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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抗美 (6)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31日10:20:2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張欣

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蒙古人民共和國溫都爾汗的上空,出現了一個因爆炸而產生的火團,隨着這聲巨響,機上的八男一女全部死亡。這就是舉世震驚的“九一三事件。”
  全國的老百姓都表現出極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楊家,鄒星華顯出從未有過的驚慌失措,儘管楊三虎也覺得黨內鬥爭錯綜複雜,十分殘酷,他的腦子幾乎不夠用。但他畢竟真的不知道“五七一工程”——林彪武裝起義的計劃,也沒有參加暗殺毛主席的一系列活動。這次事件的重災區是空軍,談到牽連,他也是有限的。
  鄒星華的慌亂也不是沒有道理,尚莉莉的父親因為直接參與了林彪密謀政變的整個計劃,已被逮捕。而她曾托尚莉莉的父親給林彪送過表忠信,落款是楊三虎。此事他沒有告訴楊三虎,她也是好心,覺得楊三虎上頭太沒人了,這對他的仕途不利。這回真是幫了倒忙。
  聽了她的話,楊三虎只覺得如果手邊有槍,非崩了她不可。只覺得一口氣憋在胸部,半天沒說出話來。只覺得自己有口也說不清。當時林彪說對廣州格外有感情,他並沒想到他是要另立中央,鄒星華跟上面走得近他不可能不知道,甚至覺得她很有外交天才,寫進黨章的接班人,難道還怕離他更近嗎?林家用人是挑剔的,對大老粗普遍沒什麼興趣,有些人巴結還巴結不上呢。至少政治部江主任就要比他楊三虎得寵。
  中央軍委很快就下來了工作組,在首批隔離審查的人員名單中,江主任排在前幾名。
  志南的部隊接到通知,將坦克開進空軍某部機場的跑道上。還沒等他鬧清怎麼回事,程天牧帶的車已經到了,連夜接他回家。一路上他問程秘書出什麼事了?程說:“等到了家,首長會跟你談。”
  一時間軍內上下風聲鶴唳。
  志南回到家中已是半夜,見父親的神色非常嚴峻,知道出了大事。楊三虎用最簡潔的語言把“九一三事件”告訴兒子,志南大為吃驚,“雖然部隊還沒來得及傳達,但我們的坦克已經開到機場上去了,可能是防止兵變……”楊三虎打斷他的話道,“你不要再跟尚莉莉聯絡了,她找你也要避開,你們的關係必須立刻斷,她父親已經被逮捕了,肯定是死罪。”志南茫然道,“共產黨不是不搞株連九族嗎?”楊三虎喝斥他道,“你幼稚!你還有沒有一點政治頭腦?”
  志南不可能腦筋急轉彎,便求助地看着母親,想不到鄒星華的神情比父親還急切,“志南,你爹頂到天是個外線人物,海濤的爸爸是內線,莉莉的爸爸是死黨……”志南驚道,“爸爸也給牽進去了?”鄒星華急道,“那你就別問了,你爸爸這個位置,怎麼可能把干係脫得一乾二淨,現在是儘可能減少各種複雜因素,確保你爸爸過關。”志南也明白這個道理,但在感情上他無論如何無法接受眼前的現實:母親撮合了他和莉莉,現在又要拆散他們,而這一切都是為了政治。
  “慢慢斷行不行?這麼大的事件,莉莉受不了……”志南哀求父親。楊三虎嘆道,“不行,上面也在審查我,只不過沒有停職隔離罷了,你哥哥志東已經停飛了。”不等志南說話,鄒星華抓住他的一隻胳膊,“你再也不要理莉莉了,別人問起你們的關係你要矢口否認……”志南突然火了,甩開手臂衝着母親喊道,“鄒星華,我這是為了爸爸,以後我的事你再也不要管了!”楊三虎不解道,“志南,你怎麼這麼跟你媽媽說話?”志南一言不發,回了自己房間,砰地一聲關上門。
  停飛對志東的影響比較大,他每天除了鍛煉身體,就是看看書報,雖然是大隊長,但黨委會已經不通知他參加了。志東最想不通的是,不管他父親是有問題還是沒問題,難道他會駕着飛機跑台灣去嗎?難道他就這麼是非不辨,缺乏黨性嗎?難道黨就這樣的不信任他嗎?
  他心情很灰,以前有飛行任務的時候,相當辛苦,他還挺壯實,停飛以後,人反而瘦了。而且他意識到仕途將受阻,不會被委以重任了。
  志東的老婆群英,又不怎麼會開解人,總是做好吃的,志東看着就心煩。群英說:“爸不會有事的,爸這個人這么正。”志東沒好氣道,“這跟正不正有什麼關係,這是路線鬥爭,站錯了隊,越正越麻煩。”群英沒話說了,看着志東發愣。
  北萍這段時間,已去了外語學院學習,大學生活對她來說很新鮮,加上離家遠,她也就不怎麼回來。楊三虎兩口子覺得她年紀小,什麼事也不告訴她。她對“九一三事件”當然也感到震驚,但畢竟沒想過會牽連到父親。所以還是一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樣子。
  軍醫大學,莉莉她們那一屆的軍醫班,可謂高乾子女成堆,這次受牽連的人就不少。軍委工作組特地把林彪反黨集團內線和死黨的孩子,專門辦了一個學習班,叫他們相信群眾相信黨,儘快跟家裡劃清界線,走自己的革命道路。話雖是這麼說,但當莉莉在中央文件的傳達時,聽見父親的所作所為,頓時全身冰涼,幾乎暈倒,幸虧海青在這旁邊扶住了她。海青的神情,是冷峻多於懼怕。這大概是受她父親的影響,她父親總是見怪不怪,沉着冷靜,看內參影片還帶着海青去,海青說:“聽說這個片子是黃色的。她父親就說,不知道黃色怎麼知道什麼是紅色。”
  父親還臨過林彪的手跡: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頭。海青把它貼在集體宿舍的牆上,直到傳達“九一三事件”時,她才把它揭下來燒了。
  對於父親發生的事,莉莉倒是毫無思想準備。她以前在家,就像白雪公主那樣,纖塵不染地過着優越的生活,當兵到了南方,又有那麼多父親的老同事、老部下關照她,沒有人是不捧着她的,所以她覺得生活永遠陽光燦爛,她萬萬沒想到自己會從雲層一下子跌到谷低。
  學習班結束以後,莉莉就瘋了似地往坦克營掛電話,她特別特別希望聽到志南的聲音,但每次文書都對她說,志南不在,不,楊指導員不在,開會去了。絕望之中的莉莉又把電話打到志南家,剛說了一聲鄒阿姨,我是莉莉,電話就莫名其妙地斷了,再撥,就是忙音。
  一天晚上,程秘書到學院來找莉莉,單獨跟她談話時,曲折地表達了她必須離開志南的意思。不過他也安慰了莉莉,希望她理解、配合,這樣她畢業以後,還可以留在本軍區的醫院裡當醫生。
  莉莉的神情木然,程秘書解釋說:“你別埋怨他們不接電話,現在是審查期間,誰知道電話有沒有人竊聽?”莉莉看了程秘書一眼,傷心地哭了。
  這天夜裡,連續幾晚失眠的莉莉發起了高燒,昏昏沉沉之中,她喊着志南的名字,可惜志南已經在她的生活中消失了。
  只有海青守在她的身邊,一臉陰沉的打飯、送水。軍醫班的同學,本來伙在一塊處得好好的,現在彼此之間有了界線,政治生命第一的年代,誰也不敢不存一份戒備。參加過學習班的人成了難姐難妹,剩下清白的或躲過這場劫難的人,對她們有同情、有好奇、有害怕,也有一點點幸災樂禍,畢竟她們一路走的太順了,現在從雲端到谷底,不是公平得很。
  海青對莉莉道,“我跟你說過他這個人靠不住,你不信,現在怎麼樣?”莉莉不說話,只是流眼淚。
  海青又告訴莉莉,海濤已調出技術五團,因為偵聽工作有保密性質,政審十分嚴格,但又不能馬上離開部隊,恐有泄秘之嫌,海濤被派到廣西的某部隊農場勞動,等把該忘的東西忘得差不多了,才會叫他轉業或復員。
  莉莉退燒以後,身體雖然在慢慢恢復,但卻落下了神經衰弱的病根,要麼失眠,折騰到半夜毫無睡意,要麼惡夢纏繞,她始終擺脫不了負罪感:為什麼父親要參與謀殺毛主席,毛主席是我們心中的紅太陽啊,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為什麼不想一想他的子女將一輩子背着這個讓人無法接受和原諒的罪行?
