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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抗美 (12)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31日10:19:55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张欣


“我们公司的冯超你认识吧?他可是有家室的人……”于冰突然不无忧伤地提醒援朝,她两手空空的来到深圳,对于亲人也只有苍白的同情和提醒,援朝笑道:“姐,你放心吧,我不会再相信任何男人了。”
  看见姐姐颇为愁苦的样子,援朝反过来安慰她道:“我这不挺好的吗?!谈谈你吧,你过得怎么样?!爸爸妈妈其实都很惦记你,你的信他们看了又看,这半年多你都没有信,妈还问我你的情况……我想以后有机会就把他们接过来,也过过好日子。”
  于冰心想,谁说钱不是好东西?!它能买到一家人的团圆,如果她现在手上有几百万,就能买房子买车,就能呼风唤雨,安排好妹妹,把父母接到南方来生活,还可以安置杨三虎,使他不受儿子的气……的确,她不是为了发财才到深圳来,但深圳让她有了发财的梦想。
  她把自己的情况简单地跟援朝说了说。
  一直聊到凌晨四点她才离去。
  刚刚回到单身宿舍,劳美云就一身睡衣,揉着眼睛走进来,“你上哪儿去了?!老板昨晚来了一夜的电话,说找你有要紧的事,发了好大的脾气!”于冰忙道:“高飞他们没说我去采蜜湖?!”美云道:“你还指着他们,他们三个人不知疯哪儿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没准搂着丽娜小姐睡觉去了……”于冰突然火道:“你别胡说八道好不好?!”吓得美云团意全无,正不知说什么好,电话铃急剧地响起来,美云也就趁机溜了。
  果然是老板打来的,听到于冰的声音,嗓音可怖道:“你干什么去了?!夜不归营也不跟美云保持联系,你知不知道全公司的人都在忙什么?!你可好,带着人到采蜜湖回不来了?!你给我听好了,天一亮就去银行开一张五百万元的汇票,再提点现金,能提多少提多少,马上飞过来。”
  不等于冰说话,电话那头已经啪的一声挂上了。
  刹那间,所有的儿女情长在于冰的心中顿时烟消灰灭,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挥之不去:南方公司因九十二万元汇票引发的人命案。她全身无力地瘫坐在床上。
  会发生什么事呢?
  呆坐了好一会儿,她下意识地打开加锁的抽屉,从广州到深圳,除了自己的衣物之外,她随身带的也只有孙雁的遗物和自己的两本在农村的日记;一封志高第一次给她写的信;一副崭新的领章、帽徽;和一个八百块钱的存折,她把它们打成一个纸包,上面写着“于丽娜收”,且注明了联系电话。
  捱到六点钟,她往家里拨了个电话,是群英接的,可能正在给女儿乃至全家做早餐,她听见她叫女儿关上火。群英说:“抗美,你没出什么事吧!怎么这么早打电话!”于冰道:“没事,你看看志西醒了没有?!”群英道:“行,你等着……听说你干得还不错,有好位置别忘了我们家杨志东。”于冰道:“你不是舍不得她吗?!”群英叹道:“是有很多人去了深圳就离婚,可也有好多人发了,回来人五人六的,听对门的洪岩说,海涛在公司也挺受重用的,她穿的衣裳挺时兴的,都是海涛给她买的,我这不是看着眼热吗?!”于冰道:“但总是没有国营单位保险,你再想想吧。”
  好一阵志西才来听电话,声音迷迷糊糊的。于冰道:“志西你没事吧?”志西道:“我没事,你怎么了?!”“我没怎么,就想问问你怎么样?爸还好吗?”“还行吧,都是老样子。”“你要按时打针,没犯病吧?!”“没有,昨晚我给你打过电话,你不在,说是去歌舞厅了……”于冰忙打断他道:“我那是应酬,不像你想的那样。”志西道:“我没说你什么啊。”于冰心想也是,便颇感歉意道:“志西……过去的事,也不见得全是我对……比如,应不应该保住我们的孩子……如果我有什么让你不满意的地方,请你原谅我。”
  这时志西好像全醒了:“你怎么了抗美?!你没事吧?!”于冰道:“我没事。”“那你怎么提起陈糠烂芝麻啦?!”
