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張欣 池莉
第一節 取締不了的吉慶街
吉慶街被取締了。
作為電視台新聞報道主持人的雙瑗在這件事情上是很有功勞的。“熱點追蹤”
節目瞄準吉慶街已經好久,現在終於出成效了。往昔熱鬧而混亂的吉慶街上,已經
是一派掃蕩之後的景象。穿制服的城管人員正在把占道經營的桌椅板凳往大卡車上
扔。
在街道的兩頭裡三層外三層圍着許多看熱鬧的人,對比之下,吉慶街顯得分外
清冷,只有幾個城管人員在巡視着。吉慶街的人卻聚在居委會前的茶館裡沒事兒似
地喝茶打牌。雙揚抽着煙,斜着眼睛看着城管人員,腳尖上掛着的拖鞋搖來搖去。
豆皮張兩口子,擦皮鞋大嫂和軍樂隊指揮等一幫人湊成一桌在打牌。大家都是一副
等待塵埃落定的樣子和心情。
吉慶街大排檔就是這樣,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一次又一次,取締多少次
就再生多少次。取締本身就是廣告,每次取締,上萬的人擠滿大街看熱鬧。第二天,
上萬張嘴巴回去把消息一傳,吉慶街的名氣反而更大了。天南海北的外地人,周末
坐飛機來武漢,白天關在賓館房間睡大覺,夜晚來吉慶街吃飯,為的是歡度一個良
宵。吉慶街實際上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吃飯的大排檔。在吉慶街,二十三十元錢,也
能把一個人吃得撐死;菜式,也不登大雅之堂,就是家常小炒,小家碧玉鄰家女孩
而已。在吉慶街花錢,主要是其它方面,其它隨便什麼方面。有意味的就在於‘
“隨便”兩個字,任你去想像。吉慶街是一個鬼魅,是一個感覺,是一個無拘無束
的漂泊碼頭;是一個大自由,是一個大解放,是一個大雜燴,一個大混亂,一個可
以睜着眼睛做夢的長夜,一個大家心照不宣表演的生活秀。
豆皮張甩出一張牌來,說:“我就不信!我看你能天天在這兒站崗放哨!”豆
皮張的老婆滿不在乎:“新拉的狗屎臭三天,馬上就得撤,上次不就是這樣嘛,最
好是巡警、騎警都來,那我們吉慶街就威風了!出牌出牌。”
皮鞋大嫂往街上看了一眼:“巡警我見過,那騎警是幹嘛的?”
豆皮張說:“這都不懂,騎在馬上的唄,你擦皮鞋就不用彎着腰了。”
指揮故作認真地說:“皮大嫂,再開張的話,你們工作也得改進改進。”
皮大嫂不明白:“怎麼改進,一塊錢把皮鞋都擦成鏡子了,還怎麼改進?”
“擦黃色皮鞋嘛。”指揮說。
皮大嫂還是沒開竅:“難道黑色皮鞋不擦嗎?”
幾個男人怪笑起來。指揮說:“增加服務項目嘛,比我們軍樂隊賺錢。”
皮大嫂這才明白了,踢了指揮一腳,站起來對雙揚說:“揚揚,過來打一圈嘛,
我去上廁所。”
雙揚接過牌,看了看,撇撇嘴說:“怪不得你要上廁所,這牌這麼臭!”
豆皮張說:“崩潰吧。”
雙揚把一張牌甩了出來,也說:“就是,崩潰吧!”又一眼看到雙瑗正在街頭
進行現場報道。雙揚看着雙瑗那做作的勁頭,心裡好笑着。如果她能夠聽到雙瑗在
說這麼,她一定會覺得更可笑——
“觀眾朋友,歡迎你收看《熱點追蹤》節目。我身後的這條街,就是眾所周知
的吉慶街,關于吉慶街夜夜笙歌的擾民問題,一直是市長熱線電話投訴最多、反映
最大、市領導最為關心、附近居民急待解決的一個問題。
“就在一個小時之前,市城管的工作人員以及防暴隊等有關單位,採取了聯合
行動,再一次取締了吉慶街的一切非法經營活動。然而,值得我們深思的是,為什
麼吉慶街的狀況屢禁不止?更有人說,吉慶街是根本取締不了的,它是一個鬼魅,
一個感覺,一個無拘無束的漂泊碼頭;一個大雜燴,一個大混亂,一個可以睜着眼
睛就能做夢的長夜,一個大家心照不宣盡情表演的生活秀。
“那麼,我們不禁要問,吉慶街的頭頂,還是社會主義的天空嗎?”
可是雙瑗覺得自己正在干着一項很有意義的事業,覺得自己在伸張着正義維護
着公理。她要想把自己的報道做出深度來,可惜她自己卻是一個並沒有什麼深度的
人。
她來到了城建總公司進行採訪,站在辦公樓走廊上,對着鏡頭說:“……以下
是關於取締吉慶街的追蹤報道。據了解,人口密集,危舊房屋特別多的吉慶街將被
列入舊城改造工程,但就具體實施方案,市城建總公司出現了兩種完全不同的意見,
一種是徹底拆遷、重建吉慶街,以商業小區根治危房、混亂和無序;另一種意見是
保留老城區特有的風貌,僅僅是改建改造吉慶街,令它再現往日的繁榮……為此,
我們特意採訪了城建總公司的幾位負責人……”一邊說一邊走進了卓雄洲的辦公室。
雙瑗說:“請問卓總,您對吉慶街的改造工程持哪種態度?”說完將話筒移向
卓雄洲。
卓雄洲說出來的話讓雙瑗大感意外:“我的意見是保護吉慶街,謹慎推出具體
的改建方案。”
雙瑗不解地問:“為什麼?”
卓雄洲侃侃而談:“改革開放的經驗告訴我們,成片的高樓大廈好建,但是有
特殊韻味的老街是拆一個少一個,甚至有些城區還不得不重新修建一些仿古仿舊建
築,與其造假,不如保留,所以我覺得不能因為吉慶街存在着許多問題,我們就采
取一種連根拔的態度……”
雙瑗說:“據說持這種態度的人在公司只占少數。”
卓雄洲淡淡地說:“堅持自已的意見,這跟人數的多少無關。”
雙瑗說:“你不怕因為自己的固執而丟烏紗帽嗎?”
