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6

魏王勃然大怒. 他本能地把新垣君的死和信陵君联系在了一起.
就象四哥常说的, 蠢人也有蠢人的智慧.

"你是不是去找过无忌了?" 他气势汹汹地问, 但我却分明感觉
到他内心深处的虚弱. 身为一国之君, 他最害怕的就是暴露出
自己的无能. 尤其令他不能忍受的, 就是在一个女人面前, 又
一次输给了自己的弟弟.

"不错. 我去找信陵君, 他帮我报仇了." 我很平静.

魏王咬牙切齿地盯着我, 我也毫不退让地盯着他. 我并不害怕.
我知道他不能把我怎么样. 他是个懦夫, 哪怕手里有着生杀大
权, 也没有一点和别人对抗的勇气.

同父异母, 怎么就能生出差别这么大的两兄弟来呢?

他终于在这目光的较量中败下阵来, 无奈地绕着座垫转了一圈,
又问:"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

我在心中冷笑, 因为我知道他最关心的问题其实是什么, 我知
道他如此闪烁其词是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那个问题实在不便启
齿. 他一向把我看作他的私人财产, 在潜意识中却又有一种不
安全感, 害怕失去我,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 除了那个虚假的
"大王"头衔, 他实在是一无所有. 在这种自知之明的刺激下,
任何比他强大的人都是他害怕的对象, 无论是秦王还是信陵君.

"我三年前就告诉你了."我漠然地说.

他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十分愚蠢, 所以又绕着座垫转了一圈,
猛地回过头来:"他提出什么要求了?"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我几乎要捧腹大笑. 我知道他在想些
什么. 庸俗的人只能有这点庸俗的思维.

"你不用担心. 他是个谦谦君子. 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 再说,
世上又有什么东西他得不到, 要来求我?"

魏王无奈地走了. 他知道我说的不错. 世上有什么东西是信陵
君得不到的? 他又有什么理由需要羡慕魏王?

我发现自己的脾气也变得很坏了. 家仇已报, 对我来说, 世上
还有什么值得魂牵梦羁...

除了无忌之外?

深宫九重, 我就是有一万种心思, 也只能对我的鹦鹉红豆说说
罢了.

如意 7

我花了半天时间打扮自己, 因为无忌托人告诉我, 他今天要进
宫拜见他的母亲魏太后(其实不是生母), 顺便来找我商量点事.

"夫人这只鹦鹉很漂亮." 摒退众人以后, 他没话找话地说.

"多谢公子称赞, 公子最近还好吧?" 我正襟危坐, 极力用矜持
来掩盖心中的激动.

"多谢夫人关心, 我一切都很好." 奇怪得很, 几个月不见, 他
眼角竟然也有皱纹了.

"公子说来找我有重要的事情商量, 不知道有什么地方是我能帮
得上忙的?"

他满怀心思地浅笑一下, "夫人应该也听说了, 前年秦军在长
平坑杀了四十万赵军, 今年又围困了赵国都城邯郸. 现在大王
害怕秦国, 不愿意派兵援救赵国. 其实, 赵国要是亡国, 魏国
也就不远了. 夫人是大王身边最亲近的人. 如果夫人能够在大
王面前稍稍说上两句话, 让大王下定决心派兵, 在夫人来说只
是几句话的事情, 但却既能挽救赵国, 也能保护魏国, 不知道
夫人是不是愿意帮这个忙?"

原来如此.

你来找我, 并不是为了我, 而是因为魏王, 为了你的国家大事.

我还以为...

国家百姓的命运, 和我又有什么相干? 当然, 也许有关系吧,
应该是有关系的. 只是若是别人来求我, 我还可以答应帮忙,
偏偏你来求我, 我就是不答应.

"公子向来以远见卓识著称, 手下又有那么多门客. 为什么不
直接向大王进谏, 反而要通过我来说服他呢?"

