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深喉 (2)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24日10:10:36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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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张欣 第二章 无惊无险的双休日过去了,如果不用赶稿子,呼延鹏多数是睡睡懒觉,然后像烂泥一样瘫在沙发上听音乐,他喜欢的歌手令他有点说不出口,是台湾的费正清,这人好像有男邓丽君之称,声音纯净容易让人安静下来。洪泽觉得这简直就是同性恋倾向。 呼延鹏也不是不想跟透透腻在一块,可是透透做时尚版,双休时间便会被一些名牌代理拉去当嘉宾,当然主要是需要透透的版面宣传他们的产品。呼延鹏跟她去过一次,不好玩, 不过,呼延鹏也决不会干涉透透,这年头,谁活得都不容易,透透也不容易,你总不能让她做时尚版同时又远离时尚。 经过这些年的积蓄,呼延鹏在市中心买了一套两房一厅,他付了首期,虽然不是什么顶级楼盘,但因地段好,供楼也供得天昏地暗。当时的想法是种下梧桐树不怕引不来金凤凰,结果他的金凤凰倒不是这套房引来的,而且还对他这套房不以为然,觉得面积太小,楼下又没有花园。 透透说,我太爱好房子了,我一定要住上好房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就是那种让人有感觉的房子。见呼延鹏两眼发直,她把手搭在呼延鹏的肩上说,老呼,镇定,有我呢。 呼延说,透透你心不要太大,女人就怕心大,这个世界上坏人多着呢。 透透说,心大有什么不好?我有多大的台就唱多大的戏。再说我也不想当什么好人,尤其是做一个好女人,又累又没意思,所以说我是坏人我怕谁?!你说我怕谁?! 呼延鹏后来才明白,其实他对透透的欣赏多少有点叶公好龙。 这个星期天晚上,正好洪泽和宗柏青都有空,于是三个人约好去吃湘菜吃剁椒蒸鱼头、红菜苔、油渣豆豉炒尖椒,喝白沙液,大家都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尽兴,也只有吃这样的菜才能嬉笑怒骂胡言乱语。 男人喝酒吃肉免不了要谈权力和女人,于是洪泽红着脸膛大谈权力对男人的重要性,他们期刊处的处长原来也是个颇有官志的人,可是他的身体不争气,心脏安了起搏器,现在到处看中医开口闭口都是固本、滋阴、正气什么的。处里的工作基本上都是洪泽顶着,大家也都挺看好洪泽,认为他接处长的班是顺理成章的事,而且还会往上走,将来负责省新闻出版或者广播电视这条线。 相比之下,柏青有点小富则安的味道,毕竟他的气质和现状都过于优雅了一些。而呼延鹏,他更看重的是做无冕之王,成为一个正义、敏锐、深刻同时又让大小官员们多少有些害怕和警惕的名记。 在女人的问题上,宗柏青觉得像透透这么漂亮的女人应该收在家里,不能放到社会上去,太危险。呼延鹏笑笑没有说话,心想漂亮女人本身就是成功男人的标签,放在家里未免可惜,再说自己也养不起,他相信自己的魅力,女孩子一定有段时间心野得很,你让她疯累了她自然会回到你的身边来。 洪泽从来没有对透透发表过任何意见,老实说他对美女的兴趣有限,电视上的选美节目他也是从来不看的,当晚不知为何突然大发议论,他说在我看来透透实在也是美人,不过不是我喜欢的那种。见他说得如此勉强,呼延鹏便问他你喜欢的那种又是哪种?因为他深知洪泽这家伙有时大加赞赏的东西根本不是他的心头所好,不了解他的人常常被他搞得一头雾水,譬如他把铁观音吹得神乎其神,自己喝的却是龙井。洪泽说他真正喜欢的女人也是《芒果日报》的,这话呼延和柏青都是第一次听说,自然忙瞪大眼睛。 洪泽提到的女人叫槐凝,是报社的摄影记者,这人相貌平平,脸上从不见妆,身材中等偏瘦,服饰也相当中性。如果她还有所谓魅力的话,那就是她的神情相当舒朗,看上去总是那么平和和安静。柏青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听说,没见过。呼延鹏对她的印象也是接近模糊,更谈不上遗珠失璧般的惊喜,而且槐凝有一个三岁的女儿,丈夫对她出奇的好,因为他常到报社来接槐凝,所以众所周知。她丈夫身材修长,气度风雅,好像是在大学里教书。总而言之,洪泽的一番夸奖等于什么都没说。 洪泽说,槐凝是我所见过的最为性感的女人。她从海湾战争的巴格达拍回来大量难得的新闻照片,自己抱着长枪坐在战车上的工作照让我过目不忘。 呼延鹏笑道,你知道自己不可能跟槐凝有任何故事,所以才会这么讲。而且你今后也不会找槐凝这一类的女人当老婆。洪泽说,那就不一定,我这次是酒后真言。说完,两个人还意味深长地相视一笑。 星期一上午10点钟,呼延鹏在办公室接到洪泽的电话,叫他去一趟报刊处。呼延鹏懒洋洋地说什么事啊?洪泽公事公办口气生硬,说来了就知道了。