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张欣
五
在繁华都市里,高尔夫球场是最养眼的地方,通常都是依山傍水,绿草茵茵。无论有多少工作压力,只要挥上几杆也就烟消云散了。而且这里是男人的交际场,吃饭不如流汗已成为一种时尚,不会打球哪能见到那么多总经理和政府官员?!
此刻,冉洞庭就置身于绿色的草坪之中,由于他的偶像是泰格·伍兹,所以也穿一件枣红色的耐克衫,戴一顶蓝色的棒球帽,配上他深棕的健康肤色和结实的体态,没有人怀疑他已经进入了富人行列。
他单手戴手套,侧着腰身,以最标准的姿势打出一杆,白色的小球在空中拉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而后便无影无踪了。他微眯着眼睛,颇为陶醉地向远处望去。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同样是乡下出身,高锦林到现在也适应不了洋玩艺儿,他不吃西餐,说是等同吃屎;高尔夫打得让人贻笑大方;脱了裤子更是农民,刚才他在桑拿室换衣服,四角大花内裤上是一只只鸵鸟,令冉洞庭瞠目结舌。冉洞庭是彻底地脱胎换骨了,内裤最差也是保罗,他是个注重细节的人。
不过冉洞庭还是很佩服高锦林的,他出手阔绰,有时一点也不像农民,譬如他热心公益,往中央台扔“炸药包”,便成为那一年春节联欢晚会的座上宾;他养的一支足球队征战四方,这是最让省市领导开心的事;更为可贵的是富不忘本,回家乡盖希望小学,为老人盖福利院,据说那边流传着“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全靠高锦林”的美谈。
他很会跟人交朋友,决不求人时才送礼。冉洞庭还没当副关长的时候,高锦林就送给他这个高尔夫球场的会员证,价值六十万元,令冉洞庭感激涕零。
也就是在几年前,他的东泽国际中心破土动工,要盖四十八层的大厦,号称超五星级,且极尽豪华之能事。那一天嘉宾云集,场面宏大,从省市到中央就有二千多人来祝贺,真可谓花篮如海歌如潮。据说后来也的确有很多头面人物在那里秘密享受过人间仙境。
冉洞庭的胆子也不是一天就大起来的,他想不通还有什么人能扳倒高锦林?!
多少年来,冉洞庭低眉顺眼,逆来顺受,乡下仔总是要被人欺侮的,杜党生对他也是呼来喝去,他除了忍耐,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沉睡的潜意识里到底要图什么?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他图的就是在这种富人游戏区占有一席之地,且能挥洒自如,同时利用一切手段,让财富像火山的金黄色岩浆那样,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腰包。
秋天的阳光不那么烤人,对身体是一种抚慰,冉洞庭和高锦林在球场里并肩而行,球童开着小车很知趣的离他们有几米远,缓慢地跟随其后。
高锦林对打球并没有太大兴趣,但今天是他主动约的冉洞庭,也只好奉陪。现在他们已经打得一身大汗,可以进人正题了。于是,他开门见山道:“我想在汇澜港设立一个公共保税仓库。”
冉洞庭没有说话,他当然明白,东泽国际在汇澜港有许多进口业务,利用保税仓,走私逃税也就更方便了。他不是不想帮高锦林,他拿高锦林的好处还少吗?单单他在香港的账户这一项,高锦林就给他汇进了成千上万的外币,只要他帮忙,就一定有账收。高锦林的诚信度极高,这他一点都不怀疑。
但设立保税仓是件大事,他根本做不了主,非得杜党生点头不行。
要说服杜党生并不那么容易,他太了解她了,在她的身后有着长长的一张骄人的成绩单。杜党生十九岁人党,二十岁当支部书记,有着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她刚调到海关的时候,并没有人重视她,便被派去负责基建,是个没人要干的活。
那时的海关,无论是办公大楼还是职工宿舍都是因陋就简,有些工作人员还住在长年失修的危楼里,更有不少无房户成为单位的老大难问题。从未搞过建筑的杜党生是在接受了新岗位之后,才知道盖栋楼房有多么繁杂。她从征地跑土地局开始,经计委、建委、市政、电业、城管等三十多道手续,盖回来三十多个公章,这里面的甘苦是可想而知的,但同时也反映出她非同凡响的工作和协调能力。
施工开始了,为了压缩成本,从三大材料到零部件,杜党生自己带着采购人员货比三家,择优购进。施工期间,为了便于处理夜间发生的紧急情况,她常常和衣而眠,有时干脆整夜钉在工地上。这根本就是一个男人的活儿,连从不抱怨的湘姨都愤愤不平,但是杜党生只是默默承受,她工作起来的劲头,男人都不得不佩服。
有将近两年的时间,杜党生从没坐过办公室,每天一件工作服,一顶安全帽,一身泥和水,和工人一起泡在施工现场。那时的包工头就想用钱把她攻下来,但她仿佛跟钱有仇似的,一分都不肯拿。有人扔下钱就走,她就把贿款上交,交上去的钱就有上百万。
那时候就有人知道冉洞庭在杜党生身边工作,便来做他的工作。他也曾试着说服社党生把工程给包出去,又赚钱又轻松,只要把住验收这一关,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但他被杜党生臭骂了一顿,杜党生说,任何的失职和投机都不可能让你把住最后一关,你给我记住这句话。楼房竣工之后,不仅质量上乘,还为公家有所结余,这在几乎每个工程都要增加预算款的情况下可谓“奇闻”。
就连包工头都十分佩服她,工程公司也给她送来了“廉洁拒腐”的锦旗。
那时的杜党生是连续多年的三八红旗手,优秀共产党员,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
在这之后,她被派到郊区做货运监管,货管是海关系统最重要的业务之一,杜党生等于从头学起,但她勤奋好学,又肯钻研,无论谁有事她都愿意顶班,工作很快就上手了,对业务十分熟悉,别人都以为她是个老货管。还有一条就是她的凝聚力,只要是她呆过的地方,最终都成为先进单位。
共产党没有理由不信任这样的干部,杜党生终于被放在了海关关长的位置上。她没有让领导失望,第一年就查获涉嫌走私案三千八百五十四宗,扣私货价值近十亿元,上缴罚没收入共六点二亿元。查私案值在当年为全国第一。
杜党生没有什么爱好,不贪钱,你有时拿她还真没什么办法。对于不爱钱的官员,高锦林送过价值不菲的古画古董,送过七十八万元一张的虎皮,也送过十二万元一套的传世藏书。但这一切对杜党生好像都不会奏效。如果是男人,不好赌也好色,可杜党生又是个女的,而这种工作狂型的女强人毕竟不是老公包二奶的黄脸婆,不会对小白脸感兴趣。
没有人是没有弱点的,高锦林就这么认为。他认识的一个干部就不爱钱,又阳痿,他硬是让黄色娘子军轮番轰炸,令这个人再展雄风,恨不得每天泡在夜总会。身边有女人的人,还敢说自己不爱钱吗?不过是一种迂回的方式。杜党生是个女人,是女人就有母性,伟大的母爱有时也会成为一个无法逾越的高度。
“要在她孩子身上把文章做足,她的子女走得越远,她也就陷得越深。”高锦林温和地对冉洞庭说,看上去一点也不急。
他叫冉洞庭送给彭卓童的金卡是没有金额限制的。
冉洞庭已认同这一做法,所以他对卓童和卓晴有求必应。前两天,卓晴找他过两万吨的钢材,这件事风险很大,但他还是想方设法去办了。他把两万吨钢材分成几张小单报关。粗算了一下,这一宗生意万顺公司就赚了五十四万。
高锦林问冉洞庭这段时间卓童都在干什么?冉洞庭笑道:“他还能干什么?无非是想办法把钱花出去罢了。他最近认识了一个小星,整天腻在一块儿。”他把卓童和亿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高锦林想不起亿亿演过什么,但他知道她一定想红。这种事他在行,还能帮上卓童的忙,他现在就是要让卓童心想事成,所花的费用将来都能在杜党生那里找回来。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话筒里传来一个柔软的女声:“喂——”
“曼俏啊,在干吗呢?拍戏啊?”
