我大清只有忍辱求和、卧薪尝胆,方能重振国势。难道我们非得来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吗?”翁同龢的话音刚落,徐用仪也立刻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这几天来,光绪为了“签约还是再战”的问题伤透了脑筋。割地赔款苟且偷生,他是一万个不甘心。现在,全国各地抗议签约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他经过反复思量也觉得可以利用民心,自己率兵,与倭寇来一次殊死决战。可是作为皇上,他又不得不把各方面的情况和形势都充分考虑清楚,理智的处理问题。刘坤一和王文韶虽然一力主战,提出的办法也似乎十分可行,可是又都列出了一些必须予以满足的条件。这些条件看起来好似轻松简单,可实际上却难以一一做到,再战到底能否行得通?想到这儿,光绪再次把目光投向了恭亲王奕訢,希望自己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皇六叔,能不偏不倚的提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意见来。 看到皇上垂询的目光,须发皆白、已不复当年之勇的恭亲王奕訢暗暗叹了一口气。虽然皇上的心思他十分清楚,而且自己也为《马关条约》的签订感到深深的屈辱,可是为了保住大清的万里江山,他又能怎样呢?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恭亲王奕訢奏道:“皇上,如臣前次军机会议所奏,签约问题事关重大,必须慎之又慎。现如今,欲与日本修改条约,看来已是不可能,虽经李中堂多次要求,日方都坚持不允;而废约再战,两江总督刘坤一和署直隶总督王文韶的意见虽非无理,然臣以为首先还是必须谋求到俄、德、法三国政府的支持,否则很可能会使大清国在国际上陷于孤立无援的状态。” 光绪点点头:“那依恭王爷之见,《马关条约》到底该如何处置呢?” 把台湾拱手送给倭人,奕訢委实是心有不甘,可说继续打下去,底气又真的不足。面对着皇上的问话,他稍微踌躇了一下,一狠心奏道:“皇上,换约日期已近,而三国直到此时也未对咱们的探询给予回复,可美国驻华公使田贝却于昨日代表美国政府催促我大清尽快批准《马关条约》,因此臣以为还是应该委曲求全,签约为上。” 虽然光绪早就有心理准备,可是闻听此言,他的脸色还是一下子变得煞白。不过,他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向众军机大臣问道:“各国的回电日期可否稍稍延后?” 恭亲王奕訢的脸上神情黯然,并未对此问题再次进行对奏,而孙毓汶则马上向光绪奏道:“皇上,泰西各国虽然曾为辽东半岛的割让出过很大的力,然他们亦未必安有什么好心。前番的那次干涉,只不过是害怕倭贼吃独食罢了,对于此点万不可恃!” “皇上,为大局计,还请速速批准签约。”为了进一步给光绪施压,庆亲王奕匡、礼亲王世铎、徐用仪和刚毅也一同上前奏道。 猛然从龙椅上站起身,光绪在大殿上走了几步,然后语音颤抖地向众人吼道:“台割则天下人心皆去,朕将何以为天下之主!好吧,既然不能指望别人,我们自己救自己,迁都西安,废约再战!” 光绪的话音刚落,奕匡、徐用仪和孙毓汶一起跪倒,哭诉道:“皇上三思,千万不可意气用事,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光绪冷笑道:“哼,小不忍?割地赔款、丧权辱国的事还叫小?难道真的要等着亡国灭种?” “皇上,一定要慎重考虑呀!别忘了老佛爷‘不可莽撞’的嘱咐?” 刚毅普普通通的一句话,犹如一盆冷水一下子将光绪的满腔怒火浇熄了下来:是呀!‘废约再战’真的能由自己来决定吗? 大殿上一片寂静,众军机大臣皆直立无语,只有皇上在不停的绕着大殿急速的行走。就在气氛已经压抑到极点之际,奏事的太监忽然报说美国顾问科士达觐见。 科士达是一个人来的,李鸿章并没有一同前来。原来自《马关条约》传出之后,举国上下群情愤激,一时之间李鸿章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人人皆曰可杀的大卖国贼。