  于冰也觉得很奇怪,离开广州之后,她和志西,因为距离而减少了矛盾,因为淡化矛盾而彼此有了牵挂。她其实常常想,她跟志西应该有个了结,但却总也下不了手。逢是想到自己还有什么事要交待,他便会很自觉地冒出来,照说他们的爱已成往事。
  挂上电话以后,于冰觉得不像刚才那样沉重了。她洗漱了一番,便向公司走去。
  下午,总算把一切都忙完,老板又来电话了,“搞定了没有!”“嗯。”“嗯是什么意思?!”萧沧华说道。于冰忙道:“搞定了。”“航班?”“3213”。萧沧华嗯了一声准备放电话,于冰陪着小心道:“万一……带这么多钱上去,万一没货怎么办?!”萧沧华勃然大怒道:“有货没货跟你有什么关系?!”于冰吓得忙说:“那好……晚上见。”
  于冰放好电话真不敢相信,她为电话里的这个人煮过中药,陪他去喝过皮蛋瘦肉粥。
  临上飞机之前,于冰上了一趟洗手间,拿出五百万元的汇票仔细看了看,小心的叠好放进文胸里。而后提起二十万元现款的旅行袋,走进人头涌涌的候机厅。
  “不成功,便成仁。”此刻,蒋委员长的这句话倒是她心境的最好写照。
  没有人注意她,但于冰还是像地下党员那样,环顾了一下前后左右,她真被自己悲壮的气质感动了。
  本溪,据说这座城市在人造卫星上是根本看不到的,因为它完全被烟笼罩了。
  这里的钢铁公司下属就有五十多个厂;另外还有两个大型水泥厂和一座露天煤矿,每天有十二吨粉尘从各个烟囱里喷向空中,然后再天女散花。这一结果是必然的,本溪才多大?!
  没有发生一级谋杀案,当飞机在夜空中对准灯火通明的跑道徐徐降落时,于冰在心中松了一口气:总算逃过了一场劫难。
  安全抵达沈阳,于冰走出通道,便看见萧沧华、海涛、冯超和小包都在翘首以待,脸上略显严肃和神经质,见到她才大松一口气,飞快地迎了上来。只有萧沧华原地未动,他看上去很疲倦,又有一个星期没刮脸,胡碴茂密丛生,颇像困境中的黑社会老大。
  萧沧华跟于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为了慎重起见,他们开了两部车来,冯超道:“冰姐你看你多有面子?!”于冰笑道:“自然是钱有面子。”
  海涛的情绪明显有些低落,也难怪,出师不利,钢板没弄到还好说,关键是钱撒出去了再往回收就难。他有点躲着萧沧华,也往冯超和于冰要上的那辆车挤,萧沧华叫了他一声,像是要说什么事,他只好灰溜溜地过去了。
  从沈阳到本溪的车程只有一个多小时。
  一上车,冯超就忍不住自吹自擂,反正司机是外请的,也不必忌讳,冯超牛道:“冰姐,我操,要不是我上来,顾海涛全玩完。”于冰道:“海涛是初出江湖,哪有你油啊?!”冯超酸溜溜道:“我可听说你们是邻居,你总护着他。”于冰笑道:“没有的事,谁下海都得自己扑腾……”
  其实于冰知道,有段时间萧沧华对海涛比较信任,冯超便有失宠之感,这一回他是明显占了上风。
  车轮沙沙,在公路上疾跑。于冰问道:“叫我带这么多钱上来,到底有钢没有?”冯超道:“看你说的,你还不了解老板?!严总叫他逮着了,我再跟严总夫人那一个劲的套磁,本钢的高级首脑会议是开了三天,还是决定把三千吨钢卖给我们,不过条件特别苛刻……”于冰看了冯超一眼,示意他往下说。
