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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血淬中华 (21)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2月27日12:57:39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大风


第七章 行者图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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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狭长的山谷蜿蜒曲折,两侧是重叠高耸的山峦和葱茏郁茂的山林,远处高低起伏的山岭上,雄伟的长城宛如巨龙偃伏于群山之间,首尾杳然,气势磅礴,蔚然壮观。然而,此时在山路上匆匆而行的两骑人马却急急地赶着路,好似根本就无心欣赏这号称“居庸叠翠”的迷人景色。

  “公子,前面再有几里路就是‘居庸关’了,现在可以走得慢些了。待会儿咱们到昌平吃点儿午饭,应该能赶在城门关闭前到达京师。”两人中那个年纪较大,约莫四十左右、一脸风尘之色的中年人指着已经遥遥可见的“居庸关”城楼说道。

  “嗯”了一声,那个大约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并没有说话,只是稍微放缓了缰绳,任由胯下的骏马在山路上缓缓前行。虽然同样是风尘仆仆、满脸的倦色,但他那刚毅的面容、挺拔的身躯以及一股好似与生俱来的豪侠之气却仍让他显得十分英挺不凡。

  看到年轻人仍然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中年人忍不住问道:“公子,你这次改变计划,日夜兼程赶赴京师究竟是为了何事呀?如今《马关条约》已经签订完毕,参加‘公车上书’的举子们差不多也该离京了,咱们就是到了京师又能干什么?虽说已经给老爷去了信,可是你未按时回家,老爷夫人肯定又要牵肠挂肚了!”

  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巍峨的群山以及前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居庸关城楼,年轻人喟然一叹:“风景不殊,山河顿异,城郭犹是,人民复非。炳叔,当此国难之际,我如何还有心情回家?虽然我也知道此行可能并没有多大用处,可是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我。这种感觉每每想起来,就令我心情激荡、热血沸腾。无论如何我也要往京师走一遭,只是这次又让炳叔你多辛苦了!”说到这里,他抱歉地向中年人望去。

  炳叔忠厚质朴的脸上显现出了一丝惶急:“公子,你这是说到哪里去了,这十年咱们经山渡水、风餐露宿,公子还不是和马炳一样辛苦。我只是觉得咱们这次离家已经近一年了,怕老爷和夫人挂心。”

  朗然一笑,年轻人说道:“这么多年,咱们都在全国各地游历,他们二老也早就习惯了,早一点儿晚一点儿回去没多大关系。炳叔,你放心,我隐隐感觉这一次京师之行咱们一定会有所收获的!”说罢,轻催马缰向着已经离此不远的关口驰去……

  刘三儿来到冯华的房前,刚要敲门却见李九杲一推门从里面走了出来。早已经知道冯华和李九杲真实身份的刘三儿连忙鞠了一躬,然后恭恭敬敬地说道:“李爷,又有人送请柬来了,正在前面等着回话呢!”

  自打那天康有为、梁启超拜访过冯华之后,他们住的地方就再也没有清静过,几乎天天都有人前来投帖拜见或盛情邀请。其中既有各地尚未离京的举子和京城中的各界名流,又有一些各部、院的大小官员。他们有的是希望瞻仰一下取得辽东大捷的抗倭英雄是什么样儿;有的是希望冯华能借着辽东大捷的赫赫威名劝柬皇上废约抗战、维新变法;有的是看到冯华将来前途无量,希望能与他结识,联络一下感情;还有的是别有用意,想借机探察出点儿什么。总而言之,所来之人皆是各怀目的,让人即要小心谨慎、妥善应对,又要言谈得体、思虑周全,真是令冯华他们不胜其扰。

  接过刘三儿手中的请柬,李九杲皱了皱眉头:“你先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问问大哥该怎么回?”说着转身走进了屋中。

  “大哥,又有人送请柬来了,我是不是还像前几次那样给回了?”李九杲一面递上请柬,一面向冯华建议道。

  虽然冯华明白行踪既已暴露,再想保持置身于事外的超然地位肯定是不可能了,但他还是决定尽可能地不搀和到各种政治势力的争斗之中。因此对待前来拜访他的人,冯华都是异常的客气和谦恭有礼,但是对于宴请则一无例外地予以婉言谢绝。

  “浏阳会馆……谭嗣同!”发现请柬的署名竟然是自己最敬佩的谭嗣同的名字,冯华禁不住猛然坐直了身子:谭嗣同,他怎么来了?按照自己的印象,这个时候他应该不在北京啊!难不成历史的分枝在此又发生了什么新的变化?我到底该如何应对此事?一时间,冯华陷入了深深地思考之中。

  冯华不同寻常的表现,让李九杲不由得感到有些纳闷:在他的印象中,大哥从来都是异常的从容镇静,就是有再大的事也不会形之于色。这个谭嗣同究竟是何来路?竟然让大哥如此动容?

  良久,冯华才从思索中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到李九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他展颜一笑道:“四弟,让刘三儿跟来人回复,明天咱们一定按时前往。这个谭嗣同可是一位了不得的英雄豪杰,咱们不可不见!”

  谭嗣同的名字,李九杲此前并未听说过,但是既然能被大哥如此称赞,肯定是个顶呱呱的英雄好汉!一时间,李九杲的兴趣也被调动了起来,心中对谭嗣同充满了深深的好奇。

  冯华他们乘坐的马车径直驶出宣武门,穿过菜市口,来到了繁华热闹的北半截胡同。看到路边的广和居饭庄,李九杲笑着对好似仍在思索着什么问题的冯华说道:“大哥,咱们京城没来多少天,可宣武门却已经出了好多次,看来这个地方和咱们还挺有缘!”