李鸿章痛恨倭人,也自感无颜面对国人,回到天津之后便告病请假,深居不出。 稍微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光绪尽量平静地向已经来到大殿上的科士达问道:“顾问先生,不知你此来有何贵干?” 这科士达虽然受清廷高薪聘为顾问,但此次却是代表美国政府来劝说清政府批约的。他的语气很是恭敬,可又带有明显的恫吓成分:“皇帝陛下,烟台换约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如果您拒绝批准,陛下将在文明世界面前失去体面。大清国出尔反尔,将会失去美利坚合众国和全世界各国对你们的支持,到那时后果将不堪设想。试问,在北洋水师已经全军覆没,陆军也损失惨重,并且又失去了各国支持的情况下,大清国还可逞一时之勇吗?” 科士达的一番话,立刻就把包括光绪在内的每一个人都镇住了,西暖阁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看着同样面如死灰的众位军机大臣,光绪心中万念俱灰,仰天长叹道:“朕是祖宗的不肖子孙,愧对全国臣民啊!”说完,眼泪刷的一下流了出来…… 晚饭过后,冯华和李九杲按照原定计划前去拜会翁同龢。翁同龢的宅邸在东单二条胡同,与礼士胡同相距并不甚远。大概是好事多磨,二人又一次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翁同龢今晚在军机轮值,并未回府。冯华二人只得留下拜帖,并再三拜托门房管事,然后怏怏而回。 漫步来到大街上,李九杲先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问冯华道:“大哥,时辰还早,咱们现在就回去吗?” 这次京师之行,冯华从一开始就非常的低调:他知道义勇军只不过刚刚站稳脚跟,并没有绝对的力量去影响和改变什么。由于《马关条约》的签订,必定会引起各方政治势力的激烈较量,因此义勇军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既要避免卷入到这些争执之中,又要充分利用各方面的矛盾左右逢源,为自己争得最大的利益。 静静的沉思了一会儿,冯华向李九杲说道:“四弟,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也别浪费了这个晚上,不如就改道去孙毓汶的府邸。” 虽然二人对这个避战主和、苟且求安的军机大臣、兵部尚书都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是由于孙毓汶毕竟在名义上还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而且他为人乖巧圆滑,行事好揣摩慈禧心理,与大太监李莲英交往甚密并结拜金兰,以后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因此冯华和李九杲本也有拜访他的计划。另外,他们也都清楚只有进一步增强义勇军在后党心目中的好感,才能让义勇军在今后的发展中获得更多的便利。现在,既然翁同龢不在府中,那么去拜会一下孙毓汶也不错。 孙毓汶用过晚饭,并没有向往常那样去书房看书,而是一边喝着今年新下来的明前西湖龙井,一边又回想起白天军机议事的争论:翁同龢、李鸿藻这两个冥顽不化的老家伙,仗着有皇上的支持,不论什么时候都与我对着干。他们怎么就不明白,大清现在还是老佛爷说了算,皇上就是再不甘心,最终不是还得按照老佛爷的意思在《马关条约》的文本上签字盖印吗? 正当他还在为白天廷辩的胜利而心满意得之际,下人忽然来报:“临榆镇总兵冯华求见”。 听到禀报,孙毓汶不由得一下子愣住了,这个冯华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今天下午,他已经从兵部轮值司员那里知道临榆镇总兵冯华偕同副将李九杲到达了京师。不过,从公事上讲,冯华他们既然已去过兵部报到,那么只需等待传唤就可以了;另外,从感情上讲,这冯华也算是刘坤一和吴大澂的人。而刘坤一、吴大澂与翁同龢过往密切,私交甚好,翁同龢在军机议事时也没少替冯华说好话,他怎么会绕过翁某人来拜访我呢?