  冯超的声音不再高亢了,“这三千吨次钢板,其中两千吨要用美元支付,按三点七一结算,退税还要交回百分之五十,外汇来到之前,用人民币抵押压款……”于冰轻声道:“这得多少钱啊?!”冯超,“那没办法,这就叫任人宰割。”于冰没有说话,她知道,不做这笔生意同样有十分严峻的问题。
  到了本溪宾馆,大伙很自然的聚在老板的套间里准备开会。这是贵宾楼,萧沧华住了个套间,其中包括卧室、办公室、会议室。此刻,萧沧华坐在办公室的写字台后面,大伙也正襟危坐,显得颇为严肃。
  空气快要凝固了,也不知为什么,萧沧华在的地方,每个人都不苟言笑,面色僵板。于冰心里却充满了兴奋和惊喜,终于能够真正杀入商场,和同志们战斗在一起。
  为了缓和气氛,她拿出包里的鱼干和开心果分给大伙,自己倒什么都没吃,定神望着老板。
  萧沧华开腔了,“于冰,没事早点洗澡睡觉吧。”
  于冰咽了口唾沫,小心请示道:“我听听行吗?”
  萧沧华火上加烦道:“就是不想让你听,非得说那么清楚吗?!”于冰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冯超忙解围道:“冰姐,走吧,何必找骂?!”于冰憋着一口气出了房间。
  钱给他安全地带上来了,我的作用也没了,他怎么知道我就发挥不了光和热?!于冰回到自己房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气愤地想。
  过了一会儿,海涛垂头丧气地进了房间。于冰道:“会就开完了?!”海涛道:“我也是给骂出来的,叫我好好追款。”于冰关心道:“款追的怎么样了?!”海涛叹道:“还差几十万呢,都得等他们手中的水泥呵煤呵卖掉才有钱……”于冰气道:“这些人也是,没有钢板也敢收钱?!”海涛道:“都觉得自己关系硬能搞到钢板,……也怨我轻信了莫开庭。”
  于冰动手给自己泡了包方便面,越想萧沧华刚才的态度心里越委屈,可海涛的处境不好,她觉得也不应该和他一块互吐苦水,便安慰海涛道:“吃一堑长一智,冯超上来情况不就好起来了吗?”“你听他的,”海涛颇不以为然道:“他有什么本事?!就会牺牲色相,见到老女人就往上凑,老板一上来他就去邀功请赏,好像就他一个人干活,我们全是吃干饭的。”
  于冰不解道:“不是他上来局面才打开的吗?!”海涛语气肯定道:“算了吧,是老板上来局面才打开的,在飞机上跟严总谈好以后,到这儿来又找了本钢进出口公司的经理、废钢处处长,销售科科长……否则,严总也是孤掌难鸣,这才定下来给我们三千吨钢板。”
  “老板一上来就把你臭骂一顿吧?!”于冰问道。
  海涛无奈道:“骂倒好了,不骂也不搭理我,弄得我特别没面了,刚才也就说了我两句,叫我追款追紧点。”
  于冰道:“这人也是怪,我都上来了,还不让我赶紧进入情况?!”海涛道:“你呀,还是不了解男人,尤其不了解像萧沧华这样的男人。”于冰道:“他怎么了?!有什么特别吗?!”海涛语气权威道:“男人焦头烂额的时候最不喜欢让女人看到,萧沧华总是喜欢以成功的一面示人,以表现他神秘、成熟的形象,他不是装出来的,是个性始然,像我们这样的明白人,他只让我们看到大效果,烦琐无聊的细节,他只让冯超和那些头脑简单的人了解,这是他的过人之处,所以他在我们的想象中总是形象高大。”
  想不到海涛对萧沧华是这样一番见解,于冰琢磨着他的话,一时没回过神来,也只好不置可否。