  听了李九杲的话,正被沉闷的气氛憋得难受的贺菱儿一下子来了精神。精灵似鬼的她先是故作老成地咳嗽了一声,然后一本正经地接口道:“李大哥,你这句话可说的有毛病,宣武门外就是菜市口,谁要是和这个地方有缘,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是啊!李大哥这话说得不吉利,回头得好好罚罚他。”龚芳一边在旁边推波助澜,一边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虽说自从跟随冯华成立义勇军以来,李九杲对迷信的东西已经不是那么太在意了,可他毕竟是土匪出身,还是非常注意说话的彩头。刚才由于说话一时不慎,被贺菱儿和龚芳抓住了把柄,使得一向豪爽的他也不由得涨红了脸,唯唯诺诺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看到李九杲让这两个小丫头捉弄得异常窘迫,冯华忍不住说道:“四弟,别理她们,什么吉利不吉利的,咱们义勇军不信这个。”转过脸来,一本正经地对两个小丫头说道:“还有你们两个,马上就要到地方了,待会可得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别乱说乱动惹出什么麻烦来。不然,以后就再也不带你们出来了。”

  贺菱儿和龚芳吐了吐舌头,连忙挺胸抬头正襟危坐起来,咋一看到也蛮有一些翩翩佳公子的味道。自从来到京师之后,除了“公车上书”那天冯华带着她们出去了一趟,以后这些天就再也没顾得上她们。开头几天是忙着拜会各部院的长官,接下来的日子不是接待来访的客人,就是闷头呆在房里写东西,她们两人只是在卫士的陪同下在附近转了转。今天好容易去见的不是什么大官,而且听李九杲说这个叫什么谭嗣同的让冯大哥都非常佩服,她们是死磨硬缠非要女扮男装也跟着去一睹“英雄好汉”的风采。

  浏阳会馆与康有为居住的南海会馆仅有一巷之隔,它是由三个前后相连的跨院,和前院南边的一个跨院组成。其中前院西房居中的三间就是谭嗣同居住的“莽苍苍斋”,门前还长着两棵茂盛的大槐树。

  冯华他们的马车刚一在浏阳会馆门前停下,立刻就有人传报了进去。很快就见一个长相虽不算俊朗,但却英姿勃发、气宇轩昂的年轻人在一群士子举人的簇拥下迎了出来。年轻人的身后一个身姿矫健、步伐沉稳有力、双目不时闪现出精光的中年人亦步亦趋地紧紧跟随。而在年轻人两侧,赫然陪伴他的竟然是康有为与梁启超。

  “冯将军、李将军,浏阳谭嗣同久仰二位将军的大名了,迎接来迟,还请恕罪。”那个年轻人从容自然地趋前一步,双手一抱拳向冯华他们施礼道。

  谭嗣同可以说是冯华最钦佩的人之一,纵观中国历史几千年,真正能做到坚持理想信念,为挽救民族危亡而坦然赴死的人能有几个。戊戌政变发生后,谭嗣同本有机会逃生,可是他却说:“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决然地要用自己的生命来唤起后来者的觉醒。他临刑前吟咏的绝命词:“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更是让冯华每每读起来就热血澎湃、心潮起伏。

  冯华一边仔细地打量着自己心目中的英雄,一边强压下心中的激荡之情,亦是向前一步爽朗地应道:“冯华早就听闻谭复生(谭嗣同,字复生,号壮飞)性情直爽、倜傥有志,乃是文武全才的英雄俊杰,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冯华对自己表现得如此亲近、热情,使谭嗣同略微感到有些意外,不过一向豪爽直率的他,并没有多想,只是朗声说道:“冯将军实在是过誉了,在二位将军面前,谭嗣同如何敢称英雄。此处不是讲话之地,咱们不如进去再细细相谈。”

  虽然浏阳会馆的面积还算宽阔,但是由于天气比较闷热,而且人也很多,众人并未进屋就座。只是在谭嗣同房前两棵大槐树的荫凉儿下摆放了许多桌椅,不过即使这样,仍然还有很多的人没有座位。

  谭嗣同等冯华与康有为、梁启超见过礼,又将在座的那些湘籍举子士人,以及一直护卫在自己身边的师中吉(又名马炳、师襄,字鉴吾,湖南浏阳人,出身草莽,曾是谭嗣同父谭继洵的老部下。后弃官随谭嗣同游历各地、体察国势民情,与谭嗣同的关系极其密切)一一向他进行了引见。

  待众人寒暄完毕,谭嗣同再次一抱双拳对冯华说道:“嗣同自打去年腊月就一直在陕西各地游历,今次也是听闻了《马关条约》签订以及长素(康有为字广厦,号长素)先生带领应试的举子们去都察院上书的消息,才急急地于前日赶到京师。本以为赶考的举子们都已散去了,谁成想不但见到了仰慕已久的长素先生,以及卓如、孺博(麦孟华,字孺博,号蜕庵,康有为的早期弟子之一,亦是”公车上书“的主要参与者。)诸兄,更是得知在辽东大败倭寇、扬我大清国威的冯华冯总镇此刻亦在京师,真是令嗣同大喜过望。原先听长素先生说冯将军深居简出很少出来应酬,嗣同很是遗憾,不过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冒昧进行相邀,不想二位将军却欣然允诺,真的是令嗣同不胜荣幸。”

