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是思念。
還記得哪次偶然的相遇嗎?自從高中畢業也後在也沒有看到你,只是偶爾的信件來往,(今天找出當時的信,不禁啞然失笑,這樣單純的同學間的信件啊!)
這個春節,也是大學時代最後一個春節,返校途中我選擇了“船”這種交通工具。從沒有坐過遠航的船。當起航的笛聲響起,船舷離岸越來越遠了,淚水模糊了眼睛,送我的姐姐再也看不清楚了。
我已經在上海簽約了一家單位,畢業就留在上海工作,所以今天這片我曾經生活、長大的熱土,意義上竟離我越來越遠了,不知何時才能再回故鄉。
這時有人在我的身後說:“是莫可言?”
我看見你。
我抽泣着,忙擦淚,說:“郁雷!呃,好久不見。”仿佛做了壞事被老師看見的學生。
你依靠在欄杆上,背對着港口,還吸着香煙,被吹亂的頭髮,有幾縷垂在眼前,海風有點潮濕。你怎麼不安慰別人的離別呢?
你只是淡淡地說:“可言,好久不見。”點點頭,又說:“有人送你嗎?”
明知故問嘛,“姐姐。”我說。
你望着前方說:“你看這邊。”
我轉身看你這邊,不是那越來越遠的港口。這裡是一片蔚藍,和金光閃閃的波浪,點綴幾隻飛旋的海鷗。真的就不那麼傷悲了。
你還是淡淡地說:“不要總是對着一個方向,換一個角度就不一樣,不要哭。”我想那時我肯定在點頭。是不是那時侯你就開始教我怎麼面對人生?
你又問道:“你找到工作了?”
這是每一個畢業生都面臨的選擇。我們終於談到工作。你說你在深圳找到一個工作,我也告訴你我簽約的事情。然後在詢問彼此經常聯繫的其他同學的情況。似乎這也很平淡。就這樣我們在甲板上呆了幾個小時。天越來越黑,船航行在雷州海峽,駛向蔚藍深處。
那時我一點也不覺得我們的相遇會有什麼不同。
據說雷州海峽是世界上海流較急的海峽。越到海的深處環境越莫測。晚上我開始暈船了,伴隨頭暈和噁心。船身搖擺的很厲害,我想自己一定臉色很難看。因為當你走進我的船艙時,二話不說就讓我到甲板上去。你說船艙里的空氣不好,呆在裡面只能越來越難過。
我大口地呼吸着新鮮的帶着海腥味的空氣。你說:“我們到船頭吧,船尾比較顛。”我暈得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於是我們就去了船頭,果然好些。而且人也比較少。
你說:“你看,在上海大概不會看到那麼多的星星。在北京也不會。”你在北京的一所高校念建築,而我在上海讀經濟。
我皺着眉頭,抵抗着不適,“上海工業污染,北京——”你接着說:“北京是風沙太大,沙塵都把天弄得一天到晚都是黃的,當然看不到星星了。”
“哦。”我有氣無力地應着。
你在想着轉移我的注意力。你提議說:“我們來做腦筋急轉彎吧!”
我說:“好啊。可是先聲明我的腦子本就轉不快。”但是這有什麼關係?
於是我們開始大呼小叫地想着從前看到過的和現在想起來的智力題互相考問,猜答。大家的成績平分秋色,然而我因為專注於做題,浸染眩暈的感覺少了許多。
你想了一道題,說:“可言,你先重複五次‘老鼠’。”
我說:“這是什麼題?然後呢?”
你說:“先說了,再出題。”
說就說。我念了你的要求,話音剛落,你忽然問:“貓最怕什麼?”
我不假思索、從容不迫答道:“老鼠!”
沉默,然後兩人同時大笑起來,在一艘北行的夜晚的船上。
那天晚上真開心,後來暈船不治自愈了。
你還讓我看到魚火。不是漁火。夜海是漆黑的,也沒有漁船。除了星光和他們映在水面的影象。但是你說:“看,仔細看,你會發現海水裡的魚火。”
你說:“人們太過注意生活的得失了,往往會忽略生活的藝術和它創造的美。”
我瞪大眼睛,在翻飛的浪花里尋覓,企圖在那幽幽的海水裡發現你說的魚火。是的,海水裡真的有星星點點的魚火。那是魚磷的光芒。真沒想到這些小小的水生物,也可以發出自己的光芒。這麼漂亮的星星點點,那種若有若無的光亮,循着船行的軌跡,閃爍着自身的美麗。我喃喃地說:“人生真好。”其實,我想對你說,認識你真好,認識現在的你。
船總會到岸的。那麼我們是不是應該說再見了呢。我不想說再見,即使那是必然的。
可言
2.