没等呼延鹏做出任何反应,他那边已经收线了。洪泽是一个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清楚的人,决不会在酒桌上称兄道弟进了办公室就和颜悦色。对于下属单位更是严而又严,走到哪儿批评到哪儿,下面的人都管他叫棍子,这话传到洪泽耳朵里,洪泽颇不以为然。 市委大院里苍松翠柏,宽大的灰砖楼房有一种无言的威严,庭院里打扫得整洁有序,与红尘滚滚的市井完全是两个世界。呼延鹏并不常到这里来,所以有一种久违之感。在宣传部洪泽的办公室,洪泽不苟言笑,一本正经地坐在乌黑气派的办公桌前。呼延鹏见怪不怪,心想,又是这副死样子。 两人自不用寒暄,洪泽劈头就道:“你是猪啊?也不用脑子想一想,就把翁远行的案子 呼延鹏一时给他说愣了,不知如何作答。 洪泽道:“还不明白?六年前,强书记还没当省委书记,在市里做书记,在他担任领导工作期间搞出这么大的冤案,毕竟是一种失误,在民间传来传去的多不好!我们这些人在感情上也过不去。” 呼延鹏道:“我看老兄你是多虑了,当官当成了惊弓之鸟。老百姓的脑袋瓜哪会做这种联想?!再说强书记在的时候,不是也一再要求我们新闻工作者要实事求是吗?!” “所以说你是猪啊,说和做之间有个利弊问题,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教你啊?” “我又不想当官,我怕什么。” “放肆!你以为我这是空穴来风吗?上面有电话来说目前正在调整干部,我们不给强书记加分总不至于给他减分吧。” “上面?哪个上面?” “跟你说不清楚,你就当是‘深喉’吧。” 深喉,最简单的定义,就是事件背后所发出的那个更深层次的声音。 呼延鹏无言,但从表情上看,他决没把这件事当做一回事。洪泽看在眼里,丢过来一张报纸:“这是昨天的《精英在线》,你看看吧。” 呼延鹏翻开报纸,头版便是介绍强书记其人其事的文章,字里行间,深情厚谊,完全不是应景之作,甚至深入到强书记的家乡以及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分别从他的兄长、乡亲、老师、同事、妻子等不同的角度,着力描写了一个极其不同凡响的官员。 谁都知道,强隐闻书记有政治洁癖,他为官清廉、务实,在南方沿海这样一个大城市,居然从不吃宴请,从不收礼,妻子一直在某单位当会计,没有一个子女在国外或开公司赚大钱。他在本土工作期间,不仅着力于经济改革和政务改革的实践,同时铁面反贪,义无反顾,不仅力掀反腐风暴,同时尝试构建反腐制度。他以古训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吏不畏我严,而畏我廉;民不服我能,而服我公。公则明,廉者威。 更值得人们敬重的是,强书记常说:“当干部,光注重自己名节为下,重视国计民生而不顾自己荣辱者为上。”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总是亲自去解决那些陈年积攒下来的最难办的事。有官员说在强书记手下当差很不舒服,也有官员在他到省里就职之际长舒了一口气。而人民群众对于这样一位一蓑烟雨两袖清风的干部却是有口皆碑。 在不止一次的“接受新闻监督恳谈会”上,强隐闻书记斩钉截铁地说:我们要树立监督就是支持的观念,不能让这一有效的机制成为空谈。 洪泽叹道:“这样的干部不是太多,而是太少,所以要保护好。何况,官场上的事情那么复杂,有些看起来不经意的小事都可能成为政治上的把柄。” 沉默了片刻,洪泽话锋一转道:“呼延,没有孤岛上的名记,其实政治上的成熟才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成长。你看现在的官员,必须具备文人的风骨,至少也要懂得附庸风雅或者即兴作秀;那么反过来说,文人也必须兼备政客的要素,否则不成了糊涂蛋了嘛。你以为别的报纸都不知道翁远行冤案这件事?笑话!你有线人耳目,未必别人就没有,可是统揽全局,在目前的形势下,方煌就太聪明了,他让手中最热卖的报纸不仅不登这种给往上走的干部减分的案子,反而大谈他极其正面的品行,人家这才叫踩在点子上了。” 呼延鹏道:“方煌是我敬仰的前辈,不过他未免太不清高了。” 洪泽笑道:“我知道你最佩服的人是戴晓明,他当然不是清高,而是太有锋芒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把话放在这儿,他绝对不是方煌的对手,在很多事情上,方煌比他老辣得多。我只举一个例子,市委副书记的司机,想把他老婆搞到贵报资料室,戴晓明不肯,回话是她没有文凭,这不是屁话吗?有文凭还用找你吗?!人家现在在“南报”资料室。你知不知道每到关键时刻总有人帮方煌垫话,这就是他下面的报纸每每走钢丝而他就是屹立不倒的原因啊。” 这样的事情何止一件半件,作为戴晓明的下属,呼延鹏知道的只比洪泽多。的确,无论是在本土还是在圈内,戴晓明都是一个颇具争议的人物,他性情狂放,常常语出惊人,不仅不注重“左邻右舍”的关系,反而使其更加恶化。比如,由于《芒果日报》的崛起,“南报”和晚报也相继成立了报业集团。