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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深喉 (6)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24日10:10:36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张欣


第八章


 翁远行一案引发出来的故事终于像断了线的风筝,不上不下地荡在半空中。呼延鹏觉得这也不是一回事,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打破僵局才行。

  线人也不是完全没用,一个公安局的人告诉呼延鹏,当时处理翁远行一案的刑侦队长因为勘破这个案子还立了功,受了奖,如今已升迁至副局长,有什么可能自己弄的案子自己来翻?他叫呼延鹏真的不要多事,反正人没死,案子也翻过来了,人是受了点罪,但不是还有
国家赔偿吗?而且呼延鹏两篇文章见报,都是独家新闻,又有较大的影响,见好就收才是明智之举。

  当时人民检察院主管这件事的干部目前已经病退在家,无论呼延鹏怎么找他他都不愿意接受采访。最后把他逼急了,他说,作为主诉检察官他并不同意这起案件的起诉,但司法制度的完善也只能一步一步走,可以说当时的检察院有监督职能,但说了不算,人家根本不当回事,监督权实质是空的。在相互扯皮的情况下,只有把球踢到法院,反正程序改革不允许法院退卷。

  呼延鹏说,我能不能把这些话发表出来?这位干部说当然不行,我可什么都没说。

  事件的进展又变成了胶着状态,很自然地,呼延鹏又想起了深喉。每天晚上不管回来多晚,他都要打开电脑,虽然他的信箱也没闲着,但是深喉始终没有出现。而上一次的来件地址他查了半天,是从一个网吧发出来的,注册的邮箱只发了一条邮件就取消了。

  时间就这样在等待中点点滴滴流逝了,好几次开编务会,戴晓明都大骂最近报纸的重要版面让人看得哈欠连天,他指示一线的记者要抓好稿,抓有分量的稿子。他的目光像刀片一样在呼延鹏的脸上划过,虽然没说什么,但在呼延鹏的感觉中远胜过絮絮叨叨的催促,呼延鹏已经明显地感到压力了。

  一天,呼延鹏正在上班,在他收到的信件中有一个粉红色的信封比较惹人注目,他撕开信封,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散发着淡淡幽香的名片,上面写着:豪情夜总会青青小姐,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反面用隶书写着“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我值得你的期待”。

  信封上并没有来件人的地址,却有一个深字。如果不是这个字,呼延鹏肯定会把粉色信封和香艳名片全部扔进废纸篓里去。

  当天晚上,呼延鹏就去了豪情夜总会,只是一路上他都不明白这个青青小姐跟翁远行一案有什么关系?好些桥段都是经不起推敲的,后来他就不想了,他相信只要见到青青小姐肯定一切都会明了。

  妈妈桑说青青小姐在一位常客那里坐台,她愿意为呼延鹏另请一位更漂亮的小姐,呼延鹏肯定不同意,妈妈桑抱歉地说那你就得等了,因为现在的客人脾气都很大,知道哪个小姐同时照顾两个桌面的客人便大发雷霆,有时还会大打出手。万一出现这种情况岂不是大家没脸?!

  于是呼延鹏只好一个人坐在吧台前喝饮料。

  这种地方,如果不是与新闻有关系他是不来光顾的,倒也不是他的思想过硬,与道德观念也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不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用钱买这种东西,他觉得很笨,也没有意思。

  等了大约有40多分钟,青青出来见呼延鹏,可能是等待中的呼延鹏自己把自己的胃口吊高了,所以青青小姐并没有给她惊艳的感觉。可以说青青是一个不像三陪女的三陪女,她并没有穿着低胸的紧身衣隐隐地露出乳沟,也没有用涂着鲜红寇丹的手指颤抖地点燃一支香烟。她穿一条黑色的露臂长裙,头发凌乱地在脑后用一只琥珀色的大发卡卡住,有些发丝很自然地掉了下来,使她那张异常白净的脸显出几分慵懒,而她的眼睛和眼神却是柔柔美美的。她一点都不见生,坐下来便道:“不如咱们喝点酒吧。”

  呼延鹏道:“行,但是不要太贵。”他觉得一定得这样说,否则她点一瓶人头马,今晚他就出不去了。

  青青笑了笑,还看了呼延鹏一眼,点了两杯带薄荷味的看上去碧绿碧绿的鸡尾酒,呼延鹏喝了以后觉得很是醒脑。青青的手在吧台漆黑的桌面上划来划去,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说道:“有什么心事吗?”

  “还好吧。”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反正不是老板。”

  “我知道你不是老板,老板才不会限制我们要什么酒呢。”

  “那你看我像干什么的?”

  “文人吧?”

  “为什么?”

  “酸。”

  这个评语很糟,呼延鹏在无意识中垮下脸来。

  青青笑道:“还说不酸呢,生气了吧?”

  呼延鹏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青青又道:“说吧,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呼延鹏还真不知道有什么事?

  青青道:“别装了,是不是想了解一下我们这种人是怎么生活的?告诉你吧,很普通,你们怎么过我们就怎么过。”

  “难道就没有什么故事吗?”

  “有,但是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可以付费。”

  “我不缺钱,所以也不会出卖自己的故事。只有你们文人揭不开锅的时候才会把信件啊,日记啊拿出来发表。”青青眯起眼睛笑笑地说道,“你们写日记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以后会拿出来发表?”

“没有的事,再说跟你说你也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但我知道你今晚不是为了专门坐我的台的,你看你离我八丈远,又不想亲近我,你肯定是有事。”

  “我真的没事。”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有点尴尬地笑了。

  冷了一会儿场,彼此都不知道再往下说什么好。这也是青青不像三陪女的地方,三陪女多半总是有话说,不会让场面冷下来,可是青青好像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呼延鹏心想,青青走在大街上,谁又能看出来她是干这一行的呢?可是像不像是一回事,是不是则是另一回事了。

  呼延鹏实在不甘心就这样离开豪情夜总会,于是他看了青青一会儿突然说道:“你知道有一个叫翁远行的人的案子吗?”

  青青好像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常态,甚至有一些故作的冷漠:“怎么不知道?报纸上不是炒得沸沸扬扬的吗?!”

  “那你有什么看法呢?”

  “我能有什么看法?”青青冷笑道,“我们这种人有什么看法又能怎么样呢?”

  “你刚才不是说我们怎么过的你们也是怎么过的,你我之间应该是没有区别的吧?”

  青青的情绪好像是陡然跌落下来的,她神色黯然道:“当然有区别,我们的心里已经起茧了。”

  说完这句话以后,青青就不大说话了,无论呼延鹏怎么挑起话题青青都不作回应。呼延鹏想让她尽可能地多说话,这样便于自己从中探测到一些信息,但是青青一点也不配合,她好像什么都不想说,最后她对呼延鹏说道:“你还是走吧。”她看了一眼手表补充道,“给我200块钱的小费你就可以走了,再也不能优惠了。”

  望着青青平静的眼神,呼延鹏真是打心眼里佩服青青谈钱时的坦然,也只有面对这种坦然时,呼延鹏才确信眼前的这个女孩是一只不折不扣的鸡。

  在这之后的每一天,呼延鹏从“芒果”下班之后便到豪情夜总会上班,晚晚如此。幸亏透透也是繁忙之身,不知道他每天鬼鬼祟祟干些什么,呼延鹏也懒得解释。人在很多时候也只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因为旁边就没有其他的树。

  时间一长,呼延鹏才发现真正爱来不来的倒是青青小姐,其实那个晚上他是很幸运的,居然让他撞上她在坐台。青青不来的时候,呼延鹏也得坐好一会儿才走,因为以为青青会随时出现。有一个名叫性感猫咪的女孩走过来要陪呼延鹏喝酒,长得颇有些差强人意但却有一对招牌巨乳,不知为什么她总给人一种伤痕累累但自强不息的感觉。呼延鹏开始不想跟她喝,但转念一想自己总不能夜夜傻小子似的在这儿坐着,而这里的女孩年纪不大却饱经风霜,没有利益的事绝对不干,连给生人指指洗手间的位置都嫌劳神,因为这类事都是端茶倒水的男侍应生做的。

  猫咪的脸刷得跟墙一样白,近看很像日本艺妓的面具。猫咪说道:“你还真看上青青小姐了?”

