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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楂樹之戀41-45
送交者: 小小妖女 2006年08月08日12:36:2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作者:飛星1艾米


靜秋回到家,就忙着收拾東西,把要帶的東西收拾好了,才想起現在是晚上,沒有車到K縣去,只能等明天。

她躺在床上,開始使用自己的絕招:做最壞的思想準備。當她不知道是不是縣醫院誤診的時候,她就左想右想,忽而飛到希望的巔峰,忽而降到絕望的谷底,那樣飛上落下是最痛苦的了。

現在她不這樣想了,她就當縣醫院沒有誤診,那就怎樣呢?那就是說老三是得了白血病。既然他是得了白血病,那就意味着他活不長了。到底能活多長呢?再一次做最壞的思想準備,就當他只能活半年左右了。現在可能已經把這半年用掉一些了,那就算他還可以活三個月左右。

她想起她媽媽因子宮肌瘤住院動手術的時候,是她在醫院照顧媽媽,那時她才十四歲。同病房住着一個晚期卵巢癌病人,大家叫她曹婆婆,瘦得象個鬼,經常痛得半夜半夜地哼,搞得同病房的人都睡不好。

結果有一天,曹婆婆家裡人來接她出院,曹婆婆喜笑顏開地跟家裡人回去了。靜秋好羨慕曹婆婆,以為她被治好了,成了全病房第一個出院的人。後來才聽同病房的人講,說曹婆婆是回家“等死”去了。

醫生對曹婆婆的女兒說:“你媽治不好了,你們沒有公費醫療,就別把家裡搞得傾家蕩產了吧。你把你媽領回家去,讓她想吃什麼吃什麼,想穿什麼穿什麼,想去哪裡玩,就帶她去哪裡玩。”

後來有誰為自己的病發愁,大家就拿曹婆婆出來安慰她:“你的病哪裡嚴重?你不還住在醫院裡嗎?如果真的嚴重的話,醫院不象對曹婆婆那樣,叫你回去等死嗎?”

所以住在醫院就是幸福,就算是在“等活”,只有被醫院勸走的那種,才是黑天無路,“等死”去了。

現在老三還在醫院住着,說明他還在“等活”。如果哪天醫院叫老三出院,她就跟媽媽說了,把老三接到家裡來。媽媽還是喜歡老三的,只是怕別人說,怕他家裡不同意,怕兩個人搞出事來。但如果知道老三隻能活三個月了,別人就不會說什麼了,他家同意不同意就無所謂了,也應該不會搞出事來了,媽媽肯定就不怕了。

她要陪着他,讓他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穿什麼就穿什麼,他想到哪裡去玩,她就陪他到哪裡去玩。老三上次留給她的那些錢,有近四百塊,那就相當於她一年的工資,她一分都沒用,那些錢用來滿足老三想吃什麼穿什麼的願望,應該夠了。

等到老三----去了,她就跟着他去。她知道如果她死了,她媽媽一定會很傷心,但是如果她不死,她一定活得比死了還難受,那她媽媽會更傷心。她想她到時候一定有辦法把這一點給她媽媽講明白,讓她媽媽知道死對於她是更好的出路,那她媽媽就不會太難過了。反正現在她哥哥已經招工回城了,可以照顧她媽媽和妹妹了。她爸爸雖然還戴着地主分子的帽子,但也被抽到大隊小學教書去了。她媽媽這段時間心情開朗,生活也過得比以前好,尿血的毛病已經不治而愈了。沒有她,家裡人也可以過得很好了。

這樣她就可以跟老三一起在這個世界上呆三個月,然後她就跟他到另一個世界去,永遠呆在一起。只要是跟他在一起,在哪個世界其實也無所謂,都一樣,在一起就行。

她想,不管事情怎麼發展,也只能壞到這個地步了,無非就是老三隻能活三個月了。說不定最後還活了六個月,那就賺了三個月。說不定最後發現是縣醫院誤診了,那就賺了一條命。

她把這些都想明白了,就覺得心安下來了,就象一個運籌帷幄的將軍,把陣都布好了,進攻撤退的事宜也安排好了,就沒什麼要愁的了。

第二天,她很早就起來了,對媽媽說她要回農場去。媽媽有點吃驚,但她理直氣壯地說農場就是這樣安排的,只是叫她回來收錢的,第二天一定要趕回去的。她說:“你不信的話,可以去問鄭主任。”

媽媽見她這樣說,當然相信,說:“我怎麼會不相信你呢?我---只是想你在家多呆幾天。”

靜秋到了汽車站,把票一買,就到廁所把新罩衣換上了。她估計老三會在車站等她,所以她要早點換上,讓他今天第一眼就看見她穿着他買的布做的衣服。她要儘量滿足他的要求,不要說他是叫她穿給他看,就是他叫她脫給他看,她也一定脫給他看。

老三果然在汽車站等她,穿着他那件黑呢子的衣服,但外面披了件軍大衣。如果不是知道他病了,她一點也看不出他是個“等死”的人。她決定不提他的病,一個字也不提,裝做不知道的樣子,免得他心裡難過。

他看見了她,快步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包,連聲說:“穿上了?好漂亮,你好快的手啊,一下就---做好了?你真應該去做服裝師---”

她本來不想讓他來替她背包的,怕他累了,但她意識到如果不讓他背包,就說明她在把他當病人,所以她就讓他背上。他沒敢牽她的手,但跟她走得很近,路過一個商店時,他讓她到櫥窗跟前去,指着櫥窗玻璃里的她說:“是不是好漂亮?”

她看見的是他們兩個人,他微微側着身,笑吟吟的,很健康很年青的感覺。她聽人說過,如果你照玻璃的時候,看見誰的頭上有個骷髏頭,就說明那個人快死了。她注意地看了,沒有看到老三頭上有骷髏頭。她又轉過頭去看他的人,的確是很健康很年青的感覺。她想也許縣醫院真的搞錯了,一個小小的縣醫院,知道什麼白血病黑血病的?

他問:“你---明天回農場?”他見她點了頭,欣喜地說,“那你---可以在這裡呆一天一夜?”

她又點點頭。他笑着說:“我又先知先覺了一回,找醫院的高護士借了她的寢室,你今晚可以在那裡睡。”他帶她到縣城最大的一家百貨商場去,買了一些毛巾牙刷臉盆什麼的,好像她要在那裡住一輩子一樣。然後又到水果店買水果,到副食店買點心。他買什麼,她都不阻攔,讓他暢所欲買。

大肆購買了一通之後,他說:“我們先把這些東西拿回去,然後你想到哪裡去玩,我就帶你去哪裡玩。想不想去看電影?”

她搖搖頭,她哪裡都不想去,就想跟他呆在一起。她見他穿得比一般人多,心想他到底是病了,怕冷,於是說:“你不是說你借了別人的寢室嗎?我們去那裡玩吧,外面冷----”

“你---想不想去---看看那棵山楂樹?”

她又搖搖頭:“算了吧,現在又沒開花,還要走那麼遠,以後再去吧---”她見他沒吭聲,突然想,他是不是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想在有生之年實現他許下的諾言?她覺得不寒而慄,小心地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也在看她。

他把臉轉到一邊,說:“你說得對,以後再去吧,開花了再去。”

他又提議了幾個地方,她都沒興趣,堅持說:“我們就到那個護士的寢室去坐坐吧,暖和一些。”

他們倆回到醫院,他帶她去了高護士的寢室,在二樓,是間很小的屋子,擺着一張單人床,鋪的是醫院用的那種白墊單,被子也象病房裡用的那種,白色的套子,套着床棉絮。

他解釋說:“高護士在縣城住,這只是她上中夜班的時候用用的,她很少在這裡睡。床上的東西她昨天都換過了,是乾淨的。”

她看見屋子裡只一把椅子,就在床上坐下。他忙忙碌碌地跑去洗水果,打開水,忙了一陣,才在椅子上坐下,削水果她吃。她看見他左手背上那個傷疤,有一寸來長,她問:“那就是---上次---留下的?”

他順着她的視線看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背,說:“嗯,難看吧?”