然而品牌久远的晚报无论是子报还是副业都莫名其妙地成为赔钱货,搞了一个《金领报》金领白领都不看,还有一个名人高价旅游团,就是跟着名人去日本去欧洲也是办了几个假期就办不下去了,这一切的投资、经营均亏得鸡毛鸭血,晚报作为母报只能无止境地倒贴,直贴到气虚体弱。在这种情况下,戴晓明却在工作例会上说,在这场报业大战中,晚报已经出局,被我们玩残了,以后只盯着“南报”就行了,他要跟方煌一决高下。这件事把宗柏青的老丈人,也就是晚报的老总气得半死,好好一位老同志,见人就骂戴晓明,实在有些失态. 尽管如此,戴晓明在年轻人心目中威信仍然很高,呼延鹏就是其中的一个。在交谈了一阵之后,呼延鹏对洪泽说:“你知道我这个人对苟且一向不以为然,所以哪怕最终的结局是戴晓明死得很难看,我也还是认为他更有魅力一些。” 洪泽像长辈那样拍拍呼延鹏的肩膀:“以你这样的性格,怎么会喜欢费正清呢?你知道吗?我妈特喜欢费正清。” “别拿村长不当干部,我们俩是上下级关系你懂不懂?” “呸。” “好了,翁远行案子的事到此为止。这件事本来要跟戴晓明打招呼的,不过你是当事人,我这么做也符合淡化处理的要求。” 呼延鹏离开时,洪泽只是把他送到走廊上,脸上的神情淡淡的一点也不热络。呼延鹏心想,洪泽在官场上混得越发是游刃有余了。 一天晚上,透透难得有空,呼延鹏也慌慌张张处理完手上的稿子,两个人决定好好放纵一晚。这时的呼延鹏早已把翁远行一案抛至脑后,他觉得洪泽有些话说得是对的,尽管他讨厌成熟这两个字,现如今,成熟不就是没有光芒和棱角吗?!甚至好奇心都应该越少越好,从头到脚滑溜溜的。可是他还是觉得洪泽的话有道理。反正大案要案自有新华社的通稿,他又何必像穿山甲一样东钻西钻?这跟正义、良知、关注弱势群体和替老百姓代言完全是两码事。 透透要去吃寿司,呼延鹏说你简直就是一个哈日族。透透说日本餐是健康食品,少油清淡,所以她百吃不厌。 两个人在金田中席地而坐,对于酱汤呼延鹏几乎捏着鼻子才能吞下去,可是无论如何跟透透在一起他还是很快乐的。寿司端上来以后,他们像以往那样两手同时划拳,也就是说两只手可以同时出不同的锤子剪子布,谁赢谁先挑好吃的寿司。挑战是无声的,无声中充满了默契和温馨。自然,透透挑走了鱼子酱、吞拿鱼、刺身的寿司,呼延鹏觉得自己吃了一肚子紫菜米饭。 呼延鹏被绿芥末辣得泪眼模糊,透透笑道:“跟你在一起没别的,就是快乐。”不知为什么在这句话里呼延鹏听出了一丝惋惜的味道,心想,这个透透还真是看她不透,坐在这里吃寿司你就能感觉到她触手可摸,可是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时装发布会上,你却感觉到和她之间的距离何止千山万水。 对于爱情,呼延鹏不喜欢那种踏实的感觉,他觉得谈恋爱就是得玄玄乎乎似有若无的,但又不能太平淡,最好像看恐怖片那样令人期待同时又会大惊失色,既惊险又刺激,内心永远惴惴不安。 吃完饭后,两个人又去泡温泉,除了牛奶、芦荟、香槟等特色池外,最大的温泉池有一个标准游泳池那么大,只是池水泛黄还冒着泡,空气中飘着一股浓浓的硫磺的味道。这时的天已经黑透了,但温泉露天场上的白炽灯照得这里跟白天一样。透透穿着泳装,曼妙的身材令许多男人的眼球大吃冰淇淋,对于这一点呼延鹏倒并不生气,资源共享嘛,只要这朵玫瑰只为你一个人开放,别人欣赏一下又何妨呢? 老实说,呼延鹏和透透还没有成其好事,原因主要在透透这一方面,漂亮女孩总是心眼儿活得很,不肯轻易就范,所以尽管呼延鹏严阵以待,也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机会。 而这个晚上,透透主动提出愿意到呼延鹏那里坐一会儿,这当然是呼延鹏求之不得的,于是两个人手拉手回呼延鹏的住处。一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好像都清楚今晚会发生点什么事似的。透透披着半湿的头发,很多男人都曾迷恋过女孩子浴后的芳姿,呼延鹏当然也不例外,他不时地看一眼透透,内心奔涌着一种冲动。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是一个男人,相貌平平,呼延鹏并不认识这个人,也就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而是掏出钥匙来开门,也就是在这一刻,身后传来突兀的声音:“你就是呼延鹏记者吧?” 呼延鹏转过头来,有点不知所措,但仍不失礼貌道:“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 “那你有什么事吗?” 那人看了透透一眼,似乎很明白自己此时不受欢迎的现实,但还是用坚持的语气说道:“我想跟你谈一谈。” 呼延鹏心想这人既不客气又不知趣,决定问明他的身份后再约他明天到办公室谈事,便道:“请问你是……” “我叫翁远行……” 在寂静的走廊上,这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呼延鹏和透透两个人同时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们互望了一眼,在重新迅速审视了翁远行之后,透透对呼延鹏说:“你们谈吧,我先走了……”呼延鹏下意识地点点头,在透透走后把翁远行让进了屋。 