  呼延鹏笑了笑,不置可否。

  猫咪也笑了笑但意味深长道:“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为什么?”

  “人家是有人罩住的。”

  “那也不多我一个捧场的。”

  猫咪也不争辩,道:“那倒也是。”

  隔了一会儿,呼延鹏忍不住道:“到底是什么人罩住她嘛。”

  猫咪斜了他一眼道:“问那么多干什么?自然是有头有脸的,不是你这样的散客。”

  又过了几天,猫咪终于说青青好像认识一个法院的人,不过我们都没见过,只是听说而已。她说这话时,沈孤鸿三个字流星一般在呼延鹏的脑海中呼啸着划过,他的心怦怦怦地跳起来,甚至感到冠状动脉的血流都变得铿锵澎湃了。

  他再也坐不住了,多给了猫咪200元钱的小费,打听到青青的住处,便搭上计程车直奔那里而去。

  青青住的那条街是最早的一批房地产公司老板开发出来的,现在看起来缺乏大器的规划,幢幢楼房都透着小富时的眼界和气派。但是这一带的商业环境已相当成熟,凉茶铺、洗脚店、面包屋、租碟档外加各式的茶餐室、面馆可以说应有尽有。也许是台湾老板不少,还有卤肉饭和槟榔的招牌旗迎风飘扬。总之所有的商铺就像中学生早恋一样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不弃不离。

  呼延鹏找到青青住所的门口,刚想敲门,便听见屋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不过明显的是青青声音大,而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青青几乎是喊着说我叫你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你儿子是杀人犯,又不是其他事,找我也没办法啊。低沉的声音说你都不收钱,当然没办法了,你收了钱自然会有办法的。青青说我办不了的事我干吗要收你的钱?低沉的声音说是很可靠的关系告诉我你能办事,关键是你肯不肯帮这个忙……青青突然截断她的话说,那就是我不肯帮忙行不行?低沉的声音又忙问她为什么?!是不是因为钱少?青青烦躁地说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就报警了。

  这时青青住处哗的一声大门洞开,正好青青跟呼延鹏碰了个脸对脸。青青着实吓了一跳,又正在气头上,不觉冲着呼延鹏吼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一天到晚跟着我干什么?!”

  呼延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情急之下忙道:“我叫阿明,我……”

青青哼了一声:“阿明?好吧阿明,反正我也不叫青青,你到底有什么事?”

  呼延鹏无话可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发出低沉声音的女人,那个女人大约有50岁上下,穿着、服饰、手袋都还体面,只是面容憔悴一看便知有着深重的心事,让人顿生怜意。那个女人见有生人来,忙说她有空再来便急着往外走。青青不由分说地把桌上的一个报纸包塞给她,那个女人死活不要,推让之间纸包掉在地上,露出来是厚厚的一捆钱,青青瞬间
把它拾起塞回老女人的怀里,连推带扯地把她请出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门外一下子没有了动静,老半天才传来隐忍的哭声。

  青青的脸上铁板一样,毫不动容。呼延鹏有些看不过去道:“你不想帮她办事,也该好好说才是。”

  青青瞪了呼延鹏一眼。半晌,冷不丁道:“你上次不是问我翁远行的案子吗?她就是江毅的母亲。”

  呼延鹏傻了:“真正的凶手江毅吗?”

  “还有第二个江毅吗?”

  这一次呼延鹏也是幸运的,正巧碰上青青心烦意乱想发泄一下,只见青青恨道:“这样的铁案,又已经被炒得世人皆知,哪还有不死人的道理?!想都可以想得明啦,还跑到我这儿来说三道四,说可以搞到江毅得过精神病的医生证明,我看她才真正是神经……她儿子连累了多少人?死多少次都天经地义!还想保她儿子,叫他出来再接着杀人吗?!这种愚爱孩子的人根本不值得可怜你懂不懂?!”

  呼延鹏愣在那里,想事。

  青青又道:“你自然是不懂的……”随即自我泄愤道,“白白多活了六年,还不知足。以为有钱就能把这样的事摆平?!就能再活六年?做梦去吧。”

  呼延鹏这时才回过神来,忙道:“那她真是异想天开,什么时候也不能让这种事得逞。好糊涂的父母啊。”

  两个人又数落了一阵江毅和他的父母。也就是在这期间,呼延鹏扫视了一下青青的住处,估计是两房一厅,客厅里的陈设倒也清爽、整洁,猛一看没什么特别,但仔细一看却是实木家具、真皮沙发、挂屏式的等离子电视,看得出来青青的日子过得蛮殷实,这大概也是她不用在夜店拼杀的实力所在吧。

  青青看出呼延鹏的心思不在说话上,这才想起此人也是来者不善,便放下脸道:“好吧,你说你到底有什么事?”

  呼延鹏想了想,道:“青青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认识沈孤鸿?”

  青青一下就不说话了,神情严肃地打量呼延鹏,然后冷冷地说道:“我不认识。”

  “我怎么听说……”

  “你听谁说的就找谁去。”青青不耐烦地打断呼延鹏道,并且动作幅度很大的起身,意思是让呼延鹏马上离开。

  同样被赶出青青住所的呼延鹏,一路都在想这件事,他想,如果青青不是跟沈孤鸿有关系,深喉不会告诉他这条信息。而青青如果不是认识中院的要害人物,重罪在身的江毅,他的母亲也决不可能找上门来。

  但是呼延鹏也知道,青青不会轻易跟他说什么。

  令呼延鹏万万没想到的是,徐彤突然出现了。

  本来,经过一段时间的思索,呼延鹏在从青青家走后就再也不去豪情夜总会上班了,因为他觉得如果对青青一味地死缠烂打,不仅不会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反而会使青青变成第二个徐彤。

  人真是不经念叨,一想到徐彤徐彤就出现了。

  电话是徐彤主动打给他的,说是很久不见想聊一聊。呼延鹏当然二话没说就同意了,两人要约个地方见面,徐彤说了一个公园的门口,呼延鹏说两个大老爷们儿在公园里坐着不合适吧。徐彤说当然不是逛公园,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呼延鹏准时来到某公园的门口,均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出出进进,正待张望,忽听到一声汽车喇叭响起,他下意识循声望去,果然见到徐彤坐在一辆枣红色切诺基的驾驶室里,伸出头冲着他扬了扬手。呼延鹏走了过去,尚未寒暄,徐彤已发号指令道,上车。同时发动了引擎。呼延鹏便迅速地跑到切诺基的另一侧,也坐进了驾驶室。

  切诺基转眼就上了公路,箭一般地离去。

  两人在车上寒暄起来,呼延鹏问徐彤搬到哪里去了?最近这段时间怎么样?徐彤答非所问地说这辆车是借的。但是呼延鹏感觉到徐彤对车的熟悉程度不像是开一辆借来的车。但这无关紧要,同时他也感到徐彤的情绪明显地比在法学院见到他时好。

  徐彤带呼延鹏去的地方叫做帽峰山,远远望去,群山的峰顶都圆圆的像草帽一样。只不过苍松翠柏环绕山脉,不是黄草帽而是绿草帽。帽峰山在市郊,所以切诺基开了好长时间,路途上也是渐渐的人车稀少。由于环保方面的原因,帽峰山不售票,但也不搞任何形式的商业开发,加上又不是双休日,山上山下均清冷得很,难见有一两个游客。

  帽峰山看上去也比一般的山势陡峭一些,据说许多携家带口的人上不去山,便呼吸一轮新鲜空气,然后到山脚下的村庄里吃吊烧鸡。由于这边乡下的鸡又叫走地鸡,鸡种好肉又结实,比大白洋鸡的味道不知好哪儿去了,所以对于大多数游客来说,吃鸡比爬山重要,而且这一带的吊烧鸡几乎比帽峰山还要出名。

在山下停好车,徐彤便带着呼延鹏沿着山路往上走,这里的空气非常清新,还伴有泥土的气息和花草的芳香。呼延鹏觉得自己几乎要醉氧了,而且想好要跟透透来一次,再跟洪泽、柏青来一次。

  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山顶,这座山不算高,山路也还和缓,山顶上孤零零地有一座小凉亭,亭角翘翘的像彝族女子跳舞时翻飞的裙裾,亭匾是一块长方形的花梨木,素黄的颜色
,上书“补天”二字。山顶上既没有茶室也没有铺面,所以两人也只好坐在凉亭里,感受着一身两袖的山风,好不快意。

  徐彤从拎着的黑包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给呼延鹏一瓶。之后便问起呼延鹏去沈阳时的情况,呼延鹏也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只见徐彤一直微锁着眉头在听,一边听一边点头,不见得有多么强烈的反应。

  呼延鹏说完,便对徐彤说:“我想您那里一定有当年红酒卞和沈孤鸿在处理这件事时的许多原始做法。您能告诉我吗?或者说我需要您的帮助。”

  徐彤沉默了片刻,这一回又是答非所问:“小呼,你跟我说老实话,你准备把这件事搞到什么程度?”