郁雷:
沒想到我們還可以在廣州呆一天。因為下了船到火車站買票,沒有買到第二天的火車票。我們借住在中山大學裡,再停留一日。
這是你陪我度過的最完整的一天。
上午去北京路逛街,從中山大學到北京路,可以坐船去。
珠江的河道不是很寬,但是對輕便的交通船來說足矣。踏上渡口搖搖晃晃的浮橋,驚呼了一聲,你隨即拉住我的手,直到我找到重心。我有點臉紅,但是很高興的,那天比較熱,上船的人也多,我敢打賭你沒有發覺,便心平氣和地上船去。
北京路是廣州的商業街了,有許多商店,裝修得很堂皇。在班尼路專賣店裡,我用自己也不相信的熱心地開始為你挑選樣式啦、顏色啦,真是豈有此理。(我想你一定在悶笑的,因為我對男式的服裝其實一竅不通。)
中午在家街角名不見經傳的小店裡吃午飯。你為我拉開椅子,讓我坐下,再到櫃檯叫了茶,老闆來問:“你們要什麼?”
你便問我:“可言要什麼?”
我看看菜單,實在不知道吃些什麼,隨便叫了一個牛河炒粉,你喊了豬肝煲仔飯。你去拿筷子,還用茶水沖乾淨再遞給我。你這麼細心,一向這麼照顧別人的嗎?忽然間我很感動,生活就是這樣互相幫扶的嗎?
下午到中山紀念堂去,你向我解說起柱子來:“知道嗎?古希臘、羅馬有三種柱式,多立克柱式具有男性美,沉重粗壯;愛奧尼柱式具有女性美,典押秀麗;科林斯柱式則柔美華麗。是‘文藝復興建築’和‘古典主義建築’的典範。”
在越秀公園,看見那個著名的五羊雕像。廣州既叫羊城,也稱花城。你說:“真正的優秀的雕像是有生命力的。”我記得你例舉的是米隆的《擲鐵餅者》,是運動感、節奏感和美感相融合的動態絕妙組合。我是學經濟的,一路上是懂非懂地聽你說着。
你告訴我說:“可言,浮雕兼具繪畫藝術和立體造型的特點,那是我最喜歡的一種藝術形式。”我知道了,浮雕,在平面上雕塑出凸起的形象。
下午我們依然是坐船回學校去。侯船室里人已經不少,買了票上船時,你面前正好有一個空位,你說:“可言,這裡坐吧。”
我想這段路不遠,心懶道:“不用了,你——”
我還沒說完,你已經一把拉過我,執意讓我坐下來休息。你第二次拉我的手。我們對視了一眼,飛快地轉開,是的,我覺得臉上熱辣辣的。
河道兩邊的建築慢慢地向後退去,船還穿行在橋下,有一艘迎面而來的清潔船在打撈河裡漂浮的垃圾,似乎提醒大家,這是城市的交通水道。陽光下的河道流向哪裡呢?河道上細碎的金光和夜裡海水中的魚火是一樣的美,獨特的美,模稜兩可,要用心體會。正如藝術給人以美感,生活也能夠給人以溫暖,慷慨的陽光帶來愉悅的光明。
你沒有回頭,就這樣看着河道的水。不知你想起那天晚上的魚火了沒有。
可言
3、
郁雷:
你一定要送我上火車。(你的票比我還要晚一天)
在那個嘈雜的火車站,離開車還有大約一個小時。你幫我拿着行李箱,叮囑一些聽得耳朵都起老繭的話。
我笑道:“郁雷,拜託,你怎麼也把我當三歲小孩。”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啦。”
你卻迴避地笑笑,拿出一支煙,掏出打火機點燃,說:“講一個故事給你聽,大二時班級組織到新疆去,車廂里的粗人很多,到了河南一帶時已經人擠人了,後來有人公然在車廂里對一個獨行的女子非禮,當時沒有一個人去阻止他們。”
我不由愕然:“真的,在火車上,公然?”