“不難看。你那次好快的手腳,一下就----”

“就是因為割了那一刀,那邊醫院才通知我去檢查----”他好像發現自己說走了嘴,馬上打住了,改口說,“通知我去換藥。有了這個疤,就等於有了記號,不會走丟了。你有什麼記號?告訴我,我---好找你。”

她想問,到那裡找我?但她沒敢問,只是在腦海里冒出一個場面,是她經常夢到的,四處迷霧茫茫,他跟她兩個人摸索着,到處尋找對方。她不知道為什麼,想叫他的名字總是叫不出口,看東西也看不真切,都是模模糊糊的。而他總是在什麼地方叫“靜秋,靜秋”,每次她循着聲音找去,就只看見他的背影,籠罩在迷霧之中。

她突然悟出那就是他們死後的情景,覺得鼻子發酸,趕快深吸一口氣,說:“我頭髮林子裡有一塊紅色的胎記,就在後腦勺上,頭髮遮住了看不見----”

他問:“可不可以讓我看看?”

她散開發辮,把那塊胎記指給他看。他用手撥開她的頭髮,看了很長時間。她轉過身,看見他眼圈發紅,她慌忙問:“怎麼啦?”

他說:“沒什麼。做過很多夢,總是雲遮霧罩的,看不真切。看見一個背影像你的,就大聲叫‘靜秋,靜秋’,但等別人回過頭,就發現---不是你----”他笑了笑,“以後知道怎麼找到你了,就----撥開頭髮看----有沒有胎記----”

她問:“為什麼你總叫我‘靜秋’?我們這裡都興叫小名,不興叫全名的---”

“可是我喜歡‘靜秋’這個名字。聽到這個名字,即便我一隻腳踏進墳墓了,我也會拔回腳來看看你----”

她又覺得鼻子發酸,扭頭去望別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會,說:“講你小時候的故事給我聽,講你在農場的事給我聽----,我什麼都想聽。”

她就講她小時候的故事給他聽,也講農場的事給他聽。她也要他講他小時候的故事給她聽,講他家鄉的事給她聽。那一天好像都用在講話上了,中午就在醫院食堂打飯來吃,晚上兩個人出去到一家餐館吃了飯。吃完後,因為天色晚了,外面沒什麼人,兩個人就牽着手在縣城裡逛了逛。回到高護士的寢室時,天已經全黑了。他提了幾瓶開水來,讓她洗臉洗腳。

他出去了一下,她趕快洗了,但不知道把水潑哪裡,就等着他回來了好問他。過了一會,他拿着一個醫院用的那種痰盂回來了,說這樓里沒廁所,你晚上就用這個吧。她臉一下紅了,心想他一定是因為聽她講了在農場提斧頭上廁所的故事,知道她半夜會需要上廁所。

他端起她的洗腳水就往外面走,她急得叫他:“哎,哎,那是我----洗了腳的水---”

他站住了,問:“怎麼啦?你還要的?我潑了再去打乾淨的---”

她說:“不是,是----我們這裡的男的不興----給女的倒----洗腳水----,沒出息的----”

他笑起來:“你還信這些?我不要什麼出息,只要能一輩子給你倒洗腳水就行。”說着,就走到外面去了,過了一會,拿着個空盆子轉來。

他進了門,關上,問:“你還不趕快坐被子裡去?赤腳站那裡,一會就凍冰涼了。”他把被子打開,鋪上,掀開一角,叫她坐進去。她想了想,就和着衣服爬床上去,坐在床頭,用被子捂住腿和腳。

他把椅子挪到她床邊,坐下。她問:“你---今天在哪裡睡?”

“我回病房去睡。”

她猶豫了一下,問:“你----今晚不回病房去行不行?”

“你叫我不回去,我就不回去。”

兩個人聊了一會,他說:“不早了,你睡吧,你今天坐車累了,明天又要坐車又要走路,早點休息吧。”

“那你呢?”

“我睡不睡無所謂,反正我白天可以睡的----”

她脫了外衣,只剩下毛衣毛褲,鑽到被子裡去躺下。

他給她蓋好被子,隔着被子拍拍她,說:“睡吧,我守着你。”他在椅子上坐下,把軍大衣蓋在身上。

這是她第一次跟一個男的呆在一間屋子裡過夜,但她好像並不害怕一樣。看來毛主席說的那句話有道理:“中國人死都不怕,還怕困難嗎?”她現在連死的準備都有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呢?別人要說什麼,那都是別人的事。就算別人把嘴說歪了,她也不在乎。

但她害怕問他那個問題,她很想問他到底是不是得了白血病,如果是的話,她明天就到農場去跟鄭主任說一聲,再返回來照顧他。如果他真的只是感冒了,那她就還是回農場去上班,等休假的時候再來看他。

今天一整天,她都沒能問出這句話。

靜秋閉着眼睛,但一直沒睡着,腦子裡老在考慮什麼時候問老三那個問題。

她偷偷睜開眼睛,想看他睡着了沒有。剛一睜眼,就看見他正看着她,眼裡都是淚水。他見她突然睜開眼,馬上轉過臉去,找個毛巾擦了擦眼睛,解釋說:“剛才---想起---->裡面----,喜兒睡着了,楊白勞---在唱‘喜兒,喜兒,你睡着了,你不知道---你爹我欠帳----’”

他唱不下去了。她從被子裡跑出來,摟住他,低聲說:“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得了---白----血病?”

“白血病?誰---說的?”

“長芳說的---”

他似乎很驚異:“她----說的?她---”

“不管是誰說的了,你告訴我,我想知道----,你瞞着我,我更----不安心,走路都差點讓車撞了。你告訴我實話,我好----知道怎麼辦----”

他想了很久,終於點點頭,淚又流出來了。她幫他擦掉淚,他抱歉說:“我不象個男人吧?你說過的,男人不興哭的。”

她解釋說:“我說的是----男人不興---當着外人的面哭----,我不是外人----”

“我---其實不怕死,我只是----不想死,想天天跟你在一起---”

她安慰他說:“我們會在一起的,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的,我會跟你一起去的---,不管在哪個世界裡,我都跟你在一起,你不要怕---”

他愣了:“你在說些什麼呀?你不要瞎說。我一直不敢告訴你實情,就是怕你這樣---瞎搞,亂來。我不要你---跟我去。你活着,我就不會死;但是如果你---死了,我就---真正地----死了。你懂不懂?你聽見沒有?”

她說:“我懂,‘你死了,我就真正的死了’,所以我要跟你去。”

他急了:“我要你好好活着,為我們兩個人活着,幫我活着,我會通過你的眼睛看這個世界,通過你的心感受這個世界。我要你---結婚,生孩子,我們兩個人就活在孩子身上,孩子又有孩子,我們就永遠都不會死。生命就是這樣一代一代延續下去的----”

她問:“我們---會有---孩子?”

“我們不會有,但是你---會有的,你有就跟我有一樣----你會活很久很久的,你會----結婚,做---媽媽---,然後做---奶奶,你會有子子孫孫的---,很多年之後,你---對你的後代講起---我,你---不用說我的名字---只說是一個你----愛過的人---就行-----。我----就是想到----那一天----才有勇氣---面對----現在---。想着那一天,我就覺得我---只是---到另一個---地方---去----在那裡----看你----幸福地生活----”

他發現她只穿着毛衣毛褲跑到被子外面來了,連忙說:“快回到被子裡去,當心感冒了----”

她鑽回到被子裡,對他說:“你---也到被子裡來吧---”

他想了想,脫去外衣,也只穿毛衣毛褲,鑽到被子裡,伸了一條胳膊給她,讓她枕着。兩個人都有點抖,他說:“你不要害怕,我---什麼都不會----做的---”

她躺在他懷裡,枕着他的胳膊,聽見他的心跳得很快很響,她問:“你的心是不是又要從喉嚨那裡跳出去了?”