翁远行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很多,这是不言而喻的。在灯光下,他的头发像撒了胡椒面那样,稀疏中有些花白,神情略显木讷,两眼干涸已经没有光芒,他说话时可见缺了一颗门牙,手臂上也明显有烫伤的痕迹。即使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业已显现出他曾经经历了身心的双重磨难。 翁远行说,本来他对这件事已经不想再讲任何话,但是在报纸上看到了呼延鹏的文章,令他相信在六年之后这个世界还是有公道可言的。他说他的遭遇如果能够揭开司法腐败的一角黑幕,那他吃的所有的苦也算没有白吃。 听了这些话,呼延鹏心里颇不是滋味。然而翁远行已经没有眼泪的双眼无论如何是不能拒绝的,所以呼延鹏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叫他有什么话慢慢说。 时光缓缓倒流,就像摄影机在很短的时间里倒播,于是,已泼出的茶水又回到杯子里,远行的快艇重新回到始发地,漫山遍野的黄叶刷刷地回到树上呈现出诱人的绿色。一切又重新回到了六年前。 翁远行说,婚后的日子虽然没有浪漫到每天晚上坐在天台上数星星,但也算是相安无事。至于说到偶尔发生的矛盾和磨擦,想来也不是富家女嫁穷小子这种版本的惟一专利,可谓家家如此。总之,他其实还是很怀念那段平静时光的。 翁远行又说,出事以后,他被押到公安局,先是七天七夜不间断地审讯,令他的神经几乎崩溃,但他始终坚称自己是被冤枉的。但是后来的逼供行为已完全是酷刑,捆绑、罚跪、扇耳光已不算什么,他们用屠夫杀猪的方式将他按倒在地,用纸搓的捻子捅鼻孔,边捅边逼,同时,有干警暗示同监的犯人对他进行殴打,这些人下手特别黑,他的门牙被打落双手被烫伤都是这些人干的,更为严重的是有一个警察用电击棒电他的生殖器,他心里明白他现在已是废人一个。 在这样的情况下,翁远行绝望了,既然冤死打死都是死,那就没有必要再受这皮肉之苦,于是他承认了“杀死卞丽莎的整个犯罪过程”。 然而,这一认的结果是给他的家庭带来了灭顶之灾,翁远行的父母亲都是工人,有一个妹妹在写字楼当文秘,全家人都不相信见到生人还会脸红的翁远行敢去杀人,尤其是翁远行的父亲,他完全不能接受祖祖辈辈清白的家世出了一个杀人犯的事实,他觉得证明这一点甚至比救翁远行的性命还要重要,所以全家人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东西,想为这个贫寒之家为翁远行讨回一个公道,但这显然是徒劳的,无论是上访、写申诉材料还是找有关部门,在这件事上都看不到一点希望之光。 不仅如此,父母亲的住处曾经两次被不明身份的人抄家,父亲被打成重伤,当即送进医院,妹妹加班没有回家算是幸免,但也没有原因地丢了工作,母亲在饱受惊吓和极度伤心中,在翁远行坐牢的第四年过世。 这些话听得呼延鹏冷汗淋漓,可是看着翁远行波澜不惊的叙述,谁都会相信这一切是真实可信的。 翁远行最后说,他最感谢的人就是徐彤律师,开始家里还凑了点钱给徐律师,后来根本拿不出钱来了,但是徐彤律师坚持帮助他们。每次到狱中找他,他只会哭,说不出话来,徐律师反反复复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一定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洗清自己的冤屈。也就是在徐律师的鼓励下,他才变得坚强起来。 这个晚上几乎都是翁远行在说话,房间里回响的尽是他单调的声音,而呼延鹏一是对翁远行的遭遇深感震动,二是他吃不准自己应该怎么表态才更合适。所以他几乎没说什么话,但内心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冲击着。 送走了翁远行,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但呼延鹏却毫无睡意,他极其冲动,想给洪泽打一个电话,像当年在学校时那样,吵不清问题谁都不许睡觉,谁睡就折磨谁,非要把问题吵清楚不可。此刻的呼延鹏很想对洪泽说,当我们在你的宽大的办公室里权衡所谓的官场利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翁远行这样的人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又有谁对他的六年牢狱之灾负责?在学校时,我们都曾把唐人刘知己在《史通·惑经》篇里的“良史要以实录直书为贵”写在日记本的第一页,而我们至今又实录直书了多少东西?