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粉纓
萬維讀者網 > 戀戀風塵 > 帖子
zt. 哭外婆
送交者: mingnan 2006年08月08日12:36:2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黃惟群
  
  外婆姓蘇,生於崇明一個大地主家。她出嫁時的嫁妝,雇了百十個轎夫抬,長達幾里路。外公姓陶,提起廟鎮陶家,上些年紀的崇明人恐怕無人不知,也算是萬貫家產。外婆嫁去陶家後,生了九個孩子,留下四個。那些年,除了生育,她沒任何苦。母親說,外婆天生脾氣好。那時,家中長工、短工不少,她沒主人架子。問她借東西,她向來說好;借了東西不還,從不好意思討。外公娶小老婆那陣,她也不吵不鬧,順他的意。後來,外公跟他哥哥--中國無線電、電影界元老,去了上海,不久後,外婆便打點行裝,雇了條船,飄過長江,追隨而去。這一去,從此再沒回過崇明島。四九年,外公逃亡香港,以後杳無音訊,死活不知,外婆便跟着她的子女們,開始下半輩另一種生活。
  外婆住在大姨家。大姨在郊外一家大廠教書,一星期回家一次,大姨夫打成右派後,去了南京,外婆就在他們家料理家務,帶大我表哥。
  其實,我們這些第三代都是她帶大的。母親生我時患肺病,外婆就來我家,帶我又照顧我母親。小姨家兩個女兒出世,或是有些其他情況,也是一個電話,她便取出崇明島帶出的藍白鄉下土布,包一包替換衣服,趕上一輛公共汽車,匆匆就去。甚至我姐姐生孩子,想她年歲已大,沒招呼她,可預產期未到,她一聲不響,挎了個包裹就趕來幫忙。
  外婆下半輩夠忙。五七年,舅舅成了右派,還定了反革命罪,關在上海“提藍橋監獄”。每月一次,外婆用她的包布,包些吃用去探監。她天生膽小,怕見政府官員,更怕政府專政機構,每次都叫我母親陪着去。到了那,眼淚也不敢流。後來,舅舅去了安徽勞改農場,她就常變賣些首飾、毛皮,給舅舅寄去些日用。自然,少不了女兒們的嘀咕。
  我小時,除了母親,最愛的是外婆。
  外婆從不大聲說話,更不會罵人,對我們小孩說話,也從來都用詢問口氣。哪怕手頭再緊,我們的要求,她從來百依百順,想方設法滿足。我小時兩樣心愛物,一把搶,一支扇形圓珠筆,都是外婆買的。母親說,外婆“寵”孩子,一貫如此,以前有錢時更寵,從不對孩子說“不”。
  我依稀記得外婆帶我時的情景:每到夜晚,她讓我躺在她的臂腕里,一便替我搔癢,一邊給我講故事,直至我睡着。外婆的故事很老,很單調,都是些“好人”、“壞人”,可我沒聽厭過。
  插隊那陣,每次離開上海,她都要塞些錢給我。知她自己也拮据,不願要,她就急,拉住我手,一臉懇求。外婆的手,又軟又滑又溫暖,碰到那手,我就又成了被照顧的孩子。每次去看她,她必拿出最好的菜招待;實在拿不出,無論如何都要去外買熟食,熟食很貴,可怎麼攔她都攔不住。飯菜上桌,她自己不吃,只是坐在一旁看我吃。叫她,她則說:“外婆喜歡看你吃。”好象只有這樣,她才感到安慰些。常常,她無聲望住我,幾分鐘,幾分鐘……有時,她會拿起我手,一遍遍撫摸,“苦來嘮,苦來嘮……”她總那樣說,說時眼眶就紅。外婆不多說話,總怕說錯,說得不妥。但她總認為,孫輩幾個中我最苦,小小年紀就去插隊。可也沒辦法,“共產黨的話是不能不聽的呀。”她說。
  我總忘不了外婆那把扇子,是把大大的芭蕉扇。大熱天去她那,她總愛憐地說:“熱來嘮,我幫你扇扇好嗎?”我這麼大的人,哪能讓她幫我扇。不讓,她則說:“外婆歡喜呀。”我知道,不讓她做些什麼,她會不舒服,只好任着她。她就挨着我,一邊望着我,一邊一扇一扇不停地替我扇。大大的芭蕉扇,扇出許多涼快,扇出許多溫暖,也扇出許多壓抑與沉悶。
  文革時,外婆自然是專政對象,每天早晚兩次,去居委會請示、匯報、受訓,還要在弄堂里掃地,遭小孩們罵,挨小孩們的耳光。那時的她,惶惶的,低着頭,面孔彤紅,看人一眼都不敢。好在外婆一生未得罪過人,沒與人吵過一次架,萬事都謙讓,都是自己錯,對誰都構不成威脅,大人們倒也對她寬容些,整不整她無關緊要。
  外婆住的南市區,用的都是煤球爐,一條走廊里,三四爐子排成一排。燒飯時間一到,不免擁擠。外婆不原讓人厭,每次不是提早燒,就是最晚燒。弄堂里,僅一隻公共自來水龍頭,每次裝水前,她總先窗口張一下,等到沒人時才去。一旦有人,哪怕等在後面,她也擔心會被認為是在催。有時,鄰居們吵架,與她沒一點關係,她也嚇得躲進屋,不敢發一點響。
  文革開始後,外婆一步步走向生命下坡。那時,阿姨、姨夫們在外受氣,怨來怨去怨的是出生,回到家,外婆就成了出氣筒,無端端常常遭數落。她不還嘴,犯錯誤一樣漲紅臉聽,或躲開去忙碌。外婆以前抽鴉片,後來改抽香煙,那些年,香煙也不抽了。偶然,親戚們聚聚時,她愛喝一口酒,少少的。好幾次,當着我們第三代面,阿姨姨夫們輪番教訓她:“專政對象還喝什麼酒”,“一喝酒話就多”,“話越少越好”。外婆不吱聲,木木地坐,酒卻停在那,再不去碰。我替她感委屈,忿忿道:“她愛喝就喝麼,她的話已經夠少了。”不說倒好,一說,外婆鼻一酸,眼淚無聲地往下淌,掉進盛酒的碗裡。