“嗯,我---沒想到---能跟你睡在一張床上,我以為---這一生都不會---有這個機會了---”他側過身,抱緊她,“好想---每天都能這樣---。”

“我也是。”

“我這樣----抱着你---你睡不睡得着?”他見她點頭,他說,“那你就----睡吧,安心地睡吧----”

她試着睡,但睡不着,她把頭埋在他脖子邊,用手“讀”他的臉。他突然問,“你---想不想看看---男人---是什麼樣的?我是說---想不想看看我是什麼樣的?想看---我就給你看----”

她問:“你---給別人看過嗎?”她見他搖搖頭,又問,“你---看過---女的嗎?”

他又搖搖頭,自嘲地說:“可能會死不暝目吧---”說完,他開始在被子裡摸索着脫衣服,邊脫邊說,“我脫給你看,但是你不要怕---,我不會---做什麼的,我只是想---完成一個心願----”

他把衣服一件件扔出被子,然後拉着她的手,放在他胸前:“用你的手看----”他握住她的手,在他胸上移動,“我現在---還不是太瘦吧?”他把她的手放到他腹部,就鬆開了,“你---自己慢慢看---”

她不敢動,知道往下就是男人的那個東西了,她看見過很小的小男孩的,他們拉尿的時候,從來不避諱別人,她看見過他們挺着小肚子,使勁拉,拉出一個拋物線。她還在一張針灸穴位圖上看到過成年男人的那個東西,不過沒敢細看。

他見她不動了,就又握住她的手,向下移去,她觸到他的體毛,吃驚地問:“男的也---長---毛?”她記得針灸穴位圖上的那個男的是沒毛的,光溜溜的。

他笑了一下:“你以為就是女的才長?”

她更吃驚了:“你怎麼知道女的長---?”

“這是常識,書上也有的嘛---”他讓她的手按在他那個又熱又硬的地方。

她驚慌地問:“你---發燒?腫了?”

他搖搖頭,仿佛呻吟一樣地說:“你---別怕,我沒事,它能這樣,說明我---暫時還不會----死。你---握住它,它---喜歡你---握住它---”

她握住它,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一部分,她輕輕捏它一下,它就退一下,而他則抖一下。她說:“它好像不喜歡我---握它,總在往後退---”

“它---喜歡,它不是在退,是在跳----。記不記得----那次---在江里游泳?我看見----穿游泳衣的你---它就成---這樣了,我---怕你---看見,只好躲在---水裡---”

她好像一下明白了很多事情,追問他:“那---你那次背我---過河的時候,它是不是---也成這樣了?”她見他閉着眼點頭,又問,“但是我那天沒穿---游泳衣呢,它怎麼也會----”

他笑了笑,突然摟緊她,在她臉上到處吻,仿佛狂亂地對她說:“我只要碰着你,看着你,想着你,它就會成這樣----抓住它,抓緊它,不要怕---”

她還沒弄明白他在說什麼,就感到手裡一熱,他好像在抽搐一樣。她想肯定是她捏得太緊了,她想鬆開手,但被他的手抓住,松不開。她只好用另一隻手去摟他,發現他背上象下雨一樣,全都是汗。她着急地問:“你---沒事吧?你---是不是---很難受?要不要---叫醫生?”

他搖搖頭,過了一會,才低聲說:“我沒事---我很好---,剛飛到---天上---極樂世界----去了一次,是你讓我飛的----,跟你在一起---我就----想飛-----。我好想---帶你一起飛----但是---我的翅膀----折斷了----不能陪你飛多久了----”他拿了條毛巾擦她的手,“是不是覺得好噁心?不要怕----那不髒,那是----做小娃娃的東西---”

她也找了一條枕巾,擦他的背和身子,覺得“它”就是他身上的水籠頭總開關,稍稍捏了一下,就捏得他滿身汗水,連被子都打濕了。她把被子翻個面,然後像他剛才那樣,伸一條手臂給他做枕頭。他躬着身子,躺在她懷裡,精疲力盡的樣子。她見他連頭髮都汗濕了,知道他的飛翔一定讓他很累,就心疼地摟着他,讓他睡覺。她聽着他均勻而輕微的鼻息,也沉入了夢鄉。

睡了一會,她熱醒了,懷裡的他象個火爐子一樣。她想,兩個人睡真好,平時一個人睡總是睡不暖和,連腳都不敢伸直。現在她覺得全身熱烘烘的,毛衣毛褲到處都象有針在錐她一樣,裡面穿的背心式乳罩也箍得她很不舒服。她媽媽教她的,睡覺要把乳罩扣子打開,說束縛太很了,會得乳癌的。她想脫掉毛衣毛褲,打開乳罩扣子,又怕驚醒了他,正在猶豫,他睜開眼,問:“你---沒睡?”

“我睡了,熱醒了,想把毛衣脫了。”她摸摸索索脫毛衣,問,“你---想不想看我?你不是說---你沒看過----女的嗎?你不是說你會---死不暝目嗎?我---脫給你看---”

“你不用這樣,我只是那樣說說----,人死了,暝目不暝目---都一樣---”

“你不想看我?”

“怎麼會不想?天天想,時時想,想得心裡都長出手來了。但是我-----”

她也像他一樣,一件一件在被子裡脫,脫了扔到被子上面,然後抓住他的手放在她胸口:“你也---用手看---”

他象被火燙了一樣,從她胸前把手拿開:“別,別這樣,我---我怕我會----忍不住---”

“忍不住什麼?”

“忍不住---要跟你----做----夫妻才能做的事-----”

“那就做吧---”

他搖搖頭:“你---以後還要---嫁人的,要跟人結婚的,我還是---把你----完整地留給你的----丈夫吧。”

她堅定地說:“我不會跟別人結婚的,我只跟你結婚。你走了,我會跟你---去的,你想要做什麼,就做吧---,不然----你會死不暝目的----我也會----”

他想了一會,用一條手臂摟住她,用另一隻手慢慢“看”她。她覺得象被電擊了一樣,他的手撫摸到的地方,都有一種麻麻的感覺,連頭皮都發麻。他用一隻手把她兩個乳房向中間擠,想一下都握住,但擠來擠去都沒法把兩個握住。他擠得她身體發軟,下面好像有什麼東西流出來,她慌張地說:“等等,好像----我的老朋友---來了---別把床單搞髒了----”

他跳起來,衣服都沒穿,就幫她找衛生紙,找到了,拿過來給她,說:“不夠的話,明天商店一開門我就去買。”

她看看床單,沒見到紅色,又抓張衛生紙擦了一下自己,也沒見到紅色,只是一些水一樣的東西。她抱歉說:“我搞錯了,上星期剛來過了的。”

她沒聽到他答話,一抬頭,見他赤裸着站在那裡,正緊盯着她赤裸的身體,她看見了他的全部,她想他一定也看見了她的全部,她飛快地鑽進被子,渾身發抖。

他跟了進來,摟住她,氣喘吁吁地說:“你---真美,發育得---真好,你這樣斜躺在那裡,象那些希臘神話里的女神一樣。為什麼你不喜歡---這裡大?這樣---高高的才---美呀。”他緊摟着她,喃喃地說,“好想帶你飛----”

“那就帶我飛----”

他輕嘆一聲,小心翼翼地伏到她身上。。。

靜秋回到農場時,已經是第二天傍晚了。老三一直把她送上山,看得見農場那棟L形的房子了,兩人才戀戀不捨地分手。


老三說他還在等醫院確診,叫她先回農場上班,不然他要生氣的。她怕他生氣了割他的手,只好回農場上班。他們約好兩星期後她休息時在縣醫院見面,即使他那時已經出院了,他還是會到高護士寢室來等她。他答應她,如果真是白血病,他就馬上寫信告訴她,無信即平安。


靜秋回到農場的當天晚上,就去找鄭主任談,免得他又退她的信。她旁敲側擊地說:“我有個朋友在嚴家河中學,她說她寫了幾封信到農場,用的是‘K縣嚴家河公社付家沖大隊K市八中農場’的地址,但都被按原址退回了。您看這會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地址不對?”


“地址是對的呀,”鄭主任似乎很納悶,“誰會把信退回去呢?”