卓雄洲笑了笑:“我們現在的政府已經很成熟了,傾聽不同意見是很正常的,
你的這種想法本身就很幼稚。”
雙瑗不同意,同時也有些尷尬,說:“可是徹底重建吉慶街也是老百姓的心聲。”
卓雄洲:“群眾的意見當然很重要,但是舊城改造工程畢竟是一個關乎整體城
市規劃以及子孫萬代的大項目,它需要我們拿出冷靜的思考、理性的分析和科學的
態度。”
雙瑗是不會認同卓雄洲的意見的,倒不是因為這說法有多麼出奇或是多麼深奧,
而是雙瑗根本不了解吉慶街,對於這條街吵吵嚷嚷的表層之下究竟還有一些什麼東
西她是不知道的。
但是,雙揚知道,她比誰都清楚,儘管這種明白在很大程度上也不過是下意識
里的。這個節目正好被雙揚看到了。那時她在茶館裡呆膩了,回到家中,閒得無聊
地看電視。看了一會正覺得沒有什麼意思,電視裡出現了雙瑗採訪卓雄洲的一段。
雙揚饒有興致地看着,臉上不禁露出欣賞和敬佩的神情,自言自語道:“我還以為
他就會啃鴨脖子呢……”
雙瑗做了一天的節目,回到家裡,悠閒地坐在床上翻報紙。生活對於她來說的
確是仁慈眷顧的,雙瑗現在的日子可以說是稱心如意。
洪濤和雙瑗不一樣,他不能像她那樣還保持着可笑的理想主義,很多實際問題
擺在他這個小商人兼小技術工人面前。吉慶街被暫時取締對他來說並不是件好事,
因為他在那裡本來是有一些項目可做的。他躺在雙瑗旁邊,枕着手臂,眼望天花板
嘆氣。雙瑗看了洪濤一眼,說:“一晚上就聽見你唉聲嘆氣。”
洪濤聲音有些疲倦:“你是吃開口飯的,說來說去總是有理,我們可太不容易
了……”
雙瑗放下報紙,關心起來:“到底什麼事嘛?”
洪濤說:“我本來在吉慶街附近攬到兩個活兒,現在那裡是拆遷是改建吵不清
楚,客戶也沒法下決心,合同全作廢了。”
雙瑗一聽,又拿起報紙來:“我當是什麼事呢,不就是找活兒嗎?”
“你說得容易,現在的市場競爭可殘酷了……”洪濤說着,翻過身去自己想着
自己的事。雙瑗繼續翻報紙,也不理他。
但這次還是雙瑗替洪濤排憂解難的——她給他網來一筆不算小的生意。雙瑗有
一個朋友小戈開了一家歌舞廳,需要安裝水電。雙瑗沒有主動替洪濤攬活的習慣,
因為她覺得這樣做很俗。她只是一不小心提起了洪濤的裝修公司,小戈就主動要想
去和洪濤談這筆生意。
雙瑗帶着小戈到洪濤門面不大的“松川水電工程裝修公司”去的時候,洪濤正
在跟裝修隊看圖紙,講施工的注意事項。看到雙瑗和小戈進來,洪濤十分熱情,親
自泡茶,招呼說:“來了!快坐快坐。”雙瑗作了介紹後,洪濤向小戈點頭說:
“聽說了,聽說了,聽說你是要裝修一個歌舞廳。”
小戈說:“對,我們的這個歌舞廳是上規模的,燈光音響方面的要求特別高,
老實說來找我的裝修公司也很多。可是,雙瑗是公眾人物,面子大啊,她又介紹說
你在這方面比較有經驗,所以我才決定到公司來看看。”
洪濤滿臉堆笑:“對對對,眼見為實,我的公司的確不大,賺的都是血汗錢。”
“關鍵是不能給我對付,現在的豆腐渣工程可太多了。”
洪濤保證道:“這一點你放心,質量絕對保證。”
雙瑗也在旁邊幫腔:“質量不保證,我也不能答應啊。”
小戈一下子注意到牆上掛着的公司招牌,說:“松川?你們公司是不是有日本
人的股份?”
洪濤眼珠一轉,馬上說:“那倒沒有,但我們的原料,包括電線、開關、插座
什麼的全是日本產品。”
雙瑗看了洪濤一眼,洪濤沒有理會,把松川公司曾經裝修過的歌舞廳以及酒吧
的圖片拿給小戈看,小戈對其中的幾處表示滿意。最後,小戈說:“這樣吧,哪天
你到我那去看一看,先打個預算,我再跟頭兒把情況匯報一下。”洪濤一看生意有
戲了,趕緊說:“太謝謝你了。”小戈看看雙瑗說:“謝你太太吧,她為你的事夠
盡心的。”
送走了小戈,雙瑗和直沒有理洪濤,目不轉睛地看着窗外。洪濤不明白雙瑗是
怎麼了,問:“怎麼又不高興了?是幫了我的大忙,那就給我臉子看呀。”
雙瑗這才說:“我氣你說大話臉都不紅。”
洪濤想不起自己說過什麼了,問:“我說什麼大話了?”
“我說了多少次了,你用的產品明明是鄉鎮企業的,幹嘛非要冒充是日本產品?
剛才當着小戈,我又不好拆穿你!”
“鄉鎮企業的產品怎麼了?那也是合格產品。”
雙瑗生氣了:“那也不是進口產品!”
洪濤耐着性子,說:“這不是善意的謊言嗎?這還不是為了迎合大眾消費心理,
你好不容易把小戈給請來了,我對他說我用的東西可都是便宜貨,那還不把他嚇跑
啊?”
雙瑗還是不認同洪濤的說法:“反正騙人總是不好,還是應該一是一、二是二。”
洪濤把手搭在雙瑗肩上,拉長聲音說道:“我這個老婆啊,真是傻得可愛。”
洪濤的溫柔總是很有效的,雙瑗一下子什麼氣也沒有了。回到家裡,兩人一直
親親熱熱的。到了晚上雙瑗和洪濤兩口子正要親熱的時候,雙瑗騰出一隻手打開床
頭櫃的抽屜,拿出藥瓶要吃避孕藥。洪濤看着雙瑗,有些敗興地說:“別吃藥了雙
瑗,咱們要個孩子吧,有了孩子我心裡就踏實了。”雙瑗一邊吃藥喝水一邊說:
“過兩年再說吧。”。
洪濤沒情緒了:“還過兩年?你以為你十八呀!”
雙瑗根本沒有注意到洪濤的態度,說:“我現在不是正當紅嘛,正式調動手續
又還沒辦……”
“你可不是當紅,你是正好用,讓你幹嘛你幹嘛,又一點不沾台里的福利,等
把你榨幹了,電視台不卸磨殺驢才怪呢。”洪濤說完自己躺下了,把身體扭向一邊,
背對着雙瑗。
雙瑗看洪濤這個樣子,也不高興起來,可她又找不到理由來辯解,只得說:
“你也把別人想得太壞了。”
小戈的這一筆生意最終還是被洪濤順利接下來了。合同正式簽下來之後,洪濤
一高興,請雙瑗來到一家很有情調的高級飯店裡吃飯。雙瑗不明白洪濤為什麼這麼
破費。他們兩口子平時都是比較節省的,雙瑗弄不懂這天是什麼日子,洪濤要請她
到這麼高級的飯館去吃飯。洪濤笑着告訴雙瑗說:“今天是個好日子,小戈到公司
來簽合同了。”雙瑗有點意外,也很高興,她看小戈好長時間不吭不哈的,以為他
還要拖一陣,不想事情進行得這麼順利。於是夫妻倆高高興興在飯店裡點菜吃飯,
享受着豐盛而充滿情調的晚餐。
碰巧的是洪濤的情人呂艷紅正好今天在這個飯店裡有宴會。呂艷紅雖然很懂私
底下怎樣在男人面前買弄風情,但工作中她是個女強人。她有一家頗具規模的公司,
而且她也遊刃有餘地管理着它。她很懂得怎樣逼着員工幹活,比如她自己的辦公室
與職員只是用玻璃門窗間隔,以便她能將公司情況盡收眼底,但她在裡面說話外面
卻聽不見。前幾天正好是她公司辦的一批到南非的勞務輸出的簽證全部下來了,讓
呂艷紅非常很高興,把外辦的和勞動局的人都請上,到這個飯店來開飯局。
當呂艷紅盛裝走進飯店的時候,她的派頭非凡,一看就不是個普通人,因此至
少有三位穿旗袍的高個小姐迎上前去,滿臉笑容地說:“小姐請問有位嗎?”
