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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血淬中华 (30)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3月01日20:21:50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大风

第三十四章 一石千层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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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寿殿上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在心中急速地思索着该如何应对此事,不过心情最激荡难平的却非光绪莫属。突闻新竹七战七捷的消息,他心中只可以用狂喜来形容,割让台湾带来的屈辱与悔恨终于又有了洗刷的可能。真的是祖宗有灵啊!让大清出了冯华、邢亮这样的绝世名将。然而他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太后在闻听台湾取得了这样辉煌的战果之后,竟然立刻说出了如此一番冠冕堂皇、暗藏杀机的言语来。

  犹如冷水浇头,光绪满腔的熊熊之火立刻就被浇熄了下去。自己当初一心只想挽回台湾被割的命运,虽然知道太后一定不会同意出兵援台,但料想只要真的能对大清的国事有所裨益,太后也未必会深究此事。可眼下太后分明是动了真怒,而且已经迁怒到冯华身上,看来自己还是太幼稚了。如果“私自调兵、欺君罔上”的罪名让冯华坐实了,不仅会让冯华和义勇军全体将士大感寒心,而且刚刚才有所转机的台湾形势也将再无转圜的余地。嗯,自己必须一力承担下来。

  从御案后急急走出,光绪“扑通”一声跪倒在慈禧面前:“亲爸爸,此事全是儿臣之错,一切都与冯华无关。《马关条约》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儿臣实在是咽不下这口窝囊气,看到台湾民众誓死也不从倭,儿臣感动之余禁不住动了暗中资助、帮衬他们的念头。是儿臣一时糊涂,怕亲爸爸不愿在此国事艰危之际,再次轻启衅端,于是暗令冯华派遣一部分义勇军前往相助。冯华公忠体国、国之栋梁,虽知和约已定,牵连重大,但亦不忍儿臣每日自悔自责、忧郁神伤,于是提议以部分义勇军组成志愿军,秘密赶往台湾。亲爸爸,祖宗之地由儿臣之手沦为异域委实是令人不甘心呀!”说罢,再次被勾起心思的光绪不由得失声痛哭。

  皇上的这番情真意切的表白,让所有的人都为之动容,翁同龢、李鸿藻更是忍不住流下了两行老泪。看到太后对皇上的话尽管颇为意动,但仍旧余怒未消迟迟都没有表态,老态毕露已不复当年之勇的恭亲王奕訢轻轻咳嗽了一声,再次上前奏道:“太后,老臣以为皇上尽管行事偏颇,略嫌草率,但此举毕竟是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不失其一片赤子之心。况且,此次台湾七战七捷大振国人士气,于凝聚人心、震慑倭夷俱有莫大的好处,即使有诸多不合规矩的地方,亦当从轻从宽处罚,不宜责难过甚。否则,不但会使将士离心,而且还有可能激起非常的变故。”

  奕訢的话音刚落,翁同龢、李鸿藻、文廷式以及庆亲王奕匡、礼亲王世铎都向前一步跪倒在地:“恭王爷言之有理,还请太后三思!”

  皇上的性情,以及对《马关条约》一直心有不甘,慈禧都知之甚清,因此光绪的这番话,她心中到信了个十之八九。而且这件事对冯华来说也绝对是一件吃苦不落好的事情,除非他有把握在台湾取得最后的胜利。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就算义勇军战斗力再强,只派几千人就想击败倭国,挽回台湾被割的命运,也太哗天下之大稽了。只是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竟然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谋划出了这么一件大事,实在是不能不引起注意。不过,目前到也不好太过深究,一来这些军机大臣的面子总是要给的,二来当此内忧外患之际,“自毁长城”的蠢事怎么能做!

  淡然一笑,慈禧脸上冰冷的表情忽如春风化雨一般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们说的这些本宫如何不清楚,方才只是担心有人私自调兵,坏了祖宗的规矩、国家的根本。而且一旦事情做得不够严密,反倒授人以柄,令已经艰危的国事再雪上加霜。现在,皇上已经亲政了,既然这件事是由他安排的,当然也就不存在什么问题了。好了,你们大家都起来吧!”

  看到光绪和几个军机大臣纷纷从地上爬起,恭恭敬敬地站直了身子,慈禧继续说道:“这次回复倭奴的照会自是必须对他们的指责断然予以否认,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总会有泄露的一天,如果让人抓住把柄,立刻就会给大清引来天大的麻烦。你们大伙儿议议看,这件事咱们以后该如何处理?”

  慈禧虽然表现得很是宽宏大度,但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雷霆手段,却让每一个人都深深地戒惧不已。一时间,众人谁也不敢轻易表露自己的观点、看法,仁寿殿上再次安静了下来。见众人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慈禧又微笑着催促道:“大家伙儿尽管畅所欲言、各抒己见,最重要的是不要让这件事留有后患。”

  “太后,臣以为私下出兵台湾的事,十分不妥。《马关条约》刚刚签订完毕,咱们就做出背约、毁约的事来,如果传扬出去恐怕为祸不小。不过,‘亡羊补牢,未为迟也’,应该立即着冯华将入台的义勇军秘密召回,并命令东南沿海督抚封锁台湾海峡,严禁大陆臣民以各种借口前往台湾,借以向列强表明我们的立场。”刚才一直都小心翼翼,暗自揣摩慈禧心思的徐用仪,首先出列奏道。

  真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徐用仪的这番话立时就在众人中引起了一片议论之声,而翁同龢更是忍无可忍当即反驳道:“徐大人可真是一片拳拳为国之心啊!据我所知,台湾民众誓不从倭,反抗倭寇武力登台的举动根本就无有背约、毁约之说。公法会通第二百八十六章有云,割地须商居民能顺从否;又云,民必顺从,方得视为易主等语。由此可见,台湾的反割台斗争根本就是符合国际法原则的,而大陆民众自发组织的各种援助行动也是极为正当的行为。太后,当此七战七捷、民心振奋之时,我们正应借此良机奋起反击、一雪前耻,岂可做出如此亲痛仇快的事情来。”