她想,裝得還挺象的,又追問道:“農場的信都是誰送來的?”


“信只送到大隊,一般都是我父親到大隊去的時候把信帶回來,我回家時就拿了帶上山來。我父親知道農場幾個人的名字,絕對不會把你的信退回去。”鄭主任問,“你是不是在懷疑我退了你的信?我可以用我的黨籍做保證,我絕對沒有退你的信。”


鄭主任說到這個地步,她就不好再說什麼了,相信鄭主任應該不敢再退她的信了。


靜秋白天忙着為學生們做飯,有時還下田勞動。到了晚上,當她躺在床上的時候,她總是閉上眼睛,回想跟老三一起度過的那兩天一夜,尤其是那個夜晚,總是讓她心潮澎湃。有時她用手撫摸自己,但一點感覺都沒有,她覺得好奇怪,難道老三的手是帶電的?為什麼他觸到哪裡,哪裡就有麻酥酥的感覺?她好想天天陪他飛,至少是在他的有生之年,天天陪他飛。


她聽人說過,女孩跟男的做過那事了,身材就會變形,走路的樣子也會改變,連拉尿都不一樣了。她只聽別人說“大姑娘拉尿一條線,小媳婦拉尿濕一片”,但別人沒細說身材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也沒說走路會變成什麼樣子。她自己覺得她走路的樣子沒變,但她有點膽戰心驚,怕別人看出她走路的樣子變了。


好不容易熬過了一星期,但到了星期天傍晚,前一天回家休假的趙老師沒回到農場來,過了兩天才請人帶信來說是做了人工流產,需要休息一個月。靜秋一聽這個消息就傻眼了,趙老師不回來就意味着她不能回K市休假,農場就她跟趙老師兩人管伙食做飯,總得有一個人頂在那裡。她心急如焚,跑去找鄭主任商量,說她講好了第二個周末回去的,現在不回去,她媽媽一定很着急。


鄭主任安慰她說:“趙老師在K市休息,你媽媽就知道你在農場,她不會擔心的。學校馬上會派人來頂替趙老師,你堅持一兩個星期,我多給你一兩天假。現在農場就你一個人管伙食,你一定要以工作為重,幫農場這個忙。”


靜秋有苦難言,不知道怎樣才能讓老三知道她走不開。好在老三沒寫信來,說明醫院還沒有斷定他是那病,她只好耐着性子等幾天,相信老三一定能理解。


過了幾天,學校派了一個姓李的女老師臨時頂替趙老師幾天,靜秋連忙央求鄭主任讓她這個周末回家休假。鄭主任本來還想叫她再推遲一個星期,把李老師教會了再休假,但靜秋堅決不肯了。鄭主任從來沒見過靜秋這麼不服從分配,很不高興,但也沒辦法,就讓她回家休假了。


現在比約定的時間已經遲了一個星期,但靜秋相信老三會等她的。星期六早上,她很早就上了路,一個人從付家沖走到嚴家河,坐第一班車趕到K縣醫院,她先去老三的病房。但老三不在那裡,同病房的人都好像換過了,說這病房沒有姓孫的。


靜秋又到高護士的寢室去找,但老三不在那裡。她跑去找高護士,別人告訴她高護士那天休息。她求爹爹告奶奶地問到了高護士在縣城的住址,一路找去,高護士家沒人,她只好守在高護士家門口等。一直等到下午了,高護士才從婆家回來。她走上去自我介紹說是小孫的朋友,想看她知道不知道小孫到哪裡去了。


高護士說:“噢,你就是靜秋啊?小孫那天借房子是招待你的吧?”


靜秋點點頭。高護士說:“小孫早就出院了,他給你留了一封信的,不過我放在醫院寢室里,你現在跟我去拿吧。”


靜秋想,可能是老三給她留的二隊的地址,叫她到那裡去找她的。她跟着高護士又一次走進那個房間,思緒萬千,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盡在眼前。


高護士把老三的信拿來給靜秋,沒信封,還是摺疊得象只鴿子。她突然有一種不祥的感覺,果然,老三說:


“很抱歉我對你撒了謊,這是我第一次對你撒謊,也是我最後一次對你撒謊。我沒有得白血病,我那樣說,只是想在走之前見你一面。


這一向,我父親身體非常糟糕,他想讓我回到他身邊去,所以他私下為我搞好了調動。本來早就該回A省去上班的,但是我總想見你一面,就一直呆在這裡,等待機會。這次承蒙上天開恩,總算讓我見了你一面,跟你一起度過了幸福的兩天一夜,我可以走而無憾了。


我曾經對你媽媽許諾,說要等你一年零一個月,我也曾對你許諾,說會等到你二十五歲,看來我是不能守住這些諾言了。兒女情長,終究比不上那些更高層次的召喚。你想怎麼責備我就怎麼責備我吧,一切都是我的錯。


那個跟我同名的人,能為你遮風擋雨,能為你忍辱負重,我相信他是個好人。如果你讓他陪你到老,我會為你們祝福。”


這封信如同一記悶棍,把靜秋打得發懵,不明白老三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她想一定是醫院確診老三是得了白血病,他怕她難過,撒了這個謊,好讓她忘記他,幸福地生活。


她問高護士:“您知道不知道小孫----是為什麼病住院?”


“你不知道?是重感冒。”


靜秋小心地問:“我怎麼聽說他得的是----白血病?”


“白血病?”高護士的驚訝分明不是裝出來的,“沒聽說呀,白血病不會在我們這裡住院吧?我們這裡條件不好,稍微嚴重點的就轉院了。”


“他什麼時候出院的?”


高護士想了一下:“應該是兩星期之前就出院了,那天我上白班,我是一個星期倒一次班---,對,是兩星期前出院的。”


“那他----上個周末---回醫院來了嗎?”


“我不知道他上個周末回來沒有,不過他把我房間鑰匙借去了的。我還有一把鑰匙,他走的時候把鑰匙反鎖在房間裡就行,所以我不知道他周末在不在這裡。他借鑰匙是因為----你要來吧?”


靜秋沒回答,看來老三上個周末在這裡等過她的。會不會是因為最終見她沒來,起了誤會,寫了那封信,回A省去了?但是老三不象那種為一次失約就起誤會的人啊。


她想不出是為什麼,坐在這裡也不能把老三坐出來,她想到二隊去找老三,但問了高護士時間,發現已經太晚了,沒有到嚴家河的車了,她只好謝了高護士,乘車回到K市。


在家呆着,她的心也平靜不下來,她最恨的就是不知道事情真相。不知道事情真相,就象球場沒有個界線一樣,你不知道該站在什麼地方接球,發球的可以把球發到任何地方,那種擔心防範,比一個球直接砸中你前額還恐怖。她無比煩悶,誰跟她說話她都煩,好像每個人都在故意跟她搓反繩子一樣。


她本來有三天假,但她星期一清晨就出發回農場,誑她媽媽說是因為新到農場的李老師不熟悉做飯的事,她早點回去幫忙的。她到了K縣城就下了車,又跑到縣醫院去,先去老三住過的病房看看。老三當然不在那裡,這她也預料到了,只不過是以防萬一而已。


然後她去住院部辦公室打聽老三住院的原因,別人叫她去找內科的謝醫生。她找到謝醫生的辦公室,見是一個中年女醫生,正在跟另一個女醫生談論織毛衣的事。聽說靜秋找她,就叫靜秋在門外等一會。


靜秋聽她們在為一個並不複雜的花式爭來爭去的,就毛遂自薦地走進去,說應該是這樣這樣的。兩個女醫生就把門關了,拿出毛衣來,當場叫靜秋證實她沒說錯。靜秋就快手快腳地織給她們看了,把她們兩個折服了,叫她把織法寫在一張處方紙上。


兩個女醫生又研究了一會,確信自己是搞懂了,謝醫生才問靜秋找她有什麼事。靜秋說:“就是想打聽一下孫---建新是因為什麼病住院----”她把自己的擔心說了一遍,說怕老三是得了絕症,怕她難過才躲起來的,如果是那樣的話,她一定要找到A省去,陪他這幾個月。


兩個女醫生都嘖嘖讚嘆她心腸真好。謝醫生說:“我也不記得誰是因為什麼病住院的了,我幫你查查。”說着就在一個大柜子裡翻來翻去,翻出一個本子,查看了一下,說,“是因為感冒住院的,這打的針,吃的藥,輸的液都是治感冒的。”


靜秋不相信,說:“那本子是幹什麼的?我可不可以看看?”


