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深喉 (7)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24日10:10:36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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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张欣
杰克事件虽然闹出一场风波,但除了穷跑和富跑一块进修理厂之外,人员方面基本没有大碍。最让人担心的是杰克的女朋友是否会受到惊吓,但显然她是经受住了考验。也许由于她一直生活在国外,又被父母呵护备至,所以她始终就当发生了一场车辆事故而已,没有任何异样反应。倒是呼延鹏当晚在事发现场就感到胸部刺痛,为了防止意外,洪泽便陪他去医 洪泽说道:“真是中看不中用,纸糊的呀。” “少废话,你赔我误工费。” “那是自然,还有帮忙费,一块给你。” 呼延鹏苦笑道:“我这回可真是害人害己。” “说你脚小你就扭上了,你怎么不说拍电影都没有这么刺激啊?” “我不需要这么刺激行不行?” “可是读者需要啊,我也没办法。” “那你说我们当年追求的东西……” “别跟我提当年,我虽然不至于为今天的我而感到骄傲,但也绝不会留恋天真烂漫的过去。那时候我们懂什么?!以为有爱心就能治白血病。” 医生说断了肋骨并没有什么可治疗的,只有在家静养。 当洪泽扶着呼延鹏走下医院门诊部大门的楼梯时,天已经全黑了,两个人没吃成川菜,正在讨论到粥城去喝点粥。这时一个女人微低着头匆匆地上台阶,眼都没抬地直奔住院部而去,等她旋风一般刮了过去之后,洪泽才说:“好像是槐凝。” 呼延鹏一看可不是嘛,便连叫了好几声:“槐凝!槐凝!” 但是很奇怪,槐凝好像没听见有人喊她似的,毫不减速地消失在住院部大门口。 呼延鹏在家卧床休息时,透透买了好多东西来看他,并且一边削苹果皮一边骂洪泽不是人。呼延鹏说,你还没老吧?怎么这么唠叨?!透透说,交朋友也要慧眼识人,宗柏青那才是高质量的朋友,洪泽这样的人能交朋友吗?他是能把自己都当脏水泼出去的人。呼延鹏看着自己的红颜知己,心想她怎么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随后又想,其实女人有脑才是最可爱的。 呼延鹏跟透透提起在医院碰到槐凝的事,透透说,她不理你这太正常了,最近好像是她先生得了什么病,住在医院里,你也知道他们是怎么恩爱的,所以她一点心情都没有,连他们组的人见到她她都跟没看见似的。呼延鹏心想,槐凝是一个挺经事的人,怎么这回一下子失去主心骨了,便问透透槐凝的先生到底得了什么病。透透想了想也说不大清楚,呼延鹏说那我们真应该一块去看看她。透透说行。 躺了一个星期左右,呼延鹏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多了,于是一天傍晚,他跟透透约好一块去看槐凝,结果那天透透分身乏术,呼延鹏便自己去了。他拎了一些营养品,敲开了槐凝家的门。还好,槐凝不仅在家,而且看上去心情不错。槐凝说,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她先生的病有了很大的好转,她那天其实也听见了呼延鹏叫她,但她实在没有心情一遍一遍重复先生的病,所以她没有理他,请他原谅。 这段时间,槐凝的孩子一直在奶奶家,槐凝说等到先生的病情稳定一些了,就把孩子接回来。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子闲话,呼延鹏就起身告辞了。临走时,呼延鹏说,那我就不问你先生的病情了,省得你烦,但是你也不要想太多,生命有时会很脆弱,但有时也会很坚强。没想到这两句话却让槐凝的眼圈红了,她看着地板说,谢谢。 呼延鹏回到住处时,有两个陌生的男人在门口等他。进屋以后,他们说他们是公安局的,随后告诉了呼延鹏一个惊人的消息。 其中一个微胖的警官对呼延鹏说,昨天下午,法学院院长屠兰亭在家中自杀身亡。他留下一封绝命书,其中最重要的内容是他认为呼延鹏发表在报纸上的报道《司法界还有没有“净土”》一文是对他的人身攻击,他将以死讨回清白与公道。另一个警官插话说,屠兰亭的家属已经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追究呼延鹏的刑事责任。如果呼延鹏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自己写的报道属实,便有间接杀人的嫌疑。 