  对于到底该如何处理与维新派的关系这个麻烦问题,冯华经过仔细分析当前面临的形势,已经重新有了一些想法:既然无法真正避免与维新派进行接触,那么不如主动与其交流,并在适当的时候将自己的观点表露出来。如果能说服他们更好,即使不能亦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不但可以加大自己在维新派中的影响,而且也不致引起后党的过多猜忌。这次和谭嗣同会面,冯华更是精心做了一番准备,如此人杰岂能轻易错过?未来的中国最需要、也最缺的就是像谭嗣同这样顶天立地、一心报国的英雄豪杰。

  谭嗣同的话音刚落,就见冯华忽然站起身来。他先是向众人打了一躬,然后言辞异常肯切地说道:“冯华与义勇军的全体将士虽然在辽东打了几场胜仗,并蒙皇上恩宠授予了临榆镇总兵,但是每每想起来未能‘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之将倾’,心中就愧疚不已。冯华此次进京面圣,适逢《马关条约》签订之时。那日在天津得知《马关条约》的具体内容,心中真是悲愤莫名,如此奇耻大辱实是自古以来所未有。到得京师,又适逢康先生与卓如兄带领各地的举子们去都察院上书,其场面之荡气回肠、气氛之凄婉哀绝,至今仍让冯华感动不已!今次,蒙复生兄一力相邀,与各位相会于此,虽是相识不久,但亦深感志同道合、志趣相投。诸位如果看得起我们兄弟,以后就不要再如此见外称什么冯将军、李将军,直接呼唤我们的名字就可以了。不知康先生、复生和卓如兄以为如何?”

  冯华的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话语,效果可谓极佳,不但立刻在众人中间产生了共鸣,使每个人心底都萌生了一种同仇敌忾的悸动,而且还极大的缩短了自己与这些举子士人之间的距离感。另外,冯华表现得如此谦恭有礼,亦让在场众人感到大为惊异,要知道冯华不管怎么说也是一个朝廷的堂堂二品大员,在那个极重身份地位的年代,这样的所作所为无疑是极其罕见的。不过,声名赫赫、战功卓著的冯华主动对他们表示亲近,还是立刻就赢得了谭嗣同、康有为和梁启超等人的极大好感,内心之中对冯华的感观亦一下子又提升了许多。

  康有为虽然是一个极其自负而又狂放不羁之人,但深受传统儒学教育的他,骨子里的忠君报国以及尊卑观念仍然极强。冯华以二品朝廷大员的身份却一再对他一个区区六品工部主事如此敬服感佩,还是令他感到有些“受宠若惊”。不过,当着众人的面,他没有马上表态,而是将目光扫向了谭嗣同。

  谭嗣同却并不是一个迂腐之人,眼见冯华目光炯炯、一脸至诚地看着自己,当下他一声长笑:“好好好,果然不愧是威震敌胆的抗倭英雄,胸襟气度果非常人能及。子夏既肯屈尊下交,谭嗣同也就高攀了,今后咱们就以兄弟相称。”

  既然作为主人的谭嗣同已经表了态,康有为、梁启超本身也是豪爽之人,当下也未多做犹豫,亦纷纷对冯华改了称呼。一时间,聚会的氛围亦亲近热烈了许多。

  看到情形的发展一如自己所想,冯华轻轻地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一番努力终于已经让这些人开始从内心之中接受自己,不过要想让他们完全同意自己的变法主张,却仍是一件困难重重、遥不可及的事情。未来的改革之路还会遇到很多的艰难困苦,中国的繁荣富强、重新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亦还要走很长很长的路……

第八章 “龙虎”会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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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谈话的气氛愈发的热烈起来,尤其是当冯华和李九杲现身说法,亲自讲述辽东三战三捷的经过时,更是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极大兴趣。他们一会儿为青苔峪之战差点儿功亏一篑,让佐藤联队逃脱紧张着急;一会儿为义勇军连续作战、翻越千山山脉的壮举深感佩服;一会儿为奇袭鞍山驿、以少胜多雪夜追残敌大呼痛快;一会儿又为牛庄血战的惊险刺激、一波三折惊呼不已……

  义勇军在辽东的几场胜利,可以说是此次甲午战争中清军唯一的闪光点。这一段时期以来,众人无不为甲午战败以及《马关条约》的签订感到悲愤屈辱、心痛异常。可是此时此刻在实际了解了辽东大捷的经过后,每一个人心中都不由得热血澎湃、激动万分,他们从义勇军身上又看到了中国重新站起来的希望。

  谭嗣同胸中的血沸腾了:想当初自己离家游历各地,十年间涉足大江南北、黄河上下,往来于直隶、甘肃、新疆、山东、湖北、浙江、台湾等十余省,观察各地风土,结交天下名士,为的就是将来能一展救国救民的壮志。可是这番游历虽然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见闻,但却于国家一无所用。甲午战败、《马关条约》的签订以及深重的民族灾难,都无时无刻地焦灼着他的心,让他苦闷异常、彷徨迷茫。现在,听了冯华他们的讲述,他终于明白了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吸引着自己前往京师。

  想到这儿,谭嗣同禁不住发出了一声感慨:“子夏,常言说‘三十而立’,可是我直到今天才明白了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大丈夫生逢乱世,当如是耳!也只有如子夏这般才可真正称得上英雄!”