呂艷紅的表情很顯然是進出慣了這樣的酒店,說:“海華公司預訂的。”
小姐趕緊帶路:“三樓楓丹白露廳,請。”另外的小姐用對講機告訴三樓的服
務員。
走到樓梯時,呂艷紅看見了了洪濤在與一個女人吃飯,洪濤把那個女人照顧得
很周到。但是呂艷紅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作了幾乎讓人察覺不出來的很短暫的
停留之後,徑直上了三樓。
洪濤沒有看見呂艷紅。他看着面前的雙瑗一直目不轉睛。在雙瑗低頭下去的時
候,他也想到了呂艷紅,可是他只是很清楚地告訴自己,他愛的實際上還是他的太
太而不是他的情人。
洪濤和雙瑗在高級飯店裡度過了一個快樂的夜晚,回到家已經很晚了。雙瑗進
了浴室,洪濤坐在客廳里在看從信箱裡拿到的帳單和信件。洪濤拆開一封信看了看,
大聲說:“雙瑗,獸醫站可又來催管理費了啊。”
雙瑗邊擦着剛洗過的頭髮從浴室出來:“你說什麼?我沒聽見。”
洪濤把信遞過去說:“你們獸醫站又來正式公函了,還蓋着公章,叫你交管理
費。”
雙瑗根本不接,說:“不理他。”
“這樣不好吧,我看口氣挺強硬的,再不交就按辭職處理。”
“隨便他們吧,我昨天還見到台長呢,他說我調動的事沒問題,就是辦個手續
而已。”
洪濤不以為然:“既然這麼容易,幹嘛老拖着不辦?要不要送禮什麼的?”
雙瑗不高興了:“你不要這麼庸俗好不好,我可是靠實力才走到今天的。”
洪濤不想跟雙瑗爭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庸俗不庸俗,但他覺得雙瑗和自己沒有
什麼差別,然而雙瑗卻總以為自己很脫俗很有實力。他又想到了呂艷紅,突然覺得
在這一點上他的情人比他的他太太要可愛,因為呂艷紅不會這樣自命清高,她和洪
濤一樣,承認自己是俗人一個。
洪濤已經習慣了在兩個女人之間周旋,而且自以為已經精於此道了。第二天晚
上,洪濤跟雙瑗說有客戶需要陪,於是到了呂艷紅家。兩人溫存了一陣,洪濤看時
間不早了,起身來背對着床穿衣服。呂艷紅也坐了起來,靠在軟枕上看着洪濤,不
經意地說:“你昨晚在哪兒吃的飯。”
洪濤沒有回頭,順口說:“還能在哪兒吃,在公司加班吃盒飯。”
呂艷紅笑了:“你怎麼瞎話張口就來呀?”
洪濤轉過頭,本想繼續撒謊,看着呂艷紅的表情又說不下去了:“我……”
呂艷紅面無表情:“你看着我幹什麼?順風海鮮坊,我都看見了。”
洪濤只得說:“那是我老婆。”
呂艷紅挑了一下眉毛:“真的?”
“我騙你幹嘛,你不是在電視上見過她嗎?照實說,怕你不高興。”
呂艷紅笑了笑:“我看你們倆挺親熱的嘛。”
洪濤有些尷尬,為了掩飾,他露出了乖巧的笑:“你看,我的擔心不是多餘的
吧。”
“你跟我在一起這麼長時間,從來沒有提過她。”
“她是個好人,對我也挺不錯的。”
呂艷紅臉上是不平之色:“呸,我都替她不值!現在的好女人也真是生不逢時,
像你這等貨色還能享齊人之福。”
洪濤走過來,坐在呂艷紅身邊,拍拍她的臉:“我知道你在公司罵人罵慣了,
看我不順眼,你想怎麼罵就怎麼罵,只要你開心。”
呂艷紅繃不住,笑了,推了洪濤一把:“你快走吧你!”
卓雄洲在開城建總公司的中層以上幹部會議。討論到吉慶街的問題上,卓雄洲
講了自己的不同意見。
總經理聽完卓雄洲的話,說:“說一句關起門來才能說的話,我對媒體一向是
不感興趣的,但是這次關于吉慶街的問題,媒體還真是幫了我們的忙,目前就有兩
家大的房地產公司,想跟我們合作,出重金把吉慶街一帶變成新型的小區,這就是
商機呀同志們……政府現在沒錢,有錢也要用在刀刃上,舊城改造工程,我們也只
能依靠社會力量……當然,卓雄洲同志的意見也不無道理,保留古城風貌這個課題,
現在變得很時髦……”
與會者大都同意總經理的意見,說:“商機對我們公司來說,也很重要,我們
下面自己的建築隊都吃不飽,開發新項目才能盤活這盤棋。”“政府出面取締吉慶
街,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我們作為政府的一個部門,完全應該配合政府的思路開
展工作。”
卓雄洲仍然堅持己見:“自從吉慶街的改造問題被提出來之後,我一直都在想,
為什麼這樣一條古老、陳舊同時也十分混亂的街道能聚積着那麼旺的人氣?能在每
一次取締之後又是十分鮮活地重新開張?我們不得不承認它已經變成了一種人文景
觀,也說明它很有群眾基礎,而我們的城市建設如果除了高樓大廈還是高樓大廈,
那麼跟沙盤上的模型又有什麼區別呢?所以我覺得我們在舊城改造工的工作中,仍
舊不能忽視以人為本……”
卓雄洲的態度和意見都引起了到會者的議論,有些人認為他說的有道理,頻頻
地點頭。
總經理笑着說:“老卓對吉慶街可謂是情有獨鍾,我聽說你很喜歡吃那裡的小
吃。”
又有人插嘴:“恐怕還有賣小吃的人吧……”
這引起了一陣笑聲。
卓雄洲皺起眉頭,對人們的這種態度很不滿意:“希望你們不要把這麼嚴肅的
問題庸俗化。”
眾人紛紛議論起來,有的人認為在公司還沒有統一意見的情況下卓雄洲擅自面
對媒體,至少有出風頭之嫌,有的人認為他的意見不切實際等等。卓雄洲遭到了圍
攻。
散會之後,卓雄洲心情不太好,在街上走着,不覺又來到了吉慶街。他想了一
想,到了雙揚的家中。雙揚閒得沒事,正在家裡吃着瓜子看武俠小說。卓雄洲推門
進來的時候,雙揚頗感意外又有些驚喜,說:“你怎麼來了?”