毕竟是人命关天,呼延鹏当即就被吓傻了。 案情进入调查阶段,呼延鹏首先想到的还是徐彤,但是这一回徐彤又找不到了,他的手机虽未报停,但始终没有人接听。而法学院里在耶丽亚台风登陆那一天见过呼延鹏的人,说话全部变换了口气。学院组织部贾部长说他接待呼延鹏只是正常接待,除了介绍学院概况之外,并没有提供有关院长屠兰亭的任何私人资料。监狱法系系主任胡教授说,他是跟呼延鹏说过自己曾经送书给屠院长,但他强调他当时已经做过解释,那就是他送书时已表示连同书里的内容一并送给了屠院长,也就是说如果屠院长自己的著作中引用过他的若干观点的话,他是完全认可的。 海归派高矛则是一个情绪化的人,他说呼延鹏他以为他是谁?为什么都不采访我就把我的事登了出去?我跟屠院长联名发表学术论文关他屁事?他有什么权力说三道四?我回国来的时间不长,在法学界毫无根基,身体不好患有慢性肝病,老婆又没有工作。屠院长虽说对我没有提携之恩但也算是处处照顾,他的死让我深感内疚。 办案人员还走访了其他相关人士,他们对屠兰亭的评价总的来说还是褒多于贬。也有人说得很实在,他们说即便是有人为屠兰亭做枪手,那也是心甘情愿的,因为每个人都面临着职称、位置、分房等一系列的问题,而屠兰亭处理这类问题算是尽了力,现在人都死了,谁还会去追究这些是非恩怨,也绝不会有人出面为呼延鹏做什么证人。然而,法律是讲证据的,没有人为呼延鹏说话,那他就真的是很麻烦。 但是徐彤始终都找不到,似乎再一次从人间蒸发。 最后,办案人员通过徐彤的手机号码找到了他,徐彤表示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压根就没见过呼延鹏,根本就不可能跟他谈到任何人的情况。至于呼延鹏打着他的旗号去法学院采访一事,也许是出于记者的职业习惯,他不想评价。说到屠兰亭的新书《当代中外行刑制度比较》中有他论文的影子,徐彤的解释是这样的:该著作属于公共教材,既然是教材,那就有一个资源共享的问题,而且以屠兰亭法学院院长的位置出版这本书,会显得更有权威性。 呼延鹏在得知这一说法之后,惊愕得半晌没有说出话来。徐彤的形象终于在他的面前轰然坍塌,而且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他掉进了一个被人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他反复跟办案人员说,他的确跟徐彤见过面,是在帽峰山补天阁。办案人员说你们文人就是大话多,又不是谈恋爱,哪有两个大男人跑到那里谈事的?你说出个茶馆酒楼来我倒相信。所以呼延鹏说的细节越多,人家越认为他在那里瞎编,呼延鹏说徐彤当时开一辆红色的切诺基,办案人员说我们分明看到他开一辆黑色的蓝鸟,徐彤说他一直开这辆车,从来没换过。总之办案人员的印象就是呼延鹏在讲故事,神乎其神。但徐彤给他们的印象很好,很稳重,又是资深的律师,每句话都显得很有分量。 而且办案人员说谁看见你们在一块了?呼延鹏说你们可以去电信局查我们的通话记录,至少这可以说明徐彤在撒谎。办案人员说我们为什么要去查通话记录,难道你还教我们办案子不成?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们通过电话也不能说明你们见过面,见过面也不能保证说过什么没说过什么。 令呼延鹏一时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徐彤要兜那么大的圈子把他装进去?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此时此刻,没有人想知道呼延鹏的内心感受是什么,也没有人想跟他一起破译他心中的种种疑团。现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屠兰亭在他寓所的洗手间内割腕自杀身亡,还有比人命关天更大的事吗?! 沈孤鸿是在他办公室的大班台前看到呼延鹏被刑事拘留的消息的,消息登在报纸的神州瞭望版上,标题是醒目的黑体字,并配有呼延鹏的一张3寸的正面免冠照片,照片下是关于他的简介。 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在他大学毕业之后就发展得一路顺风,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工作岗位都是一个精彩并且得宠的人物。在他的新闻生涯中也一直是以正面、积极、正义的形象出现的。 