  不知為什麼,她會經常夢見海濤家小客廳的那張油畫《深淵旁》,畫中的情景完全是在現實中,深不可測的漩渦漸漸逼近她,無聲地把她、海青和海濤席捲而去,志南是要救他們的,可他無能為力,只能狂叫着在岸邊奔跑,臉上是極為焦躁的神情。
  她驚醒的時候都是大汗淋漓,仿佛真是深淵裡逃生,她因胸悶而急促地喘氣,人虛弱得不行。
  莉莉比以前更瘦了。
  這段時間,抗美的生活並沒有什麼大起大落。對於“九一三事件”,她的心情和全國人民一樣,萬分慶幸毛主席身邊的定時炸彈自行爆炸,林彪這個野心家終於拋屍溫都爾汗,死有餘辜。
  宣傳隊趕排出了一批緊跟當前形勢,肅清林彪在軍內流毒的節目,下部隊演出。
  對於政治鬥爭所產生的震盪和餘波,以及楊家發生的一切,抗美渾然不知。
  下部隊演出,整天坐卡車,東奔西跑,有人抱怨屁股都顛成四瓣了,也有人換了床就睡不好覺,但抗美一點不覺得辛苦,演出之餘還幫戰士們洗衣服,縫扣子。既然離開了農村,她決心在部隊這個大熔爐里好好鍛煉自己,儘快地成熟起來。
  到坦克營演出的時候,那天是下午化妝,晚上在連隊的食堂吃飯,在食堂門口,抗美看見一個鬍子拉渣、衣冠不整的人很像楊志南,但這人板着一張臉她也不敢認,再說楊志南的特色是帥氣、樂天、瀟灑和滿不在乎,這人身上只有一股子喪氣。可抗美明明知道志南在坦克營帶職,所以還是上前打了招呼,可她化着舞台妝,志南也認不出她來,她提示了老半天,志南才哦了一聲,也不知到底想起來沒有。
  抗美不解道,“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志南嘆了口氣。抗美道,“是部隊太艱苦了吧。”志南又搖了搖頭。這時有戰士來打報告,問楊指導員晚上站崗值班方面的事,志南煩躁地說:“你們全看演出,我值班。”戰士高興地跑了。
  志南本來吃完了飯,這會子又陪抗美進了食堂,打好飯,找了一個空桌子,抗美吃飯,他就坐在旁邊發呆。
  抗美邊吃邊問:“是不是跟莉莉鬧彆扭了?”志南這才把他和莉莉的事告訴抗美,說的時候也很平靜,不像是因為這事情緒那麼壞。抗美一聽倒傻了,不知說什麼好,對於林彪反黨集團的人,她是除了恨還是恨,當然不能牽扯進去,更不能讓楊三虎叔叔牽扯進去,所以她心裡是贊同志南和莉莉終止戀愛關係的。但她又覺得,這對於莉莉和志南來說,無疑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也有一點點無辜。
  沉默良久,志南道,“也不知莉莉現在怎麼樣了……”抗美看他一臉悵然的樣子,加上懊喪和不修邊幅,也真正從心裡同情他,於是想了想道,“這關係斷是要斷的,但總要把話說清楚,迴避不是一個辦法。莉莉也不想家裡有事,你突然不理她更是雪上加霜,不如你好好給她寫封信,我回廣州給她送去,也算是個了結。”志南聽了頗以為然,不禁感激道:“抗美,你真是我的指導員。”
  這天晚上,楊志南沒有看演出,也沒有睡覺,寫了一封三十多張紙的長信,莉莉的許多照片,他決定退還給她,但留了一張新兵時候的,已在信中言明,另外送給莉莉一個坦克用的炮彈殼做的筆筒,算是對這段戰地浪漫曲的美麗和短暫留下個紀念。
  宣傳隊準備離開的時候,志南把信給抗美送去,望着她那張素淨的臉,這才真正想起來她是誰。但這一次他對抗美的印象是深刻的,尤其她那種完全超出年齡的沉穩,讓他感到可信和踏實。
  抗美又去了兩三個地方演出,風塵僕僕回到廣州的第二天,就去了軍醫學院。
  當莉莉拿到那封沉甸甸的信,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字體,忍不住又是淚流滿面。抗美也沒有更多安慰她的話可說,她同情他們,可是她不能接受莉莉的父親參加謀害毛主席的現實,那個叫江海青的女生,一臉的冷漠,像蘇聯影片中刺殺列寧的女特務,她們這樣的人到底能不能跟家庭徹底劃清界線,還很難說。
  意外的驚喜使莉莉有些語無倫次,思維也是跳躍的,一會兒說一些感謝抗美的話,一會兒又問志南的情況,抗美簡單說了一下,但沒有把志南的情況說得太嚴重,以免莉莉又是一番傷心落淚。她勸莉莉面對現實,真正從思想上站到毛主席革命路線一邊。這是在莉莉宿舍里,在旁邊默不作聲的江海青突然冷冷地打斷她的話,“用不着你來教訓我們,我們只不過是路線鬥爭的犧牲品罷了。”莉莉制止道,“海青……”海青不理,仍衝着抗美,“本來嘛,你以為是你覺悟高啊。碰巧沒被卷進去,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區別,懂嗎?”
  抗美決定告辭,江海青這麼一臉破罐子破摔的勁頭,根本不可能冷靜地討論問題,莉莉受她的影響,也是令人擔憂的。
  莉莉送抗美出來,兩個人禮節性的分手。
  半年之後,宣傳隊解散了,抗美回到了外科仍舊當護理員。章小毛對她還是不冷不熱的,孫雁的病情出現了惡化,主要是開始出現腎功能衰竭的症狀,加大了利尿藥的劑量,可是她有時還是小便困難,造成雙腿浮腫,鞋子也穿不進了,只好穿拖鞋。
  孫雁的媽媽趕到醫院來陪伴她。她媽媽是工人,很老實,操勞的樣子。孫雁因為病情加重,情緒一天比一天壞,無端地發火,她媽媽總是不吭氣,默默地忍受和原諒她。抗美回來以後,儘可能的照顧孫雁和她媽媽,經常打電話給程秘書,借只有首長才能看到的書,多是些世界名著,目趨內部參考。
  又過了一段時間,醫院決定送一批護理員進護訓隊學習,出來以後當護士,抗美和章小毛都在送護訓隊培訓之列。章小毛很高興,因為只有當了護士才可能提干,這樣就可以在部隊長期幹下去,但她覺得抗美進護訓隊快了一點,當兵比她晚,唱歌跳舞大半年,沒幹幾天又髒又累的護理工作就進護訓隊,運氣比她強哪兒去了。
  在護訓隊,抗美天生是塊上學的料子,以前在師大女附中都是前幾名,章小毛等人自然不在話下。小毛不服氣是不服氣,但抗美從不與她計較,還是肯幫她,比如借她課堂筆記抄,幫她整理問答題的答案。有一次上護理課,老師提問章小毛:昏迷病人的護理八條。小毛結結巴巴說了幾條,就開始腦子空白,臉部漲紅,抗美坐在她前一排,在筆記本上大大的寫了“假牙”“褥瘡”四個字,小毛忙回答道,“對於昏迷病人的口腔異物,如假牙等必須及時拿出,否則病人沒有意識,有阻塞呼吸道的危險;再有就是每四小時翻身一次,防止發生褥瘡。”
  小毛也覺得抗美不跟她較勁兒,再鬧就沒意思了。
  護訓隊只辦了三個月就結束了,各科都吵吵着缺人,醫院決定這批護士不實習,直接分到科里參加工作。
  章小毛仍舊回外科,抗美被分配在藥房工作。藥房主任叫她先跟着王司藥熟悉情況,王司藥工作很認真,就是家務多,兩個孩子,還有一個病婆婆,她愛人又是醫院體檢組的,隔三差五的到部隊搞身體普查,什麼忙也幫不上她。一天傍晚,輪到王司藥值班,她囑咐抗美,“你吃完晚飯趕緊來接班,我晚幾分鐘趕過來,家裡有點事。”
  抗美心想,到藥房已經三個星期了,該熟悉的也都熟悉了七七八八,無非是藥物、製劑都放在哪兒,劇毒藥品必須加鎖還要嚴格檢查處方,所以就答應了,“沒問題,你放心吧。”王司藥覺得抗美穩重,又挺聰明靈氣,也就真的很放心。
