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就是如此,冬日难熬,阴冷缠绵,沁入骨髓。很少有我在北方见到的酣畅大雪,多的只是那淅沥碎雪,夹杂雨珠,湿湿黏黏,纠缠着人的心事不放。近来天愈冷,浓厚的云层滞留在空中,压抑得很。趁着一时雨雪暂停,裹紧围巾去书店,把年前便心仪流连的几本书买回。华夏出版社的《闲情偶寄》,文汇出版社的《上种红菱下种藕》,花城出版社的《画眉记》。欢喜地把书藏在怀里,就像抱着自己的孩子。十八年前的初春,刚刚出生的我也是这样被祖母藏在蓝布大襟衫的怀里,偷眼看斑斓人间。回家的路上又飘雪了,雪霰裹着雨滴,冰冷地砸下来,掷地有声。没有伞,权且挣扎。怀中的书一定要死死护好。我总是琐碎耐心且陶醉地谈论有与书有关书的点滴片段,就像母亲谈起孩子。其实我只是书的孩子,那博大宽宏的世界收容稚气单薄的我。
冷,终于到家了。母亲在厨房烹制盈盈芳香。始终认为一个女人应该对厨房怀着天生的迷恋。厨房是安抚胃肠与心腑的地方,方寸之间自有悲喜哀乐。女人对男人爱到深切时都会不约而同选择为他做饭,天长地久烟火寻常的意想。正如《影梅庵忆语》里的小宛,《浮生六记》中的芸娘,徐坤笔下的枝子,吉本巴娜娜《我爱厨房》里的主人公,潘向黎文中那执著熬炖一锅白水青菜的女人。厨房里藏着一个女人的隐秘心思。有个叫梅子的写博客的姑娘,发表了《梅子的写食日记》,一页页翻下去,酸奶水果杯,肉片豆腐卷,酸甜西兰花,糯米甜糕……细水长流的从容心思,这个侍弄食物的女子亦可称为兰心蕙质吧?韩剧《周末同居》里的女主人公会做许多好吃的,宠坏了男人的胃,宠来了男人的心。我想有一日我长大了,和他在一起了,一定也要日日陶醉在厨房里,翻那一本本琳琅的菜谱。
长大……其实年岁也不小了。于是眉头总是展不开,心里常常郁结了说不清的疼痛。阴凉丝丝的感觉像藤蔓一样从我内核之处生长。总是想写些什么,可仿佛万千言语纠缠如麻,丝毫理不清头绪。手边的长篇在痛苦中孕育。我在酝酿,我在怀胎,而我的分娩之日却似乎遥遥无期。我执著于捕捉文字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能够直抵人心的感觉。我苛刻且任性,内心翻涌,祈望笔底无限风光奢靡,绚烂至死。我对我爱的文字总有宛如前生遇见的亲切,对于自己写出的陌生文字,从来都是毫不留情删去,好象胎死腹中,或者半途流产,疼得死去活来,却硬要坚持。
不喜欢开空调,那就偎着热水袋吧,再裹上新花棉被,蜷缩成猫的模样。雨雪不停,天空灰蒙蒙仿佛迟暮之人迷离的睡眼,苍凉幽寂。神在居所打盹,不管人间冷暖。《闲情偶寄》是一本凝聚了笠翁美学精髓作品,似乎不适合做案头书,因为那满纸闲情实在迷人心性,专心做学问的人亦会被书中的四季美食粉黛梳妆吸引,从而神思遐迩。他的书倒是绝佳的枕边书闺中书。他一生奔波辗转,卖字为生。后来拥有乔、王二姬,视为知己,大江南北霁月风光。而总是逃不开红颜薄命的咒语,两位风华绝代曲艺卓然的女子积劳成疾,双双辞世,不过在十九岁年纪。他伤心欲绝,泊舟烟波之上,恍然闻得曲声绕耳,缠绵婉转,分明是乔王二人的妙曼歌声。凝神再望,却只见江水涛涛烟雨蒙蒙,伤心满地,潸然泪落。后来在一个大雪漫漫的日子孤独离世。