可以说,呼延鹏被捕的消息让许多人无比震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口无遮拦必然会导致祸从口出,这对他来说是个很大的教训,或者对于他的成长也会很有帮助。 对于沈孤鸿来说,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所以从他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行之有效的表情来,他只是对着这一张年轻的面孔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道:“你终于可以闭嘴了。”沈孤鸿把报纸扔在桌子上,他想,这件事发生得天衣无缝,自然天成,而且跟翁远行一案毫无瓜葛,就算是呼延鹏明白这是徐彤有意坑他,他又能说出什么来呢?!谁叫他这么容易就跳进陷阱的? 其实,徐彤跟他沈孤鸿之间是没有任何交易的。只不过徐彤是个明白人,他在法学院所过的憋憋屈屈的日子才是他真正的人生导师。为什么低调几乎是所有成功人士的座右铭?那就是因为任何好处包括名利在内的一切好处都喜欢闷声不响的人,这是常识。当年在翁远行的案子上,徐彤的风头也太强劲了一点,所以他付出了外人所不知道的代价。就算他无怨无悔,那种受人接济的日子他也过够了。所以当沈孤鸿派人去把徐彤的律师证还给他时,他就知道他应该怎么做了。 据说呼延鹏目前被关押在本市条件最差的一个看守所,沈孤鸿心想,这绝对不是他所能做到的,他还远不是一个一手遮天的人。要怪也只能怪现在的治安案件有回升的趋势,尤其是抢劫和黄赌毒案,抓了一大批人总得有地方安置他们。所以这回呼延鹏可能会受点罪,不过年轻人受点罪真的是没有什么坏处。 就在沈孤鸿坐在他的办公台前松了一口气的当口,徐彤也在他的律师事务所的落地窗前看到了呼延鹏被捕的消息,尽管是在意料之中,但他仍然感觉到他的心被什么东西用力地刺了一下。 他的新的律师事务所设在大都会大厦的八楼,这是本市价格最贵的写字楼之一。冲南的一面落地玻璃窗外是难得的一片绿地和一道气势磅礴的水墙,绿草茵茵,水流不息,虽然都是人造景观,但还是相当的有气势,同样令人心旷神怡。新公司的业务业绩不错,经他细致挑选的七八个专业律师在业务上都挺拔尖,可以说这种久违的生活是他向往已久的。 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他的一个老同学到学院来看他,指点迷津地对他说,关于你律师牌照的事,不如求一下中院的沈院长,他在这类事情上说话总是方便一些,关系也直接一点。徐彤自然听得出老同学的话外之音,但普天下也没有不要钱的午餐。他被晾了这么长时间,不可能突然有人发善心,像老员外搭救落难公子一样地来搭救他。 老同学当然看得出来他心中的疑虑,便主动跟他交了底牌,老同学说,当年翁远行的案 徐彤考虑了一个晚上,他想,这也许是他改变现状的最后一个机会了。 终于,他尝到了苦尽甘来的滋味。他在高尚小区买的房子,当然还是分期付款,但他已经有底气挑选自己满意的户型。他挑了临江的一套房子,也就是说,在家中的任何一间屋子里只要推开窗户,便可见到蜿蜒而来的滔滔江水,如诗如画。尤其到了夜晚,不仅长长的江畔灯火通明,就连游江的渡轮也是霓虹耀眼,在江中独领风骚。许多时候,徐彤只有睡着了才觉得尚在人间,如果他醒着反而深感如在梦中,并且完全置身在童话世界里。 她的女儿也顺利地去了英国留学。 然而,平衡又一次被打破了,先是屠兰亭自杀身亡,这是徐彤始料不及的。他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决绝,尽管很多人都知道屠兰亭这个人心胸狭窄,对于这样揭短的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至多也就是一个诽谤罪吧,就足够教训呼延鹏了。想不到屠兰亭会走得这么远。这让徐彤的心中充满悔意。 屠兰亭毕竟是帮助过他的人,尽管的确拿走过他的学术观点,但仍然是有恩于他的。所以说,屠兰亭火化的那一天,徐彤根本没有到殡仪馆去,只是独自一人在江边徘徊到半夜,心情当然是非常沉重的,但比心情更沉重的是他无法面对自己的伪善。 现在,由于屠兰亭事件的脱轨,呼延鹏又进了看守所。本来,他并不想做得那么绝,但是利益二字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已经完全主宰了他。 徐彤的失眠症是在去了法学院以后落下的,他本以为逃离了法学院开始了新生活以后,他的失眠症会不治而愈,但事实是症状加重了,他现在不吃药简直就无法入睡。 有时候徐彤也会安慰自己,他觉得呼延鹏也太不听劝了,真是的,他以为他是谁?! 