謝醫生說:“這是醫囑本,你要看就看吧,不過你也看不懂---”


靜秋學過幾天醫,也在住院部呆過,雖然連皮毛也沒學到什麼,但“醫囑”還是聽說過的。她把本子拿來看了一下,的確是個醫囑本,都是醫生那種鬼劃符一樣的字,大多數都是拉丁字的“同上”“同上”。她翻到前面,找到老三剛進院時的醫囑,認出有“盤尼西林”的拉丁藥名,還有靜脈注射的葡萄糖藥水等等,看來的確是感冒。


她從醫院出來,心情很複雜,老三得的是感冒,她為他高興,但他留那麼一封信,就消失不見了,又令她迷惑不解。


在嚴家河一下車,她想都沒想,就跑到中學去找長芳,也不管她正在上課,就在窗子那裡招手,招得上課老師跑出來問她幹什麼,她說找張長芳,老師氣呼呼地走回去把長芳叫了出來。


長芳似乎很驚訝:“你怎麼---這個時候跑來了?”


靜秋有點責怪地說:“你那天怎麼說是你哥在住院?明明是---他在住院----”


“我是把他叫哥的嘛---”


“你那天說他是----那個病,怎麼醫院說不是呢?是誰告訴你說他是---那個病的?”


長芳猶豫了一下說:“是他自己說的呀,我沒撒謊,你信不信,那就是你的事了---”


“他調回A省去了,你知不知道?”


“聽說了。怎麼,你想到A省去找他?”


“我連他在A省的地址都不知道,我到那裡去找他?你有沒有他的地址?”


長芳有點抱怨地說:“我怎麼會有他的地址?他連你都沒給,他會給我?我不曉得你們兩個人在搞什麼鬼----”


“我們沒搞什麼鬼,我只是擔心他是得了那個病,但他不想讓我跟着着急,就躲到A省去了。”


“我不相信,他躲到A省去,你就不着急了?你這不急得更厲害?”


靜秋想想也是。她不解地問:“那你說他還會是為什麼跑回A省去了呢?”


長芳有點生氣地說:“你問我,我問誰?所以我說不知道你們兩個人在搞什麼鬼羅---”


靜秋懇求說:“你知道不知道二隊在哪裡?你可不可以跟我去一下?我想去那裡看看,我怕他就在二隊,躲着不見我。”


長芳說:“我還在上課----,我告訴你地方,你自己找去吧,很近,我指給你看。”


靜秋按長芳說的方向,直接找到二隊上班的地方去了,離嚴家河只一里多路,難怪老三說他中午休息時就可以逛到嚴家河來。她問那些上班的人孫建新在哪裡,別人告訴她說小孫調回A省B市去了,他爹是當官的,早就跟他把接收單位找好了,哪像我們這些沒後台的,一輩子只有干野外的命。


靜秋問:“你們有沒有聽說他---得了---絕症?”


幾個人面面相覷:“小孫得了絕症?我們怎麼沒聽說?”


有一個說:“他得什麼絕症?我看他身體好得很,打得死老虎。”


另一個說:“哎,你莫說,他前一向是病了,在縣醫院住院了的---”


第三個說:“他有後門,不想上班了,就跑到醫院住幾天,誰不知道縣上的丫頭長得漂亮?”


這一次,靜秋不知道什麼才是最壞的思想準備了。可能老三為了怕她擔心他的病,就謊說自己沒病,一個人躲到一邊“等死”去了。但是所有的證據都在反駁這種推測,縣醫院的醫囑證明他的確是因感冒住院的,二隊的人證明他的確是早就把調回A省的手續辦好了。


要說老三把所有這些人全部買通了,都幫着他來騙她,應該是不可能的。特別是醫囑,那麼多天、那麼多人的醫囑都在那裡,不同的鬼劃符,肯定出自不同的醫生之手,不可能是老三叫那麼多醫生幫忙編造了那本醫囑。


說到底,只有長芳一個人說老三得了白血病,而且也是聽老三自己說的,誰也沒看到過什麼證據。靜秋想不出老三為什麼要對她撒這個謊,說自己得了白血病。他說是為了跟她見一面,但他是在跟她見面之後才說他有白血病的,這怎麼講得通呢?


她幾乎還沒有時間把這事想清楚,就被另一件事嚇暈了:她的老朋友過了時間沒來。她的老朋友一般是很準時的,只有在遇到重大事件的時候,才會提前來,但從來沒推遲過。老朋友過期沒來就意味着懷了孕,這點常識她還是有的,因為聽到過好些女孩懷孕的故事,都是因為老朋友過期不來才意識到自己懷孕的。


那些故事毫無例外都是很悲慘很恐怖的,又因為都是她認識的人,就更悲慘更恐怖。八中有個小名叫“大蘭子”的女孩,初中畢業就下了農村,不知怎麼的,就跟一個很調皮的男孩談起了朋友,而且搞得懷孕了。聽說大蘭子想盡了千方百計要把小孩弄掉,故意挑很重的擔子,從高處往地上跳,人都摔傷了,小孩也沒弄掉。


後來小孩生了下來,可能是因為那樣跳過壓過,又用長布條子綁過肚子,所以小孩有點畸形,有兩根肋骨下陷。大蘭子到現在還在鄉下沒招出來,她的男朋友因為這件事再加上打架什麼的,被判了二十年。那孩子交給她男朋友的媽媽帶,兩家人都是苦不堪言。


大蘭子還不算最不幸的,因為她無非就是名聲不好,在農村招不回來,至少她男朋友還承認那是他的孩子,大蘭子也還保住了一條命。還有一個姓龔的女孩,就更不幸了,跟一個男孩談朋友,弄得懷孕了,那個男孩不知道在哪裡搞來的草藥,說吃了可以把小孩打下來。姓龔的女孩就拿回去,偷偷在家熬了喝,結果小孩沒打下來,倒把自己打死掉了。這件事在K市八中鬧得沸沸揚揚,女孩家裡要男孩陪命,兩邊打來打去,最後男孩全家搬到別處去了。


靜秋聽說到醫院去打掉小孩是要出示單位證明的,好像男女雙方的單位證明都要。她當然是不可能弄到單位證明的,老三現在也不知去向,當然更弄不到他的單位證明。她想,老三什麼都懂,肯定也知道這一點,他這樣偷偷摸摸地跑掉,是不是就是因為害怕丟這個人?所以及早跑掉,讓她一個人去面對這一切?


她怎麼樣想,都覺得老三不是這樣的人,他以前對她的那種種的好,都說明他很體貼她,什麼事都是替她着想。怎麼會把她一個人扔到這樣一個尷尬的境地不管了呢?即便是他真的得了白血病,他也沒有理由讓她一個人去面對這事吧?他總可以等這事了結了再躲到一邊“等死”吧?