  接班後不久,藥房的工作人員就全都走乾淨了,一樓靜悄悄的,只剩下抗美一個人在藥房翻《藥物手冊》。這時章小毛拿着藥方子心急火燎地跑來,抗美一看,藥名叫作“緩腎止炎”,自語道,“這名怎麼這麼怪呀?”小毛急道,“什麼怪不怪的,你趕緊找藥吧,孫雁快不行了,昏迷,一滴尿也導不出來!”抗美大驚失色,急忙找藥,見是靜脈注射的藥品,就把針劑的柜子翻個底掉,小毛見她滿頭大汗還找不着,也跑到藥房裡跟她一塊找,最後連口服藥品櫃、外用藥品櫃全翻了,還是沒有。小毛急道,“我得趕緊回去報告了,你如果找到,就給我送過來……估計是沒有,要不還能藏在哪兒?”說完就跑了。
  抗美不死心,又找了一遍,正在絕望之中,王司藥來了,一進藥房便大驚失色,“怎麼跟抄了家似的?”抗美衝上去,一把抓住王司藥的胳膊,問她“緩腎止炎”注射液到底放在哪兒。王司藥在她剛才翻箱倒櫃的地方拿起一盒注射針劑,解釋道,“這是一種德國產的新藥,說明書是英文,名子怎麼也譯不順口,還是醫藥公司給定的這個名,這不是剛用完,從倉庫又領了一批,還沒來得及貼中文標籤……”抗美不等她說完,抓起藥就向外科飛跑,弄得王司藥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抗美奔跑着,她懊喪得要命,剛才三次經手這盒藥,硬是它認識你,你不認識它,看看就放下了。
  等抗美跑到外科急救室,像所有的電影故事一樣,外科護士長正在用白被單蓋上孫雁的臉。藥盒沒有從抗美的手中跌落下來,她緊緊抓住藥盒大喊一聲:“孫雁!”護士長擋住了她,又叫其它人把孫雁的母親扶出去,她哭的並不兇狠,只是一步三回頭的不肯出急救室。護士長低聲對抗美說道,“你參加屍體料理吧。”抗美和章小毛去打熱水,給孫雁擦澡,說來奇怪,對於自己熟識的人過世,抗美不覺得害怕,只覺得驚心和難以置信。章小毛拿來新軍裝,抗美抱起孫雁,給她穿上,她總覺得她還有溫度,便道,“小毛,孫雁還熱着呢……”小毛道,“她這是臨床死亡,呼吸和心跳都沒有了。”抗美把藥盒放在孫雁的軍裝口袋裡,輕聲囑咐道,“到了下面,別忘了治病。”
  這時她淚如泉湧,坐在孫雁身邊,神情無比自責,小毛道,“抗美,你也別鑽牛角尖了,一盒藥救不了孫雁,上個禮拜照片子,她的腎跟蜂窩煤似的,再說腎功能衰竭,是一天兩天的事嗎?”抗美不說話,小毛又道,“就算是再拖幾天有什麼意思,說不定這樣早一點解脫還好,你聞這屋騷的,她拉不出尿來,全積在身上……”抗美恨道,“你別說了!”小毛這才噤聲,又過了一會兒,才把孫雁的遺物交給抗美。
  這是一個舊的牛皮紙的大信封,封着口,抗美打開,有一本破爛不堪的舊書,封面和書頁都極端泛黃,卷着邊,上面依稀可見《簡愛》兩個字。再有就是一張孫雁四寸大小的戎裝照片,顯然照像時她已得病,臉部略顯浮腫,頭髮比較稀少,兩眼卻平靜地凝視前方,她沒有一絲笑意,嘴唇輕輕抿着。
  其它什麼也沒有,沒有信,也沒有字條。
  “九一三事件”以後,楊三虎是受到了審查,但並沒有查出什麼問題。表忠信的事上面也沒有提,不知是莉莉的父親根本沒有送上去,還是沒有在林家大院搜出來,或是暫且不深究此事,總之一切不得而知。
  楊三虎很快就恢復了工作,志東又可以參加飛行訓練了,但在他停飛期間,飛行團新提了一名年輕的副團長,所以他還是頗覺懊喪,要是他父親真有什麼問題,那也認了,沒問題反而覺得冤枉;志南在坦克營表現不好,主要是抽煙、酗酒、睡懶覺,這樣的指導員怎麼帶兵,程秘書和鄒星華都提議把他調回來,楊三虎不同意,他這個樣子更需要在部隊鍛煉。
  外語學院的北萍,分配在英語系,她班上有個男同學叫佟靖野,家是中南局的,這個人的長像和打扮都頗斯文,頗不合時代潮流,當時的時髦打扮是穿軍裝,懶漢鞋,但佟靖野從不穿軍裝,只穿一件藏藍色的中山服,一雙黑皮鞋,像五四時期的進步青年。他長得白白淨淨的,但也劍眉星目,說起話來彬彬有禮,如果講英文就很有紳士派頭。北萍班裡的女生,也不乏洋派的和嬌小的,跟佟靖野很般配,可他偏偏喜歡北萍,說白了還就是喜歡北萍的愣勁兒,一點不做作。
  對于靖野的暗戀,北萍自是渾然不覺。她因為學院離得遠,不能經常回家。和汪俊生的見面明顯少了,就只好改為隔三差五的給他寫信,可俊生很少給她回信,這是由於俊生五歲開始習藝,十二歲成了特招兵,雖然也學習文化知識,但總是用更多的時間練雜技基本功,所以俊生的字寫得像雞爪子,詞彙量也非常少,看得出他費了牛勁,卻只能寫大半張信紙,還都是大白話,北萍收到這樣的信,難免有些失望。
  不過她也不怨俊生,反正書讀得多會說漂亮話也不時興,人是環境中的人,不時興的東西就不容易引起人的重視。
  有一次做課外作業,靖野來找北萍,“這是我譯的一首雪萊的詩,你看出入大不大?”北萍拿到原文和澤文,靜下心來看,靖野就走了。
  這是雪萊的一首短詩,題目叫《給……》:
  “溫柔的少女,我怕你的吻,
  你卻無須害怕我的;
  我的心已負載得夠陰沉,
  不致再給你以憂鬱。
  我怕你的風度、舉止、聲音,
  你卻無須害怕我的;
  這顆心以真誠對你的心,
  它只純潔地膜拜你。”
  北萍讀着雪萊的詩,覺得特別富有感染力,過去她在工廠,看不起文化,什麼濕呀干呀酸不溜嘰就是不革命,可是文化為什麼這麼容易打動人?尤其這個叫雪萊的詩人,他為什麼能捕捉到人的心靈中那些最細微的東西……北萍被詩句吸引了,她沒想到,作為大學二年級的工農兵學員,教材充斥着大量政治內容,學校又搞開門辦學、學工、學農,正經八輩學專業的課時經常受到衝擊,佟靖野怎麼可能有這麼高的水平,把雪萊的詩譯得這麼耐讀。
  她不知道,學校的圖書館仍貼着封條沒有啟用,有同學從窗戶里爬進去偷書看,佟靖野當然不會去爬窗戶,這是跟別的男同學借的《世界愛情詩選(中英對照)》,他在裡面抄了雪萊的詩。
  贈者有意,讀者無心。北萍絲毫沒有去想詩外的含義,她對佟靖野說道,“我哪有水平看原文,現在單詞都背不過來,聽說你舅舅是留英的,我沒法兒跟你比,只是以後有這麼好的詩,我倒是想看看。”靖野忙道,“我以後見到好詩,就抄回來給你讀。”
  以後靖野隔三差五的給北萍送詩。北萍受到了文學的感染,見到俊生時就大為感慨,俊生搭不上話,煩了便道,“你別跟我說這些,我不懂。”北萍道,“那你就要提高自己的文化水平,小時候你上文化課淘氣,老師罰你貼牆根兒拿大鼎,現在你再不學可就晚了。”俊生不快道,“我就知道你上了學會嫌棄我,嫌我沒文化。”北萍道,“我要是嫌你就跟你吹,哪那麼多廢話。”她給俊生買了一本四角號碼字典,教他背查字典的歌謠,俊生也不過是敷衍她一下,直到九十年代,都不會查這種鬼字典。
  對於這次比較輕易地躲過劫難,鄒星華除了慶幸,還是有些後怕,她終於相信了伴君如伴虎,走上層路線更是走鋼絲,一個不留神就可能倒栽下來。