  翁同龢的讥讽,让徐用仪立时就涨红了脸。向前踏出一步,他愤愤地说道:“翁大人,说话何必如此刻薄,难道只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才算是忠君爱国?明知道实力不如人,还要与人硬拼、向人挑衅,如此只会给我们造成更大的损失。国际法真的有用吗?还不是谁的实力强谁就说了算,泰西列强正愁找不到机会,我们却还要自动送上门。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才是我们最需要做的事。”

  眼见翁同龢与李鸿藻都不屑的暗“哼”一声,就要再次对徐用仪进行反驳,刚毅眼急口快抢先一步说道:“太后,奴才也以为徐大人的说法更符合我们大清的当前利益。甲午新败,国势衰微,休养生息才是目前的当务之急。况且洋人一直都包藏祸心、虎视‘沉沉’,如果衅端轻启,极有可能给他们找到借题发挥的借口。因此,绝对不宜于此时此刻在台湾问题上横生枝节,必须立刻断绝对台湾的任何援助。太后,‘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一定不可听信某些人的刚‘复’自用之言啊!”

  刚毅这一番陈述说得顺畅通达、慷慨激昂,令他自己也感到十分满意。踌躇满志地扫视了一眼众人,只见所有的人都瞪大眼睛看着他,一副目瞪口呆的怪异模样。刚毅心中禁不住暗自得意,你们往常都鄙视我读书甚少、文墨不通,如今也轮到你们吃惊、佩服了吧!

  就在刚毅还为自己今天的出色发挥而扬扬自得、顾盼神飞之际,突然听得丹陛之上的慈禧“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紧跟着皇上与众位军机大臣也一个个忍俊不禁,捂着嘴偷笑起来。

  刚毅是满洲镶蓝旗人,是个不学无术、缺文少才的典型。他既胸无点墨,偏又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转文嚼字,常常闹出一些张冠李戴、错白字连篇的笑话。看到众人暗暗窃笑不已,刚毅虽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也晓得是自己又说了白字。不过,好在他对这样的事已经司空见惯,脸皮也早就练得如同城墙一般厚,当下脸不变色心不跳地昂然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刚毅的这段儿小插曲,很快就如过眼云烟被众人抛到了脑后,然而仁寿殿中的气氛却因此变得轻松起来。看到慈禧的心情似乎比刚才好了许多,一直也在察言观色的孙毓汶不由得暗暗舒了一口气。近一个阶段以来,他可是没少收受冯华的馈赠,如今冯华有事,按说正需要他于其间大力周旋。可是刚才看太后的意思,分明是对冯华心怀不满,自己怎可在此时触太后的霉头。现在,既然事情暂时没有了问题,自己不如也来个锦上添花,亦算是对得起冯华。

  “太后,微臣以为此事的处理需要慎之又慎,切不可贸然行事。刚才,臣在得到消息赶往颐和园的途中,发现满大街的人们都在争购新近才在京津两地出版的《国闻报》,并且情绪皆异常激动。派下人一打听才知道,《国闻报》今天几乎全版介绍了台湾军民七战七捷、全歼倭寇第一旅团的战事报导,如今怕是整个京城都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了。而且就在臣刚出西直门不久,京师之中已经传来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如果轻易做出封锁台湾海峡、断绝大陆援助的决定,恐怕立刻就会在朝野引起巨大的震动啊!”孙毓汶在这微妙的时候,突然又扔出了一枚重磅炸弹。

  这一番话,立时就在仁寿殿中引起了一片骚动。原来,昨夜是孙毓汶在军机处当值,今日早朝后只有他回了家,可是刚到家就被恭亲王派出的人给追了回来。匆匆赶到颐和园后,还没来得及向众人说这件事,皇上和太后就已经到了仁寿殿。

  “此事当真!民间怎么会这么快就得到消息?这件事先不必急着作决定,看看情形再说!”意外的变故,使得慈禧禁不住勃然色变,神情也再次阴沉下来……

  身着便装的翁同龢随意在行人如云、繁华热闹的前门大街上溜达着,两个跟班则紧紧地跟随在他的身后。如今的前门大街明显与往夕有所不同,虽然喧嚣热闹依旧,可是人们脸上的神情却少了几分麻木与淡漠,多了一些异样的神采与活力。

  听着大街上报童此起彼伏的“看报啦!看报啦!台湾七战七捷最新报道”的吆喝声,以及往来行人兴高采烈的议论声,翁同龢心中充满了对冯华深谋远虑的佩服之情。别人或许还不明所以,但亲自为《国闻报》的刊行办妥相关手续、并一直对其加以关注的翁同龢却知道这一切都是出自冯华的布置。

  当初,冯华在策划“志愿军渡海援台”的方案时,何尝不清楚此事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与风险。首先,想以义勇军一己之力彻底挽回台湾被割的命运,本身就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弄不好就会是一个损兵折将的下场;其次以自己对慈禧和中国近代史的了解,那些已经被吓破了胆的主和派肯定不会同意此事,这件事只有依靠光绪和主战派来进行。然而此事开始阶段尚可以隐瞒得住,一旦志愿军入台,这一秘密早晚都会被揭穿,而背着慈禧私自谋划此事,也肯定会让她生出不满和戒心来。

  不过,冯华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如果任由历史照着目前的轨迹发展,尽管自己所承受的风险要小得多,但中华民族的腾飞却仍然是一件极为遥远的事情。苦难的中国已经承受了太多的磨难,自己怎么能眼看着它还这么按部就班的走下去。非常之时须行非常之事,只有将历史的轨迹打乱,尽快唤醒深藏在人们内心深处的民族精神,中国的“宿命”才有可能得以改变。