徐彤回到他自己的办公台前,但他心里乱糟糟的,根本没办法集中思路进入工作状态。他不知道这是一场噩梦的结束还是刚刚开始。 南方的天气会无缘无故地返潮,返潮的天气就像女人翻脸一样,原本是一颦一笑总关情,陡然间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闹得面目全非。遇到这样的天气哪儿都是潮呼呼的,空气不仅能攥出水来,还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让人的心里长草一般地发毛。 呼延鹏从来没有觉着夜晚会这么长,长得让他心里没底,长得让他感到这个世界其实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虚无得很,只有时间是一个格外具体的,同时也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神灵。它可以变得那么长,那么让人没有指望,而且也足可以摧毁一个人的世界观。以往他加夜班、写稿子,不知不觉天边就翻起了鱼肚白。但是现在他站在看守所七号监仓的厕所里,在微弱的灯光下靠墙站着。 一个蹲式的茅坑是他白天反复冲洗过的,但是那么多大老爷们要上厕所,加上反潮的天气,气味可以想像。 夜已经很深了,他的胸部还在隐隐作痛,断了的两根肋骨并没有好利索,但他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休息。七号监仓不到20平方米,住着25个犯人,也就是说平均一个人还不到一平方米,所以睡觉一定是轮流的,监头是个抢劫犯,他不参加轮流,剩下的人无一例外地排队,每人三个小时换班睡,旧人可以站在监仓里,新人只有站到厕所去。 呼延鹏忍不住对监头说,不是说看守所的环境已经大为改观了吗?其实他自己也做过这方面的报道。监头说报纸上说的话你也信?修两间供人参观照相的看守所,你以为你就能住得进去? 呼延鹏刚进来的时候,无数双恶狠狠的眼睛都盯着他,他想这回他死定了,肯定全部的肋骨被人打断,还不知道能不能保全性命。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是一个他完全不了解不知晓的世界,而且他做梦也没想到他会落到这样一个境地。在对峙了将近一分钟以后,监头问他犯了什么事?他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监头说看你是个书生的份上,打就不要打了,但是规矩还是要讲的,那就是负责里里外外的卫生,干最苦最累的活儿。 站着的夜晚是绵绵无期的,厕所的夜晚是臭气熏天的,但更重要的是呼延鹏内心的夜晚可以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是从云端落入谷底的,这之中什么先兆也没有。他进看守所的那个下午,天气因为下不出雨来很有几分闷热,闷热是坏心情的源头。他被带到一间四面见光的铁笼子里,全身脱光,前后检查,直到自己扒开肛门让管教看里面有没有藏东西。最后管教一剪刀把裤子扣剪掉,抽出皮带,他便可以提着裤子去监仓了。并不是有人为难他,他前面的嫌疑犯是这样,他后面的嫌疑犯也是这样,这是规矩。遇到发案现场被捕的嫌疑犯,有人身上太脏,铁笼子边上有一条橡胶管子,管教会像冲洗一件物品那样把嫌疑犯冲洗干净。 呼延鹏第一次领略到完全没有自尊是怎么一回事。对于一个没有露阴癖的正常人来说,光天化日之下脱得精光而且前后左右地转一圈,是一件让人终身难忘的事。而且管教的脸上无比冷漠,跟监仓中其他犯人的脸是一模一样的。 第一天晚上,呼延鹏一夜没睡。他睡不着是一回事,监仓里不够睡又是一回事,而他没有睡的原因是必须完成每个人分配到手上的手工作业,做一种纸的康乃馨,完不成的人第二 除此之外,他还要负责打扫卫生,扫厕所刷碗等等。 当然他也不是没睡过觉,轮到他睡觉时他只觉得刚一闭上眼睛就被人推醒了,说是三个小时已经到了。 有时候,在漫长的深夜里,呼延鹏会把他自己的遭遇前前后后地想上好几遍,直觉告诉他,所发生的一切都跟翁远行一案有关系,尽管谁在幕后操纵着这件事他不知道,可能是沈孤鸿,也可能是其他人。所谓拔起萝卜带出泥,他不知道他的好奇心会惹来这么大的麻烦,但是他知道有人在警告他就此沉默。 他承认这一招很厉害,洪泽说得对,做政法新闻也是进黑社会,保不准哪天被暗算。他是要好好想一想前面的路该怎么走了。 有人迷迷糊糊地跑进来上厕所,热气腾腾的尿液伴着稀里哗啦的声音几乎令呼延鹏沼气中毒,一股恶劣的味道熏得他差点窒息。他想他可能真的是应该收着点锋芒了,否则真有可能死于“意外”。 最令呼延鹏没想到的是第一个来看他的是戴晓明,戴晓明只待了五分钟,但是呼延鹏会为这五分钟一生都感激他。