  “怎么是我想把这件事搞到什么程度?而是这件事的真相还没有出来啊。”

  “有许多事情是没有真相的。”

  “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小呼,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而且我记得我劝过你,缠在这种事情里面会很麻烦。”

  “徐律师,你曾经是多少人的精神偶像,不是这么容易就向恶势力低头吧。”

  徐彤的嘴角挂起一丝冷笑,道:“小呼,有一点我想你可能搞错了,你我都不是正义的化身,你的工作需要离奇的新闻,而我既不是天使,也不是恶魔,我只是通过参与诉讼活动的整个过程来实现和体现法律的公正。”

  “这件事的首尾这么多,你觉得不搞清楚对那些受牵连的人公正吗?”

  “我让翁远行免于极刑,我做到了这种公正。”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希望你适可而止,你既不是刑警队长,又不是纪检书记,你不觉得你太无所顾忌了吗?!”

  呼延鹏深吸了一口气,同时极目远眺,只觉层层绿色扑面而来:“我当然不是什么正义的化身,但也绝不像你说的那样只为报道一些离奇的故事。我觉得我必须坚持一种社会良知,不要以为年轻人都是行尸走肉,我们也有灵魂,而且我们也崇尚高尚的灵魂。”

  徐彤笑道:“那好吧,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并且我也曾有过少年意气、长歌当哭的岁月。人生的悲哀不就是同样的弯路每个人都得走一遍吗?!”

  呼延鹏也笑了,他说道:“徐律师,我们今天在崇山峻岭之上,又是在补天亭里谈论人生,实在也是太贴切了。”

  徐彤道:“你以为我是专门来跟你谈人生的吗?”

  “还有什么事?”

  “当然是重要的事,在这里谈也不会受到什么干扰。”

  呼延鹏看得出来,徐彤的神态是相当认真的,自己不觉也变得严肃起来。

  徐彤道:“想知道我为什么离开法学院吗?”

  呼延鹏心想这还用问吗?忙说:“当然。”

  “我跟院长闹崩了。”

  “他不是你的朋友吗?关键的时候还帮过你。”

  “可是任何帮助也都是有代价的。”

  “那么……这个代价,大到你难以接受吗?”

  “代价就是我在学院学术会上提交的论文一字不差地出现在他的专著里,当然是其中的一个重要章节。”

  “有这种事?”

  “你觉得很奇怪吗?”

  “司法界的腐败真是无处不在啊。”

  “可你为什么两眼发光突然精神抖擞起来了呢?”

  呼延鹏被人当场抓到了短处,不好意思地笑笑。徐彤笑道:“你们这些干记者的就是这个德性,走到哪儿都改不了。”

  呼延鹏忙道:“我可以去采访这件事吗?”

  “当然欢迎。”

  “那你现在到底搬去了哪里?这么做会不会影响你跟他的关系?”

  徐彤没说话,只是耸了耸肩膀,好像是无所谓的意思。

  两个人不知不觉为这件事聊了好半天,转眼便过了吃饭的时间,呼延鹏觉得肚子很饿,提议道:“不如我们下山,我请你吃吊烧鸡。”

  徐彤看了看手表,面露难色道:“今天可能不行了,我还有点急事,要不咱们下次再吃?”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呼延鹏下山。

  下山就比上山要快得多,呼延鹏道:“你有什么事连吃饭都顾不上了?而且来到帽峰山哪有不吃吊烧鸡的道理?”

  徐彤苦笑道:“我这不是在人家的事务所帮忙嘛,现在真是体会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感觉了。”

  “好吧,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等你有空我一定请你吃饭。”

  “一言为定。”

  这时两人已经来到山下,上了切诺基,一路快速地往回赶,而这一路上都是各种农舍里推出的花样翻新的吊烧鸡的招牌,看得呼延鹏觉得口水的分泌都旺盛起来了。

  徐彤把着方向盘,突然问道:“小呼,关于沈孤鸿的事,你还有其他线索没有?”
呼延鹏愣了一下,本来想告诉徐彤青青小姐的事,但不知为什么他说出口时竟变成了断然地:“没有。”这时,他的余光感觉到徐彤看了他一眼,于是他也迎着他的目光又说了一遍:“真的没有。”

  事后,呼延鹏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因为他心里其实没有半点不信任徐彤的意思,而且即便是徐彤在翁远行一案上表现得讳莫如深,如避鬼神,他也完全能够理解他一朝被蛇咬的苦
衷。那么他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他有关青青小姐的事呢?呼延鹏想来想去觉得这也许出自一种直觉,而他为什么会有这种直觉,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法学院院长的名字叫屠兰亭,人也生得如同他的名字一样斯斯文文,瘦削的脸颊上有一对细长的眼睛,头发灰白但相当厚实,是那种让人平生敬意的长相。当然呼延鹏见到他时并不是他接受了采访,而是在院长办公室里看见了他与某领导握手时的大幅照片,照片上的屠兰亭比那位首长还有风采。

  院长办公室的秘书说屠院长出差去了,要下个月才能回来。

  按照徐彤提供的信息,呼延鹏找到学院组织部贾部长,贾部长沉吟了片刻说,徐彤反映的情况的确属实,屠兰亭最近出版的新书《当代中外行刑制度比较研究》的某些章节是和徐彤一年前提交的学术论文内容完全相同。

  不过贾部长神情暧昧地笑了笑,他说不过这种事就看你怎么说了。呼延鹏奇怪难道这种事还有什么不同的说法吗?贾部长说怎么没有?说得难听点是抄袭,可是说得好听点也是资源共享嘛。呼延鹏说有这么共享的吗?贾部长还告诉呼延鹏,屠兰亭现年55岁,但真正进入法学界还不到10年,在此之前的18年只是一个中学的物理老师。就算是英雄不问出处,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坐上法学院院长的宝座也十分地耐人寻味。

  然而即便是在这不满10年的时间里,屠兰亭的专著就出了八本,著述文字在156万字以上,而且他所研究的学科横跨法学几大领域,其中包括刑事、金融证券、国际法、国际关系等等。同时,这一切学术成果都是在他担任学院主要领导职务的过程中取得的。有人给屠院长算了一笔账,说他的这些成就如果不是不吃不睡的超人是断然无法取得的。

  最后,贾部长对呼延鹏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你在写文章的时候可以把事写上去,反正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学院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但不要提我的名字。而且我这也是看在徐彤的面子上才跟你说这么多,你心里明白也就行了。

  告辞了贾部长,呼延鹏又去监狱法系找到了系主任胡教授。胡教授自己有一间办公室,所以谈话也比较方便。他说,自从屠兰亭调到学院里来,我跟他的关系始终处于紧张状态,外面有人又风传我们两个人不和。为了缓和关系,我送了一本自己的专著给他,这本书的题目叫《分类改造研究》,当时是为了评正高职称时用的,所以只印了一千本,结果也就是不到两年的工夫,屠兰亭就出版了自己的专著《分类改造学》,不但大量的章节是抄我的,还有些内容抄自《犯罪学通论》、《女性犯罪学》等国内外著述。

  呼延鹏忍不住地说,这不是太无耻了吗?!