你一本正經回答:“真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好啦,我會照顧自己的。”
你抬手看看手錶,我該剪票上車了。我不得不說再見。我頭也不回地向剪票口走去,心中默道:“郁雷,我還有機會看見你嗎?”
火車開了,與傍邊的陌生人沒什麼話題。我在想你了,郁雷,你卻不知道。
僅僅兩三天,我卻象過了很多天一樣,認識另外一個你。你的細心和責任心讓我感到溫暖。就是這種溫暖,卻只能用一生去回憶了。因為,我們都很清楚彼此不能遷就,不能在同一個城市裡生活。
斜對面有一個男孩子和一個女孩子在聽一付“隨身聽”,多浪漫的人。想起我的朋友聞西,一個美麗活潑的女孩子,在一次暑假的回家路上,為了湊一桌牌,到處找人,結果一個陌生的男孩子從此走進她的笑聲,那是情投意合的一對壁人。丁聰聰,管院學生會體育部長,財務學系的高材生,沉穩、文質彬彬而富有責任心。正好照顧聞西這樣有點粗心、有點任性的女孩子。聞西常常告訴我他們之間的喜怒哀樂,不過我相信他們會有一個幸福的未來。我和聞西一致認為男生的責任心是作為男朋友的首要條件。
在火車上,我浮想聯翩,我是屬蛇的,相書上說屬蛇的人喜歡幻想。一點也不錯。
如果,春意盎然,你到學校來找我,(但是又怎麼可能?根本是我一廂情願的虛構!)我們可以一起到外灘或者是城隍廟。聽說上海的外灘有一座“情人牆”,那時人們談戀愛都喜歡到外灘,一對對的情人們排開儼然就是一堵牆。我是那樣希望我們已經是一對情人了。
回到現實中來。火車飛馳着,發出卡塔卡塔均勻的節奏聲。均勻,讓我想起你曾經講解的建築知識。
或者,在暮春時節,柳絮飛揚,天氣晴好,(上海的四月天真的很可愛,天空晴得一塌糊塗),我們是否會在人民廣場上看那些無憂無慮的孩子放風箏做耍,還是找一片碧草如絲的草坪,就那麼靜靜地,靜靜地望着天空?
還就是初夏了,天氣暖暖的,到什麼地方好?帶你到閔行吧,那裡有我的菁菁校園和許多記憶,不知你是否有興趣傾聽呢?當然,我也想聽你說說自己的故事。
火車行駛在北去的路上,我離你越來越遠了,這才是真的。
南方的建築與北方不同,在火車上仿佛就是在讀一副活色生香的建築書籍。也許是受了你的影響,我發現自己在火車上喜歡觀察那些一逝而過的房子,從屋檐的樣式和房子外表的裝飾風格。
火車是開往終點站,儘管我不願我們的相遇只是一個驛站,儘管我昏昏沉沉,但是我始終明白,我們的相遇不過是兩輛交叉而過的列車吧,不是同一個終點的列車。
一路無言。
可言
4、
郁雷:
我一直克制自己不再想到你。當畢業真正來臨時,各種感情好像都放大了,離別,友誼,愛情,糾纏在每一個畢業生的心中。不可避免地各分東西。
丁聰聰要到北京去,因為他在北京找到的工作比在上海的更具有前途。而聞西卻在上海找到自己的發展目標。他們權衡再三,不得不分開。我看着他們不能遷就彼此而傷心別離,不能做答“是生活選擇了你,還是你選擇了生活”這個矛盾的問題。
聞西常常哭訴:“他怎麼捨得和我分開!”
我只好勸她:“只是一時的,等丁聰聰那邊發展的好了,你可以到那邊,或者他可以過來嘛。”
“可是,可是,人是會變的!”
“如果你相信他,如果你愛他,這是一個機會。”
“可是,可是,我很想念他。”
我笑了:“打電話,寫信,FAX,EMAIL,都可以,實在不行,買張火車票去一次,也很方便!”我好像很老練的樣子。
聞西唏噓不已。“問世間,情為何物?”