他這種不合邏輯的舉動,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解釋掉:他做那一切,都是為了把她弄到手。


她想起看過的那本英國小說>,那本書不是老三借給她看的,而是她在K市醫院學醫的時候,從一個放射科的醫生那裡借來看的,只借了三天就被那個醫生要回去了,她沒時間細看,但故事情節還是記住了的,是關於一個年青的女孩被一個有錢人騙去貞操的故事。


她還想起好幾個類似的故事,都是有錢的男人欺騙貧窮的女孩的故事。沒到手的時候,男人追得很緊,甜言蜜語,金錢物質,什麼都捨得,什麼都答應。但等到“得手”了,就變了臉,最後倒霉的都是那個貧窮的女孩。她突然發現老三從來沒借這種書給她看過,大概怕把她看出警惕性來了。


順着這個路子一想,老三的一舉一動都可以得到解釋了。他努力了這麼久,就是為了那天在醫院的那一幕。如果他真的不想讓她為他的病着急,他就不會說什麼“同名不要緊,只要不同命”。他也不會在她問到他是不是白血病的時候點那個頭,保密就從頭保到尾。他不時地透露一下他得了絕症,為了什麼呢?只能是為了把她弄到手。他知道她有多麼愛他,他也知道如果他得了絕症,她會願意為他做一切,包括讓他“得手”。


看來“得手”就是他這一年多來孜孜以求的原因。得手以前,他扮成一個溫文爾雅的紳士,關心體貼她。但“得手”之後,他就撕下了他的假面具,留下那麼一個條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她心急如焚,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她懷孕了,她只有兩條路。一條就是一死了之,但即便是死,也只能解脫她自己,她的家人還是會永遠被人笑話。最好是為了救人而死,那就沒人追究她死的原因了。另一條路就是到醫院去打胎,然後身敗名裂,恥辱地活一輩子。她不敢設想把孩子生下來,那對孩子是多大的不公!自己一生恥辱也就罷了,難道還要連累一個無辜的孩子?


那幾天,她簡直是活在地獄裡,惶惶不可終日。好在過了幾天,她的老朋友來了,她激動得熱淚盈眶,真的是象見到了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一樣,所有身體的不適都成了值得慶祝的東西。只要沒懷孕,其它一切都只是小事。


人們談起女孩子受騙失身,就驚恐萬狀,都是因為兩件事,一件就是懷了孕會身敗名裂,另一件就是失去了女兒身以後就嫁不出去了。現在懷孕的事已經不用為之發愁了,剩下就是一個嫁不出去的問題。她覺得自己根本沒有心思嫁人,如果連老三這樣的人都只是為了“得手”才來殷勤她的,她想不出還有誰會是真心愛她的。


她倒並沒怎麼責怪老三,她想,如果我值得他愛,他自然會愛我;如果他不愛我,那就是因為我不值得他愛。


問題是老三不愛她,為什麼還要花這麼些經歷來把她弄到手呢?可能男人就是這樣,越弄不到手的,越要拼命弄。老三能跟她虛與委蛇這麼久,主要是他一直沒得手。象那個曹大秀,估計很早就得手了,所以老三很早就懶得理她了。他一定是在很多女的那裡得手過了,所以他知道女的那個地方長什麼樣,他也知道“飛”是怎麼回事。


還有“綠豆湯”的事,一定是他跟寢室里的人吹過的,說她是他用來泄火的“綠豆湯”,不然怎麼他寢室的老蔡會那樣說呢?同樣一件事,他想哄她做的時候,就說那是“飛”。但到了他跟他同寢室人談話時,就變成了“泄火”。想想就噁心。


還有那幾封信,他說他寫了信到農場的,但鄭主任敢以黨籍作保證,說他沒退信。先前她懷疑是鄭主任在撒謊,現在看來應該是老三在撒謊。


還有。。。她不願多想了,幾乎每件事都可以歸納到這條線上來,從頭到尾就是一出苦肉計,在江邊坐一晚上,流淚,用刀割自己的手,一出比一出更慘烈,當那一切都沒能得逞的時候,他就想出了白血病這一招。


很奇怪的是,當她把他看穿了、看白了的時候,她的心不再疼痛,她也不為自己做過的事情後悔。吃一塹,才長一智。人生的智慧不是白白就能長出來的,別人用自己的經驗教訓告誡你,你都不可能真正學會。只有你自己經過了的,你才算真正長了智慧。等你用你的智慧去告誡別人的時候,別人又會像你當初那樣,不相信你的智慧,所以每一代人都在犯錯誤,都在用自己的錯誤教育下一代,而下一代仍然在犯錯誤。


靜秋在農場還沒幹到半年,就被調回來教書了,可以說是因禍得福,不過是因別人的禍得了福。她接手的是八中附小的四年一班,原來的班主任姓王,屬於那種脾氣比較好,工作很踏實,但教不好書帶不好班的老師,每天都是辛辛苦苦地工作,但班上就是搞不好。


前不久,輪到王老師的班勞動。每個學校都有交廢鐵的任物,學校就跟河那邊一個工廠聯繫了,讓學生去廠里的垃圾堆里撿那些廢釘子廢螺絲,上交給國家煉鋼煉鐵。王老師帶着學生去撿廢鐵,回來的時候,隊伍就走散了。王老師自己挑着一擔廢鐵,還要跑後跑後維持紀律,忙得不可開交,搞到最後,就有幾個調皮搗蛋的學生溜不見了。


那時學校門前的小河正退了水,只剩很窄的一道河溝。人們就用草袋裝了煤渣什麼的在河底鋪出一條路,讓過河的人從河坡走到河溝那裡去乘一種很小的渡船。大家把這條鋪出來的路叫“干碼頭”。


干碼頭兩邊有的地方是很乾的河底,有的地方是淤泥,有的地方是幹得裂口的泥塊下藏着淤泥。王老師班上一個姓曾的調皮男孩離開班級,在河那邊玩到很晚才往家走,結果誤踩進淤泥了,剛好旁邊沒人,他就陷在淤泥里,越陷越深。


王老師帶着大部分學生回到學校,又返回去找那幾個離開了班級的學生,找來找去都沒找到,只好忐忑不安地回了家,希望明天在班上能看見這幾個調皮搗蛋的傢伙。結果第二天剛進教室姓曾的學生家長就找來了,說他兒子昨晚一夜沒回家,叫王老師把他兒子交出來。


這下學校也着急了,派人到處去找,還向派出所報了案。過了一天,才在河裡的干碼頭旁邊的淤泥里挖出了那個姓曾的學生,早就死了。姓曾的家長看見自己的兒子滿嘴滿臉都是污臭的淤泥,想到兒子垂死掙扎的情景,滿心是憤怒和痛苦,而且都轉嫁到王老師頭上,說如果是個得力的老師,自己的兒子就不會離開班級,遭此劫難。


曾姓家長每天都帶着一幫親戚朋友圍追堵截王老師,要她償命。學校沒辦法了,只好把王老師派到農場躲一躲。王老師那個班,沒有誰敢去接,學校就把靜秋調回來接那個班。


靜秋一向是個服從分配的好學生,現在雖然參加工作了,對過去的老師仍然是畢恭畢敬,言聽計從。而且她知道如果她這次不肯接這個班,以後學校就不會讓她教書了。她二話沒說,就回到K市,接替王老師,當上了四年一班的班主任。


姓曾的家長見靜秋跟他無冤無仇,也沒來找她麻煩。其它學生家長見總算來了一個老師接這個班,對靜秋也有點感激。靜秋把整個身心都投入到工作當中去,備課、教書、走家訪、跟學生談話,每天都忙到很晚才休息。後來她又發揮自己的排球特長,組織了一個小學女子排球隊,每天早晚都帶着球隊練球。有時還帶學生到外面去郊遊,很得學生歡心,她的班很快就成了年級最好的班。


這樣忙碌着的時候,靜秋沒有多少時間去想老三。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想起那些往事,會泛起一點懷疑,老三真的是個花花公子嗎?他會不會正躺在哪個醫院裡,奄奄一息?