  “复生兄言之有理,我现在也是心往神驰,恨不得能同子夏一同杀敌报国,一舒胸中的这口闷气。”梁启超也赞同地说道。

  谭嗣同、梁启超的这些肺腑之言,实际上也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众人纷纷对冯华、李九杲以及义勇军的英勇善战大加赞扬。就连一直都表现得非常沉稳的康有为也连连点头,忍不住开口说道:“子夏在辽东的连战连捷实在是功在社稷、大长国人之志气,乃真英雄耳!不过,我有一点儿不太明白,子夏此番进京面圣,正应该挟辽东大捷的赫赫威名大展鸿图,争取为日后的变法图强,打下坚实的基础。可是为何却如此低沉,连一些正常的宴请往来也拒之不受?”

  眼见自己与谭嗣同以及康有为、梁启超拉近关系的目的已经顺利达到,冯华再次冠冕堂皇地抛出了一番自己精心准备好的说辞:“如今《马关条约》虽已签订完毕,但辽东的很多事情却仍旧未处理妥当,义勇军的全体将士也都在翘首以盼冯华早日归去。此次京师之行如果不是适逢皇上龙体有恙,冯华还真的抽不出多少空闲时间。这几日为了劝柬皇上励精图治、变法自强,冯华虽然不才,亦在殚精竭虑忙于上书条陈,因此未免会对来访相邀的客人有所怠慢。未成想却让康先生和诸位误会了,实在是惶恐之至。”

  辽东大捷的一连串胜利,让冯华近一个阶段以来声威日振,很多人都把他看作是如曾国藩、左宗棠一般的中兴名将。然而此次进京,他表现得却相当低调,这让很多人都感到十分不解。此刻听了他的解释,众人皆露出一片原来如此的神色,而谭嗣同、康有为和梁启超更是被冯华此说勾起了很大的兴趣。因为在他们的印象中,冯华和他的义勇军在辽东百战百胜,他最擅长的应该是行军打仗、排兵布阵以及编练新军等军事方面的内容。可是如今,听说他也准备上书请求变法自强,几个人不由得感到有些新奇,都想听听他有什么高见。

  对变法自强最为关心的当然是非康有为莫数,不过看到谭嗣同也是一副急切的表情,因此他虽然急于了解冯华上书条陈的内容与观点,但只是张了张嘴并没有说出话来。

  “噢”了一声,作为主人的谭嗣同再次率先发话:“自从得到《马关条约》签订的消息,嗣同亦是焦灼万分、苦闷难眠。深感当今中国大化之所趋,风气之所溺,非守文因旧所能挽回,只有酌取西法,补中国古法之所无,才能救亡以图存。子夏自西洋归国,对如何变法自强当更有一番真知灼见,可否说来让大家听听?”

  听了谭嗣同的话语,那些士子举人们也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纷纷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了冯华。所有的人都屏着呼吸,想听听抗倭英雄、中兴名将冯华除了打仗特别厉害外,在革除弊政、改革变法方面是不是也有一些惊人之见。

  其实冯华此次欣然赴约,不但是想要结交谭嗣同,而且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借众人之口把自己的观点、立场宣扬出去。

  见众人都露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冯华微然一笑摆摆手说:“冯华一介武夫,能有什么真知灼见。要说改革变法,那还得听康先生的。”

  “子夏太过客气了,康先生的变法方策嗣同已经拜读了,确实见识精深、切中时弊。不过子夏既然有心上书,当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不妨说来听听,以收取长补短之效!”谭嗣同再次肯切地说道。

  该做的姿态已经作足,冯华未再作推辞:“好吧!既然复生兄如此说,冯华就把自己的一点儿陋见表述一下,如有不当之处还请诸位谅解。其实,对于变法自强,在康先生的上书中已经论述得相当全面深刻,冯华认为唯一有所不妥的地方,就是变革的范围和幅度过大,恐实际操作起来不易于施行。因此我的观点是变法的方式应该是渐进式的,而且要符合我大清目前的实际状况,不宜全盘借鉴泰西各国的经验。”

  冯华的这些观点其实也是老生常谈,并不算新鲜,李鸿章早就有过类似的论述。他曾说过:“天下纵有笨伯,亦断不敢谓今日言之,明日成之也……是故华人之效西法,如寒极而春至,须迁延恶耐,逐渐加温。”但是由于其“调和两宫”的主张在此场合是不能明说的,因此冯华只好把“循序渐进”单独提出来,再加上了一个不可“全盘西化”的论点,可是仅凭这些却根本不足以将众人说服。

  果然冯华的话音刚落,四周立刻就响起了一片嗡嗡声,既有人表示赞同,也有人对此不以为然。而康有为则更是忍不住立时加以反驳:“子夏,你的说法确实称得上是稳妥之见,可是当此国势艰危之际,改革无异于死中求生,渐进式的变革乃是‘远水不救近火’,恐无济于事呀!当前的形势已经到了‘能变则存,不变则亡,全变则强,小变仍亡,必须进行全面大变’的生死存亡关头。至于不可全盘借鉴泰西各国的经验,虽然道理确实不错,但我亦有不同的看法,中国三十年学习洋务,何尝不是如此做法?如李鸿章之流,亦每每言及‘穷则变,变则通,不变通则战守皆不足恃。唯有师夷之长,去我之短,国势富强方有可期之日。’然时至今日,非但成效未睹,反图增丧师割地之辱。其原因何在?乃只知变事,不知变法也!其学习洋务或逐末而舍本,或扶东而倒西,故愈治愈棼,万变而万不当也。吾以为只有扫除更张,再立构堂,行大变全变之治本之法,才是重振国势之唯一出路。”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的观点很难一下子得到多数人的同意,更不会让康有为改变想法,但是冯华怎么也没料到康有为的分析竟然如此深刻、犀利。不但有理有据地将自己的论点一一驳斥,而且亦具有非常强的鼓动性,立刻就赢得了很多人的支持与赞同。冯华明白若单论文采之风流、学问之精深以及言辞之锋锐自己是拍马也赶不上康有为,自己所能倚仗的无非是历史已有证明的观点与事实,可是这些却根本无法作为说服众人的依据。所以,冯华并没有急于对康有为的观点进行辩驳,而是反问道:“康先生,你之所言不能说不对,但如此大变势必牵连甚广,亦会引起很多既得利益者的群起反对。在如此形势下,如何还能将变法顺利地进行下去?”