  “舆论战”是冯华做出“渡海援台”决定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事情。他知道当今的大清国还是慈禧这个老妖婆当家作主,什么事情没有她的支持几乎寸步难行。如果慈禧不能最终认可此事,还是做出了封锁台湾海峡、不得向台湾进行援助的决定,那么自己前面的一切努力都将变得毫无用处。可是,要想取得慈禧对援助台湾的支持或认可,单靠主战派在事情暴露后的抗争肯定行不通,自己必须在各个方面都提前作出准备,而“舆论战”就是冯华一系列精心安排的重中之重。只要能在全国范围内营造出一种群情激愤、誓死抗倭的氛围,慈禧在作出决定的时候才会心存顾忌,主动权也才能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舆论战”的安排布置,冯华从天津之行再次拜会严复时就已经开始了。在与严复的会谈中,冯华除了谈到自己“中体西用”学说的本意,以及对《天演论》的期待外,还特意拜托严复在京津两地办一份儿报纸——《国闻报》。其用意一方面是将其作为一个宣传维新思想和《天演论》的阵地,一方面就是为即将开始的台湾战役在舆论上造势。

  冯华回辽东后,深知此事重要性的严复就在翁同龢的大力协助下,很快把开办报纸的相关手续办理完毕。接着,他又利用自己的影响,聘请了许多在京津两地颇负盛名的名士作为《国闻报》的编辑,迅速完成了《国闻报》的前期准备工作。

  7月20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国闻报》终于在京津两地正式发刊。《国闻报》为双日刊,严复任主编,报刊内容除了包括刊载世界各国消息、中国各地消息以及摘自《京报》的上谕和奏疏等内容的政事近闻、中外近闻外,还用相当大的篇幅介绍了各种有关维新变法、民主科学的文章。

  不过,出于冯华的授意,《国闻报》的新闻报导侧重于介绍正在进行中的台湾战事和旅大经济特别区的筹建工作。宣传维新思想时,《国闻报》也并没有简单地对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糟粕进行批判,而是采取“百家争鸣”的方式,充分邀请各界人士畅谈自己的观点、看法。虽然报纸上的新观点、新思想,每每会引来一些观念陈腐、思想守旧之人的痛声批驳,但《国闻报》的这种看似没有自己观点的办报方式,却立刻就引起了京津两地众多人士的极大兴趣。不仅是激进的维新人士、思想较为开通的王公大臣以及普通的官吏和市民百姓对其极为关注,就连许多的顽固分子也因为必须要对那些数典忘祖、大逆不道的言论进行鞭挞而时时加以注意。

  仅仅两周的功夫,《国闻报》不但迅速在京津两地站稳了脚跟,而且还赢得了大量的读者,销售量扶摇直上,已经接近5000份左右。另外,在《国闻报》有意识地引导下,人们本已经十分高涨的反日情绪,随着台湾战事的深入报导再度开始升温。倭寇残酷镇压、屠杀台湾军民的事实让每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都心有戚戚、愤怒异常;台湾民众誓不从倭、拼死抵抗的无畏精神又让人们在暗自惭愧之余,心中充满了同仇敌忾的战斗激情。而如今“台湾七战七捷,倭寇第一旅团全部被歼”的巨大胜果,更是让所有的一切都达到了顶峰。不但倭寇不可战胜的神话再次被打碎,国人的士气和信心大为增强,而且报导中关于“血浓于水,反对割台;一雪前耻,誓死抗倭”的号召,还极大地激发起了全体中国人的爱国热忱与民族自豪感。

  林肯曾经有过一句名言“你有舆论的支持,无往而不胜;没有舆论的支持,无事不败。”,这句话如今在“志愿军入台”一事上得到了非常好的体现。“台湾七战七捷,倭寇第一旅团全部被歼”的消息在迅速被中外各大报纸争相转载后,只不过短短两天功夫,一场声势浩大、遍及全国的反日援台运动就轰轰烈烈地开展了起来……

第三十五章 一石千层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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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外界形势发生了出人意料的变化,在皇宫松之阁召开的如何应对“义勇军入台”的御前会议已经连续进行了两天。以首相伊藤博文、外相陆奥宗光、藏相渡边国武、内相野村靖、文相德岛藩主等内阁诸大臣为主的“稳妥派”,与军部首脑人物小松亲王、陆军总监山县有朋大将、海军大臣西乡从道、陆军大臣高岛丙之助和陆军参谋次长川上操六中将等军方将领组成的“强硬派”,再次为战争的发展方向分成了界线分明的两个阵营。

  原本御前会议刚召开时,会议的气氛虽然紧张激烈,但与会众人对伊藤博文提出的五条意见还比较认可,觉得确属切实可行的稳妥之策。然而随着日本驻清国公使小村寿太郎发来的一纸汇报支那国内动态的紧急电文,御前会议立刻失去了应有的控制。向来以强硬、狂妄著称的军方将领,再也抑制不住因第一旅团被全歼而产生的怒火,纷纷要求对清国的挑衅与蔑视予以最强有力的回击;而理智尚存的伊藤博文等人则以“连续征战,国内经济几近崩溃”为由,坚决反对盲目扩大战争的规模。双方你来我往、寸步不让,一时间陷入了谁也不能说服谁的僵持之中。

  第三天早上,始终未能商讨出一个最终结果的御前会议继续在松之阁进行,但会议还未正式开始,与会双方就因为山县有朋对伊藤博文的一句讥讽之言,再次唇枪舌剑般的争执起来。“咳!咳!”,就在双方争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帷帐后面突然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干咳。众人心中一凛,纷纷闭上了嘴,本来乱哄哄的会议厅转瞬间就变得鸦雀无声。看到权威日重、城府日深的明治天皇神情阴鸷地从帷帐后面转出来,所有的人都连忙站起身垂手而立,直到睦仁端坐在宝座上之后,他们才小心翼翼的一一落座。

  微微点了点头,睦仁阴沉的脸色稍微放缓和了一些:“诸君,你们都是大日本帝国的精英,当此内外困顿之际,正应该齐心协力、共渡难关。争吵有什么用?争吵能挽回第一旅团将士们的生命和支那人带给帝国的奇耻大辱吗?今天的会议,大家一定要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谁也不可再这般争吵个没完没了!”