卓雄洲說:“心裡挺悶的,到你這兒來坐坐……”
雙揚一拍沙發說:“你來的正好,到底要把我們吉慶街怎麼着啊?”
卓雄洲說:“現在還不知道,但事情已經被媒體炒得這麼熱了,市里一定會聽
方方面面的意見,包括人大、保護名城辦公室以及專家的意見,不會輕易做決定的。”
雙揚看卓雄洲愁眉不展的樣子,說:“那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連我都不發愁,
你愁什麼?”
卓雄洲想到了剛才開會的情景:“我就是想不明白,為什麼我只是公正的發表
了一點個人意見,就搞得謠言滿天飛。”
雙揚無所謂地說:“既然是謠言,何必這麼在意?”
卓雄洲看着雙揚的態度覺得奇怪:“你幹嘛不問我都說了些什麼?”
“那就更不重要了。”雙揚站起來,拿出酒瓶和杯子,倒了一杯酒遞給卓雄洲
說:“來,何以解愁?唯有杜康。”
雙揚的瀟灑態度讓卓雄洲對她刮目相看。
第二節 卓雄洲的勝利
叢柯帶曉燕參觀了他的實驗室那天之後,曉燕一直避着叢柯,可是叢柯還是再
一次把曉燕約出來了。高級西餐廳里客人很少,他們桌上紅燭的火苗不安地晃動着。
曉燕看了看周圍,覺得有點奇怪:“怎麼客人比服務生還少?”
叢柯笑着說:“高級西餐廳都這樣。別到這種地方來推銷你的紅酒,站一天也
賣不了一瓶。”
曉燕的態度顯得不卑不亢:“我也去過西餐廳,是沒有想像的那麼好。”
叢柯說:“現在的中國人時興吃國粹,喝洋酒。”
服務生走過來問他們是不是點菜,叢柯顯得對西餐很熟悉,連菜單都不用看就
點了幾個很經典的菜式。當服務生問他要不要紅酒時,叢柯說要。曉燕忍不住問:
“你不是不喝紅酒嗎?”
叢柯笑着說:“認識你以後就改喝紅酒了。”
服務生問:“請問要哪一年的?”
叢柯對曉燕說:“你在行,你說。”
曉燕也不推辭:“1961. ”
服務生離去之後,曉燕對叢柯說:“你不用這么正式,我們找個酒吧談談就行
了。”
叢柯說:“女人的氣質都是男人寵出來的,你應該學會從容接受這一類的邀請。”
曉燕淡淡一笑,問:“你找我到底什麼事?”
“給我當助手的事,你到底決定了沒有?我真的不是講笑。”
“我不是已經答覆你了嗎?我不會去的。”
“為什麼?”
曉燕認真地說:“你是見過大世面的人,讀大學,又去留洋,這麼年輕就做出
了成績。我只在電視劇里見過你這種人物。可是我,本來我不想說,但是,說老實
話叢柯,我是一個很自卑的人,身上沒有一點值得炫耀的東西,而且我媽媽從小就
對我說,要守本分,女人不守本分會活得很苦。”
叢柯看着曉燕單純的眼神和表情:“其實我喜歡的,也就是你身上那種純樸的
東西。”
曉燕不習慣叢柯這樣看着自己,迴避着他的眼神,說:“再說我已經有男朋友
了。”
叢柯溫和而平靜地問:“來雙久,你真的覺得他能託付終身嗎?”
曉燕好像看着很遠的地方,說:“雖然他沒什麼出息,可是他真心喜歡我,而
且我跟他在一起感覺特別輕鬆,我需要這種感覺。”然後看着叢柯說:“我跟你在
一起就喘不上氣來,你別笑,這是真的。”
叢柯看着曉燕,無言以對。他無法明白曉燕的感受,更不知道這是由他自己造
成的。他永遠會在有意無意之間表現自己的優越地位,在與人交往的時候,他總是
無法做到在行為上和心理上都真正與人平等,哪怕是在他心愛的女孩面前,他實際
上也是把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曉燕沒有辦法不感到壓抑,感到不自在。人都
喜歡放鬆的狀態,所以曉燕喜歡和雙久在一起。
事情好像完全不是叢柯原來想像的那樣。叢柯有些沮喪。當把曉燕送回去後,
叢柯回到家裡,很沒精神。枯坐了一陣,心裡實在很煩亂,叢柯就跟從前關係不錯
的女同學簡妮打電話說起約曉燕出去的事情。簡妮關心地問:“她答應你了嗎?”
叢柯在電話一頭苦笑着:“她拒絕我了。
“你打算怎麼辦?”
叢柯的眼裡是堅定的神色:“你是了解我的,絕不會輕言放棄。”
簡妮有些不屑:“值得嗎?她可不是什麼千金小姐。再說以後你們談什麼?我
是說愛得天昏地暗之後,談一輩子紅酒?”
叢柯不喜歡簡妮這麼說:“簡妮,別那麼刻薄好不好?她如果答應我了,我或
許會考慮這個問題。”
簡妮直率得驚人:“她不答應你可能是好事,大夥也覺得你有點莫名其妙。”
叢柯生氣了:“人各有志,我總不能找個像你這樣的,整天對着先生大喊大叫。”
簡妮笑道:“我自有我的妙處,這也是先生尚未離開的原因。”
簡妮的話讓叢柯想到了曉燕的笑臉和眼神中的單純和質樸:“她的妙處在於我
總是想見到她,和她在一起。她讓我感覺到一種生命的溫馨。”
“那是因為你實驗室里的試管儀器,瓶瓶罐罐太冰冷無情了。”簡妮毫不留情
地說。
但是簡妮的話不但不能讓叢柯知難而退,反而挑起了他的好勝心。叢柯不停地
給曉燕送玫瑰花,不停地約曉燕出來見面,但是他的攻勢卻讓曉燕努力地迴避着他。
叢柯進了一家花店。店員在為客人選購一打玫瑰。叢柯問道:“我請你們每天
送的花都送到了嗎?需不需要再結一次帳?”
店員替他查了一查,翻看着記錄說:“送給雷小姐的對嗎?”
叢柯說:“是的。”
“她有簽收。但兩天之後,她離開了那個地方,我記得她是一個紅酒推銷員。”
叢柯很是意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讓曉燕離開了酒店。他馬上給曉
燕打傳呼,可是只聽到傳呼台的小姐說機主已經停機了。
曉燕不再在酒店工作之後,卻到久久飯店幫忙去了。曉燕這個女孩,難得就難
得在她沒有什麼虛榮心,她不嫌棄任何人或任何地方。她的到來讓久久飯店裡的人
都很高興,因為和她相處非常容易,而且她是個善解人意又很勤快的姑娘。惟有九
妹看不慣曉燕,其中的原因誰都清楚。
因為吉慶街被取締了,久久飯店的生意一下子清淡了很多。店裡沒有什麼客人,
大夥都無所事事,偏腦殼和猴哥在摘冬菇的梗,九妹在看報紙上的八卦新聞,曉燕
在給每個桌上的佐料瓶內加醬油和醋。九妹遠遠看着曉燕,走到猴哥和偏腦殼跟前
小聲說:“以前一個星期來一次,怎麼我們被取締了,一個客人也沒有,她反而天
天到這兒來上班了呢?”