“废话,不拍戏我吃什么?”
“最近想不想动一动?”
“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我刚买了一艘二手游艇,????全新的太贵了!在香港铜锣湾避风塘,意大利制造,有九成新,船主因为金融风暴破产,只好忍痛割爱。你过来玩玩吧。”
朱曼俏是明星里不那么蠢的人,所以才能在风雨飘摇的演艺圈屹立一线而不倒,最炙手可热的时候,所到之处会造成交通阻塞,她的衣着、发型、所用的护肤品,被大众争相效仿并旋风般成为时尚。即便是现在,她也是媒体备加关注的焦点,这是她多年来保持神秘又不在外面滥交的结果。
高锦林不见得那么喜欢朱曼俏,但是喜欢她身上的明星之光。在高锦林用重金搬上床的女友名单上,也不乏名气显赫的歌星影星,但她们都比不上朱曼俏的艳丽和冷傲。
明星社交从来都属于有身份的人,高锦林知道,朱曼俏的周围一定会有重要的政府官员出没,所以他要成为她的朋友。有时不上床的人恰恰才能办成事。在北京,高锦林托人请朱曼俏吃饭,封了一个二十万的红包,朱曼俏推说病了,没来。高锦林一路加下去,一百万才把朱曼俏请出场。
只要认识了,高锦林就能把他的能耐发展到极致。有一次朱曼俏在拍戏,高锦林组织了七辆奔驰去探班,为整个剧组包下高级酒店的总统套间,让他们狂欢三天。他还重金悬赏名笔,为朱曼俏度身订做剧本,许多自恃清高的作家也不得不为金钱美女动心。朱曼俏只不过介绍他认识了一个银行行长,后来这个行长给高锦林贷款了两个亿,这当然是高锦林会下功夫,但他还是送给她一幢价值上千万元的别墅。
朱曼俏也不得不承认高锦林是她最“拎得清”的民间朋友。
此刻,手机里传来一串朱曼俏的娇笑,“好好的,怎么想起叫我去玩游艇?肯定是有事求我,说吧,想见谁?”
“真的没事。”
“说吧说吧,趁着我高兴。”
“帮我提携一个新人吧,我知道你上的戏都不差,你推荐的人导演也不敢不用。”
“谁呀?”
“莫亿亿。”
“千千、万万也罢,亿亿也罢,这种事对你来说不是小菜一碟吗?!”朱曼俏的口气里有点酸溜溜的味道。虽然她跟高锦林也没什么,但是想到他将用同样的手段去追别人,心里还是不那么自在。
高锦林急忙解释道:“曼俏,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是无人可比的。这一点你一定要相信。我现在的生意盘子太大,这是我的命!生意砸了什么不是扯蛋?!说难听点想巴结你你也不认啊!我现在是七仙女一起下凡也无心消受,这不是要拉关系吗?!”
“你怎么不当演员啊?说得那么可怜。好吧,我知道怎么做了。”朱曼俏的口气又恢复了轻松。
高锦林道:“游艇的事可是真的,随时光临啊!”
收了线以后,高锦林对冉洞庭说,买下游艇的那天,他在水上兜风,想起多少年前骑着摩托艇在海上走私,根本想不到会有今天。他说我们乡下仔可能就是没的靠,所以才会有今天。说狠一点是一种阶级仇恨。
他说,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瘫痪在床?是因为抢粪。你看着我干吗?听不懂吗?就是大便!因为同样是去掏驻军的厕所,但是空军的粪好哇,肥呀,比化肥好用又不花钱。这么好的东西大家都要去抢,他被人打成重伤,差点滚到粪池里去。要不然我怎么会去捡垃圾?!他像在说别人的事。
冉洞庭很佩服高锦林自揭伤疤的勇气,从不忌讳自己卑微的出身。他相信他一定能干成大事,就是坏,也是大奸大恶,能坏出名堂来。
闹钟响的时候,冉洞庭翻了个身,想让自己更舒适一点。昨天晚上他多喝了几杯,是瓶子里有一艘玻璃帆船的那种五粮液,味道十分醇正。后来高锦林又拉他去了夜总会,坐台小姐跟他猜拳,又输喝了几杯马爹利。疯够了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国酒和洋酒混杂在一起,搅得他头痛欲裂,他洗都没洗,倒头就睡。
单位分给他三房一厅,却只住着他一个人,他坚持不让老婆孩子到这儿来。单身男人的日子虽然不好过,没有热饭热菜等着,也没人帮着洗洗涮涮的,一切都是瞎凑合,但他宁肯这样也不愿自寻烦恼。 房间里的布置很简单,甚至可以算是简陋。旧家具是别人更新换代之后给他的,高锦林到这儿来过,称这里是八路军办事处旧址。冉洞庭对豪华装修不起劲并不是舍不得花钱,而是,而是不愿面对他的家庭,他的老婆。装那么好干吗?他那个见钱眼开的老婆还不得一生一世地赖上他!
冉洞庭觉得自己人生最大的失败就是娶了个乡下老婆,脱胎换骨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当年到了适婚年龄,在母亲的催促下,他自认为自己独具慧眼,看上了镇里湘剧团的一个女演员,下功夫追了一通,追到手之后以为捡了个金蛋蛋,新新鲜鲜地过了两年,同样一个女人,带到城里来休假,不光是土,而且还俗里俗气。也不知是老婆老得太快了,还是冉洞庭的眼光越来越高,总之他觉得老婆根本拿不出手。在海关上班的随便一个女文员,不知比她强哪儿去了。
人家年纪轻轻的,全穿黑色的,素色的,老婆却是什么花穿什么,头发烫得枯草一样,还要扣上一个大花夹子,看得冉洞庭眼晕。以后凡是她来休假,冉洞庭从来不跟她在一块走,见到同事也不作介绍。
人事处有若干个机会可以调他老婆进城,都被他婉言谢绝了。有时夜深人静,他真是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有今天,他无论如何得熬着,那他现在就是钻石王老五了。他可以选一个各方面都不错的城市女孩结婚,他们的子女才能彻底摆脱乡下血统。
不能再睡了,冉洞庭极不情愿地坐了起来,发了一会儿怔,才跳下床快速地梳洗。尽管睡了一觉,但他仍感到头重脚轻,他一边用电动刮胡刀在下颏来回移动,一边单手冲了杯浓茶,心里想着今天如何找机会为高锦林的事在杜党生那里铺垫几句。
冲进办公大楼,他看了看表,还是迟到了,他随便想了几个理由,譬如塞车之类,所以说城市交通不好不能算是没有一点好处。他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推开房门,他愣住了。
杜党生黑着一张脸坐在他的大班椅上。
“你很忙啊!”杜党生的眼睛像鹰隼一样地看着他,严格地说这已经不是女人的眼睛了,她盯着他,同时用手指敲了敲大班台,“我要找你谈事还得坐在这儿等你!!”