  傲然一笑,康有为缓缓站起身,并不高大的身躯中猛的散发出一股狂热逼人的气势来。他先是扫视了一眼四周的众人,然后高声说道:“历朝历代变法无有不反对者,而此点吾以为亦非不能解决。中国变法只在皇上,只要皇上能自强于一心、畏敬于一念,再杀二、三品以上阻挠新法大臣一、二人,则新法可行矣!”

  “太疯狂了!”这是冯华听完康有为这番话后的第一反应:如此不策略的言论除了会引起反对派的强烈嫉恨,进而增加变法的阻力外,根本就不具有一点儿可行性。看来自己想说服以固执和一意孤行著称的康有为是几乎没有可能了,他的心态实在是太过于激进和急切了,根本就没有考虑到变革是要受到其他现实条件与因素制约的。

  谭嗣同的莽苍苍斋前已经围满了人,不过此刻却静悄悄的安静极了,除了恼人的蝉鸣就只有风吹拂树叶发出地沙沙声。在场的众人显然也被康有为如此惊世骇俗的论点震慑住了,每个人都陷入到了沉默与思索之中。

  虽然冯华此次只是想表明自己的立场,并不一定非要自己的观点为众人所接受,但是如果当前的局面完全为康有为所控制,也是他万万不愿意看到的。只是稍微沉吟了一下后,冯华也开始了自己的反击:“如此做法冯华以为并不妥当。先不说此事是否行得通,就算是杀了一、二反对新法的朝廷大臣,强制将新法推行下去,可是又如何保证反对者能认真执行?康先生,以你这几次上书的经历来说,当知变法并不是一簇可就的事呀!因此,冯华以为只有以循序渐进之法先集中全力开启民智,使天下有志之士皆明变法之重要性,再由表及里、由外及内,全力以赴、上下一心地推进改革,才能保证变法最终获得成功!”

  眼见康有为摇摇头,又要再次对冯华的观点进行反驳,梁启超适时插话进来:“子夏,按你所说,变法非但不可操之过急,而且亦不宜全面仿效西洋之法。但就像吾师所言中国已经搞了三十年的洋务,所行当不算急也,亦未完全照搬西法,然实际证明此种做法并不成功。子夏于此点可有教我?”

  梁启超的这一番话表面看起来好像是在帮康有为置疑冯华的主张,其实他深知自己的老师是极为主观固执的。一旦他认定了的事,就很难再听进其他的意见,而且往往会为了维护证实自己的观点,旁征博引、反复辩驳不休,非要将别人说服不可。如果不能及早将争论的焦点转移开来,他与冯华二人的争论肯定会越来越激烈。于是梁启超连忙赶在康有为再次发表议论前接过了话题,并借机向冯华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梁启超的这几句话,可以说是问道了点儿上,立刻就赢得了在场众人的认同与附和。谭嗣同也在一旁说道:“是呀!卓如此问亦是我之所疑。子夏你既然提出来那些观点,肯定也应对此有所解释,不如再仔细谈谈你的变法设想。”

  事情发展到目前的地步,实在是大大出乎了冯华的意外,康有为的狂傲固执他现在也才深深有了体会。不过,既然话已至此,且早晚都要与康有为的观点进行面对面的交锋,不如就在今天先与他较量一番。否则自己不但在气势上要永远逊他一筹,而且亦可能改变自己在光绪与翁同龢心中的印象,进而影响自己变法方案的实施。

  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冯华终于把自己酝酿已久的变法主张向众人展示了出来:“今之天下,欲弥外患非自强不可,而自强之道则应慎之又慎。冯华自西洋归来,亦深知西学于当今中国之不足多有补益之处,然中西之间在国情、民情、历史及文化等诸多方面皆有很大不同,其于西洋为善法者,可能并不适用于中国,完全效仿恐无益且有害也。此之前,中国三十年洋务运动之所以未竟其功,除了用人不当、管理不善以及贪污腐败等因素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采取的方式有误以及经济结构不合理。具体来说,即发展工商业不宜采取官办或官督商办等方式,而应大力提倡民办、商办;主要的发展方向也不应该把力量全部集中到投资大、见效慢的重工业上,而应着重发展投资少、见效快的轻工纺织业。并通过实际取得的成效去一点一点改变国人的思想观念,进而为更大规模的变革做准备……”

  冯华的这些见解看似很简单,可它实际上已经阐述出了其改革方案的另一个关键步骤——民办工业化。纵观世界近代史,凡是通过改革而成功实现近代化的国家和地区,无一例外地都经历了开明专制、民办工业化、民主政治化这近代化的三步曲。因此冯华的想法就是先以开明专制造就一个稳定的政局,再通过效率最高的民办方式,全力实现近代化的核心任务——工业化,最后在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之后,才考虑民主政治化的问题。