偏腦殼也小聲說:“看住你呀,萬一你跟書販子日久生情呢?”
九妹啐道:“少放屁”,沒趣地又走了回去。
這時候雙久走進飯店,發現這裡特別冷清,大夥都在打瞌睡。雙久見狀直拍巴
掌:“嘿嘿,都醒醒,醒醒,趕緊給我張羅,我要請客。”
偏腦殼揉眼睛問:“是我們勝利了,還是人民勝利了?”
猴哥也說:“是不是城管人員都撤了?”
雙久說:“鬥爭還在繼續,但是我在自已家請請客,總不能算是犯法吧?九妹,
去叫湯師傅給我炒倆菜。”說着又吩咐曉燕:“曉燕,你給來瓶紅酒,要最便宜的。”
曉燕問:“請誰呀?白夢?”
“他也就配喝個假酒什麼的。”
“那是誰?我認識嗎?”
“來了你就知道了。”
“討厭。”曉燕說着拿了瓶紅酒放在雙久的餐桌上,剛一抬起頭,看見叢柯一
身休閒裝,十分隨意地走了進來,雙久連忙迎上前去和叢柯熱情地握手。曉燕愣住
了,避在一旁。叢柯看了一眼曉燕,卻並沒有上前搭話,只是和雙久邊吃邊聊起來。
雙久說:“你在電話里的聲音我還真沒聽出來。”
叢柯笑了笑:“我也沒想到真會有事找你。”
雙久眼睛一亮:“怎麼回事?你老師要出書?”
叢柯點點頭:“對,電話里也說不清,這是我小學的老師,他現在年紀很大了,
一直就想出一本古漢語方面的書。你是做書的你最清楚,現在是市場經濟了,出版
社根本不會出這方面的書,出也是給專家出,我的老師又算不上什麼權威,所以一
點門兒都沒有。我一直想幫他了卻這個夙願,準備自己出錢給他出這本書。”
雙久連忙拍馬屁:“像你這麼有良心的學生還真不多。”
叢柯說:“我也不認識出版界的人,反正買書號、找印刷廠這些事都得你跑,
但我不準備對老師說出實情,到時候就說是出版社看中這本書有價值給他出的,還
給他發稿費,這樣他不是高興嘛。”
“你把書稿給我看看,既然你是做善事,我也給你報個實價。”
“手稿很亂,因為他改了又改,我找人想給他打出來。”
“還是我找人打吧。”
叢柯慷慨地說:“把你的人工費、辛苦費都算進去,該是多少就是多少,我可
不想吃免費的午餐。再說,你已經幫上我的忙了。”
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曉燕一直遠遠站着,想像不出他們在說什麼。這天叢柯的
態度很奇怪,一直到走也沒有再看曉燕一眼。晚上的時候雙久和曉燕在江邊散步。
雙久心情很好,說:“也不知怎麼回事,我最近開始走運了。”曉燕卻淡淡地說:
“我怎麼沒看出來。”雙久談興極好,說:“我跟你說嘛,白夢這個王八蛋的《一
級隱私》突然又好賣了,說是他給報紙寫的連載很好看,好多人又回頭找他的書看
;現在又有人找我出書,這裡外里……”說着說着腦瓜開始算賬,看自己能夠賺多
少。
曉燕忍不住問:“今天叢柯找你到底什麼事嘛?”
雙久不耐煩了:“我不是跟你說了嗎?不關你的事。”
曉燕實在想知道:“那你也跟我說說嘛。
“他提到我了嗎?”
雙久奇怪地看着曉燕:“他找我,提你幹什麼?”他對於叢柯追曉燕的事情一
點都不知道。
曉燕這才發現說錯話,吞吞吐吐地說:“……不是啦……我是說……”
雙久覺得曉燕很奇怪:“你說話怎麼台灣人的腔調,你想說什麼?”
曉燕很突兀地問:“……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
雙久說:“很好啊,他這個人還真不錯。”
曉燕也很奇怪地看着雙久:“你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你過去不是還說他是假
洋鬼子嗎?”
雙久拉長聲音說:“認識一個人需要時間嘛。”
曉燕若有所思:“這是我認識你以來,你講的最有水平的一句話。”
叢柯來到圖書批發市場,在雙久與人合開的門市部里找到雙久和他談出書預算。
雙久把預算遞給叢柯看,並隨手拿了本書架上的書,遞到叢柯眼前,說:“書出來
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叢柯接過書翻了翻,很不滿意:“太簡陋了吧。”雙久用開
玩笑的口氣說:“你也沒說出豪華本啊。”叢柯沒有說話,看了一下書架上的書,
挑了一本書抽出來,翻了一下,問:“這是什麼紙?”
雙久看了一眼,說:“銅版紙。”
叢柯又翻了一張,問:“這張呢,綠色的這張。”
“美術紙。”
叢柯說:“用美術紙做扉頁,封面換成這樣的,亞光,不過塑。”
“那費用……”雙久看着叢柯故意不說下去。
“再加一萬夠不夠?”
雙久眉開眼笑:“那夠了夠了。”
叢柯乾脆地說:“那就這麼着,不用重新做預算了。”
雙久高興地說:“叢柯你這個人真痛快,我過去小看你了。”
叢柯說:“做事嘛,要不然就不做,做就做漂亮點。”
雙久說:“走,咱們喝酒去!”叢柯爽快地答應了,兩人有說有笑喝酒去了,
儼然一對關係很不錯的朋友。
中午的時候,雙揚親自到城建總公司大樓送盒飯。她讓九妹和偏腦殼去送飯,
自己提着一盒飯來到卓雄洲的辦公室。卓雄洲正在埋頭工作,聽見有人敲門,連頭
也沒有抬,說:“請進。”雙揚走了進來,把飯盒放在卓的辦公桌上,站在旁邊沒
有動也沒有說話。卓雄洲這才發現來人是誰,有點意外,問:“你怎麼來了?”