冉洞庭一声都不敢吭,早已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任何一条理由招来的只能是痛骂。跟了杜党生这么多年,他深知她暴怒的时候你只能一言不发,哪怕你是对的也不要解释,非得等暴风骤雨过去之后再作分解。他低着头,但是脑子飞快地运转着,想着杜党生可能是为哪件事生气。
经他手办的事实在太多了,他有点发懵。
杜党生火冒三丈道:“高锦林是你什么人?!他是你亲爹吗?!怎么他的货还没到关,电脑上就已显示‘验讫’,我查过了,是你授意在电脑数据上作了手脚,这简直是骇人听闻!是的,我是让他走过两批货,那也是为了公安局换装备,加上你在旁边说他怎么怎么有背景,我也没拿他一分钱好处!别以为有初一就有十五,我也不能关门失守让他长驱直入啊!你跟谁商量了就敢这么干?!”杜党生拍着桌子质问冉洞庭,气得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
她起身踱到窗前,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一念之差,一念之差啊!她当时就不应该开这个戒,凌向权说情是一个方面,但她还是十分犹豫的。就是这个冉洞庭,他说,金三角是怎么兴旺起来的?不就是某某富商送了一百台车,你以为他给钱了?没有,你们把车卖了不就是钱吗?赠送的车不打税,卖车不就是逃税吗?可是没钱怎么搞建设?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要搞活经济就不能认死理。假如当时不这么变通,还会有今天的金三角吗?!
出了事怎么办?这些歪道理能讲得清吗?
能出什么事?什么事才算事?广州的乙烯厂,河南中原制药厂,川东氯碱工程等等,算大项目吧?十几亿几十亿的投资付之东流你找不到责任人,一句“决策失误”就再也没有人来追究了。我们为公安局行方便,那也是为了保证本地区的安定团结,总不能看着犯罪分子比咱们人民警察还威风。如果这也算事,那只能说是办了一件好事。
怪不得过去的皇帝还要“清君侧”,一把手身边全是这样的人,那还不是一步一步把我往断头台上送?杜党生想到,以往她对他太客气了,总觉得是看着他长大的,还能坏到哪儿去?新找一个副手,谁知道他跟你是不是一条心?现在看来是她自己把猫都养成老虎了!
杜党生转过身来,看见满头大汗的冉洞庭,声调降了下来,“鉴于你最近的‘突出表现’,我准备向党委提出来,让你参加今年市里的扶贫团,到下面去好好锻炼锻炼。”
冉洞庭也没想到自己扑通一下就跪下了,双腿一软根本就不听他的指挥,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离开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遇,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他就是死也要死在岗位上!但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他不能哭着喊着不去,看来这回杜党生是真的生气了,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他突然呜呜呜地哭起来,泪流满面地说:“你狠狠地打我一顿吧!我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你的亲儿子,我太不争气了!我去扶贫团,哪怕是去援藏都没有问题,但是把你气成这样,我真的心如刀绞!对不起你我简直就不是人!
“你从小把我从农村带出来,没有你哪有我的今天……”冉洞庭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杜党生的眼圈也红了,这么多年,她寄予厚望的两个儿子,卓童和洞庭都让她失望了。她是一个重情份的人,在她艰苦工作,心力交瘁的时候,是湘姨知冷知热,问寒问暖;在她离婚后的寂寞日子里,是湘姨陪伴在她身旁,开解她心头的苦闷;有一次,她加班到深夜,回家时看见阳台上站着湘姨的身影,一直观望着她回来的那条路。她没有母亲,她所接受到的母爱全部来自这个普通的乡下妇女。她相信这个乡下妇女无论在谁家做都是一样的,因为她有一颗纯朴而博大的心。
可是湘姨什么也不需要,她的生活简单极了,后来又生了病。也正因为对她的爱,她才一次次容忍了冉洞庭的错误。
“你赶紧站起来吧,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杜党生的心果然软了,但在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她的话仍旧像刀子一样,刀刀见血,“你看看你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我听别人告诉我,你每个星期都去打高尔夫,你哪来那么多钱?别人请那就更不应该去!中央三令五申国家公务员要自律,市里也一再强调干部‘放下你的棍子!’可是这些对你来说全是耳边风!
“你多久没去看你妈妈了?半年还是八个月?你再忙也忙不过我吧?!为什么我每次去,大夫都说从来没有人来看过她?!一个人连他自己的母亲都没时间关心,你说他还是人吗?你刚才说,没有我就没有你的今天。你错了,没有你的母亲才没有你的今天!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杜党生的双眉紧皱,拧成一个大疙瘩,看也不看冉洞庭,怒气冲冲地走了。
冉洞庭重新坐回自己的大班台前,半天缓不过神来。好一会儿才拿出备忘录,记下一行字:星期六去老人院。
其实,他并不是一个不孝之子,他也是爱母亲的。他有一个专门的账号在老人院,任其工作人员支取。母亲的病情越来越重,发展到大小便失禁,用纸尿布会好一些,不那么受罪,但是单单这一项,每个月的费用就是三千元,有许许多多的新生儿未必能享受到这种待遇。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做的,能力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病人没有意识,她完全不能感受到这是一种爱,从这个角度说,用什么东西都是一样的,原始的尿布,或者听其自然,反正护理人员会定时清理。
但是他坚持让母亲用最好的,包括她的营养饮食,这些都是钱,真金白银源源不断地输入那个账号,而且摆明不会有任何回报,而且也不见得有什么意义。
不过,他真的是很少去看母亲,对他来说,母亲除了生他养他爱他之外,更是一个顽强、深刻、挥之不去的记忆,那就是农村贫苦的生活,单调沉闷没有任何色彩,脏到极致也累到极致,甚至每一分钱都可以困扰他们。
穷就没有尊严。他还记得母亲没有出来帮佣的时候,他发高烧,母亲抱着他去乡里唯一的卫生站,就因为没有两毛钱的挂号费,便没有人理睬他们,母亲只能一次次到厕所里用凉水打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后来母亲说,如果你那时抽起来,我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给人家下跪,求他们救救你。
他太不愿意面对那样的过去。可是,只要看到母亲,看到她的衰老、疾病、关节变形的双手和深深弯曲的脊背,以及饱经风霜之后的漠然,他还能想起什么来呢?!