你每天给我们下达的红头批示就有一大摞,如果连我们自己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伸张正义的话,那么呼唤全社会的良知觉醒岂不是一句空话?! 不过呼延鹏还是没打这个电话,他觉得自己这么做未免太学生腔了,而且洪泽从梦中惊醒又怎么可能一下子明白他的心迹和情怀,所以他倒在床上,好长时间难以入睡。 直到天边发白,呼延鹏才昏沉沉地睡过去。 迟到对于他来说在所难免,将近中午的时候,呼延鹏才回到报社,路过机动组时,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透过走廊上的玻璃窗,他看见是槐凝在向他招手,于是他突然想起洪泽前些天的酒后真言,顿时满脸笑意,以至于走到槐凝面前,槐凝满脸狐疑道:“什么事这么高兴?远远看见你就是有牙没眼。” 呼延鹏忙道:“没什么没什么。” 槐凝在堆满稿件、照片、书籍的桌上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一个牛皮纸大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她说,呼延鹏写的那篇报道见报以后,她便想方设法打听到翁远行出狱的时间,结果那天有众多媒体守候在看守所门口,包括电视台也在那里架了机器,所有的照相机大炮一致对着灰色的铁门。翁远行的妹妹和老爸也去了,还有徐彤律师,但是等来等去翁远 槐凝的照片拍的是翁远行的老父亲当众给徐彤律师下跪的画面,场景让人无比心酸。槐凝说:“这些照片你或许用得上,不如就放在你那里吧。” 呼延鹏心想,还不知用上用不上呢,想过之后又深感惭愧,忙以虔诚的态度接过照片,并连声道谢。 槐凝又道:“你的这篇报道真的写得很好,有事实,又有让人深思的东西。我在拍这些照片时心里很堵,明明是没杀过人的这家人却要下跪,要对别人感恩戴德,这应该是一种社会的耻辱。” 其实呼延鹏跟槐凝并不是很熟,但此刻却感到与她心灵相通,于是便跟她聊了起来,其间也说到翁远行昨晚去找他这件事。 槐凝说:“那你完全可以做一些后续报道啊,需要照片的话我会配合你。” 呼延鹏含糊道:“我是要把后续报道写出来,能不能发稿就不一定。” 槐凝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想了想道:“新闻调查不仅要搞清楚案情的来龙去脉,还要追究案件的背景,追究案件的社会价值和意义。相比之下后者更为重要,而只要拿到第一手证据,能掌握到铁的事实或真相,就什么也不害怕。” 此时的呼延鹏又一次想起洪泽的话,不过这一回他没有笑,他承认洪泽对女人的眼光比他犀利,但具体到槐凝这个人,洪泽未免有点诗意化,那也是因为现在的女孩子脂粉气物质欲重得让人无所适从。而在呼延鹏看来,槐凝吸引人的地方并非她外化的职业气息,恰恰在于她气质中的敏锐和淡定。 据说徐彤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采访。 槐凝证实了这一点,她说那天在看守所门口,众多的记者由于采访不到翁远行本人,又拍不到翁远行与父亲和妹妹抱头痛哭的场面,也就是说大家心目中的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刻根本没有出现,这其实是一件挺麻烦的事,头条新闻是没法做了。在场的传媒人很有些群情激愤,不少人大发牢骚。但也有一些聪明的记者立刻转向对翁远行家人和律师的采访,然而徐彤律师一言不发,准备离去。但他被人团团围住脱不了身,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他只说了几句话,他不无感慨地说,翁远行一家人已经够不幸了,如果客观效果是我利用他们炒作了自己,有悖于我的做人原则。 说完这话之后,他匆匆离去。 呼延鹏心想,徐彤还真是好样的。表面看上去,呼延鹏并不像洪泽那么狂放,甚至还有几分谦和,但他是一个典型的内心骄傲的人,真正让他心生敬佩的人还真不多,所以他对徐彤产生了一种非同寻常的兴趣,除了他必须采访他之外——因为他直觉翁远行一案还不够清晰,而徐彤作为当事人,或许是知道内情最多的人。同时徐彤还让呼延鹏对他多了一分好奇心——在浮躁之风席卷纵横的今天,还真有人活得这么清醒和脱俗吗?! 天气剧热,阳光照在身上像火燎一般,夏季里的万里无云真算不上什么好天气。 加上今天的这一趟白跑,呼延鹏已经是第五次来到徐彤所在的律师楼,然而他并没有感动任何人,律师楼的工作人员对他熟视无睹,因为他们在门口贴了一个告示,大意是徐彤律师到北方办案子去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后面还加了一句上班时间请勿打扰。一看就是针对媒体的,相信也有不少业内人士与呼延鹏遭遇相同。 呼延鹏在街边的士多店买了一罐冻可乐,老板娘找钱的时候他觉得有几分眼熟,猛然想起有两次在律师楼见到这位阿婶在扫地,想必她同时兼做律师楼的零工。