戴晓明说,你放心,无论对方家属开出什么条件来我都无条件答应,一定能把你捞出来。戴晓明居然用了捞这个字,这再一次让呼延鹏联想到黑社会,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简直就生活在故事里。戴晓明其实是一个不怎么像领导的领导,他说这件事是个意外,不相信拿出一百万来还摆不平这件事。至于其他的问题那就等人出来了以后再说。 在回监仓的路上,呼延鹏忍不住鼻子发酸,两行清泪没有缘由地滴落下来,不知是因为自己委屈还是戴晓明仗义。 紧接着,是透透来看他,透透是柏青陪她来的,这种时候她便是一个彻底的女人,一见到他便哭得梨花带雨,泣不成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柏青递给她纸巾,又告诉呼延鹏他交给了管教一些钱,只要有需要就跟管教说。柏青看他的表情,就像一条哀伤的狗,还是呼延鹏反过来安慰柏青和透透,说戴晓明已经来过,情况或许没有想像得那么糟。 洪泽来看呼延鹏时的情景,依旧是他以往的风格,他埋怨呼延鹏道,早就跟你说过,现在满大街跑的都是坏人,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为什么要随便相信人?尤其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要是坏起来根本无可救药,绝对是卖了你还让你帮着数钱的那种人。呼延鹏本来想告诉洪泽自己其实是遭遇了陷阱,但转念一想这件事短时间内根本讲不清。所以他说自己采访不深入也是血的教训。洪泽也说,你是记者,不是枪手,怎么变成别人泄私愤的工具了呢?这跟你自己也有关系,你太自以为是,总把自己想像成正义的化身。 呼延鹏突然说,洪泽,那你说,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正义?洪泽想了想,说,当然有,但它是深藏不露的。呼延鹏听罢颇有同感,他觉得洪泽对这个问题的认识是深刻的,正义这个东西怎么可能流行的满大街都是?! 在看守所的日子无疑是度日如年的,度日如年的呼延鹏几乎每天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那就是还有比这更糟的事发生吗?这几乎成了他的一块心病,致使他在宝贵的三个钟头的睡眠时间里也睡得很浅,时有噩梦惊现。因为这里几乎是与外界隔绝的,在这里发生任何事都不出奇,而且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点什么事,这让呼延鹏心里越来越没有底,因为虽然他在看守所,但他仍然是在明处,他不知道他的对手是谁,更不知道他的对手还会干什么?而假如他的对手果然是沈孤鸿的话,对付他不是太容易了吗? 最让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一天晚上,他被点名叫出监仓,有两个人押着他走,他问了好几遍去什么地方?没有人回答他。 直到七拐八弯地走到一排地下室,里面阴暗潮湿,天花板上是大片大片的发黄的水渍,有好些地方还像七星岩那样滴水,在一个房间的门口,他们停了下来,在其中的一个人开门的时候,呼延鹏看到了门边挂着“禁闭室”的木牌,于是他说,请问为什么要关我禁闭?我是没有完成手工作业还是跟人打架了?话音未落,身后的那个人已经猛推了他一掌,他一个趔趄冲进了禁闭室。呼延鹏一下子有点急了,满口学生腔道,你们不要乱来啊,我会举报你们的。 这一下才真是糟了,那个开门的人上来就是一记大耳光,扇得呼延鹏两眼直冒金星,紧接着,那两个人便开始对他拳打脚踢,剧烈的疼痛令呼延鹏难以大声地喊叫,他只是大口地吸着冷气,脑海里闪回的尽是他小时候顽皮的影像,他想,也许他是快要死了,因为据说只有死前才会有小时候不相干的片段在眼前拉洋片一般地闪现。呼延鹏闭上了眼睛,开始他还本能地知道用两只胳膊护着头,到后来就完全不省人事了。 显然,事情并不像戴晓明想像的那么简单,因为屠兰亭的家属已经放出话来,他们一分钱也不要,只要求严惩凶手。这使得谈判变得异样的艰难。 在暗中掌控着所有情况的沈孤鸿不免有些得意,从屠兰亭的死到事态发展成现在这样虽说出人意料,但是对于他来说是相当有利的。毕竟翁远行一案引发的热点新闻成功地并且不为人察地转移了,现在报纸要闻版每天登的都是悲痛欲绝的屠兰亭的家属和身陷囹圄的呼延 而且但凡人群,都是同情弱者的。就算是读者曾经对屠兰亭的所作所为甚有微词,当下也随着他的过世而深感呼延鹏当时的报道未免太草率了一些。更有一些研究心理学的人士大声疾呼生活在巨大压力下的人们不仅要有抗压能力,更要加强自身的心理承受能力。