尽管内心里有一百个不乐意,上官器还是第二次来到万顺公司,他在外面跑了一大圈,在几家报关公司进进出出,发现彭卓晴给他报的价是最低的。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走私分子喂肥了这些人,也养大了他们的胃口,把价格抬上去了。
城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曾几何时,他就是一张活名片,谁见了他都愿意给予帮助。而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严格要求自己,从不在个人私事上求人,总是为了单位和集体的利益才去找有关领导,这是他一直引以为自豪的事。然而现在,他觉得自己的效应在一天天的褪色,优势全被新贵们占去了,他们天王老子都不认,要办事就拿钱来。
他就是带着钱来的。
本来他还有点尴尬,毕竟是他自己找上门来吃回头草了。但显然他是多虑了,卓晴和寇奋翔对他非常热情,似乎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过任何隔膜。他们还一再表示,如果他的钱周转有问题,那就以后再说。
他都有点糊涂了,但是他坚持放下钱,生意场上的人,不会拿客气话当真。
彭卓晴并没有吃错药,有一天她回母亲家吃晚饭,无意间提起上官器在省城的父亲,卓晴说,我听说他很廉洁,但能力也很有限,别人向他汇报工作,他就是三句话:要抓大事。要想问题。要弹钢琴。说完就大笑起来。
杜党生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关心国家大事,善于思考问题,干工作要像十个指头弹钢琴一样,这是毛主席说的。这是非常精辟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卓晴还是笑,十指在胸前灵活地晃来晃去,做弹钢琴的手势。
杜党生突然很严肃地说,听说上官书记有可能调到中央去。
卓晴脱口而出道,就他这水平,不要亡党亡国呀?!
放肆!杜党生道,你以为当官有水平就行了?!当官讲的是综合素质,有的人没有水平,但是他可能很民主,能听不同意见,能容纳百川,这样的官也是好官。毛主席会打仗吗?可是毛主席会用兵,能把江山给打下来。
而且,杜党生意味深长地说,官场上,常有两派僵持的局面,这种时候,就很难讲真正有能力的人上得去,因为他越有能力,来自各方面的钳制力就越大。毛主席为什么要用华国锋?事实也证明他用对了人!
妈妈,你很崇拜毛老头吧?
他老人家真的是伟大。杜党生充满感情地说。
彭卓晴也有很功利的一面,本来她以为上官器的父亲并非官场上的风云人物,水平又不高,无非等着“安全着陆”,享受晚年。但如果情况不是这样,她也犯不上得罪上官器。不过话又说回来,让她一分钱不赚,她也不甘愿。
不是她不能放过一个上官器,而是金钱守则上有一条铁律,就是不能在各种各样的情况下让步,那你每回都会跟金钱失之交臂。而她现在是在商言商。
所以她想,如果上官器不想花钱,那她只好让母亲去做顺手人情;但如果他肯花钱,她就把这件事交给冉洞庭去办,省得母亲追查地收多少手续费的事。
“三天之内,一定给你答复。”卓晴向上官器作出承诺。
上官器不卑不亢道:“不会是不好的答复吧?”
卓晴道:“你放心吧。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两个人还煞有介事地握了握手。
走出万顺公司,上官器心里还是不痛快,毕竟给人家割去了一块肉。????这年头就是“屁股指挥脑袋”,上官器想,如果我是反贪局长,非把这些人抓起来统统枪毙!可我现在坐在总经理的位置上,却不得不“知法犯法”。这叫什么事啊?!
这段时间,因为总有进账,卓晴和奋翔的心情都很愉快。加之上面的风声一紧,许多通关公司的内线全都按兵不动,采取观望的态度,等待着阵风阵雨过去。这就等于送肉给他们吃,那没办法,市场经济是拼实力的。
寇奋翔把腿架在茶几上,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兴奋。事实证明,的确是他多虑了,再大的声势也挡不住他们的关系是对接,没有九曲十八弯,分薄了利润不说,每一层关系都是一重危险。卓晴的母亲是一棵大树,完全可以为他们遮风避雨。“有了钱,你打算怎么生活?”他像是在问卓晴,又像是在问自己。
卓晴想都没想,“自由,最大限度的自由生活。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受制于人,活得很体面。因为每个人都是嫌贫爱富的。”
“你说得太对了,今后我们就这样,公一份,婆一份,挣出我们的美好人生。”
“去去去,谁跟你公一份,婆一份,我跟你可不是很熟啊!”
“我知道你看着谁好,可他有老婆,有孩子,有你什么事啊?!”
“寇奋翔,你少胡说!”
“我胡说,我早就看出来了。”
“你看出什么来了?”
“他有什么好啊?!不就你们家一保姆的儿子吗?!”
“那怎么了?!那他也比你有品位。英雄不问出处嘛。”
“你看,承认了吧。”
卓晴不再理寇奋翔,背起她的小坤包,一扭一扭地往外走。
寇奋翔叫道:“喂喂喂,不是说好一块吃饭吗?”
“我不想吃了。”卓晴头都不回地走了。
望着卓晴的情影渐渐远去,寇奋翔并没有生气,反而是一脸的志在必得。
一开始,应该说卓晴对冉洞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由于某种“胜似亲人”的关系,冉洞庭经常出没在母亲身边,他们也就慢慢熟悉了。卓晴办公司以后,与冉洞庭的接触越来越多,她发现他有头脑,办事利落,特别是他的分寸感,简直修炼得炉火纯青,决不会因为办了几担漂亮事就跟你套近乎,也不会唯唯诺诺只懂得逢迎和巴结。
正是这种若即若离,使卓晴感到内心有点异样的飘忽不定。
六
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因为多日无雨,大街上尘土飞扬,完全没有早晨的清新。莫眉例牌挤公共汽车上班。车上人很多,一张张目光呆滞的菜色的脸,可怕的漠然。这些人需要艺术吗?这些人会见义勇为吗?这些人会爱护动物吗?真是天知道。莫眉想,人们变得越来越麻木了,捡到金子不笑,天塌地陷不惊。她其实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害怕自己也变成这个样子。她那种与世俗势不两立的感觉一直保持到现在。
车上的电喇叭里在播着天气预报,还有什么空气指数,数据她从来没听懂过,也没想把它搞懂,难道空气很差很差我们就不活了吗?你很精通空气指数有什么意义?!