  胡教授见怪不怪地说,还有更无耻的呢,我们学院有一个海归派的讲师叫高矛,人家还是加拿大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客座副研究员呢。至少有五篇学术论文写出来之后被屠兰亭看中,居然强冠上自己的名字拿去发表。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直到这时,呼延鹏还没吃中午饭,于是在法学院门外的小吃店买了一碗兰州拉面。正在吃面时,天突然黑了下来,黑得像晚上八点多钟,一时间天空中乱云飞舞,狂风大作,只见当街当巷的尘土、纸屑、轻飘飘的塑料袋腾空而起,舞作一团。吃客们都说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叫“耶丽亚”的台风已经走了吗?呼延鹏也想起昨晚刮了一夜风下了一夜雨,早上的新闻就说摘掉了红色风球,怎么耶丽亚小姐跟跳国标舞似的,甩头甩脑的旋转了一夜,都以为她消失在晨曦里了,结果是兴致未尽,还要接着来。

  果然,耶丽亚小姐再次发威,一场大雨没头没脑地倾泻而下,激烈的雨声伴有电闪雷鸣,不觉使得坐在那里吃拉面的呼延鹏神色渐渐凝重、严肃起来。

  想到刚才的采访,想到司法界最高领导在“大法官”论坛上坦率地承认,近年来司法制度和司法界存在不少问题,必须改革。呼延鹏心想,纵观整个司法界,有沈孤鸿这样疑点重重的法官,有屠兰亭这样可以为所欲为的法学院院长,出了翁远行这样比窦娥还冤的冤案实在也是不足为奇。想到这里,他虽然倍感寒气,竟也感到了肩上的担子和心中的压力,他想他一定要不辱使命,为司法改革尽一个记者的绵薄之力。

  圣经上说,“那门是窄的,那路是长的。”呼延鹏觉得自己此时的心情尤为神圣。他想,到底是法学院屠院长的所作所为还是耶丽亚小姐的疯狂发作使他产生了这么强有力的社会责任感呢?这个问题他并没有得到答案,但他终于明白了,影视作品中那些陈旧老土的桥段,那些电闪雷鸣大风大雨时主人公的坚毅表情,的确是来源于生活的。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浩淼,整个世界都被浸在了水里,雨水从天上来,却在地上汇集成河,远远望去便觉水天一色。

三天之后,呼延鹏的新闻报道《司法界还有没有“净土”?》登在《芒果日报》第二版上,自从呼延鹏对翁远行一案的追踪报道引发了热烈的讨论之后,可以说他的名字已经成为一个品牌。

第九章


过了立秋,天气虽然还是闷热闷热的,但是一早一晚还是有了一丝不为人察的凉意,不再那么烦热得灼心,看来节气这个东西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的。然而,本地暗流涌动的报业大战却在不声不响中升温,进入了白热化状态。

  先是戴晓明耗资1700万美金的两条从瑞士进口的印刷机生产线正式投产,作为一个市级报纸的印务中心,居然拥有国际超一流的现代化印刷硬件,生产线从头顶盘旋而过,报
纸的清晰度前所未有的光鲜醒目。这使得每一个参观者以及国内外同行无一幸免地目瞪口呆,有一个美国报人直到离开时也难以置信这是在中国看到的印务中心。

  事实证明,戴晓明当年的圈地举动的确是有战略意义的,目前,他在城乡交接处开发建设的记者乡村俱乐部,因其山清水秀设施齐全已开始热火朝天地迎来送往,既能招待频密来往的同行,也是在城里呆腻了的中产阶层乐意前往的绝佳去处。

  此外,“芒果”与香港某上市公司合作筹建的报业大厦已进入选址和建筑设计方案招标阶段。所有这一切都让戴晓明的辉煌扶摇直上,可以说他的人气早已盖过了某些省市领导。

  始终保持心态平和的方煌还是有些坐不住了,尽管他并没有去参观《芒果日报》的印务中心,但其实他对国际一流的印刷设备怎么会不熟悉?又怎么会不垂涎三尺呢?可是他要养活一个部门齐备作风精良的不赚钱的母报,这不能不是一个巨大的负担。因为她是党的喉舌,方煌觉得没有任何理由不把她办好,尤其是在这个物欲横流拜金主义盛行的世风之下,保证把党的声音不走样地传达出来是他这样一个老共产党员责无旁贷并且无怨无悔的。

  然而,时代毕竟不同了,大合唱的年代已经过去,当今的社会舞台业已是各路英雄尽领风骚。每当方煌看到他眼中的年轻人大展宏图的时候,内心中都会有一点廉颇老矣的悲哀,因为他深知无论是他的战略眼光还是开拓精神都已到了大限,这是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他把洪泽叫到家里喝了一晚上闷酒,洪泽当然是醒目仔,他说,方总,我们的领衔大报是不可能打擦边球的,整个报业集团的队伍也是扶老携幼,所以先进的印务中心这样的硬件在我们这里永远是抓不着的那个晃动的金苹果,如果我们想别开生面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出奇制胜。

  方煌叹道,强手当前,我就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奇招。洪泽说,戴晓明好大喜功,只要是形式上的盛宴他都会一掷千金,但对于报纸的灵魂也就是它的思想容量他是干不过方总你的。方煌不以为然道:那又有什么用?现在谁还注意有思想性的文章?洪泽说,不对,这是我们的优势,我们也要把它发展到极致。方煌说怎么个极致法?洪泽说这些天我也没闲着,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可行不可行,我们搞一个财经类的报纸,就在北京采编、出版,这是一种文化北上,我们在改革开放的前沿练兵,曾经在本地办过高质量的经济观察类的报纸,现在是杀出去的时候了。有人说中国真正的财经记者总共不过20人,我想这里面必须有我们南报报业集团的人,这是经济领域里的制高点,我们必须抢占。

  洪泽的一席话方煌觉得不无道理,于是两个人关起门来打造秘密武器,又拿到编委会上群策群力,最终一份高起点的财经类日报《京观察》进入即将面世的轨道,广告语颇为豪迈:“联合强势伙伴,力邀精英加盟,打造北京新媒体。”

  对于戴晓明来说,他从来不敢小看方煌的软件优势,但他的确没想到方煌能在洪泽身上挖掘出年轻的思路和冲劲儿,现在看来,收不收留洪泽的这步棋他走得是太草率了一些,等于拱手送给了方煌一对翅膀,在用人的问题上,他始终是不如方煌老辣的。但这也没有什么,戴晓明心想,虽说是“天下惟同类可畏也。势近则相碍,相碍者相轧耳”,但就他个人的人生而言,没有势均力敌的对手不是太寂寞了吗?!

  在此期间,晚报报业集团也不甘示弱,柏青的老丈人也调整了办报方针,在坚持格调的同时注入适合新市民口味的元素。同时,晚报的编委会干脆拉到郊区去狠开了几天神仙会,他们也是在软件上下工夫,决定建立一个“前沿论坛”,邀请全国各个领域的有识之士坐而论道,传播新思想、新观念。当然在传播真理的同时也反复强化了晚报历史悠久品位高尚的知名度。此外,他们还清理整顿了旗下不赚钱甚至难以为继的子报,并加大力度寻找合作伙伴。

  表面看上去,报业集团三足鼎立的局面也仅限于各自使劲,不交手便难见雌雄,更谈不上什么白热化。问题出在做传媒的人全是狗鼻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是引发大战的导火索。

  洪泽从柏青那里得知晚报寻找合作伙伴的消息,连夜给方煌打电话,希望南报报业集团借此机会并购晚报的子报,因为“南报”只有把蛋糕做大才能够有效地钳制住戴晓明。方煌说这可能吗?洪泽说戴晓明办的哪一件事是可能发生的?在我看来,中国的媒体必将走向并购之路,那才预示着中国媒体大变革的时代真正到来。他的话让方煌少有的热血沸腾起来,于是委派洪泽通过柏青去试探他的老丈人。

  结果是柏青的老丈人在柏青面前拍着桌子大骂洪泽,他说我了解方煌,他想破脑子也想不出这么损的招儿,一定是洪泽,这小子走到哪儿都是一只狼,逮到谁吃谁。柏青说您老先消消气,咱们平心而论“晚报”身上挂着那么多不赚钱的子报实在也是沉重的负担,必然影响到整个报业集团今后的发展。老丈人说柏青你糊涂,“晚报”最注重的就是形象问题,最值钱的也是这块金字招牌,作传媒首先是做公众形象你懂不懂?脸面都不要了还做什么传媒?我是宁肯玉石俱焚也不能把自己的家业卖给别人,这叫什么事啊?!