  “哈依!”,不管是伊藤博文的“稳妥派”,还是小松亲王的“强硬派”,在睦仁锐利逼人的目光下,都低垂下头响亮的应了一声。随后,在睦仁的示意下,小松亲王向与会者通报了桦山资纪和北白川宫能久亲王再次从台北联名发来的关于台湾局势的告急电文,而外相陆奥宗光则宣读了刚刚才收到的清国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致日本国的照会。得知支那人对“义勇军入台”一事矢口否认,情绪再次激动起来的众人立刻又接着那些刚才没有说完的话题议论起来。听着众人交头接耳发出地乱哄哄的“嗡嗡”声,睦仁心中禁不住一阵厌烦,不得不再次用自己那惯有的、带有特殊威严的咳嗽声制止了这种喧哗,御前会议这才真正进入了主题。

  永远都是军服整齐、腰杆笔直,一副军人楷模样子的陆军总监山县有朋首先站了起来,他声音沙哑但却异常激昂地说道:“陛下!是可忍,孰不可忍?现在已经不单纯是占领台湾、维护大日本帝国神圣领土的问题了。支那人不但卑鄙下流,断然否认了他们背约出兵的无耻行为,而且还在其国内的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大肆渲染帝国在台湾的失败。如今,支那人举国上下都在叫嚣‘誓死灭倭,一雪前耻’,愚蠢地以为他们会轻松获得胜利。对于这样的羞辱,我们只有倾举国之力,以无坚不摧之势彻底粉碎支那人的一切抵抗,才能洗刷大日本皇军的耻辱,重新为帝国赢得尊严。臣下主张一方面必须尽快增兵台湾,封锁台湾海峡,将抵抗者困死在孤岛之上;一方面要利用眼下支那人背约的有利时机,再次进行全国动员,挺进渤海湾、登陆大沽口、进军北京城,将更多的支那领土置于大日本帝国的版图范围内!”

  山县有朋的这番极端狂热的战争狂人呓语,虽然让伊藤博文等人不停地暗皱眉头,但却再次赢得了那些陆、海军将领们的轰然叫好和一片不绝于耳的掌声。不过,或许是明治天皇刚才的一番警告起了作用,“稳妥派”众人并没有如前几日那般立刻情绪激动的予以反驳,而是直到会议室中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之后,才开始表达他们的意见。

  然而有些出乎军方意料的是,内阁阁僚中最喜欢表达观点的外相陆奥宗光这一次并没有抢先发言,反而是那个向来言语不多的内相野村靖第一个站了起来:“陛下,山县大将的某些观点,臣下其实也非常赞同。面对支那人的公然挑衅,确实只有坚决予以回击才是最有效的武器,而且大日本帝国的尊严也只有用不断的胜利才能维护。然而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这虽然是支那兵圣孙子的一句名言,但对于大日本帝国来说也同样适用。”

  见天皇和众人都是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野村靖进一步放缓了语气:“军方同仁的拳拳报国之情臣下非常理解,但我仍然要再一次强调,战争是需要经济来支持的。自去年与清国的战争开始以来,帝国的军费开支已经超过了1.5亿日元(约折合库平银1亿两)。这一数字尽管比议会当初通过的2.5亿日元的军费预算案还低许多,但也相当于我国约2年的财政收入。诸君,战争的目的不仅仅是维护帝国的尊严和荣誉,它更大的作用应该是带给大日本帝国更多的利益。与清国的战争已经使我们的经济大受影响,如果不顾一切的再次升级战争规模,日本的经济将很可能在战争还没有结束前就先行崩溃。请大家不要忘记,支那人如今还有一个冯华,有他的义勇军在,我们的进攻是不是还会像以前那样一帆风顺!”

  野村靖的话音刚落,带着金边眼镜儿的藏相渡边国武接着说道:“就如野村君所言,目前政府的财政委实是十分困难。发行公债虽是可以一解燃眉之急,但前次的战时公债不过刚刚发行半年多,再让国民掏腰包,效果怕是会大打折扣。再说清国的第一批赔款按照规定是签约日的六个月后才交割,如果我们重新对清国宣战,支那人自然是再也不会交付赔款,那帝国辛辛苦苦才赢得的战果,恐怕会就此付之东流。大家应该还记得,就在前几天,那些议员们还在议会大厦里如同蛤蟆吵坑似的鼓噪说‘日本国民完全是在勒紧裤腰带的情况下支持了对清国的那场战争,如今战争已经结束,合约已经签订,政府的当务之急就是迫使清国尽快履行签约条款,把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拿回来,这才是国计民生中最重要的。’议会方面的这些观点,内阁又怎么能不加以认真考虑呢!”

  见野村靖和渡边国武一番语气诚恳,而又切中问题根本的分析,让军方的将领们都暂时沉默起来,外相陆奥宗光不失时机的又站起身来。陆奥宗光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出身,西洋留学、西装革履和官居高位仍然掩盖不住他满身的山野之气。他说话不但向来强硬,而且咄咄逼人、从不讲情面,那些军人们最头痛与他打交道。

  不过这一次,陆奥宗光的发言却温和了许多,大大出乎了军方的意料:“陛下,臣下以为对目前的大日本帝国而言,战争不过是凝聚人心、转移矛盾的手段。我们既然已经在日清战争中占得了先机,为帝国赢得了进一步发展的广阔土地和巨额赔款,又何必因为这一时的屈辱而再次引起议会和民间的强烈不满呢?当前,我们最需要做的不是扩大战争规模,而是应充分利用这一事件,在全体国民中形成一种高举大日本帝国战旗、弘扬大和民族至上精神的共识。将国民对战争的不满,转移到对支那人的仇恨上;将国民对金钱土地的欲望,转移到对清国的圣战上。诸君!一定不要让仇恨蒙蔽了我们的眼睛,我们的决定关系着大日本帝国未来的兴衰与荣辱。”