广播里还大讲“三鞭宝”的奇效,使男人如何如何大展雄风。谁也没有觉得不自在,莫眉想起有一个男孩问她什么叫不侧漏?是的,这就是每一天,所到之处都是广告,都在介绍产品,然后是各种各样柔美的声音,你吃了吗?你喝了吗?你穿了吗?你用了吗?那些数不清的钙片止咳水饮料保暖内衣减肥腰带等等。
路况不好,到达狗站时比平常迟了将近四十分钟。在室外散步的狗跑过来,趴在莫眉肩上表示亲热,它们爱她。
莫眉忍不住与狗亲热,有人从办公室伸出一个脑袋,“莫眉!赶紧过来。”
同事们的脸上都很严峻,他们告诉莫眉,由于一夜停电,两个冰箱里的东西包括狗食都臭了,脏水化了一地。
莫眉知道,这是因为狗站欠交房租水电费过久,工厂留守处在多次警告他们之后,不得不采取的强硬措施。可是他们连吵架的底气都没有,实在是拖欠人家的费用八个月有余,天下没有不要钱的午餐,仓库腾出来还可以租给别人。
狗站也找过保护小动物协会,可是这种协会只是一块招牌而已,一没编制二没资金,凡事都得化缘。也有人说,现在那么多人下岗,衣食无着,咱们哪还能顾上狗啊,人道毁灭也不能说不是一条路,早死早托生,下辈子不做狗做熊猫,不光享不尽的安逸富贵,还能到美国去度假。狗站的人不仅空手而返,还要听这些不咸不淡的屁话。
说来可悲,狗的命运也掌握在大款手中,以前人家有钱,赞助一点不是问题。可是现在生意难做了,又是金融风暴,又是股票崩盘,人家现在烦得要跳楼,你总不能赖上人家吧?
莫眉提到一个爱狗大款的名字,好几张嘴巴一块对她说,那个人早破产了,前段时间放煤气自杀,幸亏给救过来了。好什么好?植物了。
狗也不能一日不吃啊,莫眉把身上的钱拿出来,当然没多少,大伙也只好这样,多有多拿少有少拿,一块儿凑了凑,钱数不提也罢,总之少得可怜,因为也有几个月没发工资了。幸亏大伙都是爱动物的,也都不发牢骚。有怨气的人在这儿干不长,三天就走了,最快的一个,两个小时走人,大伙都没记住他的样子。
有人问莫眉:“你说的那个什么慈善晚会,还有那么回事吗?!”
“有吧。”
“怎么一点谱也没有哇?我们可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了。”
“我想应该没问题。”但她的语气实在没多大把握。
那天吃完饭回家,她就看了慈善晚会的企划案,文件做得的确十分正规。亿亿说,当然了,卓童找的是最好的策划公司,总部在香港,很有经验的。他做什么生意能赚这么多钱?莫眉问亿亿。亿亿翻白眼道,我也不太清楚,但我亲眼看见,很多很多人巴结他。
你去过他公司吗?
没有。
那你怎么敢相信他?
他身上有一种东西是绝对装不出来的。
你说得也太玄了。
不信,你就让他做这个晚会,他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我当然想筹到款,谁知道他是不是说说而已,现在说说而已的事实在太多了。
想做不就完了吗?我去跟他说。瞧你这一篓子话。
可是到了办公室,情况变得这么紧急,万一没那么回事,她可怎么下台?!莫眉并不了解卓童,她觉得女儿也未必了解这个人。她怎么敢大包大揽,板上钉钉?!她一含糊,别人还起什么劲啊?
大伙七嘴八舌地说,我看够呛,这种神话故事我听得多了!会不会是骗子?我们当然没什么可骗的,你说是你女儿的朋友,那肯定是想骗你女儿!你女儿那么漂亮,又没什么城府,不骗她骗谁呀?!骗子开始都是摆阔,其实是花贷款,反正把贷款当利润花,然后就许愿,什么都答应,什么都不在话下。
莫眉也让他们给说毛了,心想,虽说慈善晚会是大事,但也大不过女儿的终身大事。真要是骗子,那不成笑话了?可是她也认识彭树,他的儿子怎么可能是骗子?但他儿子也有可能没什么钱,打肿脸充胖子不就是变相的骗子吗?莫眉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拿出电话本,给彭卓童打了个电话。
她直截了当地说,我想到你公司去一趟,有急事。
卓童说他现在策划公司,还是在完善晚会的事,确定嘉宾名单,不如一块儿谈谈。我叫司机去接你。
莫眉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而且卓童不让她去公司更加重了她的疑虑。所以,她坚持要去卓童的公司,同时坚持自己搭车去,仿佛是下定决心去揭穿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本来,彭卓童的确也没有办公室,还是冉洞庭劝他,说没有办公室不方便,要给他找个地方。卓重说随便吧,这一随便就随随便便进了东泽国际中心大厦,八楼整整一层都划给了卓童用。
莫眉转了三趟车才来到东泽国际。彭卓童在办公室等她,还有来福,这只酷狗和卓童穿着图案一模一样的情侣装,都是英国名牌波伯瑞的经典格子,这使得来福与生俱来的狂野气质中又多了一重绅士风度。他们在各自做事,越是一本正经看上去就越滑稽,莫眉还是忍不住笑了,使命感顿时烟消云散。
见到她,卓童对来福说道:“这是我的贵客,跟她拉拉手吧。”
来福走到莫眉跟前,审视了她一番,才不情愿地抬起一只爪子,让莫眉握了握。
“你好!你好!”莫眉受宠若惊地与来福握手、问好。这条狗太高贵了,不光是品种,还有神态和气质。
办公室装修得很气派,靠墙有一排榉木的书柜,里面大部分是工具书,合同大全之类的,也有一些杂书混在里面。旁边是一圈会客的沙发,宽体舒适。这里的特点是空旷,可以说是大而无当,放了那么多东西也不觉得什么。包皮的大班台,皮椅,后面便是宽敞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大厦院落的绿地、花坛和车库,车库里停放着若干辆高级轿车。
莫眉看着一辆辆擦得光可鉴人的轿车,在心里掂量着彭卓童的实力。不料彭卓童走过来,不经意道:“这些车和这个大楼都不是我的。”
莫眉惊道:“那是谁的?”
“我的一个朋友,生意做得特大,这一切都是他的。我只不过借他一个办公室搞搞策划什么的。”
“?!”
我靠脑子吃饭,一个主意出来,他们都争着投资。慈善晚会也是,同样有广告效应,还能打社会知名度。”
卓童这么一说,反而令莫眉相信了他。
卓童话锋一转道:“阿姨,你不是说有急事找我吗?出什么事了?”
莫眉只好说出狗站现在的境遇,叹道:“明星狗当然没有问题。”她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来福,来福蜷在沙发上,孤傲地望着窗外。“可是流浪狗呢?等待它们的可能人道毁灭,我真不知道它们能不能坚持到开慈善晚会。”
卓童打电话叫来一个会计模样的人,他说:“开一张五十万元的支票。”
莫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觉惊呼一声:“我的天啊。”
“多了还是少了?!”卓童转过头来问她。
她马上意识到自己显得太没见过钱了,立刻控制住情绪,镇定自若道:“救急应该是没有问题了。”她激动的心嘭嘭直跳,在舞台上她体验过各种人物的心情,这种表现只有在情人相见时才可能发生。
转瞬间会计就送来了支票,莫眉双手接过支票道:“就这么简单?!”