我說:“只要學會去愛。不要讓太物質的東西阻礙了愛的能力。”說得容易,而郁雷,我們有誰做到了呢?
我依然走在上海的街。
我的工作是網站的編輯。我沒有堅持自己專業,為了能夠將自己的喜好表達出來,也為了能夠力所能及地發揮自己的想象力。我嚮往自由,卻又走不出一個個框子,比如,你,距離,遷就,驕傲,等等。
漫無目的地逛街。新華路一帶存有許多歐洲風格的寓所。看到一面爬滿綠色植物的牆了,和朱老先生提到過的綠牆沒法比,但在我眼中已經蔚為觀止。那些富有異國風情的房子,修着上海人俗稱的“老虎窗”;靜止的窗櫺上調刻着花紋;牆面上用心打上的紋路;還有門上的浮雕。自從聽你說起浮雕,我總是有意無意地觀察各種浮雕作品。
我戴着Discman,為了消去一些嘈雜。街上很熱鬧,汽車製造的發動機聲音、喇叭聲,車輪與地面的摩擦聲咯吱咯吱的,最重要的人聲,聽不清楚每個人再說什麼真有意思。十字路口分貝亭上的數字就是高居不下。
在聊天室里閒逛,和不認識的名字或是NICK聊天。居然有人叫“在水一方”。
我無聊地打上一行字:“伊人何方?”
“在水一方”回答:“盈盈一水間。”
“不敢相思。”我立刻撇清。
“可相望否?”
“難相望,可互聯網。”我小小賣弄了一下。
結果聊得還挺好,後來還見了面,他叫龍明浩。是一個才華橫溢的男子。於是請他業餘當我的專欄主持。聞西說:“你們很相似。”大概這叫物與類聚。龍明浩約了我幾次去聽校園的話劇和音樂會,我們喜歡回憶,倒是志趣相投。
在“避風塘”里暢飲,討論網戀。我不相信網戀,雖然我在聊天室里認識“在水一方”,但是“在水一方”卻認為能夠認識我是緣分。我說:“你一定是言情小說看得多了。”
“在水一方”說:“不,你在聊天室里和生活中始終給我一種吸引,不可名狀,跟你的名字一樣,莫可言。”
“在水一方”說:“你總是很樂觀的。”
我說那是因為我想讓生活中一直是陽光普照。我還認識另外一個人,把生活當作是藝術。
“在水一方”說:“可言,可以做你的男朋友的人很幸福。我有這種榮幸嗎?”
“好啊,等你有一天發現受騙上當時是不能後悔的。”我以開玩笑的口吻回答,然後顧左右而言他。不過後來還是刻意沒有誤會的機會。即便上海大劇院,蘇州,西湖,但是,我覺得竟沒有珠江的窄窄的河道美麗和生趣。
一遍一遍地聽《一簾幽夢》。
“我有一簾幽夢,茫茫人海誰與共?”我也想知道答案呢。
可言
5、
郁雷:
我租了一間房間,上海的房子好貴!搬進去的當天就給你打了電話。
每次打你的手機:“郁雷。”
你在那頭總是靜靜地說:“是我。”
自是想聽你的聲音,儘管不能看見你的面容。“你在哪?”因為你到了建築設計所,常常接到外地的項目,要出差。
你告訴一下所在地。然後我就要問你的工作怎樣,生活怎樣,有什麼新鮮事,有什麼麻煩。我想知道你的一切,包括沒好意思明問的你有沒有親密的女朋友。你不隱瞞你的煩惱,工作壓力,競爭壓力和經濟上的一些問題。然後,好奇怪,我只好主動報告自己的情況,因為是我打的電話。然後,我們的談話就會結束。你為什麼不主動打電話找我?主動問我的工作怎樣,生活怎樣,有什麼新鮮事,有什麼麻煩。你不想知道我的一切?包括有沒有親密的男朋友?
有時候我問你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你說:“太忙。”我寧肯相信你真的很忙,尤其當你只剩下這一條理由時。或者你說:“誰打都一樣。”不,你真的不懂麼,那是不一樣的。
即使是發EMAIL,你總是寥寥數語便結束了,我想知道你的許多。
有時裝作無意地問:“郁雷,周末怎麼過?”