  其实,军方与内阁在对外扩张这个问题上从来都是意见一致的,他们的争论只是因为双方所占的立场不同,关注的重点不一样而已。因此陆奥宗光的一席条理分明,却又颇符合军方胃口的话语,立时便在与会众人间产生了共鸣。不但明治天皇睦仁和以伊藤博文为首的内阁阁僚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就连一向对陆奥宗光没什么好感的山县有朋也高声赞道:“好!陆奥外相的话讲得真是太好了。确实只有在全体日本国民中,都形成一种开疆拓土、积极进取的共识,才能够有效缓解大日本帝国当前面临的诸多困难……”在内外巨大压力的共同作用下,自日清战争以来,矛盾重重的内阁和军界第一次没用天皇调解就达成了一致意见。

  主要矛盾得到解决之后,会议的主题自然而然又转回到台湾的战事上来。这次第一旅团的全军覆没实在是太过突然,从先遣支队发回告急电报到新竹、大湖口、杨梅和中坜一一失陷,前后只不过两天多一点的时间。从目前的情报分析,这支神秘军队是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他们从武器装备到战略思想、战术行动都与义勇军极为相似。然而冯华上周才率领义勇军从第三师团和第五师团手中接收了辽东,如今又怎么可能一下子飞到新竹?况且如此轻描淡写就将第一旅团全歼并给予比志岛支队重大杀伤,那义勇军入台的人数一定不少,可这么大规模的调动为什么竟然连一点儿蛛丝马迹都没暴露出来?带着疑惑,众人把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陆军参谋次长川上操六中将身上。

  川上操六早就知道这一关是怎么也脱不掉的,当下只好硬着头皮站起身来:“陛下,此次台湾战事失利,情报部确实责任重大,对支那人和义勇军的动向并没有掌握清楚,还请陛下重重予以处置。”说罢,他军靴后跟“咔”的一碰,敬了个军礼,然后头部低垂了下来。

  睦仁的脸色依旧是那么阴沉,冷冷的让人丝毫也看不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静静地沉默了一会儿,他才不置可否地沉声说道:“情报部门的问题以后再议,还是先说说关于义勇军的具体情况吧!”

  暗暗松了一口气,川上操六连忙介绍道:“陛下,自‘冯华特别行动本部’折在奉天和龙口街之后,帝国在关东的谍报组织几乎被义勇军破坏殆尽。此后,情报局尽管先后组织了两个先遣小组试图进入营口,以图恢复‘冯华特别行动本部’的工作,却不料每次先遣小组都是刚刚进入营口不久,就被义勇军的反谍报部门察觉,只有宗方小太郎一人得以侥幸逃回天津。如今陆军参谋本部情报局长荒尾精和海军军令部第二局长岛崎大佐正在筹备组建联合行动本部,并任命了曾在金、复一带活动过的资深谍报人员向野坚一为本部长,准备再次进入关东地区。不过,近两个多月谍报部门虽也对义勇军进行了遥控监视,但重要的a级情报却一直空白……”

  川上操六的陈述,让与会众人的心都禁不住颤了一颤。义勇军可真是大日本帝国的噩梦,自从它横空出世以来,不论是正面战场,还是隐蔽战场,无往不胜的大日本皇军都遭到了最惨痛的失败,难道义勇军真的不可以被战胜?尽管每个人心中浮现出这个问题的同时,都不约而同地立刻予以否认,但义勇军不可战胜的阴影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映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最后,御前会议在明治天皇的主持下,还是以伊藤博文的五点意见为基础,一致通过了以下几项决议:一、为了防止重蹈覆辙,给大本营制定下一步的作战计划提供依据,情报部门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尽快取得义勇军入台的第一手情报;二、无论歼灭第一旅团的支那军队是不是义勇军,都必须立即组织后续部队尽速增援台湾。不过具体增兵多少,还要在大本营高级会议上最后确定;三、立即组建澎湖舰队,务必要在最短时间内将台湾海峡的航运通道全部封锁,断绝支那人的一切援助行动;四、再次向清国发出照会,要求他们立即停止有违《马关条约》规定的一切行动,并请求泰西列强对清国的背约行为进行谴责;五、提请议会增加军费拨款,并再次发行支援台湾军事行动的爱国公债,以弥补国库之空虚。另外,还要通过政治、外交和军事等多种手段对清国施加压力,迫使其尽快交割第一期赔款,以缓解我们的财政压力;六、由天皇亲自颁布诏书,激发全体国民的士气,对支那人的无耻行为进行声讨,号召臣民为了大日本帝国的尊严而战。

  御前会议结束后的次日,明治天皇昭告国民的诏书赫然出现在了《每日新闻》、《朝日新闻》和《读卖新闻》等日本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位置上:“……在兹圣战出现反复之际,朕立誓继续‘开拓万里波涛,国威布于四方’之既定国策。惟战事一时坎坷之局面,使我臣民流于焦躁、不安,有沉沦于不自信、不愿战之倾向。开启国运之念日衰,消极避战之风渐长,致有思想混乱之兆,朕深堪忧虑……朕知道国民为了帝国在受苦,军人为了大和民族在流血,然朕与尔等同在,共度此艰难时日,全体国民惟有同心戮力,树立为帝国而战之信念,共创帝国千秋之伟业……”

  同时,日本报刊还分别以“清国背约,是可忍孰不可忍”、“清国无视国际法,悍然出兵台湾”等标题,刊登了辽东义勇军渡台作战的消息,并报道了外相陆奥宗光给清国政府的抗议照会。一时间,东京的大小街道充斥着报贩“看战争的最新新闻”“看清国悍然出兵台湾”的叫卖声。从国立博物馆到上野公园,从浅草寺到仲见世,从千代田到新宿御苑,“支那人卑鄙无耻”和“誓将帝国圣战进行到底”的声音,迅速成为了日本国民议论的主流。而前两日因第一旅团覆灭,在日本民众心中产生的悲观与惶恐,则随着狂热军国主义思想的急遽爆发而被迅速淹没在一片“打,打,打”的疯狂之中。