  冯华与众不同的经济改革方案以及不时冒出来的一些新鲜名词,立时就把在场的众人吸引住了。包括谭嗣同、梁启超在内的所有人都禁不住纷纷议论起来,就连康有为亦皱着眉头苦苦地思索着什么……

  “冯大哥!”正当冯华与谭嗣同、梁启超进行讨论之际,贺菱儿突然在后面拽了拽他的衣服。

  扭过头,冯华小声问:“菱儿,干什么呀?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咱们回去再说。”

  “冯大哥,你快看,西边大槐树下那个穿黑衣服的,不就是那天救我的那个年轻小伙子吗?”贺菱儿一脸兴奋地说道。

  心中猛的一跳,冯华连忙转头看去。果不其然,大槐树下那个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人,正是自己久久不能忘怀且救了贺菱儿一命的神秘年轻女子。不知道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还是感受到了冯华那灼热的目光,年轻女子忽的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再次像那日在船上一般对视在了一起。不过,她仍然只是微微一笑,然后就转身向人群外走去。

  看到救命恩人又要离开,贺菱儿不由得急了:“冯大哥,我和芳儿过去看看那位姐姐!”

  贺菱儿的突然决定,打了冯华一个措手不及,还没等他回答,贺菱儿已经拉着龚芳溜出了人群。没奈何,冯华只得向李九杲使了个眼色,让他叫两个侍卫跟上去进行保护。不过,与年轻女子的再次相遇,却让冯华的心中又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第九章 侠女人未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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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华看似平静地在屋中来回跺着步,其实心中早已经乱成了一团,晚饭都已经吃过一段儿时间了,可贺菱儿和龚芳却还没有回来。虽说有卫士跟着保护,可强烈的责任感还是让他感到很是担心。不过,在担心之余,冯华又隐隐的对菱儿她们的归来怀有一点儿期待:那个神秘的年轻女子究竟是何身份?自己心中那些说不清楚的谜会不会随着菱儿她们的归来而一一解开?与那个年轻女子一而再,再而三的相逢偶遇,让冯华此刻也禁不住有些莫名其妙的意乱心烦……

  戌时末,贺菱儿和龚芳终于在冯华和李九杲地焦灼等待中姗姗归来。暗暗松了一口气,冯华面孔一板沉声问道:“菱儿、芳儿,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现在才回来?”

  自从回到异世之后,冯华比以前愈发显得沉稳了。虽然他轻易不发脾气,但是随着阅历的增加、地位的提升以及在义勇军中威信的日益增高,他举手投足之间都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来。

  此刻,冯华脸色一沉,让贺菱儿和龚芳都不禁感到有些心惊肉跳、噤若寒蝉。二人连忙站直了身子,眼皮儿下垂,头也不敢抬,唯唯诺诺了半天才由贺菱儿先说道:“冯大哥,对不起了!我们今天去追那位姐姐,本想拜谢完她的救命之恩就马上回来,谁知相互攀谈之下却异常的投缘,一时聊得痛快就忘记了时辰。不过,这位秋姐姐可真是一位了不得的奇女子,我长这么大除了冯大哥你以外,还真没有谁让我如此佩服。芳姐,你说是不是呀?”贺菱儿说到这儿,红扑扑的脸上禁不住露出了一丝向往的表情。

  “冯大哥,菱儿说的没错,这个秋姐姐能文能武、性情温和爽直,别看只比我们大两三岁,可是没有一样不让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龚芳也是一脸兴奋地证实着贺菱儿的说法。

  “秋姐姐?”冯华心中微有所动,但却并没有往下深想,只是感到非常的惊奇:要知道,贺菱儿和龚芳这两个丫头虽然是从山沟儿里出来的,但是从小受到的良好教育、俊俏的容貌以及在义勇军中受到的全方位锻炼,已经足以让她们成为这个时代女性中的佼佼者。她们二人平时也是自视甚高,就连很多的男子都并不放在眼里,这个“秋姐姐”到底是何许人?竟会让她们如此佩服!

  脸色稍微放晴朗了一些,冯华点点头:“嗯,算你们说的还有道理,这个秋姐姐到底是什么人呀?”

  看到冯华已经不怎么生气了,贺菱儿和龚芳一下子都来了精神,两人立即一前一后地唧唧喳喳介绍起来。

  “这个秋姐姐叫秋瑾,是浙江绍兴人,今次是随着他相公一齐来到京城的,目前暂时住在宣武门外的湘潭会馆里。今天,她也是听会馆中的同乡说‘抗倭英雄临榆镇总兵冯华受湖南名士谭嗣同邀请要到浏阳会馆赴会’,因此再次女伴男装偷偷溜出来观看。冯大哥,你现在可真是大大有名啊!”