  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长得颇有几分姿色的服务员进来送开水。她走后,海涛道:“这女孩姓王,好好的冯超去撩别人,闹得人家现在五迷三道的。天天晚上到我房间去哭,我又不能跟小王说,冯超是“一拖二”“一拖三”,除了老婆孩子,还有丽娜小姐,咪咪小姐……”
  于冰正待发作,想想若是自己果然同意不同援朝相认,又何必发火,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正想着,小王就在门外喊:“海涛哥,待会儿我有话跟你说……”海涛大声答应了一句,又对于冰道:“看见没有,又是一番哭诉,说自己命苦,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于冰挥手笑道:“你快去吧。”
  第二天早上,在贵宾楼的餐厅,于冰看见莫开庭带着学强也来吃早餐,学强像个痴呆症患者,大概知道铸成大错,要被他叔叔发落,自然心事忡忡。莫开庭的神情讪讪的,于冰很想说他几句解解恨,也为海涛出出气,但见大伙都在心平气和的吃早餐,自己也不能平地一声惊雷,把人吓一跳。
  后来于冰成了湖,才明白混迹于商场,即便是背地里想杀人,面上都要和颜悦色过得去。像她身上那种部队培养出来的表里如一,在商场完全行不通,甚至会把事情搞糟,难以收拾。
  北方的早餐就是喝粥,吃馒头小菜,大伙有说有笑还耍贫嘴。冯超走到于冰跟前,耳语道:“呆会儿老板一来,准跟你套磁。”于冰冷淡道:“他不当众给我难堪就不错了……”冯超道:“我昨晚就说他了,我说人家冰姐乃一弱女子,带五百万元的汇票,孤身一人北上,得冒多大的风险,刚一下飞机你就发那么大的火……”
  几句话,把于冰的心说得挺熨贴,心想,冯超这个人,你是觉得他格调不是太高,但说话、办事让你感到舒服;海涛呢,倒是办事认真,也没有什么贪心好色的毛病,但就是不那么讨人喜欢……正想着,突然就觉得周围鸦雀无声,只一遍稀哩哗啦喝粥的声音,冯超也不知去向,她一抬头,看见萧沧华穿一身黑色的西装,已坐在了餐桌的对面,服务员立刻给他端过来一碗稀饭。
  “于冰,昨晚睡好了吗?”萧沧华和颜悦色地问道。
  于冰说了一声还好,便看了冯超一眼,冯超没看她,一本正经地挟酱豆腐。
  萧沧华又道:“你今天跟冯超一块到三角地盯着装车。”
  于冰又答应了一声,也就没话了。不过她还是在心里原谅了萧沧华,她知道他压力大,这次的事又这么不顺利。并且,在内心深处,于冰比较喜欢他这种气质。
  三角地堆满了废钢板,一垛一垛的形成了钢铁小山。出库员小李,是一个短发的胖姑娘,冯超一过去,又是老一套,“大妹子,可想死我了。”小李一听心里像灌了蜜:“我知道你下面要说什么,要是早点认识我一定娶我。”冯超道:“不不不,这你就猜不着了,我回去打离婚,然后立马来接你!”小李笑得眼都弯了,深情地看了冯超一眼,冯超忙道:“你今天可得我数准点,你昨天数的和丹东接货的差四张。害得你亲哥哥我半夜两点还在对张数。”
  小李到底年轻,着急表白道:“那是有一辆车半路翻了,没到丹东嘛,怎么能怪我呢?”
  冯超情深意长道:“我能怪你吗?看把你急的,我这不逗你玩呢吗?!你今天少数四张,就算饶给我们的,反正也没人给你加奖金,还不如亲哥哥我请你去蹦擦擦呢!”