卓童笑道:“就这么简单。”又对会计道,“我会跟你们老板打个招呼。”
会计忙道:“不用不用,老板吩咐过了,您的任何要求,我们照办就行了。谁提出疑问就炒谁。”说完知趣地走了。
“你是什么脑子啊?!这么值钱?!”莫眉重新打量着卓童,像看外星人一样地看着他。好一会才千恩万谢道:“你可帮了阿姨大忙了!”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走出东泽国际大厦的时候,莫眉从心里觉得有钱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鸡汤的香味,莫眉因为身上的钱有限,只买了一只鸡架,这可真是鸡架,肉剔得那叫一个干净。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开在春风里……”
莫眉哼着《甜蜜蜜》,手拿锅铲快乐地炒着菜。她今天真是出尽了风头,当彭卓童的积架轿车把她送回爱心驿站的时候,站里的工作人员全都目瞪口呆。她也像明星来探望他们的狗时一样,下车之后,顾盼左右,生怕周围没有一个人。
她又把支票拿出来,这一切简直把大伙震糊涂了。
是真的吗?大伙传看着支票,又对着光看。最后郑重其事地交给会计验明正身,会计看了又看才说,像真的。
莫眉道:“真的就是真的,还有什么像不像的?!”
大伙高兴得都使劲说话,最后簇拥着会计,让人骑着站里唯一的交通工具,一台破嘉陵摩托,带着会计去银行兑现。
“什么人这么大手笔啊?”
“追你女儿的大款吧?”
“别犹豫了,这样的女婿到哪儿找去?!”
“你们怎么就感觉不到我的魅力?!”莫眉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虚荣的人,但话出口时还是变成了,“你们绝对想不到,是我过去的一个崇拜者,每回我主演的新话剧,他都一连看好几场,就像现在的人看《泰坦尼克号》一样。他说他愿意帮助我。”她把彭树对她的夸奖安在卓童头上,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不妥。
同事们开始重新认识她的价值,“莫眉,我真羡慕你,到了这个年纪还有人爱。我觉得男人甚至不愿多看我一眼。”
她哪有什么爱?!还不是一生都在等爱。钱还可以从天而降。但是爱呢?爱在哪里?!
“莫眉,你风韵犹存,还这么有爱心。我要是男人我也爱你!”
所以你就不是男人,中国男人哪会欣赏什么风韵犹存,看女人就是挑黄瓜,越嫩越好。
不过这些由衷的礼赞还是让莫眉久旱的心田如遇甘露,她原谅了自己,偶尔虚荣一下应该是无伤大雅。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突然,她的上半身被人紧紧地抱住了,原来是亿亿旋风一般地冲进厨房,一把抱住了莫眉。“你疯了吗?!”莫眉被吓了一跳。
“妈,我要红了。”亿亿松开母亲,很严肃地宣布。
莫眉笑了笑,继续炒菜。
“真的,你知道吗?朱曼俏的经纪人给我打电话,说她点名要跟我配戏。”
“这不可能。”莫眉想都没想就这么说,也没看女儿一眼。
“我就知道你不信!导演已经同意了,正式通知我演《家族风云》里的女二号。《家族风云》你总该知道吧?!早就被炒得纷纷扬扬的,本子特别不错,又是最好的制作公司来做,好多女明星都放下架子,找各种各样的关系自报家门,就是要上这个戏!”
莫眉啪的一声把火关上,两眼盯着亿亿,“看来这是真的了?!”
亿亿的眼睛醉汪汪的,一个劲地点头。
“这怎么可能?”莫眉还是不太相信,福无双至,她不可能一天碰两件好事,而且是天大的好事。
“我有潜质嘛!”亿亿摇着母亲的胳膊,“是你说的我有潜质,在我演那些小配角的时候,你总是这么说。”
莫眉望着女儿,突然扔了锅铲,两个人同时尖叫起来。
莫眉眼带泪花道:“生活太美好了!走,咱们出去吃饭。”
“就在家吃吧,我饿死了!菜都炒好了,鸡汤不挺香的嘛。”
“不不不,出去吃,我太高兴了。明天咱们不过了也要出去吃。不过我没钱了。”
“我有,走吧。”
她们决定去吃日本料理,日本菜虽说是中看不中吃,但是有情调。
激动的莫眉还去翻了女儿的衣柜,大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兴奋地跟在莫眉的身后走来走去。
亿亿平摊在沙发上,两眼盯着天花板憧憬,“妈,我的衣服怎么合适你?!”
“可我的衣服颜色都太沉了,无法衬出我这么靓的心情。”
“穿那套方达色的。”
“也只好如此了。”莫眉絮絮叨叨穿衣服,梳头,擦口红,“我做梦都想再漂亮一点。”
“妈,你很烦啊。”亿亿坐起来说道。
“你现在就嫌我了?!你还没红呢,你需要我的策划和安排,因为我红过。”
亿亿冲着镜子撒了撇嘴。
这时,门铃忽然响了。母女俩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大黄汪汪汪地叫起来。
亿亿从“猫眼”里往外看,不出声地对着母亲,口形夸张道:“是、剧、虎。”她指指里屋,“就说我不在!”她的手在胸前摆了摆。
可是莫眉也指着里屋,做手势说自己不在。亿亿都被她弄糊涂了,正待细问,莫眉已经钻到里屋去了。
门铃顽强地响了好一阵,终于不响了。
亿亿跑到里屋,不解道:“妈,你干吗不见剧虎?!”
莫眉半天没吭气,好一会儿才颇为伤感道:“我没脸见他。”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莫眉叹道:“我改变主意了,剧虎是个好孩子,可是彭卓童也不差啊,如果你真的是红了,可能还是卓童更合适你。”
亿亿无法相信母亲三百六十度的转变,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莫眉始知,说和做从来都是两回事。无外乎一个有钱,她内心的防线就没守住。她只比女儿更虚荣,那些愤世嫉俗的人们啊,有几个人是真正有钱的?!当金钱为你解决了问题,让你结束了愁眉不展的生活,你马上就受得平和了。你会问自己,我为什么不选择最好的?为什么不!!