  志西的心事,鄒星華不是不知道,但抗美畢竟是三虎老部下的女兒,硬搓合他們似乎不妥。可志西這孩子也太可憐了,每天悶在家裡,身體這麼弱,又不能跟着父母一輩子,身邊總得有個人,再說,以楊三虎的身份,他的兒媳婦總不能是鄉下人吧,而且志西也不會答應。鄒星華平時最疼志西,除了胰島素的針頭沒扎在她身上之外,其它的,恨不得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給他。
  一天,鄒星華給程秘書打電話,叫他吃完晚飯接抗美到她賓館的辦公室來一趟,程秘書說馬上就辦。
  晚上,在辦公室里,鄒星華重新審視和打量起這個小姑娘來,抗美到底年輕,雖然她來住院治腿的時候灰撲撲的像個土豆,但現在在醫院裡當兵,畢竟不用風吹日曬,還能吃飽,這樣一捂一養,人像是褪去了一層硬皮,出落的有模有樣,看着就讓人喜歡。
  鄒星華問了一下抗美的工作情況,抗美說:“西藥房這邊就是值班勤一點,中藥房的活兒就比較辛苦,要翻曬藥材,還要研製中成藥,走中西醫結合的道路,不過這些活兒加在一塊也不如農村一個春耕和麥收累,所以她覺得完全能勝任。”鄒星華又問了抗美的組織問題,抗美感到有些慚愧,因為自孫雁死去以後,抗美決定揀起在北師大附中時學的英語,一天學一點,總會對工作有幫助,但最近科主任找她談話,說有同志反映她“單純軍事觀點”,尤其是“只專不紅”,這是很危險的,主任還說,黨組織的大門始終是敞開的,成熟一個發展一個。你首先不能在大風大浪中迷失方向,做又紅又專的革命接班人。
  組織問題,抗美沒有多說,但她向鄒阿姨表示,準備長時間的接受組織上的考驗,不僅重視組織上人黨,更重要的是能夠在思想上真正入黨。
  鄒星華滿意地點了點頭,停了一會兒,突然問道,“抗美啊,考慮過自己的個人問題嗎?”抗美臉紅道,“我還年輕,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鄒星華道,“這就對了,年紀輕輕的談戀愛會分散精力,影響進步。不過,你媽媽把你交待給我……”鄒星華沒有說下去,抗美便一直不解地望着她,她陡然話鋒一轉道,“今年西安第四軍醫大學跟我們第一軍醫大交換學員,名單基本都內定了,但好像衛生部還有一個名額。”抗美聽了這話,頓時眼睛一亮道,“鄒阿姨,上軍醫大學是我夢寐以求的事,不是我自誇,我還真是一塊上學的料子,一定能學有所成。”鄒星華笑道,“好吧,我再跟衛生部的領導商量一下。”
  繞了這麼大一圈,該進入正題了。鄒星華叫抗美坐到她身邊來,拉着她的手道,“抗美,你對志西的印象怎麼樣?”抗美不假思索道,“挺好的,他待人和氣,也沒有什麼幹部子弟的架子。”鄒星華道,“志西他非常喜歡你,如果你讀完大學回來,能夠跟他生活在一起,那就再好不過了。”抗美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那怎麼行啊,別說我跟他之間沒感情,關鍵是他有很重的病啊。”鄒星華冷下臉來,不快地說道,“就是因為他有病,我才要操這麼多心,如果他沒病,以志西的相貌、人品身世,什麼樣的人找不到?”
  抗美木頭一樣的坐在沙發上一言未發,但她的內心被深深刺痛了,是的,楊家的人如果沒有重要缺憾,又怎麼會注意到她這個不起眼的女孩呢?但既然如此,她總有不高攀的權力吧?
  離開了南島賓館,抗美的心裡非常難過,她一直是熱愛和尊重鄒阿姨的,想不到她會為了自己的兒子毀掉抗美一生的幸福。當然,她還是十分感謝鄒阿姨和楊叔叔收留她治腿,但這並不等於說她要拿自己的終生大事來回報他們吧!用上大學來交換更是可笑至極,從住校上學到上山下鄉走無產階級革命道路,她於抗美都是一步一個腳印干出來的,不需要跟任何人、用任何東西做交換,在今後的生活中,她要用實際行動來證明她於抗美自身的價值。
  回到醫院的集體宿舍,抗美看見章小毛正坐在自己的床上跟人聊天。從護訓隊畢業以後,抗美分到藥房,就跟章小毛不一個宿舍了。章小毛見到抗美,忙抱起身邊的鞋子,“抗美,我托人買了一雙內部處理的丁字帶皮鞋,結果小半碼,我穿不進去,要不你試試,行的話就讓給你。”抗美道,“多少錢?”小毛道,“十二塊五。”抗美燙手似地把鞋扔在床上,“這麼貴,合適我也不要啊。”小毛拿起皮鞋撫摸着,“你看這牛皮多好啊,樣子耐看又經穿,咱們現在都是幹部了……”抗美截住她的話道,“我正要說你呢,你看你才提干幾天啊?穿花襯衣、買皮鞋、戴手錶,還用電鉗子燙劉海……”小毛邊收拾鞋邊不快道,“行了行了,你不要就不要,怎麼給我上起課來了?”說完起身就走。
  抗美追到樓梯口,苦口婆心道,“小毛,我這是為了你好。”小毛冷笑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哪能跟你比呀,說話就要上軍醫大了,等當了醫生再置好東西。”抗美急道,“誰說我要上軍醫大?”小毛道,“你別裝沒事人,醫院裡早傳開了,今年咱們醫院倆名額,你是楊司令員家的親戚,肯定優先考慮。”抗美火道,“你怎麼聽就怎麼信吧!誰今年去上學誰是反革命!”說完扭身回了宿舍。
  小毛一邊下樓梯,一邊覺得不對勁,又回到二樓走廊大叫:“於抗美!於抗美!”老半天抗美才出來,也沒個好臉。小毛道,“你晚上回來就氣鼓鼓的,什麼事嘛?”抗美不吭氣,小毛道,“你信不着我是不是?我要是孫雁,你早就說了。”抗美就把事情跟她說了,小毛道,“我當什麼事呢,值得生那麼大的氣?我要是你,就先答應了去上學。”抗美瞪眼道,“等學回來怎麼辦?嫁給半條命?”小毛俯到抗美耳根,“等你學四年回來,說不定他都病死了。”抗美目瞪口呆,小毛哼着歌下樓去了。
  一九七三年十二月,毛主席召開了中央政治局會議,決定八大軍區司令員對調。
  毛主席說:“一個人在一個地方搞久了不行。搞久了,就油了……我想了好幾年了,主要問題是司令員互相調動。”
  “現在我請了一位軍師,叫鄧小平,發了通知,當政治局委員、軍委委員。政治局是管全部的,黨政軍民學,東西南北中。我想政治局添一個秘書長吧。你不要這個名義,就當個總參謀長吧。
  “我們現在請了一位總參謀長,有一些人怕他,但是辦事比較果斷。他一生大概是三七開。你們的老上司,我請回來了。政治局請回來了,不是我一個人請回來的。”
  等等。
  楊三虎對於司令員對調一事毫無思想準備,而且聽說不許帶走一兵一卒。他想,一定是主席覺得期間,軍隊一直在林彪的領導之下,權力太過高漲,所以必須整頓軍隊。
  鄒星華的消息來源還是很多,她終於明白了,隨便找靠山的危險真是很大,但不找靠山不等於當瞎子聾子,反而更需要消息靈通,以便決定自己的工作方針,決不能右,但也不能極左,更不能站錯隊。
  她對楊三虎說,聽說司令員對調的事是鄧小平同志的主意,因為在這之前,毛主席召見王洪文和鄧小平,主席問他們:“我死了會怎麼樣?”王洪文說“以階級鬥爭為綱,建設國家。”鄧小平卻說:“天下大亂,軍閥混戰。”
  不管怎麼說,楊三虎的心裡還是有些悵然,倒不是他果然在搞陰謀詭計,另立山頭,隨時策劃兵變,然而一個地方呆久了,總是有感情的,自己提拔的幹部用起來也順手,新地方就難說了。