一直喜欢王安忆的书。其间亦有渊源。父亲年轻时也喜读她的文字,所以现在我家里还收了87版的《流逝》。再就是王安忆这个名字实在美丽安宁,就像苏青,苏雪林,冰心,庐隐,林徽因,迟子建,陈丹燕……这些名字都是美的,每一个名字都叫我想起她们各自的文字。我倾向于女性视角的叙述,对于女作家的文字,常常会有心意相通的感动与欢愉。王安忆的文字十分塌实沉稳,大气安详。从我第一次读她的作品《流逝》开始我就被她的沉蕴深深感染。那是开在暗夜里浸了露水的白丁香,那是浮在秋水里安然开合的野莲花。她的灵气与才华总是含而不露,端庄从容。她曾说自己是为写作而生,如果离开了写作,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是个单纯稳重且执著坚强的女人,我喜欢。她不同于才华太过的女作家,如张爱玲,锦绣文章犀利笔锋洋洋洒洒恣肆铺陈,美得叫人大气都不敢出。如张这样的女子是上天的赐予,人间不可多得。张的文章就是绚烂至死的那种。王则是是平和内秀的,甚至还有些憨,有些罗嗦,有些庸常,有些琐碎。王的作品风格属于种很难把握的类型,但她所以的文字都被打上了属于她的独特烙印,留给读者一个明显的“安忆印象”,这对作家来说非常难得。近年来她创作了《桃之夭夭》,《富萍》,《遍地枭雄》,《上种红菱下种藕》,愈觉她笔锋纯熟老练,是阅尽沧桑后的淡定。
朱天文是文坛上有名的才女。一个能够敏锐精确捕捉色彩和嗅觉并将它们付诸于文字并玩弄得赏心悦目的女子,一个能把女性的情爱生涯通过精确的色彩和嗅觉表现得呼之欲出的女子。她的文章很有张爱玲的风格,《世纪末的华丽》最为人称道,小说的主角是一个家住台北,二十五岁,名叫米亚的女模特。通篇皆不厌其烦地描述各种色彩、款式、流行风格的华丽服饰,服饰的牌子从中文、英文、法文到日文、意大利文。米亚的世界里没有国度的概念,没有时间感和历史感,有的只是浮华灿烂的感官形象。这一派千姿摇曳专写华服色彩和香气嗅觉,不事情节的文字,似乎把玄妙和颓废压成一片锋利的刀片逼近,割破了空虚的急景流年,淘空了所谓的内容,显现出冷香一般的惊喜,而后,凉意直漫上脊背。
前段时间一直在看女性作家的文字。《枕草子》和《源氏物语》自不用说,还看了詹妮特•温特森《守望灯塔》。杜拉斯也是我一直爱的……另看了亦舒,张晓风,张晓娴,虹影,安妮,陈蔚文,洁尘,钱红丽,菊开那夜。菊开是个伶俐女子,把握文字的感觉很精准,有些放肆,聪明太盛的模样。隐隐担心她今后的文字会朝那一个方向走去。在写作者的一生中,他们会穷极全部来抵达真正的文字境界,形成属于自己的风格。那是漫长艰辛且迷茫的过程。但愿菊开不要永远都做那被灵感宠着的女子。我们需要自己的探索与开悟,灵感只是上天对我们额外的恩赐,随意来随意去,靠不住的。
喜欢安妮也有很长时间了吧。当初她写《告别薇安》我也小呢,对透着安妮独特气息的文字是迷到骨髓。后来冷静了,对她淡漠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她每次出新书还是要买下,收着,过段时间再看。现在,她新写了《莲花》,我在《收获》赠刊上一睹为快,还是她的气息,但早已跳出了当初的窠臼。她一直在行走一直在变化,如今的文字有了彻悟般的真纯清澈,她还是那个我喜欢到骨髓里的特立独行的安妮。
写作与阅读都是一种寂寞的姿势,不事干扰,不事欢闹,一个人,默默的。
夜渐深了,雨雪依然。岁月静好,尘世之欢。有人说,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逝水之上的繁花,惟有心境可留。我执迷这面对书本、沉心无语的安宁潜默。耳畔《琵琶语》来来回回地放,如水的心思在纸上流淌弥漫。
就这样与文字厮守一生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