孙毓汶正在奇怪,却忽然想起翁同龢今晚在军机轮值,心下不禁有些明白。 手捻胡须冷然一笑,又看了看拜帖和下面的那张礼单,孙毓汶心里想道:“也罢,不管他此来有何目的,既然来了就听听他说些什么,摸摸底也好。” 孙毓汶的府邸非常气派,只从那间会客厅摆设的桌椅条案、瓷器古玩以及西洋自鸣钟等就可以看得出它的豪华与奢侈。厅内八支儿臂粗的蜡炬,把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迎面的窗棂上挂着四扇晶莹夺目的串珠帘,映着那晃动的烛光,习习生辉。厅中桌几上的那些奇石异草冯华他们更是前所未见,根本就叫不上来名字。 见孙毓汶起身迎接,冯华和李九杲连忙躬身施礼,恭恭敬敬地说了声:“临榆镇总兵冯华、副将李九杲拜见中堂大人!” “不敢当,不敢当!二位大人快快请起。你们在辽东三战三捷、光复析木城,扬我大清国威,乃是抗倭之英雄、国家之栋梁,老夫亦渴望见你们久已。”孙毓汶满脸笑容,十分热切地说道。 孙毓汶对二人竟然如此热情,冯华和李九杲都不禁大感意外,一时间也有些搞不清楚这个老狐狸到底是何想法。 待宾主双方坐定,孙毓汶关切地问道:“二位将军是几时到的京城?” 冯华据实答道:“回中堂大人,末将是今日午后进的朝阳门,安排好住处后已去过兵部报到。” 孙毓汶抚着颌下的胡须,故作惊异地回答:“啊!二位将军已经去过兵部了吗?这两天皇上龙体欠安,军机处的事情又太多,老夫也没顾得上往兵部大堂跑,到让二位将军白跑了一趟。明日,我就去兵部处理一下,争取尽快安排你们觐见皇上。” 原来按照惯例外省武官来京觐见要在十天之内由兵部尚书填写绿头签,在第十五天上才由部院首长带入朝房等候引见。自雍正年间设军机处之后兵部其实已无实权,况且孙毓汶是军机大臣兼任兵部尚书,每日里都要在军机处协助皇帝处理政务,这兵部更是早已是形同虚设,负责外省武官来京觐见倒成了几项主要工作之一。 没等冯华二人说话,他又再次问道:“不知二位将军目前下榻在何处啊?” “受岘帅(刘坤一,字岘庄)关照爱护,冯华来京后暂时住在礼士胡同岘帅的一处别院之中。”冯华据实回答。 孙毓汶频频点头说道:“当前国势衰微、内忧外患,全靠岘帅与冯将军力挽狂澜,才让朝廷留有一丝体面。皇上可是日夜盼望冯将军从前线归来啊!” “大人如此说,实在让末将汗颜,这次来京城还有很多地方要仰仗大人予以提携照顾。前番只因辽东战事初定,倭奴桂太郎仍盘踞海城,一时间无法分身,未想却让皇上垂悬,冯华诚惶诚恐。”冯华恭谨地说道。 “好说,好说!冯将军年轻有为,将来必定会前途无量。”孙毓汶嘴上应酬着,心中却不无得意地想道:这冯华倒还知趣,也知道来走我的门路。 为了这次京师之行,冯华可以说费尽了心思。他知道在各种政治势力的夹缝之中,他必须妥善处理好与各方的关系,绝对不能在此刻表现出任何明显的倾向来,否则将很可能给义勇军的事业带来灭顶之灾。此次拜访孙毓汶,他就是为了要联络一下感情,不给人留下一面倒的印象,尽量避免后党对义勇军的猜疑。 三个人谈话的气氛异常轻松融洽,厅中不时地传来几人的笑声,如果被不明内情的人看到,很难相信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在又谈了一些辽东战事和京城风物之类的话题后,二人遂起身告辞。 送走冯华和李九杲,孙毓汶拆开礼单的封口,一张面额五千两的全国著名票号——“日升昌”的银票露了出来。看着银票上的数字,孙毓汶不禁又是一愣:这冯华出手还真大方呀! 要知道,清初文官正一品大员的年俸银和柴薪银加在一起也不过360两,另有禄米180斛,外加部分蔬菜烛炭银和灯红纸张银,没有一个官员能够靠它维持生活。雍正、乾隆年间,各级官员的俸薪银翻了一番,同时为了避免官员贪污,另加了一项养廉银。虽然这笔养廉银远远超过正俸,但那些不合法收入仍然成为大小官员的主要经济来源,孙毓汶当然也不会例外。 俗话说“礼多人不怪”、“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还真是没错。冯华的主动拜访、谦恭谨慎以及一份儿重礼立刻就让孙毓汶改变了对他的一些看法:本以为这个冯华在辽东叱咤风云,也是个眼高于顶、脾气又臭又硬的人,谁知一见却还颇通世事、很知道些眉高眼低。