于是呼延鹏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佯装不识地拉过一张破塑料凳坐下,一边喝可乐,一边又买了一袋盐水煮花生,其实这么热的天他哪来的胃口,但他还是装作很爱吃的样子与老板娘搭讪,扬言这么美味的东西待会儿要多买几袋送给女朋友吃。 阿婶的脸上略显松动,她是一个收汽水瓶也正经八百的人。因为客人不多,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她说:“想不到干你们这行的人还几费脚力呢。” “阿婶看我是干哪行的呢?”呼延鹏扔一粒花生在空中,用嘴接住。 “你不是做记者喽。” 呼延鹏做出大惊失色的表情:“哇,你不是透视眼吧?!”于是扔在空中的花生也不接,啪地砸在脸上。 他的样子让阿婶既受用又自负,后来阿婶告诉他,早在一年多以前徐彤就不在这里上班了。呼延鹏问为什么?阿婶说不知道。呼延鹏说那你知道他去了哪里?阿婶想了想说好像是去什么关于法律方面的学校教书了。呼延鹏说是不是法学院?阿婶说听着像。 后来呼延鹏买了一斤煮花生就离开那里了。 他决定立刻就到法学院去,因为本土只有一座国家级的著名大学有法学院。进了地铁通道,呼延鹏就把煮花生扔进垃圾桶,顿感人也清简了不少。 大学传达室的阿伯略显几分警觉道:“你是他什么人?” 呼延鹏道:“是亲戚。” “是亲戚都不知道他住几号楼?” “你不是记者吧?” “我当然不是,你看我像吗?” “我看你倒是有几分像那个香港艺人……” “阿伯,收声啦,以前你这么说我不知多开心,现在他都宣布破产了,拜托你不要说像我好不好。” 阿伯笑起来,好像风光艺人破产是他最心仪的事。他还走出传达室,为呼延鹏指引通往徐彤家最便捷的路。 呼延鹏想不到徐彤居然住在筒子楼,粗算一下他的经历,不可能混成这样。筒子楼的走廊里堆满了杂物,墙体被五花八门的煤气灶熏得漆黑,同时空气里漂浮着一股经久不衰的扬州炒饭味。呼延鹏找到徐彤家门口,刚要敲门,结果门从里面发出一声巨响,并不太结实的门板抖个不停,从声音判断像是一本精装书砸到了门上。 又等了老半天,呼延鹏见没什么动静了,才上前敲门,好一会儿,门开了,是徐彤本人来开的门,很不客气地问呼延鹏:“你找谁?” “我找徐彤律师……” 徐彤打断他的话,厉声道:“你是记者吧?我警告你,立即消失!!” 没等呼延鹏开口,门已经砰地关上了。 呼延鹏呆立在走廊上,很长时间不知何去何从,就像被人类遗忘的火星人,即便有人路过,看他一眼也不得闲搭理他。 直到有人陆续下班,走廊里又开始饭菜飘香了。呼延鹏中午只吃了一个汉堡,早已消化得渣都不剩。于是呼延鹏怀念起他丢掉的那袋花生,所以说人都是后脑勺不长眼睛的。 徐彤家的门一直紧闭着,偶尔能听到高一声低一声的争吵,但是吵什么就听不清楚了。呼延鹏也想过离开,他今天来得的确不是时候,可是转念一想,他能找到的地方,任何一张报纸的记者都能找得到,也许就是耽搁了一晚,独家报道就变成了别人碗里的红烧肉,呼延鹏总也忘不了一则西方谚语:豹子每天都在想它要跑得多快才能追上羚羊,而羚羊每天也在想它要跑得多快才能逃脱成为猎物的下场。也就是说每一个竭尽全力的人都应该想到他还有许多对手,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一枝独秀这个词了。所以他下定决心在门口等徐彤出来,不信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天真的黑了,月亮也明亮地挂在天上,因为走廊的尽头有一扇挺大的窗户,缺了半边,很破旧的样子,油漆斑驳,木质发黑已毫无光泽,根本是清贫拍畹木参镄瓷?/p> 呼延鹏心里一点数也没有,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而且他饿,饿得两眼直冒金星。 门,突然开了,徐彤虎着脸从里面走出来,他看了呼延鹏一眼,出人意料的是没有破口大骂,他像对待一个熟人那样说道:“你怎么还没走?那就陪我去吃点东西吧。”说完自顾自地往前走,既不回头也不再招呼跟在后面的人。呼延鹏真有点受宠若惊了,急忙屁颠儿屁颠儿地跟着徐彤走。 已经过了饭点儿,学校里面开的一间家常餐馆也就不那么拥挤和热闹了,徐彤随便点了几样小菜,又要了两瓶啤酒,呼延鹏抢着付钱,被徐彤严肃地制止了。徐彤付完钱,呼延鹏已经把啤酒给他倒好了,他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呼延鹏这个人的好处是他懂得适时沉默,也就是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决不吭气。他虽然饿昏了,但也只能慢慢地吃,慢慢地喝。两个人闷了一会儿,显然徐彤觉得呼延鹏还不讨厌,或者说还挺上道的,紧锁的眉头也就慢慢松懈下来。 徐彤突然说道:“钱钱钱,整天就是钱,烦死了。” 呼延鹏知道他是在讲刚才吵架的事,不便插嘴,也就没有接话。 徐彤又道:“在学校上班,钱终究是少的,这还用说吗?!怎么能和在律师楼的时候相比,肯定是天上地下嘛。” 呼延鹏忍不住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在律师楼上班呢?