  “他丈夫是湖南湘潭人,前些时日刚花钱谋了一个部郎的京官。对了,他们进京的日子跟咱们还是同一天呢……”

  看来贺菱儿和龚芳与秋瑾聊得确实非常投脾气,她们对秋瑾的情况了解得还是相当详细清楚。然而菱儿她们后面说的话冯华却什么都没听进去,此刻他的脑子里已经混乱成了一片,惊异、酸涩和惆怅等各种说不清的感觉不停地在脑海里盘旋回绕:这个第一次让自己感到心动的女子竟然就是中国近代史上最著名的女英雄——“鉴湖女侠”秋瑾,又是一个让自己非常佩服的人,真是造化弄人呀!虽然秋瑾的婚姻并不幸福,将来也会离家出走,毅然走上革命的道路,可是眼下她毕竟已经成家了,自己难不成要……

  其实最让冯华感到困扰的还不是这一点。自从知道这个年轻女子就是秋瑾,他心中就油然升起了一股敬慕的感觉,不过随之而来也产生了一个新问题:每当想到令自己钟情心动的人竟是秋瑾,冯华心中就有一种亵渎女英雄的感觉,并且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大哥,你怎么了?难道这个秋瑾有什么问题?要不我去调查一下!”发现大哥有些心不在焉,而且脸色也阴晴不定,李九杲不由得出声询问道。

  “啊!到不是有什么问题,我只是感到有些惊异,一个年轻女子竟然会如此了得,还让我们眼高于顶的菱儿和芳儿都佩服至此,真是不容易呀!”连忙收拾了一下心情,冯华掩饰性地开起了贺菱儿和龚芳的玩笑。

  见冯华好像还有些不大相信,贺菱儿急忙再次补充着自己的看法:“冯大哥,我们说的都是真的,秋姐姐确实是人世间少有的一个奇女子。别看我们跟着冯大哥你明白了好多新道理,可是跟秋姐姐一比,还是差了一大截子!”

  贺菱儿一本正经的辨白,让冯华心中又是一阵苦涩: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在那个时代的女性当中,秋瑾的思想与见识无疑是最出色的,她绝对称得上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唉!历史的风云究竟还会发生怎样的变化?眼前的这一切到底是命运对自己的捉弄,还是对自己的挑战?

  五月的颐和园山清水绿,优美异常。淡蓝色的天空柔和明丽,与葱郁苍翠的万寿山、碧波荡漾的昆明湖、蜿蜒幽静的后溪河以及点缀其间的楼阁亭廊,组成了一副赏心悦目的图画。

  在邀月门到石舫的那条依山水走势而建的长廊里,大清国的那位老佛爷正在饶有兴趣地欣赏着枋梁上的那些彩绘图画,并不时地向随行的德龄公主等女官讲述画面上的典故、传说和历史故事。这些东西虽然大家也都知道,但每一个人都装出从没有听到过的样子和聚精会神的神态,有人还不时地为老佛爷的博闻多学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这条彩绘长廊,咸丰十年曾毁于英法联军的战火之中,重修后慈禧命人从江南临摹了14000幅图画,彩绘于728米长的273间枋梁上。

  看着太后兴致极高,李莲英一边小心地在前面引着路,一边轻声地向慈禧建议着:“老佛爷,今儿个没有风,咱们到佛香阁上遛遛吧!”

  微微点点头,慈禧答道:“好吧!也好些日子都没到阁顶去过了,今儿个就上去散散心。”说罢,几乘软轿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沿着通向山顶的114级石阶,向着佛香阁走去。

  佛香阁是一个八面三层四重檐的建筑。它高四十一米,顶端同建在万寿山顶上的智慧海琉璃坊一般高,是全颐和园最高的建筑。站在佛香阁的游廊上,可以俯瞰昆明湖,遥望北京城,揽尽京师风光。

  来到万寿山顶,慈禧才在德龄公主的搀扶下从软轿中走出,迈步走向佛香阁。待到得佛香阁顶,她已是浑身汗津津的,并不停地喘着粗气。轻轻地摇了摇头,慈禧叹道:“唉!确实老了。上这么一个阁子,就喘成这样,真是不服老不行呀!”

  “老佛爷可不老,奴才比您还小十二岁,现在喘的不是更厉害。”李莲英的马屁功夫确实了得,他不说自己一路上跟在软轿后面屁颠屁颠地跑前跑后。

  看了看太后没有不悦的表示,他又继续恭维道:“老佛爷,就凭您这身子骨儿,奴才看就是再有个三五十年也一点儿都没问题,咱们大清国还得靠老佛爷您给掌舵呢!”。

  慈禧笑了,温声说道:“就你会说话,再活那么长时间还不成了老妖怪。再说如今皇上已经亲政了,还有什么事用得着我呀!”

  “皇上虽然亲政了,但是到底还年轻,不如老佛爷您考虑问题全面周到。而且自从和倭奴签完和约以后,朝野上下都纷纷要求改革变法,像这样影响我大清盛衰的大事如果没有老佛爷您给把关,还不定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李莲英小心地回着话。

  听李莲英提到“改革变法”,慈禧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昨个儿皇上还着人送来了一份儿变法方案,好像就是前些日子那个领着举子们去都察院上书的康有为写的。我看了看,你还别说这个康有为到确实有些见识,虽然其中的观点我并不完全赞同,但他对大清目前存在的一些弊端却看得很清楚。看来,再守着祖宗的老规矩,一点儿都不变是不成了!”

  “老佛爷英明,变法确实已是大势所趋。不过,此事毕竟事关重大,究竟该怎么变,还真得好好想想。”深明慈禧想法的李莲英乖巧地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是呀!现在每个人都提变法自强,可每个人的观点都不一样。像那个康有为,如果完全按照他的想法去做,那大清的江山还不乱了;李鸿章要说也是个极有本事的人,可他搞了三十年的洋务,到头来还不照样输了个一败涂地。唉,变法到底该怎么变呢?”慈禧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见慈禧这会儿心情很好,又恰好提到这个问题,李莲英在一旁适时说道:“老佛爷真是睿智圣明,康有为的变法方案确实太理想化了,根本就不具有实际的操作性。这两天,京城中都在盛传,那个取得辽东大捷的临榆镇总兵冯华与康有为就变法的观点进行了长时间的辩论。据奴才了解,冯华的想法跟老佛爷您到是很有点儿相似之处!”