  同時他又覺得本軍區的幹部配置還有許多不完善的地方,遺留問題總想着慢慢處理,如果現在緊急的調動、任命,動作未免大了一點,傳出去又是越描越黑的事。
  楊三虎的對調地點是南京軍區,鄒星華思來想去決定暫不跟着丈夫過去,一是她在南島賓館的位置還是不錯的,到了那邊,人地兩生,找到稱心如意的工作談何容易。二是不知道楊三虎能不能在那邊站得住腳,聽說那邊的司令員是個鐵腕人物,資格也比楊三虎老,如果指使不動他那邊的人,楊三虎的處境豈不尷尬?她跟過去夾在那裡更是憋氣受罪。總之她想看一段,如果一切順利,她還是要到老頭子身邊照顧他,萬一不行,老頭子干幾年還能回廣州這個窩。
  所以她希望楊三虎走前能安排一批楊家的親信,這樣即便是楊三虎離開了還有餘威,她鄒星華也好辦事。但楊三虎堅決不肯這麼做,他覺得自己光明磊落為什麼要這麼幹,而且這種事情幹得不好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鄒星華急了,對他說道,“你真是天真,我聽說那頭全是人家的人,已弄成鐵板一塊,你就不知道給自己留條後路。”
  其實楊三虎的內心十分矛盾,人在官場不可能纖塵不染,為了保全自己不可能不玩一點權術,可他的強項是打仗,是不怕死的跟我來,和平年代的陰風細雨他頗難適應,也沒有運籌帷幄的能耐。
  他考慮再三,只是決定把程天牧調秘書處當副處長,他跟隨自己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樣的安排別人也放不出個屁來。
  另外是把志南從坦克營調回來,司令部作戰處是回不去了,像他這種意志薄弱,吊兒郎當的兵,放在司令部太扎眼,就到後勤部幹部處吧,在家門口,星華也好盯着他,別干出太離譜的事來。
  還有就是志高參軍之後,分配到農場,干的全是農活,為這事,一狗和秋芬沒少來信,說早知道當個農場兵,那咱們還參軍幹嗎呀,在家門口創土坷垃不就完了嘛。楊三虎一直沒有讓志高換工作也是為他好,那種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作法對志高不會有好的影響。但是他現在要走了,他也要替志高的前途着想,他叫程秘書把楊志高調到汽車營去。
  就這樣,他在行色匆匆之中,獨自一人趕赴南京。
  一九七四年一月,對於抗美來說是無法忘懷的。
  十五日這一天、《人民日報》頭版登了一篇重要文章,題目是《一個敢於同舊傳統觀念決裂的好青年》,這個好青年是誰?他就是陝北延安地區延長縣黑家堡公社馬家溝大隊知識青年何冀中。
  報紙上登了何冀中給他媽媽的一封信,大意是他媽媽給他找了一個三線的工廠同意接受他,可他堅決不回去,發誓在農村紮根。《人民日報》在這篇文章前加了編者按,各省市自治區的黨報爭相轉載,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播發,中央新聞電影製片廠還拍了片子。
  當抗美看到這部記錄片時,何冀中已是黑家堡公社黨委副書記了,他正在康家溝蹲點,和松霖她們一道搞好整黨,給社員們宣傳建黨的五十字綱領,評議老黨員,重選支書。從片子上看,何冀中成熟老練多了,他比土生土長的農村幹部有文化,顯得特別深沉。
  比起何冀中來,抗美真是無地自容,人家也有工廠可去,可他立場堅定,自己的媽媽一哭一鬧,客觀上就是當了逃兵。特別是在從南島賓館回來的那個晚上,她居然還想到了何冀中,第一次從心裡承認他才是自己希望以身相許的人,這個念頭實在可恥,自己在紮根農村方面已經輸給他了,現在又陷入低級趣味的泥潭,差距真是太大了,退一步說,自己也配不上他啊。
  抗美總結了一下自己在部隊的這幾年,可以說毫無建樹,除了干好本職工作之外,總覺得有勁兒沒地方使,思想上疲疲沓沓的,現在何冀中再一次成為全國的知青、乃至自己的榜樣,她決心要在部隊好好干。
  首先是政治上敏感,要做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的排頭兵;其次是做好本職工作,重活髒活搶着干,英語暫時放一放;另外是任何時候不能以任何藉口談戀愛,自己還年輕,要把寶貴的青春獻給黨的革命事業。
  這天晚上,抗美給松霖寫了封信,松霖一定是太忙,已經好久沒來信了,抗美在信中誠懇地說,她雖然不敢分享何冀中的榮譽,但一定會從中找到差距,在革命的征途中迎頭趕上。
  一月二十八日,醫院接到了開展一場“批林批孔”的政治運動的通知,全院要開大會,藥房主任叫抗美寫一個批判稿,代表藥房在大會發言。抗美領命之後,認真學習了江青同志選編的重要文件《林彪與孔孟之道》,又到街上的新華書店買了大量參考書,主要是孔孟的生平和罪惡言行。但有一個問題她始終想不通,林彪的“高舉再高舉”、“最最最最”、“一句頂一萬句”這一切都是極左的一套,說到頭是形左實右,怎麼說他是極右呢,這個問題搞不明白,就影響批判稿的“穩、准、狠”。科主任也說不明白,急了就搶白抗美,“毛主席說是極右就是極右,修正主義、分裂、陰謀詭計,叛黨叛國,不是極右是什麼?抗美你不要鑽牛角尖,你就照着極右批!”
  抗美花了幾天幾夜的時間寫了批判稿,大會發言很有力度,不是些空口號,而是由表及里,層層深入的批判了林彪和孔孟之道,以及他們一脈相承的反動本質。
  她的發言,引起了來聽會的軍區後勤衛生部曹副部長的注意。因為林彪的自我暴露,使全黨全軍面臨着一個極其重要的課題,那就是接班人的問題,這個問題解決不好,將是紅旗褪色,千百萬人頭落地的大事,所以各級領導都在注重培養第三梯隊。
  顯然,於抗美是一個值得考慮的人選。
  曹副部長調看了於抗美的檔案,個別吩咐醫院政委有意識的觀察她一段時間。
  經過考查,於抗美是完全合格的,她不僅熱愛學習,而且善於學習,有一定的理論水平,工作上肯吃苦耐勞,生活簡樸,不愛打扮,不談戀愛,聽說藥房有一個藥師姓鄭,對她完全到了痴迷的程度,而且這個藥師大學畢業,人也長得很帥,但於抗美不為所動,很婉轉地拒絕了他。
  只是於抗美還不是共產黨員,但據藥房主任說,他們已準備發展抗美入黨,只是最近忙於“批林批孔”,支委開會都是討論這個政治上的大是大非問題,想等運動深入以後再討論組織發展問題,畢竟培養吸納新黨員是一個長期的任務。對此,曹副部長指示說,培養第三梯隊和“批林批孔”的重要性是不矛盾的,這個事情要抓緊,革命事業是接力賽,需要一棒一棒的傳下去,我們的黨需要可靠的接班人啊。
  也就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醫院接到衛生部的通知,南京藥物學院決定帶培一部分部隊學員,給醫院一個名額,醫院就直接撥給了藥房。藥房主任和教導員碰了個頭,覺得抗美去學習挺合適,學成之後回來可以加強科里的業務力量。這個消息傳出來,抗美高興極了,抓住老主任的胳膊直跳,早不早地跑去告訴章小毛,小毛掩飾不住不快的神色,“你怎麼老走狗屎運啊?”抗美道,“不是我說你,你看你提干以後忙乎的,除了置行頭就是跟錢書明談戀愛,你叫組織上怎麼培養你啊!”