消息终于传到了戴晓明的耳朵里,他再一次后悔当初没有接纳洪泽,事实证明洪泽这种人,他若不是你最得力的助手便必定是你最强有力的劲敌。

  戴晓明毫不犹豫地出了一个天价并购“晚报”不赚钱的子报。他想他若不领这个风骚本地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并购这样的豪举肯定是传媒圈内的大新闻,大热而出的领军人物没有理由不是他戴晓明。所以他出手的价格高得惊人,以至于高到柏青的老丈人都发不出火来
了。连夜开编委会讨论对策。

  不过戴晓明一向都不是慈善家,他在开出天价的同时也开出了相当苛刻的条件,那就是只要壳,不要瓤,只要全国发行的刊号,不要编辑部的任何一个人。因为戴晓明觉得他招聘新人办报是一件太容易的事,何必拖家带口地领着一群别人的旧部,除了麻烦还是麻烦,报纸也办不好。

  也就是说,有相当一批一线的报人面临脱岗,斯文扫地。要知道当年晚报精选的人,哪一个不是过五关斩六将的志士仁人?怎么到了戴晓明嘴里就成了垃圾?这实在是他们生命中难以承受之重。

  戴晓明也知道这又是一件得罪人的事,不过以他的现状似乎已经不用再诚惶诚恐了。果不其然他招来的是一片骂声,在口口相传之中他变成了一个冷面黑心的恶魔。

  这种时候方煌又出来做好人,他放话说他可是照单全收,看重的恰恰是他们丰富的采编力量。这也许是方煌的一句心里话,也许是无形中砸向戴晓明的板砖。到底是什么也只有方煌自己知道。但不管怎么说,世界上的事情就那么奇怪,其实谁心里都明白做事必须像戴晓明这么做,但是真正落下好话的却是方煌。

  关于并购的事后来还是不了了之了,但是对于三大报业集团来说,新一轮的平静中已是枕戈待旦,箭在弦上,因为每时每刻都有可能烽烟再起。

  耶丽亚台风登陆的那个晚上,柏青到一个高尚小区去看一个朋友,朋友两口子搬进新屋不久便约他去吃饭小坐。他离开的时候已经将近10点钟了。

  柏青从车库开车出来,风雨稍小了一些,他开车出小区大门口时,在车灯的照耀下,有一个盛装的女孩子打着烟紫色的绸伞往外面走,也许是他的车灯有些刺眼,女孩子侧脸观望了一刻。柏青立刻摇下车窗上的玻璃叫了起来:透透,透透。

  透透彻底转过头来,见是柏青,着实惊喜万分。柏青忙道,赶紧上车吧,你去哪儿我送你去。

  透透蹦蹦跳跳地躲开地面上的积水上了车,刚一坐进驾驶室便长吁了一口气,道,柏青,你可不知道下雨天打的士有多难,我等了差不多40分钟,好不容易等来的几辆车还不够男士一窝蜂抢的。柏青急忙把车上的纸巾盒递给她,透透小心翼翼地擦着脸上的水渍,不一会儿抬起头来问柏青,我脸上的妆花了没有?柏青看了看说没有。

  车在风雨中开上马路,柏青道:“这么晚了,又刮台风,你还上哪去?”

  透透说了一个五星级酒店的名字。

  柏青说:“不是时装发布会吧?”

  透透笑道:“内衣秀也不会这么晚发布啊,是个应酬。”

  “做个漂亮的女孩子也是真不容易。”

  “柏青,还是你惜香怜玉,要是呼延鹏看见我10点钟化个浓妆往外跑,准又吵翻了天。”

  “他在意你嘛。”

  “这我知道,要不我会这么忍他?”

  “你们俩真是好笑,都爱对方,又都说在忍对方。”

  “说穿了爱不就是一种忍耐吗?”

  两人一路说着闲话,很快就到了五星级酒店的门口。由于前面停了好几辆车,不知何故堵在那里,透透谢过柏青之后便撑伞下车。柏青的感觉是她一露面,便有两三个西装笔挺的高大男人撑着黑伞跑了过来,他们殷切地把透透迎进酒店大堂。

  不知为什么,柏青心里有一种怪异的感觉,首先是透透今晚必须应酬的客人实在是有些高调,搞几个英武男人守在这里,正常的应酬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此外透透说的也没错,一个女孩子晚上10点以后还要浓妆艳抹的往外跑,是什么应酬会这么重要?对于女孩子来说,男人都是陷阱,越是张扬的男人就越是深不可测的陷阱。但常常是这样的陷阱却是女孩子心目中的谜一样的梦幻。

  柏青把车停在了正对酒店大门的露天停车场,他想反正他回家也没什么事,不如在这里等等看,这个晚上风雨交加,总让人有那么点不放心。

  又是一阵紧锣密鼓的风雨袭来,车窗上的玻璃因为沾满雨滴立刻花了,望出去的景物也满是斑点。柏青拧开一瓶依云矿泉水,慢慢地喝了两口。他打开车上的音响,放了一曲约翰·威廉姆斯的小提琴独奏曲《辛德勒名单》,当丝缎般质感的弦乐流淌而至时,他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他的生活过分精致了,以至于他越来越不喜欢钢琴的激昂与雄浑,孤独纯美的小提琴声常常成为他心灵的慰藉。

  其实,柏青曾经有过的激情早已灰飞烟灭,他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有的宁静。一方面,车祸中受伤的病人终于告别植物人生涯过世了,病人的家属要了一笔钱,算是一了百了。另一方面,他的大舅子仍不敢在当地露面,据说是在福州与人合伙做生意,柏青总算图到个耳根清静。

惟一有变化的是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在家的话也越来越少。他发现原来高品质的生活都是有代价的,比如他就是这个家庭里的一件精美的摆设,而且优越的生活很黏人,可以把豪情壮志冲云天的感觉消解得一干二净。柏青也不是自甘堕落,他曾向老丈人提议自己重回采编部,老丈人注视了他良久,也并没有拦着他,老丈人说广告部是个肥缺这谁都知道,你以为这个位置这么好坐?哪天我下来了估计你的位置也坐不稳。不过他也觉得柏青没有沉溺于一种安逸生活颇让他欣慰,但一旦回采编部就没有退路了,那是一项非常艰苦的事业,
叫他一定要想好。这么一来,柏青又有些犹豫,也就不再提这件事了。

  时间在漫想中缓缓流过,柏青觉得他的生活中什么也不缺,缺的只是一些看不见抓不着的东西,譬如热情、兴趣抑或是理想,他内心深处的焦虑在于他离这些东西越来越远,而他又没有勇气孤注一掷。

  宾馆的门口终于出现了几个靓丽的女孩子,不过柏青最先看到的还是米波小姐,因为米波小姐经常要用她那张年轻到与年龄不符的脸做广告,所以她的形象相当深入人心,见过点世面的人都知道她。而围绕在米波身边的女孩子不是模特儿就是明星,至少也是美女,所以那些有钱佬其实最给米波面子。

  这时风雨尚未歇息,女孩子们被风一吹简直成了江畔嫩柳,加上她们婀娜多姿的体态神情,着实令人陶醉。透透也在其中,她是这张美丽油画的一部分,而且她有文化有见识,这就让她的笑容和姿色不同凡响。

  有几辆好车开过来,她们开始道别分手,美女上靓车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这时的透透便有几分不为人察的落寞,她知道自己恐怕要上米波小姐的车了。也就在这时,柏青的车滑到了宾馆门口,他按了一声喇叭。当透透发现柏青竟然没走时,满脸的惊喜全部变成了不可思议,她迅速地告别了米波小姐,坐进了柏青的驾驶室。

  柏青是一个越施惠于人反而越平静的人,所以他几乎是没有什么表情地开着车。透透忍不住拍了他一下说:“你干吗对人这么好嘛。你对人家这么好叫人家怎么报答你嘛。”

  “你以后少给呼延鹏使那点小性子就行了。”

  “怪不得呼延鹏总说你好,我看你们三个人还真是难得。”

  “男人的友谊,是女人不能理解的,也是女人做不到的。”

  “你是不是想说高山流水知音难觅是出自两个男人的故事?”