雙揚笑着說:“來看看你不行嗎?雖然吉慶街還沒有解禁,但是我又做了些鴨
脖子,知道你愛吃,特地給你送來……”邊說邊打開飯盒,露出了美味的鴨脖子。
卓雄洲還沒來得及說話,秘書走進來送文件。放下文件離開之前,秘書看了雙揚一
眼,仿佛明白了什麼。卓雄洲看秘書走了才說:“雙揚,你不明白,你不能到我的
單位來……”
雙揚頭一揚,說:“為什麼?我們又沒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再說這也是中午
吃飯時間……”
卓雄洲剛想解釋,又有人進來讓卓雄洲在文件上簽字。卓雄洲簽字的時候,來
人看了看鴨脖子,又瞄了瞄雙揚,別有深意地說:“好香啊……”卓雄洲很是難堪。
等到人走了之後,他蓋上飯盒,神情中有掩飾不住的不快:“我看你還是趕緊走吧。”
雙揚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看着卓雄洲。卓雄洲沒辦法,只好解釋:“你聽我說,
雙揚,這兒不是吉慶街,是機關,說的不好聽一點就是一個謠言集散地,本來我就
……”雙揚沒等他把話說完就轉身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噔噔噔”的表現着主人的
不滿。
雙揚回到吉慶街後就和一幫人在露天茶館裡打牌,一直打到夜幕降臨。
指揮一邊出牌一邊說:“我說揚揚,聽說有個老闆追你嘛!”豆皮張老婆接嘴
:“關你屁事!”指揮白一眼豆皮張老婆:“怎麼不關我事?我老婆都死三年了。”
豆皮張說:“死了八年了也不關你事。”指揮看着牌說:“我還以為什麼呢,這麼
小的牌,甩什麼甩。”
雙揚象沒聽見他們在說什麼似的,一直沒說話,一看指揮的牌,給他扔了回去
:“拿回去拿回去,皮蛋還在我這兒呢。”
皮大嫂接着剛才的話茬說:“這年輕漂亮的女人走到哪兒都吃香。”
指揮正要開口,這時九妹走過來,在雙揚耳朵邊上說了幾句話,雙揚一抬頭,
看見卓雄洲在遠處站着。雙揚對九妹說:“我沒空,叫他有事找你。”說着甩了一
張牌,拿出煙來,馬上有人湊過來給她點上。指揮興災樂禍地看着遠處的卓雄洲說
:“就是,叫他崩潰去吧!”
九妹不解地看着雙揚,雙揚卻仍不動聲色地打牌,任卓雄洲尷尬地站在那裡。
指揮又:“我敢擔保,這個人是有婦之夫。”
豆皮張說:“那又怎麼樣?人家有錢呀,現在有錢就能吃着碗裡的,看着鍋里
的,沒錢,你死了老婆還不是干看着。”
等到大家又打了好幾圈牌後,雙揚回頭一看,卓雄洲仍然站在那裡。雙揚還是
不理。她玩夠了,起身要回家時,才發現卓雄洲已經走了。雙揚提着高跟鞋走進院
子,卻看卓雄洲正坐在台階上等她。雙揚仍然很冷淡,說:“你來幹什麼?”
卓雄洲很真誠:“我是來向你倒歉的,我知道我今天傷了你的自尊心……”
“我沒有自尊心,我一個賣鴨脖子的女人有什麼自尊心?你可以走了。”
“雙揚,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雙揚話里火藥味兒還是很濃:“我也不是故意的,卓老闆,今天到你單位去,
辱沒了你的身份,請你原諒。”
卓雄洲的好脾氣也消磨得差不多了:“我已經向你認錯了,你還要我怎麼樣?”
雙揚冷笑着說:“我再也不想見到你行不行?卓雄洲,今天我總算看見了最真
實的你。是的,很多人不喜歡吉慶街,也看不起吉慶街的人,但是他們不虛偽。你
沒事就到吉慶街來,做出與民同樂的樣子,其實是想證明自己多麼有教養,多麼有
風度,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人!!”雙揚越說越氣,轉身進屋,“砰”地一聲把
門關上。
卓雄洲還想辯解,可是看到那無情關閉着的大門,只得沮喪地搖搖頭。
卓雄洲關於如何處理吉慶街的意見最後勝利了。經過各方面的專家以及人大代
表的討論,市政府決定把吉慶街作為重要的文化景點保留下來,但前提是要加強管
理和整頓。
吉慶街又重新紅火起來,到晚上的時候,這裡又是燈火通明,人群熙攘,整條
街遠遠望去像一條火龍。豆皮張的老婆在拉客人,皮大嫂起勁地給人擦着皮鞋,軍
樂隊在奏《血染的風采》,露天茶館更是唱戲聽戲、麻將大戰,熱鬧非凡,臭豆腐、
羊肉串的硝煙滾滾而來,把三三兩兩的外地人都看傻了眼。所有到這兒來的人都很
盡興,不是開懷狂飲,就是匯友划拳,也有人推心置腹地交談,總之是人間百態,
應有盡有。
久久飯店又開始占道經營起來,生意比從前還要紅火。九妹、偏腦殼、猴哥等
人都忙飛了,曉燕銷酒之餘,也幫着傳菜。
但是雙揚始終是最能沉得住氣的人。在吉慶街被取締的時候她沒有慌張和沮喪,
現在也並沒有特別的高興和興奮,她還像從前一樣,一聲不響地賣鴨脖子,仍舊是
穩坐泰山,不咋呼,不吆喝,仍舊是目光清淡如水,仍舊是不動手點錢讓吃客往小
攤的抽屜里扔錢、找錢。
第三節 要找張所長
來崇德終於知道,他多年來沒有來往過的兒女突然出現和態度的巨大轉變究竟
是為了什麼。他一口一口地抽着煙,看着濟濟一堂的兒女,不覺百感交集。他盡可
能地保持平靜。雙元、小金、雙揚、雙瑗、洪濤、雙久全坐在這裡,但誰都不說話,
空氣顯得十分沉悶。
范滬芳看到氣氛如此尷尬,只好忙前忙後的倒茶。來崇德對范滬芳說:“你也
坐下,別添亂。”這一句話總算是打破沉默了。雙元看了看小金,說:“我先說吧,
又不是悶乾飯,這樣悶着也不是辦法。咱家這個老房子的產權問題,已經到了非解
決不可的地步了。剛才爸也說了,他願意把產權交給我們,就是希望別把祖屋拆散,
一定要保住它的完整性。我也不想繞圈子,這房子誰住誰租都不是問題,但產權應
該放在我的名下,因為我是長子,又在機關工作,不會碰上生意不靈就把房產押出
去的情況。我能保證這房子不走樣地傳下去。”
雙揚冷笑道:“你保證?你連多爾的正常生活都保證不了,你們兩口子打麻將
上癮,這是大夥都知道的,保不准哪天輸了錢,債主登門,那房子就不是來家的了!
我們憑什麼相信你?”
小金馬上說:“我們打的是衛生麻將,十塊錢打老半天,不存在債主上門的問
題!”
雙揚撇了一下嘴,說:“你就更不用說了,連個正經工作都不肯找,說不定有
一天吃飯都成了問題,誰敢把房子交到你手上?”
小金氣地臉漲得通紅:“我下崗怎麼了?我下崗也不可恥!黨中央、國務院都
沒瞧不起我,輪不着你來雙揚說長道短的!”
雙揚的火氣也不小:“你下崗是不可恥,可你挑三揀四遊手好閒,整天跳廣場
舞打麻將,飯都不給多爾做,多爾買書的錢都不給,就是可恥!就是崩潰崩潰崩潰!”