  小李高高兴兴地去招呼司机装车,于冰对冯超道:“你对贵宾楼的小王也是这一套吧?”冯超轻松道,“我有点不喜欢小王了,她死乞白赖要跟我走……”“你就不好交待了,因为深圳还挂着几个人呢!”于冰说话间斜了冯超一眼,冯超笑道:“准是那些长嘴驴说的,其实我跟丽娜小姐还真没什么,这个女孩年纪轻轻但挺见过世面,哪像小王小李这么好胡弄。我这么捧她的场子也没让我摸一下……冰姐,你说怪不怪,我还就是喜欢跟我端架子的女孩子!”于冰没表情道:“你贱呗。”
  略一思索,冯超诚服道:“我????真是贱,你看我老婆,凶的,上次因为我泡妞,拿一把大菜刀追我,大马路上就是一刀,幸亏是冬天,皮衣服割这么长一口子,我丢人是丢大份儿了,可我还真离不开她。”于冰道:“是得这样的人治你。”冯超道:“我要是老板那样的老婆,早不知疯成什么样了!”
  不知出于什么心,于冰突然问道:“老板对王玲到底怎么样?!”冯超不假思索道:“挺好啊,我跟你说冰姐,柔能克刚,你看老板这么凶,王玲整个一棉花套子,老板跟她火不起来,又不像我媳妇似的盯我盯的特紧,所以两个人挺和谐的。”
  于冰听了这话也没说什么。
  这时小李跑来找冯超,说几个司机吵起来了,都想先装车道:“你快看看去吧。”于冰和冯超往那边张望,果然两部天吊都停了下来,用钢索捆钢板的青工也抄着手看热闹。冯超骂了句,“我操。”朝出事的地点跑去。
  远远的,于冰看见冯超又是递烟,又是拍肩膀,不知说了些什么,几个司机全笑了,不一会,天吊司机又开始装车了。
  冯超走过来道:“到丹东要跑两天呢,谁也不愿意天黑才到,只有陪笑脸,多许一点奖金。”于冰佩服道:“你不是挺有办法的。”冯超这个人就是不能夸,一夸就来劲儿,“要不老板欣赏我呢,我是能屈能伸,更可贵的是我有自知之明,无论于什么事,挑头我不行,压力太大我打不住,但是当副手我是一个人顶好几个用。”
  北方的天气,先是风卷着土,刮得人睁不开眼张不开嘴,不一会儿,于冰和冯超就已经成了兵马俑,等到风停了,还没拍于身上的土,天空又乌云密布,冯超望着天空,再也开不出玩笑来了,“糟糕,今天计划要装两百辆车,后天早上运不到大车港,港务局又得按小时罚我们,罚金还不低呢!”于冰也希望雨别没头没脑的下来。
  然而,天不随人愿,雨渐渐沥沥的下起来了。工人和司机都扔下手里的活儿,钻到钢板垛下面避雨,冯超急的不知怎么办好。
  一辆小车疾驶而来,在钢板垛下嘎的一声停住,萧沧华从车里钻了出来,冯超和于冰急忙迎了过去,不等他们说话,萧沧华道:“装车,下刀子也得装。”他说完,脱下西装扔回车里,大步向装车处走去,雨粒很快就打湿了他的全身。
  他叫工人教他怎样捆板,在他的带动下,吊车又启动了,冯超就扎在司机堆里跟他们称兄道弟;于冰和小李对张数,记车号。萧沧华满脸雨水,面色铁青,于冰知道他的胃病又犯了,跑过去大声说:“你还是到车里面去吧!”萧沧华道:“没你的事,干你的活儿去吧。”
  整整一个下午,萧沧华都在雨地里站着,跟着捆板工不熟练的捆板,他不说话,也不到处张罗、许愿,这些事好像生就该冯超做。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在雨地里站着、干着,可他看上去仍旧是统帅,将领。