在这样一浪热过一浪的喧嚣和辩论中,人们几乎把翁远行一案完全遗忘并抛至脑后了。而沈孤鸿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沈孤鸿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热点的转移,相关人员的沉默,即将把他心中最为沉重的隐秘翻过去的时候,平衡再一次被打破。 看来失衡才是这个世界的绝对真理。 谁也估计不到,这一次打破平衡的事件是:江毅在狱中被人杀害了。看上去,他是在某一天的凌晨吊死在监仓外灰蒙蒙的小天井晾衣服的铁丝上,但其实他是被人用安全刀片割了喉管死后挂到那里去的。 新闻媒体又一次抢先把消息捅了出来,现在的媒体已经到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地步,你越是想封锁的消息它就越是会以惊人的速度见诸报端。显然,这一消息立刻覆盖了屠兰亭一案带给人们的刺激,使翁远行结案之后的故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这件事到底是谁干的?安全刀片是怎么进入监仓的?又有谁会有这样的能力和胆略策划这件事?经过媒体的一轮翻炒,有关部门开始着手调查江毅被杀一案。 可以想像,沈孤鸿在得知这一事件之后大为光火,他第一时间用完全不会被查到的电话找到了红酒卞。第一句话就来势汹汹:“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我怎么干还要问你吗?”红酒卞的声音也是来者不善,而且相当的霸气。 沈孤鸿的气势陡然降了下来,他急切地告诉对方:“江毅是板上钉钉的死罪,只差送到北京高院去核准了……” 红酒卞冷冷地打断沈孤鸿的话说:“我现在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你不觉得你们做的事太搞笑了吗?连这样的杀人案都会张冠李戴!搞得跟肥皂剧一样首尾多多!怪不得我至今还在做噩梦,梦见丽莎成了孤魂野鬼仍然找不到回家的路。????我红酒卞做一世人竟然了结不了这么一笔血案,岂不让人耻笑?又怎么可能心安?!” “你就是不相信任何人,总应该相信我吧。”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不贪财的人都不能相信,何况是你。” 沈孤鸿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红酒卞反而平静道:“我听说江家已经找了最好的律师,而且搞到了什么精神病的证明,据说江家在证券市场上曾经狠赚了一笔钱,钱这个东西,它流到哪儿都会起作用,谁又能担保他在你那儿就不起作用?” 沈孤鸿更是无话可说,他突兀地挂断了电话。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翁远行一案又会峰回路转地绕了回来,沈孤鸿懊丧极了,刚刚恢复的一点好心情早已被搅得烟消云散。不过冷静下来之后,他还是存有一丝侥幸心理,他想红酒卞刚才的话虽然不好听,但他毕竟是老江湖了,只要是他决定要做的事情通常都不会留下什么把柄。倒是他自己,千万不能成了惊弓之鸟,这才是面临险境的大忌。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了结。 三天之后,沈孤鸿从会议室回到了他的办公桌前,只见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封口十分严实,他打开信封,最先拿出来的是一方白丝绸包裹的两只翠绿欲滴的翡翠手镯,一眼望去,这两只手镯柔腻亭匀,气韵高雅,令人爱不释手。 沈孤鸿不解其意,便又从信封中抽出了一叠照片,他翻了又翻,确信的确没有只言片语,才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照片,沈孤鸿年轻的时候视力很好,所以他不到45岁眼睛就全花了。当他认真地看照片时,不觉大吃一惊。 照片上并不是他早年在香港时跟红酒卞等人在一起时的合影,更不是他跟什么年轻女子的艳照,而是极其普通的没有人物的旧厂房。 然而,只有沈孤鸿知道这些不起眼的旧厂房是红酒卞在大陆这边建立起来的专制假玉的地下作坊。而他眼前的这一对手镯,恰恰是利用混有铁质的铬盐类颜料染成的“马来玉”,也就是说,用不了几周的时间,这对上好的翡翠手镯就会变得暗淡无光,毫无价值可言。 这个秘密沈孤鸿是完全知晓的。世界上没有只入不出的交易,何况是红酒卞,从一开始他的如意算盘就不是仅仅搞掂一个翁远行,否则他也不会投入那么多,同时又那么心甘情愿。