剧虎这孩子实在是太可怜了,她竟然和女儿一块抛弃了他。她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坚定,有信仰,即便是很少人看话剧,她仍然认认真真地创造角色,从心里感到充实。钱压根就不是问题,谁要是为了钱就怎样怎样,就连他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她的思想感情,她的精神世界都是计划经济的附属品,那是一个时代的生活模式,她这样生活,也教育女儿这样生活。如果她们的生活里没有出现彭卓童,她们,至少她一定不会怀疑这是一种虽然贫寒但是高尚的生活。
可是现在谁有安全感?你不知道会碰上什么事,而且碰上任何事都要自己解决。钱成了唯一的防身之物。然而,也许你作出了正确的选择,但是你痛苦。
喜悦总是稍纵即逝,整整一个晚上,莫眉都在为自己的行为深感愧疚。
正午的阳光透过七十八层高的诚信大厦的玻璃窗射进凌晓丹的办公室里,晓丹喜欢一切自然的东西,阳光、微风、树、新鲜的空气,她的办公室里还放着绿色植物,它们在阳光下显得分外油绿。这也是晓丹为什么没有那么一张写字楼小姐特有的苍白的脸的重要原因,如果不是上班,她最喜欢的便是户外活动。
上班时间,她也不拒绝阳光。她从来不认为收拾保养得如艺妓一般的脸有什么美。
在这么高级的写字楼里开公司,先不要说挣钱,就说租金、管理、水电等等费用都不会是一个小数字。没有人相信凌晓丹是凭借自己实力坐进诚信大厦的。
但实际上,晓丹大学毕业后真的没靠父母,或许是因为她在学习外文的过程中,也接受了不少西方的理念,认为凡事依赖家庭是极其没出息的表现。所以在她找工作时,她的履历表上填的是出身于工人家庭,这样也容易看清楚别人对自己的真正嘴脸。
无论是在国营单位还是在私营公司,她都是从最底层的职员做起,她并不认为这是问题,或者内心有什么不平衡,因为积累到的,一定是纯粹属于自己的甘苦和经验。
国营单位当然好,但是人际关系相当复杂,谈作为谁都没兴趣,只有是非才是每个人津津乐道的。晓丹知道,如果她亮出自己的底牌,她立刻就能得到不少实惠,但那有什么意思呢?她也将卷进这无休无止的是非之中。
私营公司,举步维艰,生存意识压倒了一切。假如不具备一定的实力,就不可能在稳定中求发展。在这里倒是没有人事纠纷,你也不必在人际关系上煞费苦心,一切都变得简单了,那就是做好你份内的事,也拿你应得的钱。可是这种公司就像风浪中的小船,好的时候还行,随便一个问题就能让整个公司忙成一团,也未必有什么结果。凌晓丹在三个月没拿到工资的情况下离开了那里,因为这样的公司没有任何前景可言。
后来她去了一家进出口公司,只是做一般的文员,偶尔当当翻译。在一桩业务的反复谈判中,她发现自己所在的公司向澳洲的客商隐瞒了实情,出于良知,她挽救了蒙在鼓里的客商以及他将付出的巨额投资。这个客商当然很感谢晓丹,但晓丹因此被劝其退职。这之后,她当了半年多的导游。
外国人总是比中国人有记性。不久,这个客商重新来到中国,他千方百计地找到晓丹,向她咨询有什么可靠的项目能做。这也是后来晓丹萌发了开咨询公司的动因之一。
晓丹开始利用一切休息时间,按照客商的要求寻找合适的项目。那段时间她从来没有在晚上二点以前睡过觉,也没有想过她这样做不要说报酬,连夜班费也一分没有。但是凌晓丹并不傻,有一个直觉始终在支撑着她,那就是:机会来了。
她的判断没错,在她做足功课之后的精心指导下,客商在某地成功地投资了一座野生动物公园,并将其包装后卖给了国外的一家上市公司。她不仅得到了客商的信任,同时还成为他的合伙人,这时她才知道这位貌不惊人的客商在澳洲富人榜上有名。
又做成几个项目之后,晓丹有了钱,第一个想法就是成立咨询公司。她认为只有高级写字楼才可能给外商信心,毕竟他们一投都是几千万或上亿的大项目,因陋就简人家就会怀疑你的能力,怀疑你所下的结论的权威性。在与老外的交道中,晓丹发现他们并不需要奢华,但他们相信正规。譬如如何面对媒体,他们决不会看两本书了事,而是花很多钱到最正规的公司进行培训,其中包括形象设计,也包括对于突袭式、尖锐式、陷阱式以及揭短式问题的应对。经过培训的人就是不一样,从镜头上看,可以当国家级的新闻发言人。
终于,晓丹在只有成功人士才在那里开公司的象征性建筑诚信大厦,成立了艾特投资咨询有限公司,自任总经理。
这就是晓丹的传奇,不见得惊心动魄,名声显赫,但经历永远是宝贵的。
她所碰到的困难,她所获得的成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懂得了应该和怎样务实。
早报一直放在办公台上,晓丹都是等中午吃盒饭的时候才翻一翻。公司里除了跑腿的事之外,项目经理,法律文书,文秘等,晓丹找的都是女孩儿,因为咨询公司是一个需要耐心的活儿,女孩子比较适合。可是她们也有她们的麻烦,叽叽喳喳,爱说爱笑。中午她一动报纸,她们就把娱乐版和时尚版拿去了,她们知道晓丹不看这些东西,而她们只看这些东西。所以我们做不了大事,只能受雇于人,她们自嘲。
吃饭并不能堵上她们的嘴,她们总是这样,从流行色讲到名牌降价,从美容美发讲到二奶的享受和心酸,她们肯定要议论影视剧,演员明星什么的。这一切晓丹总是似听非听,也从不发表任何意见,偶尔笑一笑,也是为了大伙有一个宽松的工作环境。
但是今天,有一个名字让晓丹感到非常刺耳,那就是莫亿亿。
果然,报纸上登出了莫亿亿的大幅照片,和朱曼俏的照片放在一块,这让凌晓丹暗暗吃了一惊。朱曼俏是何许人也?!真正的明星,当年她最红的时候,每天的上报率是百分之百,就是新人辈出的现在,她也是演艺圈里的常青树,一举一动都是狗仔队密切关注的对象。她只演过一部古装片《西官》,不知迷倒了多少观众,从而引发了拍摄清宫片的狂潮。她拍的上海滩三十年代的故事,云雾般的眼神,勾人魂魄的浅笑,爱到深处又无以表白的泪光,和包裹在别致旗袍里的细柔的腰肢,无不让人看得如醉如痴,仿佛走进时光倒流的迷宫。这之后的片商便转战上海,遥想与往事层出不穷。
莫亿亿算什么?!她连朱曼俏的一个小指头都不是。
“她是目前最有潜质的新秀。”站在晓丹身边的文秘介绍道,“报纸上这么说的。”
晓丹不觉在心中冷笑一声,潜质,大街上的人哪个没有潜质?!怎不见他们一夜之间跑到报纸上发威?!莫亿亿演了两年龙套戏,都不见她咸鱼翻身,认识了卓童,突然就有了潜质,这样的幕后故事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段时间,凌晓丹一直都在等着卓童回心转意,至少是转移热点。但是她失望了,这一回卓童好像有十足的耐心。
项目经理道:“莫亿亿也不是没有绯闻,听说她现在是有人‘照顾’。”
这样的话题真是不愁寂寞,马上有人发表高见,“有人照顾并不可耻啊,我不知多想被人照顾。”
“还是你照顾别人吧,你那么温柔,又会做饭又会绣花,现在哪个女孩还会绣花?简直是国宝。”
会绣花的女孩道:“朱曼俏才是国宝,我爸爸这么正统,他说只看朱小姐的电影。我听说是朱曼俏要做姿态,提携新人。”
“没那么简单吧,我怎么听说是她的男朋友很有钱,不光帅,还很呵护她呢!”
“是啊,听说狗仔队碰上过,都说他们很衬,很登对,活脱脱一对璧人。”
一直没说话的凌晓丹突然冷着脸火道:“讲够没有哇你们?!还不赶紧做事,一个个年纪轻轻的口水多过茶!人家好不好关我们什么事?!做人最重要的是守本分,靠别人能红多久?我倒耍睁大眼睛看一看呢!”