她想起老三提到過K市的那家軍醫院,說就是因為割了那一刀,他們才叫他去檢查。是不是那家軍醫院查出了老三有白血病呢?她越想越不放心,就請成醫生幫忙去打聽一下。


成醫生說那家醫院不屬於K市醫療系統,是直屬中央的,聽說是遵循毛主席“備戰,備荒,為人民”的教導,為防備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特地為中央首長修建的。針對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特點,修建了很深的防空洞,防止帝國主義、修正主義國家的原子彈襲擊。後來,第三次世界大戰的風聲似乎不那麼緊了,那家醫院才開放了一部分對外,但一般人是很難進去的。


成醫生費了很大勁才打聽到結果,說從就診記錄來看,孫建新有輕微的血小板減少,但不是白血病。


靜秋死了心了,知道自己不過是重複了一個千百年來一直在發生的故事。她不是第一個受騙的女孩,她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受騙的女孩。她越來越覺得自己一直以來愛着的,並不是老三,而是成醫生。她之所以會對老三一見鍾情,也是因為他在某些地方象成醫生。


當然只是某些地方象,到了一個關鍵的地方,他跟成醫生就分道揚鑣了。


江心島上有個豆芽社,專門生豆芽賣的,所以江心島人吃得最多的菜就是豆芽。靜秋總覺得老三跟成醫生就像一根黃豆芽,下面是同一個莖,白白的,純純的,手指一掐就能掐出水來。但到了上面,就分成兩個大大的豆瓣,形狀是一樣的,只不過有一個豆瓣霉爛了,變黑了,而另一個豆瓣仍然是金黃的,保持着本色。


那個分岔點就是“得手”,成醫生結婚這麼多年了,仍然是忠心耿耿地愛着江老師,而老三一得手就馬上變了臉。


她越來越頻繁地到江老師家去,就為了聽聽成醫生的聲音,看他忠心耿耿地愛他的妻兒。成醫生可能是江心島唯一一個為女人倒洗腳水的男人,妻子的,岳母的,都是他倒。特別是夏天,大家都是用一個大木盆裝很多水,在家洗澡。那一大盆水,沒哪個女的端得動,都是用個小盆子一盆一盆舀了端到外面去倒。但成醫生家都是他端起那一大盆水,拿到外面去倒。


她一點也沒因為這點就覺得成醫生沒出息,相反,她覺得他是個偉大的男人。


特別令她感動的是成醫生對兩個小孩的愛。夏天的傍晚,總能看到成醫生帶着他的大兒子下河去游泳,而江老師就帶着小兒子坐在江邊看。很多個晚上,靜秋都看見成醫生在床上跟他的小兒子玩,趴在床上讓兒子當馬騎,真正的俯首甘為孺子牛。


成醫生兩口子,是大家公認的恩愛夫妻,琴瑟和睦。他們兩個人一個拉琴,一個唱歌,配合默契,差不多是江心島的一大景觀。


在靜秋看來,只有成醫生這樣表里如一,始終如一,“得手”前“得手”後如一的人才值得人愛。


她看着成醫生疼愛他的妻兒,她的心裡就會盤旋着一些詩句,短短的,只是一個一個的片段,因某個情景觸發的,為某個心情感嘆的。那些詩句在她心裡盤旋着不肯離去,好像在呼籲她把它們記下來一樣。等她回到自己的寢室,她就把那些詩句寫下來,有時連題目都沒有,她也不用他的名字,只用一個字:“他”。


一個很偶然的機會,靜秋發現了退信的“罪魁禍首”。那天,靜秋被正在農場鍛煉的高二兩個班邀請到付家沖為他們的演出伴奏。八中農場要跟一個知青農場聯歡,那個農場也在付家沖。因為是周末,靜秋就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邀請,八中農場那邊還專門派了一個男生來幫她背手風琴。



靜秋到了農場,跟學生們一起排練了一下,就跟着高二的學生去了那個知青點。她一到那裡,就成了一個引人注目的人物,因為她會拉手風琴,而且是女的。農場的知青也請她伴奏,都是幾個很熟悉的曲子,她就為兩邊的節目都伴奏了。


演出完了,還有不少人圍着她,有的叫她再拉一個,有的還拿過去扯兩把,都說好重好重,扯不開。


有個叫牛福生的男知青聽說了靜秋的名字,就跑到她跟前來,說:“你真的姓‘靜’?真的有姓‘靜’的人?”他見靜秋點頭,就說,“那前段時間我們這裡收到的應該是你的信了。”


原來當時八中農場才辦起來不久,送信的還不太熟悉,只看見了“K市八中農場”幾個字,就想當然地投遞到這個知青農場來了,因為這個農場是叫“K市第八工程隊農場”。第八工程隊以前是部隊編制,後來轉了地方,這個農場是專門為他們的子女辦的,子女中學畢業了,到這裡來鍛煉,算是上山下鄉,然後就抽回K市,大多數進了第八工程隊。


農場管收發的人不知道這個“靜秋”是何許人也,問來問去都沒人知道,就把信退回去了。牛福生經常跑到收發處去拿信,見過這個很少見的姓,他看見信是從嚴家河寄來的,覺得很奇怪,才六里地,為什麼要寫信?他記住了“靜秋”這個名字,現在看到了名字的主人,一下就想起這件事來了。


靜秋謝了他,又拜託他如果以後看到寫給“靜秋”的信,就幫她收下,她有機會了自己來拿。牛福生問她要了她在K市的地址,許諾說如果以後看到靜秋的信,就幫她收了,等他回K市的時候幫她送過去。


這個發現與其說是洗刷了鄭主任,還不如說是洗刷了老三,至少在寫信這件事上洗刷了他,說明他的確是寫了信的。但他後來跟她見面的時候,怎麼沒把那些退回的信給她呢?她估計那都是些絕交信,所以他沒給她看,免得壞了他的計劃。


靜秋現在已經有了自己的寢室,是學校分的,一個十平米左右的單間,她跟一個姓劉的女老師合住。她們寢室里放了一張兩個抽屜的辦公桌,一人一個抽屜,兩個人都在自己那個抽屜上加了鎖。靜秋有了自己的半邊天下,就把自己的小秘密都鎖在那裡。


劉老師的家在河那邊,一到周末就回去了,所以到了周末,這間屋子就是靜秋一個人的天下。那時,她會拴上門,把老三的信和照片拿出來看,想象那些信都是成醫生寫給她的。當她這樣想的時候,就覺得很幸福,很陶醉,因為那些話,只有從成醫生那樣的人嘴裡說出來,才有意義,否則就是褻瀆。


鬼使神差的,她把自己的幾首詩抄在紙上,想找個機會給成醫生看。她自己也不知道給他看是什麼意思,她就是想給他看。


有一天,她趁着成醫生來從她手裡抱兒子過去的時候,偷偷地把那幾張揣了好幾天的小詩塞在成醫生的衣袋裡。有兩三天,她不敢到成醫生家去。她倒沒有什麼對不起江老師的感覺,因為她從來沒想過要把成醫生奪過來歸自己所有,她只是崇拜他,愛他,那些詩句是為他寫的,所以想給他看。她不敢去他家,主要是怕他會笑話她的文筆,笑話她的感情。


那個周末的晚上,成醫生找到她寢室來了。他把那些詩歌還給了她,微笑着說:“小女孩,你很有文采,你會成為一個大詩人的,你也會遇到你詩裡面的‘他’的,留着吧,留給他。”


靜秋很慌亂,一再聲明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在寫些什麼,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把這些東西塞在你口袋裡,我---一定是瘋了----”


成醫生說:“你----有什麼心事,可以跟江老師談談,她是過來人,她能理解你,她也會為你保密----”


靜秋懇求他:“你不要把這事告訴江老師,她一定會罵我的。你也不要把這事告訴任何人----”


“我不會的。你別怕,你沒做什麼,只不過是寫了幾首詩,請一個不懂詩的人參謀了一下。對於詩,我提不出什麼意見,但是對於生活中有些難題,也許我能幫上忙。”


他的聲音很柔和,很誠懇,她不知道到底是因為信賴他,還是想要聲明自己除了崇拜沒有別的意思,她把她跟老三的故事告訴了他,只沒講那一夜的那些細節。


成醫生聽完了,推測說:“可能他還是得了白血病,不然沒法解釋他為什麼會躲避你。他在縣醫院住院,有可能只是因為感冒,因為白血病人抵抗力降低,很容易患各種疾病。現在沒有什麼辦法根治白血病,只能是感冒了治感冒,傷風了治傷風,儘量延長病人的生命。縣醫院有可能根本不知道他有白血病,他的白血病可能是那家軍醫院查出來的。”


“可是你不是說---那家醫院診斷他是----血小板減少嗎?”