这笔账他早已经算清楚了,只要有沈孤鸿在上面罩着,他的大手笔的造假行为也只能是积压甚久的呆案。 红酒卞本身就是做玉起家的,所以他太知道玩玉者的心态,更清楚古玉的真伪难辨是带给他无尽财源的一个先决条件。 人工仿沁是仿古玉的关键技术,通常是玉匠把玉件放在火上烧烤,使其颜色发白,以冒充古代的“鸡骨白玉”。将质地松软的玉放到乌梅水里煮,玉质松软处便被乌梅水搜空,再用提油法上色,以冒充“水坑玉”。更有甚者是将活羊腿割开,置入小件玉器,用线缝好,数年后取出,玉器表面上有血色细纹,如同传世旧玉上的红丝沁,冒充传世古玉完全可以达到乱真的程度。 到底有多少钱通过这一渠道流入了红酒卞的腰包?恐怕是一个天文数字。 近一两年以来,红酒卞的胃口越吃越大,因而引起了有关方面的注意,已掌握的部分证据也的确是被沈孤鸿利用各种各样的借口按下不表的。 沈孤鸿知道,今天的这个牛皮纸信封里虽然没有一个字,但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并非只有呼延鹏的一双眼睛在盯着他。这个信封到底来自何处?巨大的谜团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觉如芒刺在背,现在,他真的有点像惊弓之鸟了。 呼延鹏出看守所那一天,是洪泽和柏青来接他的,说是透透在呼延鹏的住处准备饭菜。呼延鹏心里想,透透会做菜吗?转念又想,现在大型超市到处都是半成品,把半成品弄熟应该不难。 呼延鹏在看守所呆了九天,九天的时间不长,但在呼延鹏的记忆中相信有九年甚至九十年那么长,尤其是最后的几天,他一直趴在禁闭室的地板上,晚上阴湿水冷,他全身痛得动弹不得。以前他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你讲不讲理?”“不信没有说理的地方”,现在他知道这是一句多么多余的话。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吭声。这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默契,没话说的时候就不说话,反正一切尽在不言中。后来还是洪泽首先打破沉默,他说戴晓明这个人还是够意思,听说是花了120万才压着对方撤诉,这个家伙办事就是有气魄。柏青说,那也是呼延鹏是他手里一张重要的牌。两个人为这件事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了一番,其间呼延鹏一句话也没说,两眼只是眨也不眨地看着窗外,好像他们在说别人的事。窗外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无非是人流和车辆,还有就是一成不变的街市。洪泽碰了碰呼延鹏道,不至于九天就把你关傻了吧?呼延鹏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自由真是可贵啊。 柏青租了酒店里的一个房间,他叫呼延鹏先在这里洗个澡,换下的衣服全部扔掉,也不至于把晦气带回住处。他很心细,给呼延鹏带来了换洗衣服。 洪泽说,柏青你不会变得这么八卦吧,不如你在我的《星报》上开一个专栏,叫做“八卦阵”吧。柏青认真道,不可信其无嘛。呼延鹏佯装轻松道,人家宗柏青冰清玉洁,谁会在你的流氓小报上开专栏。洪泽笑道,那倒也是,我已经想明白了,我的宗旨就是办一份中国的《太阳报》。 洗澡的时候,呼延鹏看见自己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老实说,这一次无言的教训令他颇有挫败感,现实的皮肉之苦和精神压力早已把他心目中那点空泛的英雄主义消灭得一干二净。而且他也知道,他的对手放他,根本不是120万起的作用,只要想叫他死,多少钱也买不回他的命。对手是在告诉他,让他今后放聪明一点,从此保持沉默,也可平安无事。但是今天,这些历历在目的伤口却是冷眼看着他,仿佛在说,呼延鹏,你要是就这么算了,还是不是一个有血气的年轻人?! 呼延鹏心想,我是不是一个愤青那还是次要的,关键我是一个法制新闻的记者,我真的能做到麻木不仁,无视责任吗?我真的能在丑恶真相面前闭上眼睛吗?我不讲正气,不讲真话,那我讲什么呢?! 回到呼延鹏的住处,透透已经准备好了午饭,果然大部分是半成品,热热闹闹地摆了一桌子,她还从冰箱里拿出冰镇啤酒。透透和呼延鹏的目光相遇时,她的眼圈就红了,柏青忙说我们吃饭吧,我真有点饿了。洪泽也说,对,吃饱喝足了再说。他们都以为呼延鹏会像从饿牢里放出来的一样,非得大吃一顿不可。