  “那倒也不是,我只是觉得女人之间的铁必须具备一个前提那就是平等,男人不是,男人只要有深层次的理解和信任,永远付出也毫无怨言。”

  “柏青我还真没看出来你是一个这么有层次的男人。”透透说完这话,故意夸张地瞪大眼睛看了柏青一眼。

  柏青都被她看笑了。

  很快,柏青的车就开进了高尚小区。时间已经很晚了,透透还是坚持叫柏青上去坐一坐,柏青说还是下次吧。透透说你在宾馆门口等我那么久,不上来坐坐我心里过意不去。柏青还在犹豫,透透又说反正我现在也不想睡,我知道你也是晚睡的人,是不是怕你老婆骂你啊?经她这么一说,柏青倒真的下了车。

  柏青走进透透新买的房子,因为几乎跟他朋友家的房子格局一样,只是透透这里少了一间房,其他没有太大区别,柏青也就没有大张旗鼓地参观,只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环视了一下客厅的陈设。透透拿了一罐冻可乐给他,柏青边喝边随意问道:“你这种套型的月供是多少钱?”

  “八千。”

  “那也不少啊。”

  “可不是,真有点喘不过气来呢。”

  “叫呼延鹏多付点就是了。”

  “他不知道这件事……你这么吃惊地看着我干什么?他真的不知道我买这套房子。”

  “干吗不告诉他?”

  “早就想告诉他,可是赶着付费越来越有压力,突然就不想跟他说了,你知道他这个人,肯定又怀疑这房子的来路,又会骂我贪心,我也承认我对好房子是情有独钟。如果为这件事吵翻了天你说多没意思。”

  “那你一个人真能供下去吗?”

  “我想我会有办法解决的。”

  “什么办法?你能告诉我吗?”

  “……刚才米波的那个饭局,她给我介绍了一个富豪朋友,那个人特别讲排场,每次外出旅游都要带着美女和他自己的丑狗,这回是去马尔代夫群岛,如果我答应陪他去,除去我的费用之外还会付给我一笔钱。不过你不要想歪了,这之中没有性交易,不属于‘援助外交’,仅仅是这个富豪的怪癖以及他对外形象方面的苛求。当然我也可以写一些异国情调的时尚随笔。”

  柏青平静地看了透透一眼:“你相信这个故事吗?”

  “刚才吃饭的时候我见到那个人,他很风趣优雅,绝对不是一个色魔。”

  “人到了那样一个浪漫之岛,谁能预料会发生什么事?……如果他在费用后面再加两个零,谁又能担保这种事不变成性交易?”

  “我有自己的道德尺度。”

  “道德本身就没什么尺度。……万一你一时冲动爱上他了呢?我敢担保你跟他之间不会有任何结果。而且呼延鹏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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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透的情绪突然变得很糟,她提高了嗓音道:“我说了我不会!我爱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呼延鹏,只不过我对生活有要求,有标准,问题是呼延鹏永远不会当我的配角。难道是我错了吗?”

  “……其实你也不想去,你在说服你自己而已。”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接下来是片刻的略显尴尬的宁静。

  柏青站起身来,柏青说:“透透,听我的话,不要去什么马尔代夫,也不要相信那些虚张声势的人。你需要多少钱,我先借给你。”

  耶丽亚小姐终于安静下来,是那种失聪般的无声,雨后的夜晚出奇的温存,落地窗外的月色清辉倾泻,如美人回眸时如水的眼神。柏青离去了好长时间,透透始终站在那里发呆,在这样一个夜晚,她想,她去马尔代夫会怎么样呢?她不去马尔代夫又会怎么样呢?明天会发生什么?以后又会发生什么?她真的会跟呼延鹏结婚吗?她跟呼延鹏之间还会有什么故事?她跟柏青之间又会发生什么?总之在那长长的一瞬间,她觉得她的世界里出现了无数的不确定性,以及无数的可能性。她应该如何应对呢?她不知道。

  可是柏青知道,他必须阻止透透愚蠢而荒唐外加异想天开的举动。

  深夜的环市公路上,明显比白天冷清了一些。柏青的车在高架桥上忽起忽落却丝毫没有减速,他平静地驾车,同时也平静地想道,人的欲望有时只是一个念头而已,但一个念头却有可能改变人的一生。

  呼延鹏突然特别想吃川菜,只觉得嘴巴里淡出个鸟来。他打电话给柏青,柏青没空,说是要给他老丈人做生日什么的,反正就是他老婆家的那点事。呼延鹏又给洪泽挂电话,洪泽说不如你下午早点来,先陪我去拿上好了牌的新车,然后咱们再一块吃饭。呼延鹏惊道你买车了?洪泽道原来开车开顺手了,现在《星报》又不给我配车,我不是难受嘛,反正分期付款,我现在的工资比在部里的时候高,首期还是拿得出来的。呼延鹏说又是房子又是车,会不会扛得太辛苦?洪泽说不死就扛着呗,死了再说。

  于是两个人敲定了时间,干脆直接在车场见面。

  由于洪泽来到《星报》之后正式调整了办刊宗旨,那就是要办一份真正意义上的八卦报纸,以满足人民群众的知情权。所以他直接领导下的狗仔队也显得格外活跃,完全不像过去那样犹抱琵琶半遮面,而几乎是到处搜罗明星丑闻,尤其是最光艳的女演员的丑闻。洪泽的理论是任何事物的受益和负重都是双向的,没有理由娱乐报纸天天去参加新闻发布会然后写稿宣传影视作品和红星,他们想出名就仰仗我们,挖一点他们的隐私就那么大反应,那我们的报纸还怎么赚钱?

  这样一来,《星报》的发行量是节节攀升,但同时肯定是劣评如潮,有人提出质疑说杂技团的空中飞人在国外得了金奖,连续三天想上《星报》的新闻上不去,因为洪泽说这算什么新闻?只有人从空中掉下来了才是新闻。如果非要说得金奖是新闻,那也是大报的新闻,跟我们小报没关系。中央芭蕾舞团来演《红色娘子军》也不是新闻,哪个过气的芭蕾舞女演员找了一个小自己十几岁的小女婿才算新闻,而且她以前演的还必须是白毛女或者吴琼花。结果演出公司为了推票只好花钱登了个有价新闻。

  然而洪泽根本不以为意,他说名声越臭的娱乐报纸越有人看,俗话说是有劲料爆,干吗去看那些挠痒痒的洁本?而且他并非一个傻大胆,他太知道禁区是什么了,只要你拥抱八卦,保证你没事。

  所以什么事有风险他就登什么,而且常常是先写好洋洋洒洒的深刻检讨之后再登。所以出了事会打桥牌的娃娃脸处长肯定要来找他,可是检讨书写得那么深刻你还真拿他没办法,你咬他啊?!娃娃脸处长只好去找方煌,方煌说一定要对洪泽严肃批评,对报纸彻底整顿,风头过去自然又是不了了之。