小金跳起來,張口就要罵開。雙瑗見勢頭不好,趕緊想打圓場:“也別扯太遠
了,我覺得這房子怎麼分都不是問題,關鍵是一家人別傷了和氣,經過這麼多年的
風風雨雨,我們全家人才坐在一塊,什麼問題不能商量着解決呢?”
來崇德看着雙瑗點了點頭。洪濤也說:“對,我同意雙瑗的意見,凡事好商量。
昨晚我們合計了半天,決定自己掙錢買房子,因為,因為……”說着怕傷了雙揚的
面子,沒好意思往下說。雙瑗接過來說:“因為我對吉慶街不感興趣,環境實在是
太惡劣了。”
雙揚又是一聲冷笑:“別那麼超脫,人的後腦勺都不長眼睛,沒準最後收留你
的還就是吉慶街,不管你感不感興趣,那是你永遠的家。”
雙瑗說:“揚揚,我知道你對吉慶街有感情,而我,只是對你有感情,但是對
吉慶街,我實在是難以接受。”
來崇德看雙久一直不說話,說:“雙久你是怎麼想的?”雙久這才說:“我的
那份我是肯定要的,但是我無條件地給揚揚。”
小金“騰”地又蹦了起來:“你們這分明是串通一氣,我和雙元搞不過你們!
本來我們也想盡一盡長子長嫂的職責,把祖屋接下來,管理好,傳下去。但是我們
雙元太老實,又重情義,根本鬥不過你們!我看只有把祖屋賣掉,分錢,一家一份,
最公平!”
雙久見小金這個樣子,也很生氣,說:“你就知道錢錢錢,你掉到錢眼子裡去
了?”
來崇德見雙久都問到小金臉上去了,雖然不喜歡小金的態度,但也忍不住招呼
雙久:“雙久,你怎麼這麼跟大嫂說話?”雙元見來崇德幫着小金,於是得了意,
說:“爸,你都看見了,我在家沒有一點地位,就是受氣!”
雙揚說:“崩潰吧,你聽聽你老婆都說了些什麼?如果也是你的意思,你怎麼
可能有地位?”
雙元沖雙揚吼起來:“那也不能你獨占啊?憑什麼?憑、什、麼!”
雙揚一拍胸脯,理直氣壯地說:“就憑我每次到關鍵時刻都能挺身而出,就憑
我的能力!這個家也只有我能保住祖屋。”
雙元一時語塞,想了一想,乾脆說:“那還是放在爸的名下吧,而且誰都能去
住!”
雙揚沒想到雙元來這一招,氣得七竅生煙:“來雙元,你講不講理?就是放在
爸的名下,你也休想到我那去住!!”
小金見雙揚難對付,開始挑唆其他的人:“洪濤,你也說句話,難道分錢不公
平嗎?你做生意到底發了多大的財?就把該得的錢往外推!”
洪濤不知說什麼好,但他還沒開口,其他人又吵了起來。一直吵到最後也吵不
出個結果來,雙元雙揚等人只得氣鼓鼓地走了。范滬芳一隻沒有說什麼,等到大家
都散去後,她默默地掃地收拾茶杯。來崇德悶聲不響地抽煙。
來崇德突然說:“給我炒兩個菜,我想喝點酒。”
范滬芳停住了活,不解地看着他:“你還有心情喝酒?”
來崇德明知故問:“怎麼了?”
范滬芳低聲說:“我現在才明白,他們怎麼突然又認我們了,想起來真寒心…
…”
來崇德卻並不十分難過,說:“有什麼寒心的?用過去人的話說,白花花的銀
子我見過。我缺的還真不是錢,是兒女情長啊,人是缺什麼,想什麼。幾間房子我
不在乎,只要兒女們認我這個爹,能一笑泯恩仇,逢年過節走動走動,我就知足了。”
范滬芳看着來崇德,明白了他的心思。
在來崇德自斟自飲的時候,范滬芳坐在一邊看着他吃,忍不住問:“你剛才跟
孩子們說,你父親過世的時候曾經暗示你祖屋底下還埋着古董字畫,到底是真的還
是假的?”
來崇德說:“真的假的又怎麼樣?”
范滬芳奇怪了:“怎麼從來沒聽你提過?”
來崇德說:“沒有的事我提它幹什麼?”
范滬芳這才明白:“那你說得跟真的似的。”
“我是看着老三老四瞧不上這房子,才故意這麼說的。”
范滬芳有些責怪地說:“你就恨不得他們打起來你才高興!”
來崇德說:“我原來算什麼父親,等於沒兒沒女。現在看着他們吵架也高興,
誰家還沒點煩心的事?”
范滬芳心裡卻還掛記着房子底下的東西:“我可把話放在這兒,如果這房子底
下真埋着什麼,這房子也得有國強一份,不管怎麼說,他也是你兒子,又是個古董
迷。”
來崇德不耐煩:“那房子底下什麼也沒有。”
范滬芳不相信:“你現在當然說什麼也沒有,你就怕國強沾了你什麼光!”
來崇德見范滬芳就是不開竅,解釋說:“我還能騙你嗎?那底下要是有值錢東
西,我何至於當年苦了孩子?咱們也過得緊巴巴的!我像個有古董的人嘛!”
沒想到,來崇德越解釋,范滬芳越不信:“沒有就沒有,你急什麼?”
范滬芳背着來崇德趕緊跟她兒子范國強打了個電話。范國強在文物局工作,對
古董有特殊的愛好,這時候正在家裡用放大鏡聚精會神地看着一隻古碗。一聽到電
話里范滬芳說來崇德的老屋下面有古董,他也很感興趣,說:“古董?什麼古董?
是嗎?怎麼德叔從來都沒提過……全去了?家庭會,吵起來了,那肯定會吵起來…
…我知道了。”放下電話,他就開始發愣。他的老婆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奇
怪地說:“媽說什麼了?”
范國強的眼睛放着光:“德叔的老房子底下埋着古董字畫。”
老婆也吃了一驚:“真的?那他還這麼摳門兒,錢都不肯借給我們。”
范國強說:“他的四個親生兒女全都登門了,拜金時代,一點也不奇怪。”
現在可好,范滬芳一個電話,盯住老屋的不但有來家兄弟姐妹,又加了一個范
國強。
在房管所動遷辦公室里,張所長正在跟手下布置工作:“對待釘子戶,我們的
態度還是不能急。”手下很為難,說:“我都去了十多趟了,他違章建築的部分也
要我們補償,我們沒這個政策呀!我跟他說,就是我親爹,我想出這個錢也沒地方
出啊。”
張所長說:“要不怎麼說跑不斷的腿,磨不破的嘴呢。關鍵是矛盾不能激化,
要不你再跟他約個時間,我去跟他家談談。”手下說:“那再好不過了,到時你就
知道他有多難纏。”
這個時候,房管所的工作人員、中年婦女哨子走進來,低聲跟張所長說了幾句
話,張所長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看到沙發上坐着范國強。范國強是張所長的老相識,
因此張所長一見他就熱情地和他握手,說:“我們可有日子沒見了,你都忙什麼呢?”