晓丹平时很少发火,对娱乐新闻更是点到即止。大伙只是觉得她今天气得有点莫名其妙,尤其最后两句话,她是咬牙切齿说的。
星期天一大早,晓丹如约来到卓童的住所。这个家伙你根本就抓不着他,家里电话没人接,手机又打不通。晓丹发狠叫秘书一直拨一直拨下去,才算约到他,告诉他有重要的事情谈。晓丹自己开一辆香槟色的宝马,她觉得宝马车高贵而且不张扬。
半天没有动静,约定的时间早已过了。她把电话打到楼上,没有任何声音,估计是把电话拔了,手机照样是关机状态。晓丹锁好车,跑上楼去。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运动服,白色的运动鞋,看上去青春洋溢。一周的套裙,丝袜,高跟鞋让她觉得自己很受束缚,她总感到那身装扮很做作,真正的她是随意而且充满活力的,就像现在这样。
敲了好长时间的门,晓丹突然有些担心,如果打开门是两个人……那她该怎么办?!当然她不至于傻到以为他们只是手拉手的睡觉,什么也没发生。但是真正撞上总是另一回事。在对待卓童的问题上,晓丹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心胸能像大海一样宽广,她受的教育都是真爱只有一次,都是坚贞、专一、负责任什么的,但现在她觉得谁跟谁睡了一觉根本不是问题,要寻找真爱你就得包容,否则你就出局。
门,终于打开了。还好,没有什么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香艳镜头。卓童穿着紧身背心和球裤,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眯缝着眼睛道:
“这么早,干什么呀?”
“你还问我干什么?不是说好今天去爬山吗?!”
“你饶了我吧,”卓童有气无力地说,并把晓丹让进屋,“来福,去给老哥哥我拿个枕头。”说完便倒在沙发上,来福果然就叼着枕头过来了。
见他这副样子,晓丹气道:“你还睡?!昨晚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卓童半天也没想起来,索性不想了。
“我再问你,你玩就玩,把手机关了干吗?”
卓童闭着眼睛笑。
“你笑什么?”
“他们往我手机上输入短信息,全是黄笑话,电信公司给我强行停机了。”
“你看看你身边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你也不要一杆子打、打……”卓童又迷糊过去了。
晓丹气不过,冲上去把卓童摇醒,来福不知怎么回事,汪汪汪地叫起来。晓丹不理,拿来卓童的外衣长裤扔在他身上,心里恨恨的,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在多少男人心里也是梦中情人,我年轻貌美事业有成,你凭什么提不起神来?!我平常就是对你太好了,太理解你了,所以你才无视我的存在。
卓童烦道:“你干什么嘛?!”
“我就是要让你醒过来!你醒一醒!!”晓丹甩下这两句话,气势汹汹去了厨房煮咖啡,她到这来,反正是熟门熟路。
等她端着咖啡出来时,卓童已经穿好衣服洗完脸,坐在餐桌前了,他的指头嘀嘀哒哒弹着桌面,不以为然道:“我说你每天这么一本正经的你觉得有意思吗?!”
“没意思。”晓丹正色道,并把一杯咖啡放在卓童跟前,“我知道你的生活有意思,但你不能再这么生活下去了。我刚才说的不是气话,你身边就是没一个好人!他们整天捧着你,给你钱花,想方设法让你高兴,满足你各种各样的要求。你怎么就不想一想,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你妈妈不是海关关长,他们会这样做吗?!”
“我并没有否认我有个好妈妈,你也有个好爸爸,但这不是我们的错。”
“问题是能好多久?!没有不散的筵席!那些人不是好人,总有一天他们会把你拖垮!我问你,捧莫亿亿你花了多少钱?”
“天地良心,是她自己有潜质。”
潜质。凌晓丹这辈子再不想听到这个词,“想不到你自己编出来的谎言,连你自己都相信了。”
“是的,我承认我想帮她,可我还没想出主意来,她已经开始红了。”
“哪就更可怕!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不要再给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制造机会了。”
“晓丹,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但这不是爱。可能是我们太熟了,我找不到那感觉,就是亿亿给我的那种感觉。我想起来了,我昨晚去看她拍戏了,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我后来就走了,我可没有那个耐心,给朱曼俏布光就布了两个小时。我去了‘呆吧’,一帮朋友全是搞艺术的,胡侃,真他妈过瘾!”
“你别以为我是在计较,在吃醋,你小看我了,我不是那种人。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走得太远了。别相信那间漂亮的办公室,水中月镜中花,那不是真的。你用的钱那就是你欠的债,总有一天要还,一分一厘也赖不掉!再不做点正经事,你记住我的话,现在就是你最后的狂欢!”
卓童用鼻子哼了一声,“在你们眼里,我能干什么正经事?!”
“我已经替你打算好了。”凌晓丹有备而来,拿出包里的文件,又把椅子往卓童跟前拉了拉,看样子她很想说服他,“你听说过溪流岛吗?”
“当然听说过,离市里二百多公里,四面环水,风光秀丽。”
“对。”晓丹打开文件夹,指着溪流岛的平面图,两眼放光道:“现在有一个台湾的商人想开发这个岛,把它变成一流的水上俱乐部,他在寻找合作伙伴,不是资金的问题,而是他怕与政府官员打交道,当然也害怕被骗。我想,我们俩是他的最佳选择。”
“我们俩?”
“我可以拿出钱来,但是你也要拿,否则你就不可能负责任。我们各占一部分股份,把这件事情做成。”晓丹真的是这么想的,但她未必是想为自己创造更多的财富,要找钱,她手上有的是机会,美国有人来洽谈电子商务方面的合作项目,新西兰也有一个环球教育交流中心的项目,与其合作可以带来可观的利润,她已经闻到了钱的腥味。而开发溪流岛却不那么简单,那里只留下了若干开发者失败的记录,原由种种。
那她为什么还要冒这个险呢?!
她想了很长时间,认定只有这件事可以转移卓童的注意力,而且他也太需要做一件具体的事培养务实的能力,同时摆脱掉那些打他主意的人的无休止的纠缠。当然他对莫亿亿的热度也会降下来。
只是卓童只肯干他有兴趣的事,这也是她挑选溪流岛重要的条件之一,那儿是世外桃园,容易让人流连忘返,以卓童自由浪漫的性格,他一定会喜欢那里。
“当个岛主也不错。”晓丹说道。
“岛主?”卓童的眼睛开始放光,有了些许的向往。
晓丹抓住这个机会,侃侃而谈:“台湾人看中的是商机,因为溪流岛的附近有水下温泉,把它成功地开发出来,形成一个泉中泉,完全按照日本的三温暖布局和修建,面向中高层消费者,但他不可能留在岛上管理,岛主就一定是你。我们再开发一些文化项目,如茶艺室,素食馆,还有一些文人墨客喜欢的古乐齐鸣音乐堂。溪流岛上还有一个著名的孔雀园,里面有几十只孔雀,漂亮极了,现在是一户农民在岛上喂养。”
卓童一向耳朵根子软,哪经得起这一通扇乎,早就神思悠远,睡意全无了,一双乌黑水湿的秀目看上去非常动人,“瞧你说的天上没有,地下无双,我倒要去会会这个溪流岛,看它是不是能收住我的心。”
卓童刚一站起来,来福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它站在他面前,嘴里叼着它外出时才用的真皮项目狗带。
晓丹吃惊道:“它能听懂我们的话?!”
卓童道:“你不知它有多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