你說:“看電視。”
“為什麼不出去玩?”
“沒勁。”
“……”我說什麼好呢?“女朋友呢?”我終於問了出來。
“……”你也沉默。你說:“還沒有呢。”
一直想有一間自己的房子,冬天到來時才如願以償。你是學建築的,總是在為別人設計房間,你為自己造的房子呢?在你的心中嗎?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我的蝸居!
把房東的大櫥處理出來,做了我的書櫥,仔細把一本本自己喜歡的、親手挑選的書放在裡面,有莫大的成就感。翻到一本梁思成關於建築史的書,沉默了好一會,當初買它的時候,聞西大惑不解,她說:“可言,你買它做什麼?你又不學建築。”
我說:“看看有什麼,我博學嘛。”騙過她。
又翻到一本傅雷的美術講稿,我開始喜歡米開朗淇羅。聞西更是不解:“可言,你轉型了?有空!”
我這次笑而不答。聞西總是唧唧喳喳的,失驚打怪。她在畢業後的第一個國慶節,順利地跳槽到北京,和丁聰聰比翼雙飛了。這次出差來上海,正好趕上我搬了新居。
聞西找了一個正常一點的杯子(我喜歡各種形狀的玻璃杯),去飲水機那裡自己做了一杯咖啡,坐在我對面的靠墊上,一本正經地勸我:“可言,要有行動!這樣下去怎麼行?沒有什麼承諾的虛幻愛情!”她和丁聰聰就是行動的成功例子。
我沒有接她的話。
聞西又說:“他愛你嗎?”
我不知道。郁雷,你也不知道的,不是嗎?
我在採光良好的窗前放上一張書桌,否則我怎麼給你寫信?
然後坐下列一張購物單子,添置一點生活用品。一定要買到那種土土的,有點像陶製的花瓶,買幾根胡蘿蔔泡上,過一兩周,就是一杯綠色的蘿蔔葉,很美。是一次不小心試驗出來的,講給你聽,你還笑我的淘氣。
然後呢?然後我在自己的蝸居生活囉。每天做什麼吃的好呢?早餐是稀飯?包子?油條?還是豆漿?上海早餐有四大金剛之說:燒餅、油條、豆漿、粢飯糰。你愛吃什麼?記得你老是叫油條(其實只在一起吃過兩天早餐,每次你就叫油條,所以我猜你大概喜歡它們。正餐吃什麼?我不會做飯耶。不要緊,有時間到上海書城去買幾本菜譜。儘管聞西認為現代的女性不應在束縛在廚房狹小的空間,但是,我很願意為你洗手作羹湯。
承認我們都是有一點微妙的感情吧!我已經有了決心,我要勤勤懇懇地工作,也許就有機會到你的城市去。就不存在什麼距離上的客觀障礙。
都是想象。你不在這個城市,更不會出現在我的小屋。我很傻。
可言
6、
郁雷:
你打電話來說,你要到上海做項目,希望能在那裡見到我。
我當然很高興的。
在春寒寥峭的二月,上海的溫度還很低。是真的能見到你了?在我家小小的窗前發呆,不敢相信。我們再見面是一年以後了,是怎樣的場景呢?我忐忑不安地想着。
鏡頭一:你風度翩翩地走過來,用低沉和成熟的嗓音問:“小姐,可以坐下嗎?”
我回答說:“對不起,我在等人。”
他說:“等你要等的人來了,我就走。”
然後無言。
鏡頭二:你隔着玻璃窗輕輕地敲,引起我的注意。我終於看到你!
我飛奔出去,與你情不自禁地擁抱。
臉上還有激動的淚水。
太矯情了。
鏡頭三:提前在約定的地方等你。手機響了。
你的聲音傳來:“可言,你今天很漂亮。”然後你說你很喜歡我的針織衫的樣子。
好奇怪,“你怎麼知道我今天穿的是針織衫?”
你說:“我還知道,你的咖啡色的鞋子和皮爾卡丹的手袋。你還戴了一個天使造型的掛件!”你愉快地笑着:“你在人家櫥窗前探頭探腦做什麼?”
一抬頭,我找到你陽光般的笑容!