  由于欧美报纸的转载,日军在台湾遭受的重大损失,很快就传遍了日本国内,当初辽东惨败带给日本国民的悲凉感觉再次充斥于每一个人心头。不过,已经吃进嘴里的肉,支那人竟然还想拿回去,这让已经对圣战成果期待了很久的人们产生了一股愤懑之气。因此,明治天皇极具蛊惑力的诏书一经发布,日本国民迅速在台湾战争的问题上取得了高度一致,大有万众一心,同仇敌忾的味道。

  在东京,街上的人挥舞着太阳旗,高呼愿为天皇陛下尽忠的口号。人们在议论中纷纷主张增兵台湾,把可恶的支那人斩尽杀绝。一些狂热的青年男子甚至排队站在靖国神社门前,拉扯着“好男儿入伍上前线,杀尽支那人,为天皇陛下增光!”的白布红字条幅向来往行人展示。一些商店还纷纷打出“支援台湾圣战大义卖”活动,引得人们手举着钱币,拥挤着、呼喊着争先恐后地购买;一些学校的学生抬着“为圣战募捐”的箱子,向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募集捐助,人们纷纷驻足停留,慷慨解囊认募,整个日本三岛到处都是一片战争的喧嚣。

  可是在谈到有“支那煞神”之称的义勇军时,人们的分歧却显而易见。有人认为清国政府根本没有胆量向台湾派兵,所谓的“辽东义勇军出现在台湾”是前线那些无能的指挥官为了掩盖战败的过失而编造出来的神话;也有人认为支那人不讲信义,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主张出兵支那,一鼓作气打到北京;更有人对辽河平原的惨败记忆犹新,仍然心有余悸,表示要小心应对。不过,尽管认识不同,却都是一派杀气腾腾的主战论调。

  当然,日本国内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一种是以部分内阁成员为代表的官僚,由于他们对国内的经济状况十分了解,对这场战争的旷日持久化表示担忧,对于辽东义勇军参战也不无忧虑。但是他们对于已经吃到嘴里的台湾,却是绝不愿意再吐出来,主张通过外交途径,并利用泰西各国对清国施加政治压力,以期达到目的;另一种是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平民百姓,他们看到了战争的残酷,看到了战争带给他们的痛苦,对继续打仗深痛恶绝。然而在如今千口一辞的情况下,这种微弱的声音又能有多少人可以听得进去?

  满大街都是一片叫嚣战争的狂潮,但血一样的事实却是什么也淹没不了的。在日本许多城市的大街上,一队队举着战殁者灵位,由妇女、小孩和老人组成的祭奠死者亡灵的队伍默默地走着,他们的悲痛、沉重与满街的战争狂热、喧嚣极为的不协调。队伍最前面的人举着一面白色的长幡,上面书写着“祈战死”三个黑色的大字,跟在招魂幡后面的人或神情庄严、或两眼呆滞、或充满悲伤,几个老年妇女更是眼眶红肿,早已流干了眼泪……只是当一个民族被战争狂人所左右时,他们对于这样的情景经常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第三十六章 “漫漫”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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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95年8月16日,江宁,两江总督衙门西花园。

  两江总督衙门在太平天国时期,曾是洪秀全的天王府。几经战火,只保留下这个西花园和总督府西北角上的那个拜上帝会教堂,其他部分都是攻破长毛后,于1870年重新修建的。这里曲桥碧水,莲荷成片;奇石高树,花木扶苏。一幢小巧玲珑的花厅,映掩在一丛葱茏茂密的湘妃竹后面。在那碧波荡漾的一泓绿水中,一座九曲小桥弯弯曲曲通达那座巨石砌成的硕大石舫,其精美程度绝对可与昆明湖中的那一尊石舫相媲美。这座石舫,曾经是天王洪秀全与漂亮可人的王府女官幽会的场所,也是曾国藩与幕友饮酒吟诗的地方。如今的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刘坤一,喜欢它的幽静、素雅,常常于午餐后来这里小憩片刻。

  今日,贴身的戈什哈沏上一杯香茶,刚刚悄然退下,却又急匆匆再次返回,一声长诺:“禀大帅,易顺鼎易大人有急事求见。”

  微微有些倦意的刘坤一闻言精神一振,知道必是有十分紧急的事情,否则熟知自己习惯的易顺鼎决不会在这个时候前来打搅他。一骨碌翻身坐起,刘坤一对着戈什哈说道:“快快有请!”

  易顺鼎,字实甫,号哭庵,汉寿人。他1875年中举,曾经官刑部郎中、河南候补道等职,目下是两江总督府的军幕道员。易顺鼎平素与刘坤一关系极为密切,亦是“反对割台,一力主战”的坚定支持者,平日两江总督府中的大小军机要务皆由他负责。

  穿过浓荫绿密掩映下以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易顺鼎匆匆来到了西花园。顾不得太讲究礼数,他向着坐在凉榻上的刘坤一轻轻一躬:“岘帅,俄国驻华公使喀西尼刚刚发来了一份儿加密电报,说‘俄国准备正式承认台湾民主国’。”说着双手将一纸电文呈上。

  “什么?俄国要正式承认台湾民主国!”意外的消息,让刘坤一悚然动容,连忙一把抓过电报飞快地看了起来。站立在一旁的易顺鼎已经知道了电报的内容,此时看到刘坤一眉眼、胡须不停地耸动,知道大帅的心情也一定和自己一样激荡异常。

  自《国闻报》将“台湾七战七捷,全歼倭寇近卫师团第一旅团”的消息披露以后,很快就在国内外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天津的《直报》、《时报》、《京津泰晤士报》,上海的《申报》、《新闻报》、《上海新闻》,广州的《中外新闻》,宁波的《中外新报》等国内新闻媒体以及香港的《循环日报》纷纷转载,立时将国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了倭寇武力侵台一事上。《马关条约》带来的奇耻大辱与台湾军民取得的巨大胜果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反差,本已经十分高涨的自立自强呼声,在这一胜利的催化下,迅速在全国兴起了一股“反日援台,一雪前耻”的巨大浪潮。