“如果他不想讓你知道,他當然會叫醫院保密---”成醫生說,“我只是這樣猜測,也不一定就猜得正確。不過如果是我的話,恐怕也只能這樣,因為你說了要跟他去,他還能有什麼別的選擇呢?總不能真的讓你跟去吧?而且讓你看着他一天一天消瘦下去,憔悴下去,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他怎麼忍心呢?如果是你,你也不願意他看見你一步步走向---死亡吧?”


“那你的意思是他----現在一個人在A省那邊----等---死?”


成醫生想了一會:“說不準,他有可能就在K市。如果是我的話,我想我會回到K市來,終究---離得近一些---”


靜秋急切地說:“那---你能不能幫我到各個醫院---打聽一下?”


“我可以為你打聽,但你---要保證你不會---做傻事,我才會去打聽---”


靜秋連忙保證:“我不會的,我----我---再不會說那些話了的----”


“不光是不說那些話,也不能做那些事。他為你擔心,無形當中就加重了他的思想負擔,也許他---已經作好了---聽天由命的準備,可以寧靜地面對----死亡,但是如果他想到他的離去也會把你帶---去,他會----很生他自己的氣的。”


成醫生把自己大兒子的身世講給靜秋聽,原來他的大兒子並不是他親生的,而是他一個病人的兒子。那個病人死去後,她的丈夫也隨着自殺了,留下一個孤兒,成醫生領養了他,從J市調到K市,免得外人告訴孩子他親生父母的悲慘故事。


成醫生說:“我每天在醫院工作,經常看到病人----死去,看到病人家屬悲痛欲絕。這些年,看了這許多的生離死別,最大的感受就是我們每個人的生命,都不是我們一個人的,不能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如果你---跟他去了,你媽媽該多難過?你哥哥妹妹該多難過?我們大家都會難過,而這對於他並沒有什麼好處。在他生前,只能是加重他的思想負擔;在他死後-----你肯定知道並沒有什麼來生,也沒有另一個世界,即使兩個人同時赴死,也不能----讓你們兩個人在一起。他說得很好啊,你活着,他就不會死。”


靜秋難過地說:“我就怕---他已經----,你能儘快幫我去打聽嗎?”


成醫生到處為她打聽,但沒有哪家醫院有一個叫孫建新的人在那裡住院,包括那家軍醫院。成醫生說:“我已經黔驢技窮了,也許我猜錯了,可能他不在K市----”


靜秋也黔驢技窮了,唯一能安慰她的就是成醫生可能真的猜錯了,他說了“如果是我的話”,但是老三不是他,他們兩個人在一個關鍵地方分道揚鑣了,而她沒把那個關鍵地方說出來,成醫生就很可能猜錯了。


七六年四月間,正在地區師範讀書的魏玲跑來找靜秋,說有很重要的事跟她商量。魏玲從農村招到位於K市的地區師範後,每個周末都回到K市八中她父母家來,經常跟靜秋在一起玩。


這次魏玲一見靜秋就說:“我闖了大禍了,只有你可以救我一命了。”


靜秋嚇一跳,趕快問是怎麼回事。


魏玲支支吾吾地說:“我---可能是----懷了小毛毛了---”


靜秋問:“你---跟---小肖的----”


“不是那個混蛋還能是誰?”


魏玲的“那個混蛋”姓肖,是勘探隊的,不過這個勘探隊是水利方面的,跟老三那個勘探隊風馬牛不相及。別人介紹魏玲跟小肖認識的時候,剛好小肖那段時間呆在位於K市的總部工作,沒到野外去。魏玲一點不知道小肖是要經常在野外跑的,就同意跟小肖接觸接觸。


小肖生得很高大,眉眼也很端正,看了不少書,能脫口背出好些古詩,這幾點,一下就把魏玲迷住了,她這個師範生在文采方面還比不上小肖這個搞勘探的。兩個人的關係迅速加溫,小肖大概是怕魏玲知道他是搞野外的會嫌棄他,就在最短的時間內把生米煮成了熟飯。等到魏玲發現他大多數時間不在K市的時候,已經有點來不及了。


魏玲的父母知道這事後,大力反對,說就憑小肖瞞着自己是搞野外的這一點就可以斷定他不是個老實人。如果他一開始就老老實實匯報了這一點,他們興許還能同意,現在他們是絕對信不過他了。


魏玲是有苦難言,父母堅決不同意,小肖那邊又很強硬,說你父母不喜歡我就算了,我父母還嫌你太矮呢,是我一直頂着他們的反對在跟你來往。我也是水利中專畢業的,也不比你差。你是地區師範的,說不定畢業了給分到哪個縣裡去了,比我也好不了多少。


魏玲懇求靜秋:“你跟那個成醫生很熟,你幫我打聽一下,看可以不可以到他們醫院去查一下是不是懷小毛毛了?我不想搞得興師動眾,跑學校去開證明什麼的,那叫我還活不活?”


靜秋就厚着臉皮去找成醫生,說是為一個朋友問的。成醫生讓她帶她的朋友到醫院去找他,他幫忙安排一下。


靜秋就帶着魏玲去了醫院,成醫生跟魏玲弄了個假名字讓她驗了孕。結果出來後,成醫生一看是個“陽性”,就說:“是有了。”魏玲一聽,差點當場哭出來,靜秋連拉帶拖才把她弄出醫院。


過了一天,魏玲又哭喪着臉找靜秋來了,說跟小肖商量了,小肖不肯匆匆忙忙結婚,說家具什麼的都沒準備,這麼匆忙結婚,別人肯定知道是搞出事來了。再說,十個月不到就生了小孩,那還不讓人家笑話?說不定單位還要處分他。


靜秋聽了很生氣,馬上聯想到老三,都是到了危難關頭就逃掉了。她問:“那---你準備怎麼辦?”


“當然只好打掉羅,又要麻煩你去找那個成醫生。那個混蛋一點忙都不肯幫,他說他沒把他的東西弄到那裡去,怎麼會有小孩?肯定是我跟別人弄出事來了,怪在他頭上。”


靜秋不解:“什麼沒弄到那裡去?”


魏玲解釋說:“當然是----生娃娃的那個東西,男人的---精子---”


靜秋本來是不願意打聽這些細節的,幫忙就幫忙,她不想因為幫了魏玲的忙就逼她交代“作案經過”,但這個細節對於她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她忍不住就問了:“把生娃娃的東西弄到哪裡去?”


魏玲說:“哎,你沒談過男朋友,沒做過這些事,說了你也不懂,就是把生娃娃的東西弄到---你來老朋友的----那裡去----。”魏玲憤憤地說,“他最後是沒弄到那裡去,但是他----前面---肯定還是弄了一些到那裡----去了,不然我怎麼會懷---小毛毛?天上掉下來的?我自己心裡最清楚,我沒跟任何別的男人----同過房-----”


靜秋聽得目瞪口呆,把那些滑膩膩的東西弄到----那裡去?好噁心。她一下子想起以前聽到過的一個很恐怖的故事,說有個女孩把短褲反面朝外晾在靠牆的地方曬,結果被蜘蛛爬了,那個女孩穿了那條短褲,就懷孕了,生出一窩蜘蛛。


所以她從來不把短褲反面朝外晾,也從來不把短褲晾在靠牆的地方,或者任何蜘蛛能爬到的地方。但她以前不明白怎麼蜘蛛爬了短褲,女孩就會懷孕。現在她才明白了,一定是蜘蛛把它生娃娃的東西糊在短褲上,女孩穿了,那些東西就跑到女孩---那裡去了,所以就懷了孕。


她突然明白老三真的像他說的那樣,什麼也沒做,因為他沒有把生娃娃的東西糊到她那裡去,那說明他沒“得手”。既然他沒“得手”,她以前的那些猜測就都是錯誤的。他一定是得了白血病,他怕死了之後,她要跟他一起去,所以他撒謊說他沒得白血病。但他如果留在K縣,她很快就會發現他是得了白血病,所以他只好躲回A省去了。他這樣做,也許她會恨他,但可以保住她一條命。


想到這一點,她心如刀割,不知道怎樣才能找到他,也不知道他現在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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