  下午四点多钟,洪泽的忙碌总算告一段落。他看了看手表,便前往汽车交易中心。果然,呼延鹏已经等在那里了。洪泽买的是一辆丝缎银颜色的韩国现代牌跑车,俗称穷人的跑车。呼延鹏对他的选择颇感意外,便道,干吗要买穷跑?洪泽说我就是喜欢跑车,它会提示你生命所必须具备的状态,我不是只买得起穷跑嘛。上了牌的新车光可鉴人,两个人又在试车场上开了几个来回,希望发现哪怕是最细微的瑕疵,也省得以后麻烦,但车子的起步、刹车、运行包括发动机的声音都丝毫没有异样。洪泽遗憾地说,真????是穷跑,看着就皮实。于是洪泽办完了一切剩余的手续,和呼延鹏并肩坐在驾驶室里,把新车开出了车场。

  时间还早,两个人决定到市郊的一家新开张的川菜馆,名字叫做老妈火锅城,说是无比的声势浩大,蔚为壮观。所以他们把车开上了机场路,直奔火锅城而去。

  现在的公路网越来越发达,车子开往市郊有一种鱼归大海的愉悦。洪泽当然也不例外,新车如新人,新鲜劲刚刚被吊起来,他不觉按下开关按钮,让穷跑呈现出敞篷状态,一路按着喇叭超车甚是拉风。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洪泽只好减速,接听电话。

  电话是一个狗仔队员打来的,大意是在明星家门口守了两星期,明星忍无可忍只好率领全家拿着棍子追打他,幸亏他跑得快,否则肯定倒在乱棒之下。

 洪泽想都没想就破口大骂,他说你跑什么跑,叫他们打就是了,难道他们还敢把你打死不成?打完就去验伤,验完伤就上头条新闻,明星打人尤其是有儒雅之称的大明星打人不要太醒目。死蠢死蠢的,拜托你以后不要用屁股想事。洪泽骂完就收了线,根本不听对方辩白,还把手机重重地往驾驶台上一扔。

  呼延鹏见状笑道:“连我都觉得你不是你了。”


  洪泽懒洋洋地回道:“有什么不是的,我跟你不一样,从来就不是一个规矩人。”

  “洪泽,其实我特别欣赏你。”

  “是吗?”

  “和魔鬼在一起的时候就是魔鬼,和天使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天使。”

  “我永远就不会是什么天使。总之别太信任我,也别信任什么友谊,我是那种逮着舞台就表演见到黑影就开枪的人。”

  “可是你正应了恰逢其时,适者生存这句话,你活得总是那么痛快。”

  “不能成王就做寇。活着不就是为了痛快吗?我不希望自己得失感那么重,其实得失怎么分得开?得中有失失中有得,实在是太简单的道理了。”

  两个人一路聊着闲话,穷跑也如离弦的响箭沿着射程勇往直前。

  事情常常是这样,如果洪泽和呼延鹏顺利地到达了火锅城,好酒好菜的叫了一桌子直吃到眼珠子都快被辣出来。那就连最蹩脚的故事都不是,而只不过是庸常生活中的一幕,如同他们也进洗手间,也给父母打平安电话一样。

  在八车道的十字路口等红灯时,一辆格外炫目的奔驰跑车无声地停在洪泽的穷跑旁边,穷跑自然也就像12点钟敲过之后的灰姑娘顿时变得破衣烂衫,惨不忍睹。

  车比车是男人心中永远的痛。

  洪泽和呼延鹏的眼光就像听到命令一样齐刷刷地盯着这辆天皇巨星般的跑车,它的款式、颜色以及流线型曲线之完美是那样的简单高贵。奔驰跑车也是呈敞篷状态,开车的是一个看上去十分纤细的妞儿,肌肤如雪,散落着一头瀑布般的秀发。更夺命的是她那种万事不以为意的神情,就仿佛她刚刚从火星到来。于是两个男人又保持一致地看着女孩,眼睛嘴巴张得一样大。

  绿灯来临,所有的车如万箭齐发,只有洪泽的穷跑晚了十几秒或者几十秒。就在奔驰跑车从他身边加速擦过之际,洪泽看清楚了坐在女孩身边的男孩是歌手杰克。这不仅令他大为吃惊,甚至兴奋得涨红了脸,整个人像机器人一样全身僵硬地坐在驾驶室里直视着前方。

  要知道,大众对于杰克的追捧绝不亚于球迷对待小贝的痴迷程度。

  杰克自然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的原名小明小华或者小虎,总之很中国简直就能闻到高粱米的芳香,杰克是他的艺名。不仅如此,他的背景资料也简直没有任何可以渲染发挥之处,他既不是从外国回来,自己又不会写歌,甚至只有高中文化,在酒吧乐队里做过小混混。这还嫌不够齐全,同时摊上父母早年离异,小学时的班主任几乎对他毫无印象,原话是那时他呆呆的,不多话,像是反应迟钝。而且杰克唱歌吐字含混模糊,给他写歌的音乐人全是些不清白的家伙,歌词前言不搭后语。乐评人对杰克的评语是要声线没声线,要长相没长相,还混什么混。

  有人说,就是轮也轮不到这么泄气的人发家。

  然而发生在杰克身上的奇迹至少证明了有一句话说得对,那就是机会有时也会降临在没有准备的人头上而不是永远被人质疑你做好准备了吗?这或许也是近年来报考文艺院校的年轻人激增的理由之一吧。

  没错,杰克绝对不是流行音乐中唱得最好的,他几乎没有代表作;长相也不是最俊朗的那一位,小眼睛,略显苍白的脸上因缺乏表情而毫无生气,可是就是这样一位乏善可陈的歌手,他就是莫名其妙地红了,有人说他是最具有商业价值的一位歌手。先是年轻人疯狂地爱戴他,男歌迷称赞他有特殊的曲风和音乐天赋,女歌迷见了他除了尖叫就是泪流满面。他的每一张唱片一经推出就褒贬不一,但销量总是硬道理。只要歌迷喜欢肯掏腰包,谁也没办法,而恰恰是这个被分析得一无是处的杰克创造了流行音乐销量第一的神话。

  市场分析员说,杰克唱片的消费者大部分是高中生,很多人的家庭背景跟杰克相似,甚至如出一辙,这就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感,他们认同杰克并在他身上实现了自己的成功梦想。一个艺人过于完美,过于坚强,什么都不在话下会失去亲和力和平衡点,这一切在杰克身上你完全不用担心。他有些苍白,呆呆的惹人怜爱,有时还会有些不知所措,不仅孩子们喜欢他,大人们也不反对孩子们喜欢他,因为大人们会感觉到他便是自己的那个孤独古怪学习永远也搞不上去的孩子。

  其实,分析根本就是扯淡,人类社会就是这样,在成功的例子上分析成功,在失败的例子上分析失败,自然是怎么分析怎么有理。所有的人在这些分析面前点头称是,因为那些分析贴心贴肉地精辟,其实还需要分析吗?结果就是一切。

  关键是杰克的确是成功了。

  杰克星途的发紫还在于广告商不失时机地跟进。其实广告明星才是乐坛的真正赢家,尤其是历史悠久的名牌饮料,他们才是潮流先锋的排行榜,榜首肯定是最为当红的艺人,因为他们的影响力最大。还有的就是手机,手机的变幻程度简直超过了流行色。杰克最新的一则手机广告“小到关你屁事”,目前已经是年轻追星族的首选。

杰克自然也是各大媒体争相采访的对象,但是推出他的唱片公司坚持要他走半神秘路线,不要搞到满街满巷抬头睁眼就是他的形象,因为现在的消费者口味换得勤也是一大特征,当与偶像零距离接触时就会产生生理排斥。

  可是杰克还真的是一块明星料子,他不负重望,没有在平淡生活中果然变成隔壁老张家的儿子,而是大爆冷门地和一位马来西亚超级富豪的女儿相识,这个富豪是个华人,据说有
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儿,被富豪视为掌上明珠,可惜她13岁时患有抑郁症,看遍了名医,求遍了仙草,时好时坏地治疗了七年,目前也只有20岁。现在两个人之间是否有了感情还是天字第一号绝密。此外,有狗仔队员拍到杰克在异地做宣传时有不明身份的发廊妹进入他的酒店,按响他的房门的照片,杰克解释说是来找他助手的,可是再完美的解释得有人相信才行啊。这件事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杰克是表里如一的好男孩还是骨子里的街边痞子?如此有炒作价值的新闻早已让各大媒体打醒了十二分精神,于是杰克是否招妓又成为娱乐圈里的一大悬案。

  在这种情况下,杰克好像也只能玩失踪了。

  所以说,当洪泽发现杰克时他能不兴奋吗?尤其是驾车的女孩完全有可能是那个美丽的抑郁症患者,他们在同一场合出现几乎是没有可能发生的事。并且从奔驰跑车后座上的路易威登旅行箱上可以判断杰克可能是去飞机场飞往外地。

  洪泽一手驾车一手从脚边黑色办公包里摸出数码相机,他将相机递给呼延鹏,他说:“记住,你的任务就是一个,除了拍照还是拍照。”

  呼延鹏接过照相机摆弄了一阵,他对这东西还算驾轻就熟。不过他想了想问道:“他们在机场会接受你的采访吗?”