  一辆辆装好钢板的巨型卡车在风雨中渐渐远去。每走一辆,萧沧华都会多看两眼。直到天完全黑透,才装完最后一辆车。冯超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顾不得一脸一身的泥浆,萧沧华却坚持着不失态,向小车走去。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于冰下意识地跑过去扶住他,被他用力地甩开了。
  晚上十点钟才吃完饭,萧沧华只吃了半个馒头,且眉头紧锁。于冰跟他一起上贵宾楼的时候,小声说道:“我带了瓶胃仙优,给你拿过来吧。”这回他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因为老板的病,于冰总是随身带着胃药,以解燃眉之急。
  等于冰送药过去的时候,看见废钢处的陈处长正在萧沧华的房间,见到于冰便起身告辞,“……下午废钢处是开了会,不过这一千五百吨钢再不给大连外向型,实在有点说不过去,再说他们出的价也高……”萧沧华没有说话,一直把陈处长送到门口,陈处长又道:“还是明天上午请示完严总再答应你们吧。”
  陈处长走后,于冰倒了杯开水,又把药片送到萧沧华面前。他忧心忡忡地吃了药,道:“我一直不相信没货,今天在三角地看到满货场的板,以为有七八千吨,全拉空了才三千吨……看来真是弹尽粮绝了。”于冰站在他的身边不知说什么好,恨不得自己立刻就能变成一堆钢。
  萧沧华微驼着背,无力地坐在沙发上,于冰轻声道:“我给你放点洗澡水。”萧沧华道:“不用,你去通知大伙马上开会。”于冰迟疑了一下,因为萧沧华捂在身上半湿的衣服还布满着泥点,她还是想先去盥洗室放热水,不等她动作,萧沧华已垮下脸来,“别这么婆婆妈妈的好不好?!我烦!”于冰吓得赶紧出了他的房间。
  晚上十一点十分,公司上来的全体人马聚在老板房间开会,萧沧华已神速地洗完了澡,端坐在床头,大伙有的坐沙发,有的坐椅子,有的坐地毯,但谁也不看谁,且闷不作声。于冰也是快速的洗完了澡,此刻头发还滴着水,她坐在萧沧华的床尾,两眼盯着地板。
  萧沧华道:“废钢处的仓库里还有一千五百吨钢,冯超你明天去泡废钢处,刚才陈处长说大连外向型出的价比我们高,你明天直接去签合同,什么价,什么条件都答应下来,本钢是真的没货了。”冯超一直听着,听完用力地点点头。
  “顾海涛,你追款追的怎么样了?”萧沧华望着海涛皱起眉头,海涛已是一脸的死猪不怕开水烫,“还差最后十五万。”萧沧华道:“坐在他们办公室,比他们上班早,比他们下班晚,一定要把钱拿回来。”海涛嗯了一声,头都没抬,于冰这时才注意到他的脸上有伤,当然在会上也不便多问。萧沧华看了小包一眼,小包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说跟另外两个专门借来疏通火车运输的同志仍在扫外围,他们去了学校、工会、家属院,一天下来凑了一二百吨钢板。
  萧沧华示意他坐下:“那好,你们明天继续扫外围,一寸钢板也不要放过。”“是,”小包情不自禁地打了个立正,这才坐下,腰板挺的笔直,他原先在部队是个农村兵,萧沧华带他到深圳,他十分老实、肯干。
  头上的水珠打湿了于冰的双肩,她觉得格外的冷,像是要感冒那样,便下意识的把身上的呢子短大衣使劲裹了裹,这时她听见萧沧华冷漠的声音:“于冰,明天你去连轧厂找宋厂长,跟他说每天出的货我们都要。”
  冯超忍不住插嘴道:“连轧厂出的板还是红的呢。”萧沧华不耐烦道:“我不管它红的黑的,是钢板就行。还有什么问题吗?”大伙照例不作声,萧沧华道:“明天这个时候,汇报全天工作情况,散会。”