  錢書明已從上士提為司務長,每天騎着自行車外出買菜,沒事就給小毛送幾個西紅柿什麼的,小毛心裡甜絲絲的。小毛道,“反正他也提幹了,我們談戀愛又不犯法。”抗美道,“那你就過你的小日子吧,等我回來當了藥師,你可別嫉妒啊!”小毛酸溜溜地說道,“我嫉妒的過來嗎?你一個運氣接着一個運氣。哎,你當初腿好了以後怎麼不堅持回陝北?也少一個人給我添堵啊。”
  然而,這時曹副部長已把於抗美的情況跟後勤幹部部的調配科通了氣,大家都覺得這種人選在醫院也不好找,先是一條年輕,就卡住了多少人?抗美才二十二歲,已表現的十分老練、成熟,領導一致認為:抗美的出身是革命軍人,又當過知青,根正苗紅,應該重點培養。
  藥房主任找抗美談話,說去南京學習的人選有變化,抗美敏感地跳起來,“是不是有人走後門把我頂了?”主任搖頭道,“不是。”抗美又道,“那就是楊司令員的愛人鄒主任把我卡住了。”主任不解道,“她卡你幹嗎?一個小嘎巴豆子。”抗美賭氣道,“你說是不是吧。”主任道,“不是,領導要把你調到醫務處去,好事,要重點培養你。”抗美道,“我不去,我去那幹嗎?年紀輕輕當個小官僚。”主任嚴肅道,“抗美,你怎麼這麼說話?革命戰士是塊磚,哪裡需要往哪搬,再說——”主任這時鄭重其事的從抽屜里拿出一份鮮紅的入黨志願書,遞給抗美,“回去以後,認真填寫,記住,以一個真正共產黨員的標準來要求自己。”
  就這樣,抗美再一次跟上大學失之交臂。
  章小毛道,“真是狗咬豬尿泡,空歡喜。”抗美不快道,“這回你稱心了吧。”小毛道,“我有什麼稱心的。你好歹把組織問題解決了,你看看我,活兒也沒少干,不就是穿件花衣服買雙皮鞋嘛,和錢書明那也是……居然上次護士班黨小組開會,有人向我透露,中心意思是叫黨員們多幫助我,把我內定成一個落後分子。”小毛越說越來勁,“我怎麼落後了?上個禮拜一個燒傷特護,我是二十四小時連軸轉……”抗美打斷她的話道,“我怎麼聽說你叫的聲音比燒傷病人還慘烈?”小毛道,“還說呢,就是那個狗屁技術革新的翻身床,不是咱們科出的圖紙嗎?工人老大哥給做了一個,笨重不說,一動就咬手,用它給病人翻身,你瞧瞧我這手心手背……”她伸出雙手,果然是青一塊紫一塊還塗着紅藥水。
  七月,醫院分來一批新畢業的大學生,他們將在醫務處報到,開完歡迎會後分到各科室去。
  抗美是醫務處最年輕的助理,自然要跑到最前面幫着卸行李,帶他們到布置好的會議室去。亂鬨鬨的辦公樓前面,抗美正在熱心張羅着,這時好像聽見有人叫她,“抗美,抗美。”聲音不大,但她聽得挺真切,抗美轉過身來,半天才認出叫她的人是尚莉莉。
  尚莉莉可變多了,只僅僅兩年沒見面,抗美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這個瘦瘦的,面色憔悴,布滿細細的小摺子的女孩是當年如花似玉的莉莉。她的眉宇間固守着一絲永恆的憂鬱,表情愁苦,一看就是很少歡笑的。
  抗美急忙熱情地幫莉莉拿行李,又問她那個說話特別沖的海青分到哪個醫院去了?莉莉說,她復員了,分在區一級的小醫院,我一直勸她,叫她把脾氣改一改。抗美說,以後你有什麼困難就找我,我們總算是熟人嘛。
  莉莉被分配在內科當醫生。
  抗美調到醫務處以後,工作還比較順利。醫務處主任蔣智玉是一個老學究,他叫抗美幫他一塊整理中醫發展史,抗美就每天啃《黃帝內經》之類,啃得頭暈眼花,但因為她做事認真,深得蔣主任的喜歡。
  醫務處的副主任是個女的,叫董桂蘭,本來她在院部是最年輕的副處級,現在來了一個於抗美,比她年輕七八歲,據說是副政委的人選。本來,董桂蘭一直把這個位置視為囊中之物,左顧右盼也沒有人跟她競爭,現在不但要培養第三梯隊,還要培養女幹部,女性在領導班子裡是有硬指標硬比例的。所以,她一直很放心。
  誰想到於抗美來勢兇猛,大有坐火箭之勢,董桂蘭心裡別提多彆扭了。
  董桂蘭這個人是個笑面虎,表面上對人挺和氣,背後卻會給人下絆子。特別的有心機。
  她平時也穿的確涼襯衣,塗面友牌雪花膏,把臉弄得白白的,心想,總不能簡樸成老太婆吧,那怎麼突出自己是年輕幹部呢?但在撈取政治資本上,她可是不含糊。有一次,董桂蘭去拔牙,打了麻藥之後她感到頭暈目眩,醫生說可能是麻藥過敏,想不到她在迷迷糊糊之中立刻振臂高呼:“毛主席萬歲!誓死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口腔科的醫護人員都萬分不解,拔牙用的那點麻藥,怎麼也要不了她的命啊,何以把共產黨人臨死前的面貌都展示出來了。
  董桂蘭知道,她不能讓人看出來跟於抗美不和,那人家會說她嫉妒於抗美,怕自己當不上官,所以表面上她和抗美處得還不錯。私下裡,她老想抓抗美的把柄,可惜又沒什麼過硬的。
  一天,她個別對蔣主任說,抗美到底年輕,有些事處理的還不夠老練。蔣智玉說,什麼事嘛?董桂蘭說,抗美幫你整理中醫發展史,但又利用休息時間自學英語,中醫方面的大量資料她還沒看呢!董桂蘭知道蔣智玉是中醫世家出身,本人讀的也是中醫學院,對西洋的東西難免有成見,然而蔣主任說,那有什麼,年輕人多學點東西總有好處,我對西醫雖然不以為然,但也不至於有門戶之見。董桂蘭又說,她到外科去看翻身床,也不回處里來商量商量,就說如果不好使就先別用了,等改進好了再說。這可是新生事物,支不支持是態度問題,再說也是我們抓革命促戰備的成果之一,哪能隨隨便便就給否定了。蔣主任說,那也要實事求是嘛,我聽人說醫院裡有幾大怪,其中一怪就是外科護士上班要把手套戴,如果翻身床這麼咬手,我看也只有放一放。
  兩個問題都被頂回來了,董桂蘭也就不想再說什麼了。可蔣主任又說,還有沒有別的?我們對抗美還是要嚴格要求,這也是對黨的事業負責嘛。於是董桂蘭說,倒也沒有什麼大事,只是聽說她跟外科的章小毛來往特別多,那是一個後進的同志,我是怕抗美受什麼不好的影響。蔣主任說,這件事我倒是要提醒她。
  一天吃晚飯的時候,在幹部灶,抗美排隊買飯,碰見章小毛剛剛打完飯,對抗美道,“別排了,好菜全沒了,剩一個南瓜一個豆芽,走,上我那去。”抗美道,“那也得打點飯吧?”小毛道,“我剛才回頭看見你了,這不,多打了二兩飯,走吧走吧。”抗美只好跟着小毛回宿舍,一路聊着,“你那有什麼好吃的?又是錢書明送給你的肉鬆吧。”小毛道,“肉鬆早吃完了,咱們炒雞蛋吃。”“錢書明給你買的平價雞蛋?”“你可真是的,沒他我就不活了。他是病號灶的司務長,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平時也就偷偷給我灌瓶油什麼的,雞蛋是我在大門口用糧票換的。”
  醫院單身女幹部宿舍里,基本上都有煤油爐,以便小改善一下。小毛和抗美去了小毛的宿舍,正好同屋不在,小毛點火架鍋,抗美打下手,“炒四個就行了吧?”就一邊往碗裡砸生雞蛋一邊問小毛,小毛道,“十個都炒了。”抗美道,“太多了吧!”小毛道,“多什麼多,要吃就過癮。”
  黃澄澄的雞蛋香氣撲鼻,有人在走廊喊,“誰又開小灶了?醫院不是規定不許開小灶嗎?煤油爐是讓熱夜班飯的,也太資產階級了,墮落可是從腐化開始的啊!”小毛不憤道,“吃了個雞蛋就腐化了。國宴上還有‘賽螃蟹’呢!”說完還要衝出去頂人家。抗美忙拉住她,“算了算了。”