‘天下熙熙皆为名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底下又有几个人真的可以免俗。看来,这个冯华到是可以拉拢一下!不过,‘人心隔肚皮’还是应该再试探一番为好。 想到这里,孙毓汶的脸上禁不住露出了一丝不可捉摸的笑容。 5月2日清晨,宣武门外的米市胡同南海会馆内,十三个别院尤自灯火通明。为了做好今日去都察院上书的准备,康有为、梁启超和粤省的举子们几乎彻夜未眠。 此时,在北跨院“七树堂”的“汗漫舫”内,连续伏案书写了一昼两夜的康有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毛笔,一万八千余言的《上皇帝书》终于完成了。他先挺了挺已经僵硬的腰身,又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手指,然后站起身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长久压抑在胸中的那股郁闷之气,终于随着万言书的完成痛快淋漓地释放了出来。 看看天色已经大亮,康有为推开窗扇,一股清凉的晨风扑面而来。心神不禁为之一振,康有为的心情再次激荡起来:社稷安危,全在今日一举,如能以此激励天下,吾虽死无憾…… 虽然一路上舟车劳顿,身体都十分的疲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冯华、李九杲以及贺菱、龚芳却都早早地就起来了。在刘三儿的精心安排下,几个人吃了一顿异常丰盛的早餐。豆汁、豆腐脑、麻酱烧饼、肉末烧饼、银丝卷、羊眼儿包子和小窝头等一色京味儿小吃,让每个人都赞不绝口,全都吃了个肚皮鼓鼓、畅快淋漓。 早餐过后,由于暂时无事可作,再加上贺菱和龚芳一再要求,而且冯华也希望看看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公车上书”(汉朝用公车接送被征举的士子,后来人们就以“公车”作为举人进京应考的代称)是否还会在今日发生,因此冯华决定今天就带着几个人在京城里转转。不过为了方便起见,贺菱和龚芳还是改成了男装。 出了大门,坐上刘三儿安排好的马车,心里已经像长了草的贺菱迫不及待地问道:“冯大哥,咱们先去什么地方呀?” 神秘地笑了笑,冯华答道:“咱们先去皇城的正门‘天安门’附近看看,那里应该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天安门建成于明永乐十八年(1420年),时称承天门,是一座黄瓦飞檐三层楼式的五座木牌坊,其名取“承天启运”、“受命于天”之意,被视为皇朝承天命和敬天之首地。明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率领农民起义军攻占京城时,承天门被毁于战火。直到清顺治八年(1651年),清世祖顺治帝下令大规模重建承天门并更名为天安门。 看着通高33.7米,以汉白玉为基座,建在10余米高红色墩台上、雄伟壮观的天安门城楼,包括冯华在内的所有人都被深深地震撼住了。天安门冯华在上学和工作后曾经来过很多次,虽然每一次瞻仰天安门他的胸中都会涌起一种庄严、肃穆和自豪的感觉,但这一次天安门带给他的冲击却是如此的强烈和不同。城楼还是那座城楼,可冯华心中的感觉却再也没有了以往的那种豪情,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尽的压抑、苦涩和屈辱,巨大的反差让他的心一下子颤抖了起来。而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冯华重振中华雄风的愿望也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的强烈和不可抑制。 许久,众人才从巨大的震撼中清醒过来,时刻都关注着冯华的贺菱却忽然发现冯华的神情有异,清澈似水的眸子中竟好似有一片闪光的晶莹。禁不住一呆,贺菱有些迷惘了:眼前的情景自己可是从来也没有在冯大哥身上看到过的。 “冯大哥,你怎么了?”走到近前,贺菱关心地问道。 