這個場景不錯,比較喜歡。
不過導演在喊CUT!因為你不是浪漫的人。
就這樣,我在或嚴肅或浪漫的想象中,時針指示差不多可以到約定的地方去了。
我看見你的時候,你顯然早已經在那裡了,叫了一杯啤酒,吸着煙,翻閱一份雜誌,看的是建築那方面的板塊,沒有注意到身後的我。我可以掩飾自己的心潮起伏,用儘量平靜的聲音打招呼:“HELLO!”
你笑着說:“你一如往昔。”
我說:“謝謝。”
寒暄後一時不知道從何說起。“你——”兩人一同開口。
你禮貌地讓道:“你先說吧。”
我竟思緒萬千,只好問:“你剛才想說什麼?”
“哦,沒什麼。好久不見,現在好嗎?”
不好,我暗暗想,嘴裡卻說:“還可以。”
“工作怎樣?”
怎麼淨談這些無聊的話題?“還可以。”
“還可以代表什麼?”你問,帶着微笑。
“哦,沒什麼,那代表不是很糟糕,但也沒有什麼可以傾談的必要。”我乘着他還沒有發出新的問題時,轉換了談話的方向,“你到上海來做什麼?”
“所里接的一個項目。”你沒有做進一步的解釋,我就沒問。你說,“你適合在上海。”
“嗯?”
“因為這裡還算乾淨。”這是什麼話。“我到了很多地方,比較的結果。”
“想你這樣的人,很容易被人家騙的。不要相信別人太多。”你半開玩笑地說。
可是,如果不相信別人,別人又怎麼能相信你呢?郁雷,你走進一個人性的怪圈!儘管我知道你是想保護我。“可是,如果可能,我可以到深圳去啊。”
“不,還是在上海吧。”你吸煙,煙霧瀰漫了你。
啊,為什麼?我一直希望有一個理由離開這裡,這個理由來自你。但今天你卻說讓我留下!我一陣咳嗽,你把煙熄掉,站起來說:“可言,到外面去好嗎?一起走走。”
我可以說不好嗎?不可以。
外面下起小雨,“斜風細雨不須歸”。我想回去呢。
你說在網上認識一個女孩,很像我。“她的笑很像你,很燦爛。”
“你們,見面了?”
“見過兩次。”
我只想知道結果。
你說:“她,還沒有什麼感覺。”
是嗎?但是,你有所感覺。
我想我可以不再聽下去了。
你的長風衣的背影消失在出租車流里。我也將走下橋去,匯入茫茫人海。
可言
7、
郁雷:
在上海見到你,竟然是這樣的結局。你一點機會也沒有給我,難道連努力的條件也不能去創造嗎?想起聞西和丁聰聰。
我不想告訴你我的愛情,因為我期待有一天它被發現,而不是勉強去告知。我也是一個驕傲的人。
今晚烏雲籠罩的天空沒什麼好看的。但因為是黑夜反而是自然的了。上海是不會出現繁星滿天的,我在懷疑是否真的在船上遇見過你。
你在南京東路的橋上說你不知道怎麼拒絕誤會,說你總是不經意有製造了誤會,其實你的本意並非如此。我想這大概是你到上海來見我的原因。
為什麼告訴我那即將是你的女朋友的人很像我?為什麼不理會我已經做出的決心?
或者當初你就是一向很照顧別人,這根本是我的一個美麗的錯誤?
橋下是繁華的步行街,人頭濟濟,我轉身離去,沒有當初的戀戀不捨。但是我明明聽到雨點落在橋面的撞擊聲,濺起的雨花。茫茫人海,誰又會留意一滴雨落在地上的聲音呢?
在肖伯納的作品中藝術家畢馬龍愛上了自己手刻的美女雕像,朝思暮想,結果雕像變成了活人,美夢成真,有情人終成眷屬。
但是我的愛情,只是平面上凸起的浮雕,是我的刻畫得不夠深刻,不夠真實,還不是一具八面玲瓏的雕像,所以不能驗證這個預言。
茫茫人海,在這個無邊無際的夜晚,沒有人來讀我這封不會寄出的信。
“睡吧,合上眼睛
世界就與我無關。”(——顧城《生命幻想曲》)
晚安,郁雷!
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