  我曾翻過表哥小時的日記。日記上寫的都是外婆。外婆替他買什麼,給他吃什麼,對他說什麼,從不提他父母。日記中還寫,“世界上外婆最好”,“長大後要好好待外婆”等等,我看後很感動。表哥長大後,工作了,結婚了,生孩子了,後來,孩子長大了,不需要照料了,小時的話記不得了,家中多個老人,覺得礙手礙腳了。於是,他媽媽出面提出:外婆有四個子女,不能老在她家,應該各家輪流住;生活費,也該大家共同分擔。外婆沒意見?當然沒有。她從來沒有自己的意見,只有按子女們的安排去做。
  從此,四個子女,三月一輪,一到日期,她就挎上那個藍白土布包裹,去到下一輪子女家。開始三月一輪時,外婆還一頭黑髮,慢慢的,黑髮成了白髮,開始,外婆還能自己走,慢慢的,不得不柱起拐杖。白了頭髮,柱了拐杖,可她還得三月一次,挎上包裹,去趕公共汽車。
  外婆老了,愛流淚了,每次取出那個包裹,她都默默流淚。
  外婆說:“人老了,不想動了”,又說:“老人家,沒人喜歡的”,她還說:“各家輪着住,還是公平的”。
  小姨家,外婆替他們買,替他們燒,等他們吃完後才吃;舅舅家,外婆吃飯,但不吃菜;大姨家,外婆自己買,自己燒,自己一個人吃……我從小聽慣的“媽媽”、“外婆”稱呼,到了那時,差不多都被“老太婆”代替了。
  我婚後,曾把外婆接來家,讓她從此跟我住。但她僅住一個月,堅持要走,推說房間小,沒衛生設備,住不慣。我強留不住。後來知道,外婆覺得,我夫婦有自己的生活,不該影響我們;且她有四個子女,與外孫住一起,會被人笑話。外婆是流着淚說這些話的。
  我八七年赴澳時,因簽證、機票關係,走得匆忙。去向外婆道別時,她說要送我,我說不用。我都沒怎麼在意,好象隨時都會回去般。臨去機場,我滿頭大汗,提着行李,上到等在門外的麵包車,抬頭,我忽然發現,外婆安坐在車內。剎那間,我停住腳步,心抖了抖。外婆手柱拐杖,面額消瘦,微微發黑,顯得堅毅,不少悲壯,一頭白髮稍顯凌亂,不像平時那樣一絲不亂。她看看我,即又回過目光,看着前方。我顫着音,叫了聲“外婆”,她應了聲,應得很輕,目光還那樣直直地看着前方。
  機場裡,外婆獨坐一邊,雙手按住拐杖,起始至終始終一動不動,人來人往的人流中,像被埋沒、遺忘了。待到送走行李,我向外婆走去,腳步格外重,剛到她面前,站住,只見她猛烈抽泣起來,想克制又克制不住地發出老貓嗚咽般的哭聲,眼淚像雨一般直往下淌……我哽噎住了,一句話說不出,側轉頭,在她面前站了陣,走了。
  走了,外婆看着我走了,淚流滿面。她一定早知道,她是再看不見我了。
  外婆是在我離國後不滿四月去世的。家裡來信說,去醫院那天,抱她起床時,她的頭使勁往下板,不肯離開枕頭。後來發現,枕頭下有她那塊藍白包布,包布里裹有二百元錢。那是外婆一生的積蓄,是她留着為自己喪葬用的。
  外婆在醫院住了兩星期,死在病床上。在她病床前,她的子女一個個抱怨沒時間、沒精力照顧她,你推我,我推你,最終商議決定請人陪夜。費用一如既往,大家分擔。在她病床前,他們大聲討論她的後事。他們還說,“人老了,死是自然規律,還考慮什麼開刀-----”這一切,外婆聽到嗎?聽到,當然聽到。她至死神志清楚,可她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和她一貫一樣。她是在這樣的嚷嚷聲中死去的。
  外婆死在半夜。死前,她大聲叫我的名。叫得很響,很悽厲,一聲又一聲。
  “老太太快不行了。”同房的病人說。“她叫的是誰呀?”“外孫?她叫的是外孫?--喔,這位外孫一定待他很好吧。”
  我對外婆有什麼好?捫心自問,我對外婆有什麼好?沒什麼好,談不上好,根本談不上。天地知道。
  外婆要求的太少,太少太少……
  接信那天半夜,一覺醒來,我哭了,忍不住哭了。眼淚不住淌,無聲無息,濕了面額,濕了枕頭,一大片……
  我哭,哭外婆一生,哭她後半世的遭遇,哭時事變遷,世態炎涼;我哭,哭外婆的性格,儒弱、忍讓,一輩子逆來順受,被人欺負;我哭,哭外婆的慈祥,哭她的寵愛,哭自己沒有也再不會有機會報答;我哭,哭外婆有這麼多子女,可她臨死叫的卻是我的名字……
  許多年沒有哭過了,許多年了……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2005: 兩個人的天涯
2005: 追逐愛情的腳步
2004: 現代白領的同居寫真!
2002: “男人不壞,女人不愛”,與青山兄及戀
2002: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