  人们一跃而起,如获特赦般的逃离萧沧华的房间。
  在走廊里,于冰追上海涛,关切道:“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不等他回答,冯超从后面窜了上来。“他今天跟莫开庭打了一架。”这真让于冰吃惊不小,而且她完全想象不出海涛与人打架会是一副什么样子,他浑身上下都透着文气。海涛也不说话,只顾往前走。
  原来他天天要账要得心烦,便叫莫开庭跟他一块去要,因为当时签约,给钱莫天庭都在场,又都是他的所谓朋友,但要账是得罪人的事,莫开庭就千方百计地躲着海涛,一旦被海涛逮住也是满嘴借口、死不肯去。
  海涛心里本来就不痛快,见冯超一直挺高兴的,于活、泡妞两不误,心理不平衡道:“我做的好事从来不见你到处宣传。”冯超笑道:“打莫开庭也是好事啊,这小子就欠揍!”海涛冷笑道:“我看你对他挺客气的,他是老板的朋友嘛。”冯超变脸道:“海涛,你这是什么意思,两百多万块钱是你散出去的,你应该跟自己叫劲,你跟我叫什么劲?”
  两个人顿时就红了眼,于冰急忙把冯超给推开了,又拉着海涛到贵宾楼外的假山处去散步,其实这时她已经很累了,身上又一阵阵发冷,但海涛这次上来,干的尽是些费力不讨好的事,他如果不是心里太窝囊,以他的修养,他是不会跟人打架、吵架的。
  一路走着,于冰就一路想词安慰海涛。
  海涛以为于冰一定会批评他打架、吵架不对,但于冰却说这总比憋在心里把自己憋坏了强,既然做了也没什么可后悔的,但要消消气,处理以后的工作还是要冷静。
  这些话其实都很平淡,可海涛听后却感到鼻子发酸,这些年来,他看自己的生活,就像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个陌生人的生活,工作是完全不适合他的跑跑颠颠,即便是这样还要对命运心存感激,莉莉,他最熟悉的仿佛一起长大的莉莉嫁给了别人。而他身边最亲的亲人,父母、海青、洪岩,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知道、懂得、理解他的。
  他觉得自己对生活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能把话说到他的心里就行,难道于冰是这个人吗?!
  渐渐地,海涛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但他还是郑重其事的对于冰说道:“……如果哪天我不辞而别,离开这个公司,你一定不要感到奇怪,也请原谅我。”于冰不以为然道:“有这么严重吗?”海涛没接她的话,经自说下去道:“萧沧华这个人太霸气了,又孤僻、易怒、情绪化;冯超八面玲找,比泥鳅还滑,我与他们共事没什么信心。”于冰没有马上说话,两个人又默默走了一会儿。
  “去留问题当然是你自己拿主意。”于冰心平气和、委婉道来,“不过海涛,我认识你这么长时间,我觉得你人很正直,工作也很努力,只是……我觉得……”于冰显然是在选择字眼,海涛今晚颇想敞开心扉,便鼓励她道:“你直说嘛,军人作风都到哪儿去了?”于冰便道:“我觉得你在生活中始终都没放下架子。”这颇出海涛的意料,他苦笑道:“我还能有什么架子?”于冰肯定道:“你有,虽然你接受了家庭变故的现实,也知道它彻底改变了你的命运,但你还是觉得眼前这样的生活并不属于你,你应该过另外一种生活!”