心中一惊,冯华立刻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看到李九杲和龚芳也向自己投来了关切的目光,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但是并没有说话。 一瞬间,贺菱突然觉得自己和冯大哥之间的距离竟是如此的遥远,她根本就不能理解这个让自己倾心的男子心中究竟在想什么,一股浓浓的苦涩慢慢地浸入了她的心田…… 不只是贺菱,就是李九杲和龚芳也有些迷惑不解。正当几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离他们不太远的天安门西侧忽然传来了一阵高似一阵的嘈杂声,附近的行人也纷纷地向着那里汇集过去。 “听说是十八省的举人联名去都察院上书,领头的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康有为。”两个过路之人一边说着话,也一边向那里奔去。 看到有热闹可瞧,还是小女孩心性的贺菱很快把刚才的那一丝伤感抛到了脑后,兴奋地对着冯华说道:“冯大哥,咱们也过去看看吧!” 心中也是一片振奋,冯华点点头:“好吧!不过小心不要走散了。” 在宣武门南的松筠庵统一集合之后,各省的举子开始在康有为的带领下前往都察院上书。康有为手捧着《上皇帝书》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左右是是自己的弟子梁启超和麦孟华。他们知道这是有被杀头危险的事情,但是为了国家、民族的兴衰存亡,他们义无反顾。 举子们刚一出发,立刻就在京城中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如此众多的应试举人联名游行上书,不但是大清国前所未有的,就是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也绝对可以称得上“史无前例”。上书的举子们列队在大街上浩浩荡荡地行进着,所有人的仪容都异常肃穆。虽然没有高呼口号,也没有太多的标语旗帜,但那场面还是相当的壮观和震撼人心。随着队伍的前进,仍然不断有举子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加入到越来越长的队伍当中。 上午九时许,都察院门前已经跪满了上书的人群。面对着都察院的大门,康有为把《上皇帝书》捧在头顶,然后朗朗说道:“吾等十八省举人不避斧钺之诛,犯冒越之罪,乃欲统筹大局,为我皇上陈之。窃以为弃台民之事小,散天下之民事大,割地之事小,亡国之事大,社稷安危,皆在此一举......还请皇上下罪己诏鼓天下之气,迁都定天下之本,练兵强天下之势,变法成天下之治……” 京师中前所未有的壮举引来了无数京城百姓驻足观看。都察院门前数里许的长街上衣冠塞途,水泄不通。请愿的举子跪满了一地,围观的路人更是站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一千三百多名举子头顶烈日,膝跪黄土,痴心不改,苦苦等待。希望都察院长官能出来接见,等待着督察院把万言《上皇帝书》呈给光绪皇帝。看着长跪不起,久久不散的举人们,都察院的官员只得出来劝慰:“诸位,条约已盖印鉴,大势已无可挽回,恳请各位立即返回各自的会馆。” 举子们并不为之所动,不断在康有为地带领下齐声高呼:“把万言书呈给皇上,否则我们将长跪不起!” 而十几名台湾籍举人,更是对着都察院垂泪请命:“桑梓之地,义与存亡。吾等只愿人人战死而失台,决不愿拱手而让台。” 从来也不曾见识过这种波澜壮阔“群众运动”的李九杲、贺菱和龚芳此时已经被眼前的这一幕所深深感染。举子们强烈的爱国热忱不但让他们感到由衷的尊敬和佩服,而且亦让几个人胸中的热血开始为之沸腾。他们一边不断地跟着周围的人振臂呼喊,以示支持,一边忿忿不平地议论着朝廷的软弱和丧权辱国。而冯华尽管对“公车上书”的前因后果都十分熟悉,也知道这次上书除扩大了维新变法思想的影响外,并未起到其他实质性的作用,但此刻身处其中的他还是禁不住为这些举子们的拳拳爱国之心感到有些激动:民心不可辱,中华民族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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