然而出乎预料的是,呼延鹏并没有什么胃口,他说他困乏得很,想先睡一会儿,你们吃你们的,千万别理我。洪泽和柏青互相望了望,洪泽说,呼延鹏你没事吧?呼延鹏说没事,说完就自己进了卧室。 一觉醒来的时候,呼延鹏发现已经是深夜了,因为四周一片漆黑,他自己也在黑暗中不知身在何方?他醒了醒神,才伸手打开台灯,柔和的灯光下,他看见透透睡在他的身边,透透熟睡的样子闭月羞花,呼延鹏忍不住想伸出手臂把她拥在怀中。但似乎他刚已有了这个念头,全身的筋骨就痛得钻心,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还不算,他想他这回的地狱之旅无论如何会是他心中的一片阴影。 他以后也会有家,有孩子,他会像徐彤那样彻底地改变自己吗? 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正如有些事情没有真相一样。呼延鹏突然觉得有些心烦意乱,这些问题每天盘旋在脑海里又有什么意义呢?一个人怎么活是由性格决定的,性格决定命运,命运又会反过来影响性格。一个人真的能主宰自己吗?还是他的人生道路本身就是注定的?而他怎么走也是注定的? 至此,呼延鹏终于摆脱了所有的精神负担,他想,所有的事,还是等身上的伤口好些了再说。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跑到厨房去找东西吃。他让食品包围着自己,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东西来,过了好一会儿,有人递给他一杯冻啤酒,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才抬起头来,发现递给他酒的是披衣而起的透透。 透透在他的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东西。 透透笑笑,没有说话。 呼延鹏又道:“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看着我贪吃的样子,原来全世界的女人都一样。” 透透点着他的脑门说道:“爱你才会这么看着你,懂不懂?” “心疼我了?” “我不心疼你谁还会心疼你?!” 呼延鹏终于吃饱了肚子,便又涌现出无限柔情,他盯着透透看了一会儿,道:“……说句老实话,我真的以为这回再也看不见你了……” “乌鸦嘴,人都出来了,还说这么晦气的话。” “柏青也跟你一样八卦,我看你们俩倒真是天生的一对儿。” 透透回望着呼延鹏,突然说道:“呼延,我们结婚吧。”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你不是还没有准备好吗?” “……你进去的这些天,我觉得天好像塌下来一样,我没想到我会那么担心,那么六神无主。这也许就是爱吧。” “我怎么听出了一点无可奈何的味道?” 两个人一时无话,他们在安静之中感受到一种温馨的默契。 隔着餐桌,透透伸出一只手来抚摸着呼延鹏额头的伤痕,颇为难以置信道:“……在里面真的会挨打啊?” 呼延鹏点了点头,随后他认真地想了想,决定什么也不说,何必让透透为他担心呢?再说整个事件如同乱麻一团,他又怎么能说得清楚呢? 戴晓明给了呼延鹏两周的假期,叫他调养好身体之后再上班。 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原有的平静,呼延鹏每天睡到中午一点,晚餐一定要透透陪他下饭馆,他现在的口味有了一些改变,首先是不吃辛辣的菜肴了,他突然狂热地喜欢吃家常菜,而且即便是温和可口的家常菜里,他也不吃牛肉,他对透透的解释是他希望自己变得驯良一些,可能会对一生都有好处。其次是他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不听费正清了,他把费正清所有的带子、歌碟都送给了报社热线组的一个女孩,因为他们原来同是“费党”。呼延鹏现在改听黑人摇滚了,他每晚泡在把黑人摇滚放得震天响的酒吧里,晚晚耽搁到深夜,透透第二天还要上班,根本坚持不下去。呼延鹏就一个人挺在那里,他想,原来无所事事的日子也是需要毅力来坚持的。 同时,他还在烟尘滚滚的酒吧里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一定是怕死的,但是人活着也是一定需要意义来支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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