  一习话着实让海涛有些吃惊,似乎他对自己,也还没有这样透彻的剖析,一时真是无言以对。于冰又道:“萧沦华是自尊心极强,不好合作,可他比别人身子俯得更低,更想做成一点事,这你为什么就看不见?!冯超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就算不完全是工作需要,至少他也要压抑自己的个性,与自己不喜欢的人打交道,你知道压抑个性痛苦,难道他天生就是受气的?!给人陪笑脸的?!”海涛心想,倒也是这么个理,这回才真正消了气,不仅如此,还非常惊喜自己今晚意外的发现了一个难得的红颜知己,正打算侃侃而谈,于冰打了个哈欠说:“海涛,你说的这些话,也是我的问题,我这人能吃苦但不能受气,今后我们互相提醒吧。”海涛道:“你的话真说到我心里去了,我想……”于冰打断他道:“今天太晚了,我也累的要命,眼睛都睁不开了,等以后有时间再谈吧。”
  虽未尽兴,海涛还是转怒为喜地和于冰一块回了宾馆客房,心想,假如我不离开这个公司,一定不是因为萧沧华和冯超,而是为了于冰。
  他对于冰,并没有一点邪念。随着年龄的增长,海涛觉得女人就是那么回事,这个世界上一定还有超越男女关系的一种东西,是什么他说不清,但有,一定有。
  自勉也罢,互勉也罢,说和做总不是一回事。不久,于冰又发起了牛脾气,和海涛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先是海涛的情况有了转机,本来他每天垂头丧气地去要账,根本觉得天昏地暗,而且最后这个欠账单位又特会哭穷,海涛软硬兼施收效也不大。但这一天,有一个人在路上等着海涛,这人戴顶有沿帽,全身上下灰不拉叽,提一个农村会计常用的人造革黑包,他把海涛拉到一个僻静地方,本来五官就纠在一块,这时显得更是贼眉鼠眼。
  这几天心绪欠佳,海涛有点不耐烦说:“有什么事你快说吧,我还有事呢!”那人道:“我知道你是什么事,”说到这里他左顾右盼仍不放心,对海涛耳语道:“我有一个关系,能搞到两千吨次板。”海涛猛的一喜,但马上联想到莫开庭,他现在是谁也不敢相信了,再加上这人的这副尊容,萧沧华费了多大的劲儿,冯超又去磨破了嘴皮,才要到本钢废钢处的一千五百吨钢,这人开口就说有两千吨,天上能掉这么大的馅饼?!
  那人看出来海涛不信,便说道:“我可以带你去看货,不过我的好处费……”海涛道:“你的好处费不会少你的,不过我要带着车去看货,行的话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边说边紧盯着这个贼眉鼠眼的家伙,那人倒也坦然,说没问题,只要他的好处费别黄。
  因为康华公司到处扫钢,宾馆附近的市民都知道了这件事,又是次板按正品卷板的价格收购,此外还有劳务费,搜索钢板的队伍渐渐扩大,连一二十年没动过的废板都得以重见天日。
  有人在路上堵住海涛也是不奇怪的。
  海涛带那人去见了萧沧华,那人还是铁嘴钢牙说综合厂有两千吨次板,负责销售的副厂长是他表亲。萧沧华立刻要去看货,那人显得腻腻歪歪的,萧沧华当即拍给他一千块钱说是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两千。
  想不到很轻松的拿到了这两千吨钢板,海涛真是在本溪摔倒,又在本溪爬起来,再见到冯超,也自觉不比他矮一头了。
  这段时间,于冰都在连轧厂盯着出钢、装车,这里停着好几部运钢板的巨型卡车。但只有康华公司租的车能装上半红半暗的滚烫的钢板,其它的车均空着,司机扎堆围在一起议论纷纷。大连外向型的司机说康华是他们的克星,明火执仗,虎口拔牙,“真他妈是狗鼻子,哪有钢他们都知道,全给搜去。”
  萧沧华决定改用火车运钢板,二十节车皮就是一千吨钢,经过大家的努力,这段时间找的钢板,加上大连港原有的三千三百吨钢,共计八千吨。于是他把冯超换去连轧厂,叫于冰回来修改信用证,根据他的要求,于冰在本溪邮电局的电传室里,抱着一架老掉牙的电传机,熟练自如地打着,与林振威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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