  而美国发行量最大的《太阳报》、《纽约时报》,英国的《泰晤士报》、《伦敦每日新闻报》,法国的《费加罗报》、《快报》,德国的《西德意志汇报》亦纷纷以“日本陆军在台湾遭遇滑铁卢,第一旅团全军覆没”、“台湾战事趋于激烈,日军新竹得而复失”为题,在显著的位置,占用极大的篇幅,报道了台湾军民抵抗日军进攻的最新新闻。其中,俄国的《新闻报》和《莫斯科新闻》的报道格外引人注目。他们以“台湾民主国军队与日本国陆军在新竹、中坜激战”为主标题,“日军全线溃败司令官川村景明少将阵亡”为副标题,报道了日军第一旅团全军覆没,台军收复新竹、中坜四座城镇的消息。这是自台湾民主国成立以来,外国报章第一次将台湾军民对倭寇的抵抗冠以“台湾民主国”的称谓,其间究竟包含着什么,颇为耐人寻味。

  台湾战争爆发后,日军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占领了包括基隆、台北在内的台湾北部大部分土地,台湾民主国大总统唐景崧等人亦纷纷内渡,这让许多在台湾民主国成立后持观望态度的国家一致认为日本据台大事已定,台湾民主国败亡只是早晚间的事情。日军势如破竹般攻克桃园、南雅、中坜和新竹之后,各国舆论更是呈一面倒之势,再也没有一个国家拿昙花一现的台湾民主国当回事。不料,战场风云突变,只不过几天工夫,不但新竹、大湖口、杨梅和中坜再次易手,而且日军最精锐的近卫师团第一旅团竟被全歼。而台湾战局突然出现的逆转,在让许多国家大感惊讶的同时,也不得不开始重新研究、估价台湾的局势,以及对台、对清和对日的相关政策。

  对于台湾局势出现的新情况、新变化,最为高兴的非俄国莫属。日本在亚洲的崛起,列强中受到威胁最大的就是俄国,日本对华的许多政策都影响到了俄国在中国的利益,因此俄国对日本在东亚的扩张一直怀有深深的忧虑和不安。当李鸿章在马关遇刺之后,俄国第一个对此事件作出了反应,它利用法俄同盟和德国急于在远东寻求一个立足点的微妙形势,策划了三国干涉还辽之举。尽管如此,俄国仍对日本在此次中日战争中取得的战果感到担心,深恐日本在获得朝鲜和台湾的控制权后在远东坐大,直接对俄国在太平洋区域的利益形成威胁。

  台湾民主国成立伊始,俄国的一些政界人士就主张予以承认,借以压制日本的扩张和发展。而反对派则以“台湾政局不甚明朗,贸然承认恐得不偿失”为由,建议暂时予以搁置。此番台湾新竹——中坜大捷,立时让“承认派”占了上风,经过连续几天的紧张研究,俄国政府终于作出了承认台湾民主国的决议,并随即命令俄国驻华公使喀西尼向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以及与台南刘永福联系密切的两江总督衙门通报此事。当然俄国致电刘坤一的主要目的,还是想询问新竹——中坜大捷究竟是黑旗军所为,还是如外界传说的乃义勇军所为?

  阅罢电文,刘坤一手捻胡须,若有所思地问易顺鼎道:“实甫,你如何看待此事?”

  易顺鼎在来西花园的路上,早就对此事件的影响考虑得一清二楚。当下,他微然一笑道:“岘帅,俄国承认台湾民主国自是对当前的局势有莫大的好处。这几日以来,在新竹——中坜大捷赫赫战果的刺激下,不但普通百姓、工商士子都战意昂扬、振奋不已,而且各地的主战官员、朝中的‘清流谏臣’亦借此时机纷纷上书,请求废约再战。不过,顺鼎以为太后以及孙毓汶、徐用仪之流虽然暂时未提出反对意见,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会同意此事,惟不愿当此万民所指之际,‘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已。”

  听到这里,刘坤一赞同地点点头:“实甫言之有理,如今‘抗日援台’的声势尽管浩大、激烈,但太后最在意的应该还是泰西列强的态度,以及今后会不会给大清带来麻烦。从现在的情况看,英国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决支持倭寇,亦配合倭国的抗议对我大清不断施加压力;美、德两国的态度则在此次大胜后变得比较暧昧,虽然在表面上也提醒大清不要违反《马关条约》的约定,但明显要温和得多;法国由于与俄国结为了盟友,因此对倭国的政策,一直以来都与俄国同进同退。如今,既然俄国已经承认了台湾民主国,那法国估计也不会落在其后,而有了俄、法的支持,太后心中的忧虑也必然会减少许多。”

  “还是岘帅于形势看得清楚,台湾的命运全看今后几天的发展情况了,真的是既让人期待,又令人担忧。唯一只怕朝廷依旧顾虑重重,不能在援台一事上给予支持或认可,那志愿军在台湾的斗争可就极其艰难了!”易顺鼎不无忧虑地道出了自己的担心。

  “哈哈”一笑,刘坤一宽慰易顺鼎道:“实甫,你就放心吧!情况绝不会糟到如此地步,老夫现在可是对冯华信心十足。自我重回两江伊始,哪件事不是在他的算计之下,这不俄国已经开始承认‘台湾民主国’了吗?大清得此旷世奇才,真是幸甚至哉啊!”

  易顺鼎作为刘坤一的心腹军幕道员,自是了解“志愿军渡海援台”一事的所有前因后果,他对冯华的运筹帷幄,也是打心底里感到佩服。听刘坤一提起冯华,易顺鼎在心中一宽的同时,不由得又想起来一件事来:“岘帅,还有一件事要向您禀告,刚刚旅大经济特别区办事大臣冯华也发来了一份儿电报。”

  心中一惊,刘坤一问道:“旅大的电报,难不成又有什么意外的情况发生?”