你那么有经验,又那么有名气。” “你以为我不想在律师楼上班吗?!可我的律师资格证被吊销了,我怎么上班?无照上岗接案子是违法的你知道不知道?” “是为什么事把本儿都丢了?”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我的资格证就被吊销了。”见呼延鹏甚是不解,徐彤喝了一口酒道,“你昨天才出生吗?这种事很出奇吗?!只不过我没想到会发生在我身上就是了。确切地说,就是到了时间,所有律师的资格证收上去审核,发回来独独没有我的,到哪个部门去问都有托辞,总之这个证就再也没有回到我手上,我长年没法接案子,留在律师楼也不合适……幸亏我的同学在这里当院长,叫我来这里教学,算是给我一口饭吃。我的房子、车,都是月供的,女儿找好了英国的一所大学准备去留学,现在一切都泡汤了……所以说才会家无宁日……不光是她们,我是说我老婆我女儿,就连我自己也一直不适应现在的生活。” “可你心里一定知道这事是谁干的。” “我真的不知道。可怕就可怕在这里,我只是隐隐地感到这件事跟翁远行一案有关,因为这件事是在翁远行改判死缓之后发生的,但我真的不知道是谁干的。说老实话,我倒真的希望有人半夜向我拍砖或者撞我的车,至少公安插手说不定能调查出事情的真相,但是这么无声无息地干就像软刀子杀人,你找不着对手,也不知道该冲谁使劲儿,可是你的意志却会在不死不活中消亡。” “那么你为什么不通过媒体曝光拿回你的律师证呢?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只要这件事情像当年翁远行改判案一样上报,相信有关单位会因为舆论压力把证还给你。” “我想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因为对手是一股强大的势力,而且非常内行,老实说我是有家室的人,我害怕极端的对立有可能造成极端的事件。包括你在内,我都奉劝你一句,不要轻易过问翁远行的案子,至少要很小心,没准哪一天你就会莫名其妙地鬼上身。” 两个人又默默地喝酒、吃菜,呼延鹏道:“徐律师,应该说你为翁远行一案付出了很多,你真的不后悔吗?” “我不后悔,无论如何生命都是最宝贵的。尽管我一开始并非没有杂念,我希望头顶生出正义的光环,中国人不都相信这个吗?相信名气大的人。我小时候看电影《风暴》,非常羡慕里面的施洋大律师。我想,只要我能为正义和公道呐喊,就能接到更多的案子,结果我把整个舞台给丢了,但我仍然不后悔,我信佛教,我不能看着无辜的人把命丢了。” 呼延鹏举起酒杯道:“今天见到你,想不到你会这么潦倒,但我由衷地敬佩你,你是好样的。” “谢谢。” “我还能来看你吗?” “当然,不过关于我的一切都不要上报。” “我知道了。” “不是知道,是要记住,我是认真的。”徐彤说完认真地看了呼延鹏一眼。 呼延鹏只好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多少年来,方煌一直保持着做工间操的习惯,他的总编室有一个宽大的半圆形的阳台,每当熟悉的音乐声从大喇叭里响起,他都会放下手中的工作,来到阳台上做广播体操。楼下就是南报报业集团的大院,只要是在班上的工作人员都会出现在这里,做扩胸运动的时候,方煌便看见一张张扬起的脸,虽然有些人颜面浮肿,还有许多人镜片闪闪,总之都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但在方煌眼中,仍如一朵朵向阳盛开的葵花。 他非常偏爱手中的这支队伍,媒体是一个典型的表面风光内在艰辛的工作,尤其他的母报身份,不允许他犯哪怕是一丝一毫的错误,然而面孔太严肃的报纸又有多少人爱看呢?这是一个严酷的事实。 可是他手下的这支队伍英勇善战,在市场经济的今天,他的子报竟然成功地登陆北京上海,这是何等的不容易!人家贵为大哥大的身份,堪称卧虎藏龙之地,并且当地的报纸业已厮杀得难解难分,如果不是他旗下的两员大将《精英在线》和《经济导报》有过人之处,断难在异地容身。 并且,报纸企业化以后,千头万绪都是钱。方煌就差没把商家必备的招财猫请到他的办公桌前坐镇了,先不说职工福利,只说他的一个老的体育组组长得了慢性肾衰,每周透析两次,一病就是八年,你能让财务不给他开支票吗?! 所以,与其说方煌有做工间操的习惯,不如说他喜欢利用这短短的20分钟,检阅他的这支并不强壮但非常精锐的队伍,他爱他们。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停在院外的停车场上,方煌认识这辆车,果然,不一会儿,洪泽便从驾驶室里走出来,潇洒地关上车门。应该说是工作需要,省委宣传部给洪泽配了一辆八成新的国产轿车,由他自己开。方煌不禁感慨,时代真的是进步了,现在的年轻干部也是今非昔比。 不夸张地说,每回洪泽登门,方煌多半都知道他为什么事而来,一经交手,果然如此。尤其《精英在线》经常被点名批评。方煌承认《精英在线》的办刊宗旨是比较激进的,也会说过头话,可是不以这种面目示人发行量就上不去。