"实际上, 我已经动员了我的所有门客, 包括我自己, 反反复
复地向大王进谏. 只是夫人也知道大王的为人(嘿嘿, 我当然
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能够做的, 只是摆事实讲道理,
现在并不是大王知不知道其中是非利害的问题, 而是怎么才能
让大王下定决心的问题. 在这方面, 夫人能起的作用, 只怕比
其他任何人都大."

"公子当初说过, 大厦将倾, 非一木能支. 只愿醇酒妇人, 得
过且过而已. 怎么也开始关心起国家大事了?" 我似笑非笑地
看着他.

他低头苦笑, 显然意识到我在借机嘲笑他:"是这样的. 我所以
想要抗秦援赵, 既是为国, 也是为家. 我的姐姐魏姬嫁给了赵
王的弟弟平原君. 我母亲去世得早, 是姐姐把我带大的, 我们
名为姐弟, 情同母子. 现在姐姐需要帮助, 我要是竟然不闻不
问, 那就简直禽兽不如了. 即使只是为了姐姐, 我也要倾尽全
力, 何况这件事还关系到国家存亡呢. 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请夫
人帮帮忙. 多谢了."

无忌呀无忌, 你号称养士三千, 见识过人, 却不懂得女人的心!
你怎么能告诉我, 在你的心中, 还有别的女人比我更重要呢?
尽管那个女人只是你的姐姐?

"公子有大恩于我, 我是绝不会忘记的. 我曾经说过, 无论是
谁, 只要帮我报了家仇, 我就会答应他的一个要求, 如果公子
需要我实践自己的诺言, 我一定会做到." 我冷冷地说.

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相信他对任何人都绝不会以恩人
自居, 所以我这样说他只能有一种回答.

果然, 他脸色微变, "不不不, 我绝对没有那种意思. 我只是
希望夫人能够帮忙, 如果夫人觉得不合适, 那就算了."

我没有回答, 而他也似乎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才好, 只能听任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 有生以来第一次, 我发现沉默原来是一种
植物, 无需施肥浇水就可以疯长, 直到填满屋子, 窒杀了每一
个人. 我们就在这种令人极度不安的沉默中僵持, 彼此都盼着
对方再说出一句话, 却又害怕对方再说出一句话.

难道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告诉我了么? 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呢? 你
不知道只要再多说一句话, 我就是为你去死也甘心吗?

可是他再也没有说什么. 良久, 他站起身来辞行.

走吧, 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的话, 早点走也好.

我送他到门口, 说道, "无忌公子走好."

一个尖利的声音忽然叫道,"无忌公子! 无忌公子! 无忌公子!"
他吃了一惊, 回过头来. 我也大吃一惊.

是我的鹦鹉红豆.

红豆, 你, 你知道自己犯下大错了吗?

我不敢看他, 茫然地望着门外, 门外是连绵的高墙, 墙外是另
一个世界, 一个我永远不敢企及的世界. 眼睛的余光中, 我知
道他也不敢看我, 同样茫然地低着头, 双手不安地拧在一起.
那一瞬间, 我读懂了他, 读出了青布袍子里包裹的两个正在搏
斗的灵魂. 一个高傲自尊, 追逐飞翔在九天之上的梦想, 带给
他无穷无尽的冲动, 另一个谨小慎微, 将他拴在地上, 锁在信
陵君府的铁门中.

你还要等什么?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了么!

斜阳懒懒地照进门, 拉出了两条孤孤单单的影子, 也照着高墙
内持枪被甲的卫士. 距离感一分一秒地滑入我们之间. 我绝望
地等待, 等待奇迹的到来, 但是我分明知道那个谨小慎微的灵
魂正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无忌的心里成长, 直到耗尽他所有的激
情.

隔在我们之间的又岂止是沉默或高墙呵!

"无忌告辞了."他艰难地说.

我无力地点点头, 听着脚步声远去, 每一步都响得象是要把我
的心击碎. 我知道他再也不会来了, 我也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勇
气面对他.

也许, 最可怕的并不是这种感情本身.

巫咸说的杀身之祸, 是不是已经在我的身边徘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