  兩個人面對面的開吃,抗美顯得挺客氣,老吃小毛打的豆芽菜,小毛撥給她一大塊雞蛋,“你怎麼了?有什麼話你就說嘛。”抗美支吾了一下,道,“小毛,你說咱倆是好朋友嗎?”小毛奇道,“是啊,這還用說嗎?”抗美鼓足勇氣道,“我想把咱倆的關係轉入地下……”“地下?”“你聽我說,你別誤會,我們蔣主任找我談話,說咱倆接觸太多了……”小毛火道,“說我是落後分子,叫你以後少跟我來往是吧!”抗美急道,“沒這麼說,還不就是那點事,不艱苦樸素,早戀,愛發牢騷,你就不能改一改。”小毛冷着一張臉道,“我改不了。不過你放心,我以後再也不會去找你了,省得影響你的仕途!”抗美愣了一下,道,“如果你這麼認為,那我就把剛才的話收回。”小毛嘆道,“算了吧,還是你的前途重要。”
  抗美也不知道怎麼離開了小毛的宿舍,她心裡很難過,也知道她的話傷了小毛的自尊心,她其實挺喜歡小毛的,雖然她們的做人準則不同,但她覺得小毛活得很真實,不像董桂蘭,表面上挺和氣,你不知道她心裡想什麼。可是蔣主任的話又在她耳畔響起,“我知道你不是有野心的人,黨就是要培養你這樣的人,你不能再把自己混同於普通老百姓,也不要忽視潛移默化的影響,跟章小毛這樣的同志就是要保持距離嘛,跟她穿一條褲子還嫌肥,群眾會怎麼看?你也會不知不覺地起變化……”
  星期天,因為北萍難得回來一次,潘姨做了幾個好菜,中午吃飯的時候,志南也回來了,反正他在後勤幹部處上班,離家也近。
  楊三虎走後,鄒星華並沒有接到叫他們搬家的通知,新來的司令員聽說是另找了棟小樓,楊三虎在新的軍區也沒有住進原司令員的房子,一個人住一個小院,秘書、司機、警衛員、廚師都是配好的,也算一種默契吧。
  吃飯的時候,志南跟鄒星華說道,“媽,你再幫我搞一張鳳凰坤車的車票吧。”鄒星華道,“我都給你搞三輛了,我又不是你的後勤物資處的處長。”志南道,“哎喲,不是一個人嘛。”鄒星華道,“我還不知道不是一個人。但是都是歌舞團的。”北萍道,“我聽說二哥搞的鳳凰坤車,都成歌舞團舞蹈隊的隊車了,人手一輛。”志南氣道,“誰說的?準是你那位耍把式的。”北萍不示弱道,“耍把式也比花花公子強!”志南正要以牙還牙,志西道,“哥,我勸你也相對固定一個,帶家來的好像都不重樣。”志南面無表情的吃菜。鄒星華道,“這不是固定不固定的問題,我不同意志南找歌舞團的人,這些人都比較輕浮,還是找一個部隊醫院的醫生。”說完之後,她自覺有點失口,因為尚莉莉就是醫生,而且志南自跟她吹了以後,在感情方面表現的特別不負責任,女朋友像走馬燈似地換,一個賽着一個的漂亮,又沒見哪個他真正用心。
  鄒星華看了志南一眼,發現他的神情更加滿不在乎,反而是志西和北萍交換了一下眼色,為了緩和空氣,鄒星華又說了一句,“搞文藝的人太輕浮,不可靠。”北萍不愛聽了。“媽,你也別一杆子打一河的水呀。”鄒星華道,“你那個我也不同意,總有一天你會感覺到你們不合適。”北萍道,“行了行了,咱們能不能不談這個。媽,你在家就別以主任的身份出現了,真讓人受不了。”
  自楊三虎走後,程天牧對楊家還是一如既往的盡心。有一天他給志南打電話說,由於軍內整頓,許多軍校暫不招生,像哈軍工這類的,名額中央軍委就卡下了,到不了下面,現在有一個空軍油料學院的名額,你願不願意去。志南道,“我去學油料幹什麼?校址在哪兒啊?”程天牧道,“在四川。”志南道,“不去。程叔叔,你還是給我留意好一點的學校吧。”程天牧道,“我會的,不過志南,機會都是一閃即逝,過了這個村沒有那個店,你在後勤機關能呆出多大意思來。時間也都混過去了。”可惜志南那時太年輕,沒有把這些話聽進去。
  程天牧還親自找人把在湖南農場當兵的楊志高調到廣東增城獨立大隊,獨立大隊主要是跑運輸任務,汽車的配備也是全軍比較好的。
  志高調來之後,請假到楊家來了一趟,雖然楊三虎已經離開廣州了,但鄒星華還是熱情接待了他。這孩子一米八一,長得虎背熊腰的,像個當兵的,而且挺樸實,聽說在湖南農場幹得不錯,提了排長。
  可是沒高興幾天,獨立大隊突然接到上級的通知,立刻進藏去執行特殊的任務。軍令如山倒,志高也隨着部隊一個勁的向西,向西,直奔青藏高原。
  這是因為,早在一九七二年五月三十日,周總理曾批示,從青海格爾木至西藏拉薩鋪設一條輸油管道,從根本上解決青藏線上汽車用油和進藏油料運輸問題。在準備早打、大打、打核大戰的日子裡,興建這樣一條油路,是秘而不宣的。工程代號“五三○”。這條管線全長一千零八十公里,大部分鋪設在高寒的凍土中。這裡是高頻率、大強度的地震活動區,熱熔滑落區,還有雷暴區和冰丘,它翻越七座大山,橫跨一百零八條江河,耗資達九位數字。
  全軍多少將士參加了這場氣吞山河的工程。
  “五三○”工程是一九七七年竣工的,許多戰士從當兵到復員就沒離開過高原。
  一千零八十公里的輸油管道,是汽車兵一截一截拉上高原的,說它是汽車兵用生命焊接起來的,一點也不過份。一九七四年九月,楊志高隨獨立大隊進藏支援“五三○”工程。
  一狗和秋芬接到兒子從西藏來的信,立刻臉對臉的大罵楊三虎不仁義,敢情志高不是他親生兒子,想學個開車就給發到西藏去了,那種地方能活人嗎?志高在信上說,兵站的饅頭蒸的像鐵蛋,啃不動;天氣冷的,手只要挨鐵就揭一層皮;見不到綠菜,嘴角爛的流黃水,還有唐古拉山的冰雹有牛眼睛那麼大,能把人砸個半死。
  志高沒有提他因為缺氧、高原反應,加上感冒發高燒,怎麼也透不過氣來,氧氣袋也用完了,據說這樣的情況容易並發肺氣腫,很有可能就革命到底了。這時已是半夜,大隊長決定親自開車送楊志高到林芝軍醫院,大隊長曾經兩次援藏,路比較熟,從兵站到林芝有五百多公里路,開到時已是第二天上午,志高算是撿回一條命。
  他沒敢提這一段,伯父母惦念。
  但是秋芬還是天天跟一狗念叨,一狗決定到部隊看看兒子,實在不活人,咱們就復員嘛。一狗還是見過點世面的,每年擁軍優屬,縣裡的領導都要上他家去慰問,有人不知道一狗,但沒有人不知道楊司令員的哥哥。
  一狗千里迢迢,水陸連運,總算是到了格爾木,可楊志高在千里之外的海拔四千七百多米的安多泵站執行任務,一時半會兒下不來。一狗等了一個星期,等不了了,也想跟着運輸車上去看看,可同住在格爾木的一個年輕的婆姨也是等到假期快到日子了,坐上運輸車去安多,還沒過唐古拉山口就回來了,回來就搖不醒,死了。
  一狗沒見到兒子的面就回來了,留下了一點土特產,還有幾句叫他多小心的話。回來告訴秋芬兒子好着呢,白白胖胖的,吃政府糧那就是不一樣。
  閒時,他一個人坐在門口吧嗒煙,心裡是真後悔,如果他當年像楊三虎一樣死活跟着部隊,不開小差,熬到今天,他們家志高也不會遭這麼大罪。
  經過一段時間的磨鍊,抗美不僅熟悉了院部的工作,對於上傳下達,落實執行院黨委的各項指示精神也做得細緻人微,有頭有尾。院長和政委都十分滿意,感到還是曹副部長慧眼識入,抗美的工作態度比較踏實,分析與總結能力也強,相比之下,董桂蘭顯得話多,花架子多。
  一九七五年春節一過,蔣智玉被上面點名調到軍區司令部任保健組組長,抗美被任命為醫務處代主任。
  這在醫院裡幾乎造成軒然大波,各科的主任明說暗想都是一個意思,她一個毛孩子懂個屁,各科的疑難病人,醫務處都要有指導性的意見,連蔣智玉這樣的老資格有時都做臘,換上於抗美,這不是開玩笑嗎?