但是这一次,方煌百思不解洪泽为什么要登门,这段时间,“南报”的子报几乎登的全部都是正面的消息,洪泽总不见得是为了表扬他们而登三宝殿吧?! 方煌做完广播体操,洪泽已经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了,他是常客,所以方煌的助理给他倒好了茶。 洪泽跟方煌说话从不兜圈子,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小狐狸没有必要跟老狐狸兜圈子。洪泽说:“方前辈,有件事我不想说也得说,领导明确指示,关于强隐闻同志的系列报道不要继续发了,全部撤稿,以后类似的文章也不要发。” “为什么?” “主要的意思是对于领导干部来说,不要过分地宣传个人。听说强书记本人也是这个意思,尤其他是从我们省出去的,是不是避嫌也未可知。” 老实说,洪泽得知这个电话内容也十分吃惊,本来他还暗中佩服方煌棋高一招,想不到竟然演变成自打嘴巴。整个报刊处里的人都想不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有关领导表示不仅要撤稿,还要把《精英在线》的主编一起撤下来以平息这场风波。 方煌一听最后这句话就炸了,方煌说:“稿可以撤,检讨我们也可以写,但是撤主编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有什么道理嘛。” 洪泽也觉得这么做有些过分,但是领导已经决定的事他只能贯彻执行。事实上这件事真正的原因也还是不得而知,或许反映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那也没有办法。 洪泽说:“方前辈,你作为一个党员,这种话就太不像是你说的了。” “你就原封不动地给我报上去,说这话是我说的,我们错在哪儿了?我们找一个主编容易吗?我们的系列报道是一个采访队在当地呆了一个星期,完全是如实的报道,没有半点虚构之词,这些都可以去当地调查,凭什么把主编撤了?!我怎么跟人家谈?怎么向他们编辑部的人交代?而且你们报刊处,凡事不帮我们扛,你们帮我们下面的人说句话会死吗?!别 洪泽的脸被说得红一阵白一阵,他知道动方煌的爱将比动他本人还让他心疼,而且他这个人倚老卖老惯了,也完全没把他这个毛头小子当回事。洪泽为了办成这件事,好写报告向上汇报,只能赔着笑脸被方煌骂,可是洪泽毕竟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见这老头越骂越来劲儿,也跟方煌急了,洪泽说:“你也不是第一天办报纸,哪来的这么多话?!这种事我们也不想,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总不能让我回去没有个交代吧?!” 方煌气道:“我当然不是第一天办报,所以才变得慎之又慎!你以为我不能把“南报”办得跟《芒果日报》一样好看?花拳绣腿,雕虫小技!我还不是为了顾全大局,为了不给你们找麻烦,当然也是为了生存。可你们也要替我们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揭丑不行,扬善也不行,扬善也要撤职,还有我们的活路吗?我的子报就是按照市场需求办报,报纸卖得出去才是硬道理。” “你说得都没错,可总得坐下来解决问题。” “我这回就是不撤主编,我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洪泽一拍桌子道:“不撤也得撤!不信你试试,我回去就打报告,叫你们《精英在线》停刊整顿!!” 方煌气得脸都青了,声音颤抖道:“洪泽,你小小年纪这样不知天高地厚,你算什么东西?!” 洪泽的脸也绿了,发狠道:“别管我是什么东西,总之我发出去的话一句也不会收回去,不信你就试一试!” 方煌失态地指着办公室大门道:“你,你给我滚!!” 洪泽不示弱道:“我说到做到!”言词斩钉截铁,说完摔门走了出去。 洪泽有翻脸不认人的本事,这点很多人做不到。报刊处是管理部门,跟下属的被管理者肯定有磨擦,要协调无数的矛盾,然而打交道打得多了,又难免会在许多问题上碍于情面。以往,洪泽和方煌之间就少不了磨擦,但都没像这次吵得这么凶。曾经有一次,洪泽到“南报”来跟方煌谈事,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方煌要陪洪泽吃个便饭,洪泽死都不肯。方煌明白他尊重自己是做给别人看的,但是他要保留跟任何人翻脸的权力,所以绝对不会坐下来吃饭,中国人的人际关系都是在酒桌上建立起来的。 这次大吵之后,洪泽并没有再打电话给方煌,他知道方煌是一个顾全大局的人,他不会把一份赚大钱的报纸搞到停刊整顿的地步。果然在三天之后,方煌通过交换站呈上一份工作报告,找了一些能拿到桌面上的客观原因,撤换了《精英在线》的主编。报告是常规公文,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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