  “你是猪啊?你以为我会买一张头等舱的机票用报纸盖着脸坐在他的身边吗?”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

  “有些采访是可以在交通事故当中进行的。”

  “你疯了?!”

  “这是一个最冷静的决定。”

  “我看还是算了吧,那个女孩有病,杰克也不可能招妓。”

  “那没办法,娱乐新闻本身就很残酷,再说谁能保证杰克就一定不会招妓?没有采访你凭什么下结论?我告诉你人见人爱的脸本身就最有欺骗性。再说了,就算他没有招妓,让这个有点害羞的男孩子着急也????是众望所归。谁都知道大泡泡是要破的,可是泡泡越吹越大的时候最诱人,人们宁可相信它会无限制地大。”

  “那你又能怎么样?人家的车5秒钟加速60英里。”

  “会有机会的。”说这话时,洪泽诡谲地笑笑。

  “你不要告诉我真的去追尾撞车啊。”

  “难道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可是咱们这辆车的保险还没有正式起效呢。”

  这时的交通灯已近在眼前,由于一路上的高速前进,洪泽的穷跑似乎是有点停不下来的意思,也就在他说出“顾不了那么多”的同时,穷跑已经穷凶极恶地冲向静如处子的奔驰跑车的车尾。

  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

  呼延鹏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在他的身体猛然间向前冲的同时,还是按下了镜头如枪口般的照相机的快门。

  这件事终于酿成轩然大波,尽管洪泽坚称是他的穷跑刹车失灵,但没有人相信他的鬼话。第二天下午,本地支持杰克的歌手也包括杰克本人和众多影视明星,以及艺人所在的公司从业人员,集体站在南报报业集团的大门口当口罩党——他们不化妆,不穿奇装异服,不苟言笑同时一言不发,每个人戴一只大口罩,表示对暴力媒体的抗议。

  标语牌更是五花八门,最醒目的是“《星报》可耻”,“洪主编是黑老大”,“抵制不良报人”,“我们的人身安全谁负责?”等等,引来大批的市民围观。

  围观的群众当然不是出于什么正义感,对于他们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媒体明星都是他们的贴心人。于是他们看到处于一对微妙关系中的冤家打起来,这本身就是一件挺解闷的事。而且还能够不掏钱不买票地看到这么多明星的“写真”,那就更是一件令人心花怒放的事了。人们对照明星开始议论纷纷,明星不化妆怎么会跟我们完全一样呢?不戴口罩和墨镜或许还不如我们呢。他们哪有我们想像的那么美?!

  这回方煌没那么好彩,他被请到省委宣传部部长办公室喝功夫茶,“部长请你饮茶”的意思圈中人个个知道是“死定了”的正话反说。然而这时的洪泽却正在他的办公室里呼呼大睡,因为他通宵撤稿换稿,直到把最新的独家专访登上报端最醒目的位置。他几乎忙到凌晨,报纸终于可以按时出街,他才松了一口气。

  可以想像这一期的报纸如何抢手,包括洪泽冒险加印的五万份,上午10点钟以前全部销售一空,一时洛阳纸贵。

  洪泽在长沙发上四仰八叉睡得昏天黑地,睡梦中只觉得有一群黑口黑面的人没有缘由地追杀他,他没有办法只好拼命跑拼命跑,结果慌不择路竟然误闯到一条死胡同里,那帮人便像狼狗一样扑上来又是搡又是推……总算,洪泽睁开了眼睛,只见方煌正在一个劲儿地摇他,神情气急败坏。

 方煌道:“你还睡?你可真行。”

  洪泽坐起来,神志还没有归位,整个人无比困顿地看着方煌。

  方煌指指窗外,意思是让洪泽自己看。


  洪泽踉跄了几步来到窗口,伏下身去往下看。没事人一样:“他们在那儿干吗?”

  “他们在那儿抗议。”

  “抗议我啊?好事啊。”

  其实洪泽在睡觉前已经风闻楼下可能发生大动作,但这丝毫也挡不住他的眼皮上下打架。不光如此,他心里还在想,这么多明星来给他做广告真人秀,那他的报纸还愁发行量吗?那他还有什么大觉不能睡吗?这样想过之后,他便拔了电话线关了手机,迅速地进入梦乡。

  方煌突然勃然大怒道:“洪泽!拜托你清醒一点行不行!再怎么抓发行量,我叫你办的《星报》也是一张正常的报纸,不是流氓小报。”

  洪泽算是彻底醒了,一脸无辜道:“流氓小报也不是这个办法啊,那我就不用采访了,我就直接捏造。”

  “放肆!你搞这种‘打、砸、抢’新闻,你觉得你很得意是不是?!”

  洪泽也火了,嗓音拔得老高:“新闻本来就没有贵贱之分,只有真假之别。你可以认真地看一下我写的报道,我敢说是如实报道,既没有歪曲事实,也没有一点我的个人立场。至于说到新闻的手段,我看不那么重要吧。”

  方煌压低嗓门,五官却急切地挤在一起,他敲着洪泽的办公桌道:“你这种做法完全是下三滥的做法你知道不知道?!”

  洪泽白着一张脸道:“做娱乐性的报纸还能顾脸面吗?!方总,我是从内心佩服你的,可是你们这一代人最喜欢强调的就是‘正确性’,在任何事件里都能找出微言大义。可是现在,要脸面就有可能没饭吃。”

  方煌哑然,一时无言以对。

  洪泽又道:“方总,现在本地的报业集团之间竞争得那么厉害,我们总不能老是看着戴晓明唱主角吧。你仔细想想他有什么绝招,不就是玩出位吗?永远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螃蟹现在都快被他吃光了,咱们连汤都喝不上。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抢点风头?现如今风头可就是人气。老百姓可不管谁是谁,捧的就是个热场子,人气越旺就越有人买你的报。我估计这次发行量能上去10万份。”

  直到这时,方煌心头的火气才渐渐有所回落。刚才在宣传部,部长狠狠地把他给批评了一顿,部长主要是从安定团结的高度来看待这件事情的。部长说今天的大好形势得来不易,我们作为党的媒体就更要维护好这个大环境,抢新闻没有错,万一出了事出了人命案谁负责?!老百姓看到那么多艺人坐在省委机关报门口成何体统?!可是现在方煌听了洪泽一席话,虽然有些刺耳,但也觉得不无道理。

  不过话说回来,方煌心想,他作为一个老报人也算是阅人无数,像洪泽这么另类的人也着实少见,他就像一个热山芋,吃着烫嘴捧着烫手,但是扔掉他你又绝对舍不得。

  这一事件的最终收场,是方煌和洪泽下楼来面对艺人鞠躬谢罪,并在最新一期的《星报》头版刊登致歉声明。不过洪泽在接受其他媒体的记者采访时说,其实对于明星来说,被狗仔队围堵是一种待遇,没有哪一个明星是脱离媒体自己红起来的,希望他们不要过河抽板忘了自己是怎么起家的。

  有人说,洪泽是一个中了枪应声倒下时还在骂人的人。但不管怎么说,经过这一事件的洗礼,《星报》的发行量上涨了30万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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