  “噢!冯华竟然对如何变法也有自己的设想?真没想到,他还是一个文武全才。”慈禧显然被李莲英的这番话勾起了浓厚的兴趣,稍微停顿了一下,她又接着问道:“冯华到京应该有十多天了吧!他还没见到皇上吗?”

  李莲英躬了一下身子答道:“皇上这些日子身体一直不太好,还没来得及传唤冯华。”

  点点头,慈禧陷入了深深地思索当中,好半天她才对李莲英说道:“莲英啊!你回头给安排一下,本宫明天要见一见这个冯华。另外,你再仔细调查一下,冯华这些时日都干了些什么。”

  “喳!奴才待会儿就去安排。”李莲英一面答应着,一面心中暗道:冯华,路已经给你铺好了,也总算对得起你那一份儿重礼,剩下来就看你自己怎么把握了。

  冯华早在来京师前,就对此行要拜会的人做了一番认真地考虑。除了翁同龢、孙毓汶等军机大臣以及各部院的长官外,李莲英也是冯华要拉关系的重点对象。虽然冯华以前最反感、最看不惯的就是请客送礼,对李莲英的印象也是坏到极点,但是为了让自己兄弟几人能在这个乱世之中生存下去、为了让义勇军可以获得一个更好的发展条件,他必须放弃很多固有的道德准则。

  冯华非常明白,此次京师之行其实凶险异常,一招不甚就可能招致满盘皆输,如果能够走通备受慈禧宠爱的大太监李莲英的门路,将会非常有助于自己取得慈禧的支持与认可,最少也是不敌视。为此,他一到京师就先给与李莲英有结拜之谊的孙毓汶送了重礼,然后又通过孙毓汶送给李莲英5000两银票和二十颗上品松花江珠。

  松花江珠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闻名中外,一向都是向朝廷进贡的供品,据说慈禧太后凤冠上那一百颗晶莹透亮的宝珠,就是上等松花江珠缀起来的。在冯华他们途经锦州时,贺国光交给贺菱儿的那个精致的雕花檀香木匣装的就是一匣子上品松花江珠。这匣江珠虽然不至于价值连城,但其价值在当时也是极为可观,为了怕冯华推辞,贺国光才并没有明说,只是交待贺菱儿到达京师后再转交给冯华,让他给一些重要人物送礼。由于知道李莲英非常贪财,因此冯华在5000两银票之外又加送了二十颗上品松花江珠,而这份儿重礼还真没白送,居然这么快就起到了作用。

  冯华得到慈禧要见自己的消息也不由得一愣:真的是“天道无常,事与愿违”啊!此次京师之行还没见到光绪,却先受到了慈禧这个“老妖婆”的传召。慈禧究竟是何打算?自己又该采取什么对策?看来还要好好琢磨琢磨!

  想到这里,冯华又抬眼看了看自己刚刚才完成的变革方策:“今日之世变,非独春秋所未有,抑秦、汉以至元、明皆所未有也。语其祸,则共工之狂,辛有之痛,不足喻也。海内志士莫不发愤扼腕,于是图救时者言新学,虑害道者守旧学,莫衷于一。窃以为旧者因噎而食废,新者歧多而羊亡,中国之变法当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新旧兼学,不使偏废……”这篇借鉴自张之洞《劝学篇》的——《变法自强疏》应该可以得到慈禧的认可吧!

  虽然“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思想模式在洋务派中早就有过类似的说法,但真正被明确提出来却是张之洞发表于戊戌变法前的《劝学篇》。尽管它尚无法形成一个完整、严密的理论体系,也不具备与传统观念体系相抗衡的理论力量,可冯华知道在改革变法初期,“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观点仍然具有积极的现实意义。它不但能极大地消除保守派对变法的抵触情绪,而且亦可获得洋务派、温和派以及一部分维新人士的支持与认可。

  前往颐和园的路上,马车一直都在肥沃的田地之间穿行,道路两旁的玉米地和高粱地绿油油的,让人感到了一股大自然的生机勃勃。可是此时冯华却根本无心观赏这美丽如画的田园风光,心中仍在反复地考虑着与慈禧的这次会面:如果自己的变法方案最终能够得到慈禧的支持,那么今后自己和义勇军的路都会好走许多,中国的未来也会发生更多的改变。

  在两个小太监的引领下,冯华从东宫门进入了颐和园,穿过仁寿门,走过一处栽植古柏苍松,堆叠假山奇石的宽阔庭院,径直来到了仁寿殿。这仁寿殿坐西向东,面阔七间,是平时皇上和太后朝会大臣、处理政务的场所。殿前的月台上,整齐而又对称地排列着象征帝王威严的铜龙、铜凤、铜缸和鼎炉。

  仁寿殿富丽堂皇、宽敞明亮。远远望去大殿的中间有块高出地面一尺有余的地平床,在它上面的御案后赫然坐着一个身穿明黄色长袍、宫装打扮的女人,不用说这就是慈禧那个老妖婆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冯华本有些忐忑的心情忽然一下子平静了下来:为了兄弟们以及义勇军的生存与发展,不管怎么说,自己都要把握住此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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