  易顺鼎摇了摇头,笑道:“岘帅勿急,冯大人只是提醒您要作最坏的打算而已。一则倭寇经此大败,肯定会加大封锁台湾水道的力度;二则虽然目前的舆论形势较为有利,但亦要做好朝廷迫于外部压力还是做出封锁闽浙港口的命令。冯大人希望您未雨绸缪,抓紧时间再赶运一些台湾急需的军用物资。另外,他还想请您帮一个忙……”说罢,他再次向刘坤一递上一纸电文。

  知道没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刘坤一放宽了心,从容拿起电文浏览起来。很快将电报看完,刘坤一颔首道:“实甫,子夏担心的事,我也有所考虑,运送物资的事就由你亲自处理,务必不可懈怠!只是后面的这个事情,怕是有些难度……”

  说到这儿,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这个冯子夏啊,手伸的是又快又长,志愿军入台一事尚没有个确切说法,又想从我的两江给他的特区挖人。只是这一次,恐怕很难会如他的愿,张季直(张謇,字季直,号啬庵,江苏南通人,光绪状元)素重名节,向不喜攀附权贵。当初张香涛(张之洞)与李合肥(李鸿章)在他尚未发迹之前,想延揽其入幕,都遭到他的断然拒绝,公开声言‘南不拜张,北不投李’,这是何等的清高。如今他已是状元身份,虽因丧父回籍守制,但以他的脾气秉性恐怕不会轻易允诺此事。”

  易顺鼎亦点头说道:“确如岘帅所言,张謇书生意气,高傲得紧,不见得会同意出山。只是冯大人在电报中言辞异常恳切,再三拜托大人为其帮衬此事,看来怎么也要试一试。”

  刘坤一颇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是呀!子夏的旅大经济特别区正是百废待兴,极需要人才的时候,我怎么也要在此时帮他一把,勉为其难的试上一试。”

  说到这儿,刘坤一将话题一转:“实甫,延请张季直的事情咱们稍后再作商量,你现下就给俄国驻华公使喀西尼回电。首先对俄国皇帝和政府主持正义和公道的举动表示感谢,然后明确告诉他,我大清从未向台湾派遣过任何军队。至于以个人身份从大陆渡海作战的百姓,无论是开战前、开战后均有之,但那只代表其个人,并不代表清国政府的立场……”

  北三十里堡位于金州以北三十里,是盛京、辽阳、鞍山、海城、营口等地前往金州、旅顺的必经之路。由于地理位置重要,这里慢慢由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发展成了方圆几十里地最大的集镇。不过,自日军攻陷金州、旅顺,对辽南民众实施残酷的屠杀、镇压之后,北三十里堡早已失去了往昔的兴旺与热闹,就连每月的二、五、八大集也是一副萧条冷落,死气沉沉的模样。

  冯华骑着马缓缓行进在贯通镇子的南北大街上,心情也如眼前的景象一般落寞、沉重。义勇军进驻金州地区已经半个多月了,可战争对当地经济、百姓的严酷摧残,让他们迟迟都不能正式开展特区的建设。大部分的军用、民用设施被毁坏殆尽,使得义勇军原本就因为支援志愿军入台而异常紧张的财力更是雪上加霜。

  旅顺口、大连湾作为扼守东北、华北的海上门户,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它的防卫必须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完善起来。然而单纯只将这两地原有的炮台修复,就至少需要二百万两的银子,凭义勇军现在的财力根本就不可能完成。另外,还有一点也给义勇军恢复当地生产建设带来了极大的困难,那就是战乱令辽南地区的人口大量流失,重建工作所需的劳动力严重紧缺。尽管随着义勇军进驻辽东,许多当初背井离乡、流落在外的百姓,开始拖家带口络绎返乡,但要恢复到战争前的状况,毕竟还需要假以时日,而且目前如何帮助返乡的百姓重建家园也是一个亟待考虑的问题。

  几百米的街道很快就走到了尽头。镇外,那条通往远方的大道曲曲弯弯伸向天地尽头。冯华昂首望了望净碧如洗的蓝天,那种天地寥廓的感觉,让他沉重的心情豁然开朗,这一瞬间他心头的压力也好似轻松了许多。虚虚扬了扬马鞭,冯华轻催胯下战马,在十几名警卫人员的簇拥下,向着镇外二、三里地远的一座小山丘驰去。

  金州地区地处辽东半岛南部,长白山系的千山山脉余脉纵贯本区,绝大部分地形为山地及久经风雨剥蚀而成的低缓丘陵,因此这里的道路也是随着地势上下起伏、忽高忽低。望着大路尽头,那忽然出现在视野当中的车马队伍,冯华的心禁不住有些激动起来:自从义勇军出征辽东,自己已经和小宇分开9个来月了,也不知道这个臭小子如今怎么样了!听五弟说,小宇虽然还是如以往那般思想活跃,屡有奇思妙想,但却是更加成熟稳重了,龙口街兵工厂和技术学校在他的主持下,发展的十分迅速。不论是兵工厂的工人、技术学校的学员,还是那些聘请过来的老外,都对他谦和的为人、广博的学识以及敬业的精神敬服有加、钦佩异常。

  搬迁龙口街兵工厂和军事学校、技术学校的工作,早在冯华与小鬼子办理交接辽东的手续时就已经着手准备了。待义勇军正式进驻辽东,周天宇已在先期派往龙口街的一营义勇军战士的护送下,带着他的那些宝贝疙瘩上了路。本来从距离上看,从龙口街到金州最多也不过半个月的路程,可是那些设备实在过于笨重,这一路竟走了将近一个月。

  车队行速虽缓,但还是渐行渐近,已经可以隐约分辨出人马车辆的轮廓。只是起伏的道路,让车队时隐时现,亦让冯华对周天宇的思念之情越发强烈起来:那个身形挺拔,骑马走在队首,看起来有些焦躁不安的人影就是小宇吧!五弟说他成熟稳重了许多,怎么我看还是一副毛毛躁躁的样子,这个臭小子……

  当车队又一次隐伏在一个山坡之后,冯华终于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激荡。向警卫挥了挥手,他策马驰下山丘,朝着车队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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