  一天下午六點,下班號剛剛吹過,婦產科打來一個電話,說科里來了個危重病人,叫醫務處去個頭兒。由於抗美當代主任,董桂蘭心裡老大的不痛快,終於撕掉了溫情的面紗,對抗美一臉的公事公辦。
  這時,她看了抗美一眼,下班走了。
  抗美穿上白大褂來到婦產科,病人昏迷,挺着一個滿月的大肚子,全身是血。抬她來的人都說不清她是怎麼回事。婦產科馬主任,是一個幹練利落的老姑娘,五十多歲沒結過婚,一生崇拜的人就是林巧稚。
  她的經驗相當豐富,尤其是她臨危不亂的神情,令抗美佩服的五體投地,她先聽了嬰兒的胎心音,發現情況不好,立刻通知手術室做剖腹產的準備,同時,她通過檢查,迅速的診斷病人可能是癲癇發作,咬斷了舌頭所以鮮血淋漓,她叫護士立刻找五官科和內科的大夫來會診。
  二十分鐘之後,病人送進了手術室。
  手術做到一半,麻醉大夫說,病人血壓零。馬主任頭都沒抬,仍在手術,只鎮靜的說了一句,加壓輸血。鮮血從病人的腹腔里一層一層的溢出來,抗美手腳冰涼,心提到了嗓子眼裡。
  突然,她眼前一黑,暈倒在手術室里。
  終於是母子平安,馬主任有術後一支煙的習慣。婦產科的醫生護士嘴巴一個個都像刀片子,有人說於抗美到了婦產科就呆如木雞,還有人說像只受驚的兔子。
  馬主任沒說什麼,只是用鼻子哼了一聲,道,“弄到最後,也不知道該搶救誰。”大夥哄堂大笑,馬上有人說,“什麼低血糖?準是嚇的!”立刻有人制止她,“你小聲點,以後人家當了副政委,你巴結還巴結不上呢!”“我一不想升官二不想入黨,她總要結婚生孩子吧,還不知道誰巴結誰呢?”“你行了吧你,剛才背着代主任上值班室休息,數你最忙乎……”“你倒不說她一暈先砸在我身上了。”“她怎麼沒喊毛主萬歲啊。”又是一陣鬨笑。
  躺在手術室值班室床上的於抗美,斷斷續續的聽見這些議論,地上有條縫兒,恨不得都鑽進去。她強撐起身子,默默地離開了手術室。
  第二天,於抗美找到政委,堅決要求回到藥房去,從最實際的工作做起。政委已經知道了婦產科發生的事,安慰了抗美一番,又說,你不要碰到一點困難就打退堂鼓,王洪文同志雖然當過工農兵,但你說他就有中央工作的經驗嗎?人家管理的都是國家大事,也沒知難而退,你這芝麻綠豆大的一點官,有什麼好謙讓的。不懂的東西慢慢學,誰是一生下來就懂的。我好幾次去後勤開會,曹副部長都問到你,叫我們多幫助你,還要給你壓擔子,你不要讓首長失望,更不能讓黨失望。
  抗美說不出話來,可她有一種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覺。
  醫學,是一門嚴謹的科學。它可不是“批林批孔,”多看幾本書就能琢磨清楚,照葫蘆畫瓢就能寫好批判稿;也不能像當年何冀中和“老中醫”一樣,拿着一本赤腳醫生手冊,就敢給人治病。抗美陷入了茫然,她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不適合在現在的位置上。像婦產科這樣的事,只不過有的科主任不為難她,要急電召她去,一天可以碰上三五次。
  她其實跟曹副部長一點也不熟,多少年以後,她終於明白了,不是哪個人要把她推到前台,而是時代不幸的選擇了她。
  她承受着來自各方面的壓力,尤其是來自自己內心的不解、困惑和無能為力。但她仍舊儘量的努力工作,把自己可以做好的事做好,比如,繼續整理中醫發展史。
  一天,外科曾給抗美做過雙腿手術的老主任來找她,抗美非常熱情,又是讓座又是倒茶,老主任比較了解抗美,加上長者風範,所以態度是一如既往的不溫不火,他說:“抗美呀,我是為我們科的段醫生來的,段醫生是個非常優秀的外科醫生,又正值壯年,把他調到醫訓隊去講課實在是浪費了他的才華,再說他也最適合干臨床,照本宣科誰不能去啊!”抗美說道:“主任,調段醫生去講課是院黨委的意思,要不……”沒等她說完,董桂蘭插話說:“段醫生出身不好,還不夾着尾巴做人,奇談怪論數他多。老主任,論資格,他怎麼跟你比?可您還做幾例針麻手術呢,他是一例都不做,眼看就是“六二六”的周年紀念日了,你們外科直接反映中西醫結合成果的針麻百分比就是上不去,讓我們怎麼向上匯報啊!”
  老主任說,針麻比較適合甲狀腺手術,段醫生擅長的手術都不適合針麻。董桂蘭搶白道,“那他也不能說針麻是活殺,這還不是跟毛主席革命路線對着幹。給他安排了針麻手術,他上了手術台就給病人打麻藥,還建議我們弄虛做假,把藥麻當針麻的比例往上報,這種人,他留在臨床科不合適。”老主任見董桂蘭油鹽不進,便起身往外走,抗美跟在他的身後,兩個人來到走廊上。
  抗美道,“其實院領導也知道段醫生的業務不錯,但是政委,政治部主任都不是搞醫出身,很難真正看清他的價值,段醫生嘴上沒個把門的,總讓人抓住辮子……”老主任道,“你再個別跟院長做做工作,有些事多說一句話,說不定就能轉彎子,我給院長打過幾次電話都找不到他,他太忙,我也沒空總上院部。”抗美道:“行,我一定跟他說,不過院長雖說是‘三八式’,政委只是‘解放牌’,可現在畢竟是黨指揮手術刀,而不是手術刀指揮黨。”老主任想了想也覺得是這麼回事,但仍是一根筋道,“總是事在人為嘛。”
  抗美回到辦公室,還沒坐定,董桂蘭便對她說道,“抗美,我可告訴你,這事你別管,別說你這個代主任,就是我這個正兒八經的副主任,充其量也不過是……”她突然不說了,擺弄着手中的鋼筆,屋裡唯一的助理員胖劉忙起身道,“抗美,我要去一趟病案室。”抗美回道:“你去吧。”
  胖劉走後,董桂蘭才道,“充其量也就是政治花瓶,當樣子給人家看的,再給院領導往下減減平均年齡,你可別真的操心院裡的事,太複雜。”抗美心想,你要當了代主任就不會這麼說話了。當然她不能這樣說,她只是用平緩的語氣說道,“我要是你,倒真會迴避這件事。”董桂蘭氣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抗美仍和緩道,“你知道我的意思。”董桂蘭恨道,“我不知道!”
  段醫生因出身不好,年輕時的戀人被迫離他而去,他的個人問題也就一直拖了下來。段醫生相貌英俊,有王心剛第二的美譽,董桂蘭曾經對他有點意思,心想自己比他年輕那麼多,又是第三梯隊,沒有什麼不般配的。可段醫生壓根對她不感興趣。這件事挺傷董桂蘭的,特別是最近,聽說段醫生跟尚莉莉的同班同學好上了,這個女孩比董桂蘭年齡還小,長得眉清目秀,家庭出身是八級產業工人。簡直挑不出毛病。
  醫訓隊在石牌,屬於近郊,封閉式管理。董桂蘭恨不得段醫生早點離開醫院,否則郎才女貌的讓她眼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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