范國強笑道:“哪有你忙?我敢打擾嗎?求你的人多多呀。”
張所長訴起苦來:“你是光看見賊吃肉,沒看見賊挨打。我這個活兒不好干。”
范國強說:“你行,你這個人穩得住勁兒。”
張所長知道範國強沒事也不會親自跑過來,說:“說吧,什麼事?我不是跟你
說過了嗎,有事,你范處長來個電話就行了,還跑一趟幹嘛?咱倆誰跟誰呀?”
范國強拿出一個錦緞盒子,遞給張所長,說:“找你,當然是好事。誰叫咱們
倆是知音呢?”
張所長打開盒子,看到裡面是一對精美的象牙質地的鼻煙壺。他從自己抽屜里
拿出放大鏡,仔細觀賞,禁不住讚嘆說:“好東西。”
范國強說:“好吧,你再看看背面,微雕是小乘佛教的波羅密心經,筆力多有
勁兒。這東西就是年代近了點,但還是有收藏價值。你不就喜歡收集煙壺嗎?”
張所長果然愛不擇手:“說吧,多少錢?”
范國強笑:“俗了吧,咱倆的關係是子期伯牙,難道聽《高山流水》還交錢嗎?”
張所長大喜過望:“那我怎麼好意思呢?不行不行。”
范國強直奔主題:“東西你收着,咱倆說正事。”
張所長方才明白過來:“對對對,你先說正事,你說。”
范國強說:“吉慶街的來雙揚,你認識吧?”
張所長:“很熟啊,這個女人可不簡單。你們不是還……”本想說“是親戚”,
可突然覺得范國強提到雙揚一定有什麼用意,於是打住。
范國強說:“是啊,雖說是異父異母,但也算一家人吧,不過很少走動。最近
他們子女跟德叔結束了冷戰,突然一塊登門,要分德叔的祖屋。吵得很厲害,簡直
要打起來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現在都什麼年代了,這我理解。可是總要拿出
一個合理的分配方案吧,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什麼人來辦理房產過戶手續,張所長你
可要慎重,畢竟我繼父那還沒通呢。搞的不好,問題就會複雜化。”
張所長一聽,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這你放心,我是不會隨便開綠燈的。”
雙揚本來是和房管所動遷辦公室的人再熟不過的了,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認
識張所長。雙揚知道現在正是用得着張所長的時候,她應該去和這幫人聯絡一下感
情了。這天,快到下班的時候,雙揚提着包進了辦公室,一眼看到哨子,說:“哨
子,托你的福,我得在你這兒休息一下。”哨子和雙揚也很熟,熱情地說:“坐坐
坐,那還有什麼說的?來杯水?”
雙揚在這裡很隨便,蹬掉高跟鞋,點頭說:“那太好了,要涼的啊。”
另外一個工作人員問雙揚:“逛商店去了?買什麼好東西了?”
雙揚說:“能有什麼好東西?反正到處都打折,隨便逛逛唄。”
哨子給雙揚送來一杯水,說:“我就是喜歡打折,現在不打折的東西我根本不
買,就等着它打折。”
雙揚說:“不過吃的東西我是不敢買打折的,哨子,反正你們也沒事,你把我
包里的吃的拿出來分分,閒着也是閒着。”
哨子一聽,連連說好,從雙揚包里拿出牛肉乾、薯片、棉花糖等一堆吃的,很
是高興:“還都是進口的呢。”辦公室里的人一哄而上,一邊分吃東西,一邊說
“還就是雙揚想着我們。”“要不說雙揚是房管所最受歡迎的人呢。”“下次帶點
鴨脖子來就更好了。”
雙揚爽快地說:“行,那有什麼問題,就是怕你們張所長不高興,說我影響你
們工作。”
哨子說:“張所長才不會不高興呢,他可是個開明的領導,只要是快下班了,
別說吃鴨脖子,‘鬥地主’都行。”
雙揚說:“那咱們現在就叫他來鬥地主吧。”
哨子搖搖頭:“他正跟一個拆遷戶談事呢,咱們先來吧。”
正說着,張所長出現在他的辦公室的門口,正在送一個拆遷戶,說:“你的問
題我們都清楚,確實是有困難,可是舊城改造是大勢所趨,我再幫你想想辦法吧。”
拆遷戶說:“張所長,真謝謝你了。我也不是要跟上級領導找麻煩,我們遷去的地
方那也太偏了,我這個鋪面真是沒法開呀,現在的人,吃碗麵也往吉慶街、老通城
跑,你說我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我怎麼賣我的包子啊。”張所長很是諒解地說:
“知道知道,辦法總比困難多嘛。”然後把拆遷戶送至大門處。
他回來的時候,看見哨子、雙揚等一幫人正在打鬥地主,還有不少人觀戰。張
所長說:“你們真是膽子大,萬一給記者拍下來,我這個所長還當不當了?”
哨子知道他的脾氣,說:“還有五分鐘就下班了,放鬆放鬆還不行嗎?認什麼
真啊。”
張所長看到許多吃的,笑着說:“還是揚揚有錢啊,又給我們派救濟來了。”
雙揚也笑:“哨子你看你們張所長,崩潰吧,這點零食我能收買你們誰呀?”
哨子說:“就是,所長,不要欺侮我們揚揚好不好,像揚揚這麼關心我們的住
戶有幾個?哪個上這來的不是找麻煩的?”
雙揚替張所長讓座,把牌遞給他,說:“所長,你來當一會兒地主吧,我這一
手牌絕對棒。”張所長本來不想打雙揚的牌,但一看雙揚的牌真不錯,沒忍住,也
就坐下和大家一起玩開就。
大家打牌打的很熱鬧,原來有點生分的氣氛,現在又變得十分融洽了,大夥互
相嘲笑,指責和埋怨着。張所長和哨子、雙揚還用手指互戳額頭,開心得不得了。
一直到天色不早的時候,大家才散去。雙揚抓住時機,把張所長請到香格里拉飯店
的高級餐廳里吃飯。
進了餐廳,雙揚笑容滿面,很會說話:“張所長,你真給我面子,我知道你是
最廉政的,還以為你不敢吃我的飯呢。”
張所長順勢說:“有什麼不敢?廉政就不吃飯了?不就是吃個飯嗎?再說你斗
地主還贏了我不少錢,這十塊二十塊的也是錢啊。”
雙揚趕緊說:“對對對,這我就放心了,張所長你點菜,愛吃什麼就點什麼。”
張所長說:“你點你點,總之一條,別太破費了。”
“那也不能太便宜啊,否則就在我那將就了,幹嘛跑那麼遠。”雙揚一邊說着
一邊把飯店黑衣領班叫來,點菜:“來一個大點的象拔蚌,刺身涮鍋兩吃,再來一
道日本北海道的鱈魚……”
張所長故意說:“夠了夠了,揚揚你太誇張了!”
菜上齊了之後,兩人吃了一陣,不着邊際地閒聊了一會兒,雙揚就說到在老屋
的事情上請張所長幫忙。張所長顯得對雙揚的理由很認同,說:“揚揚,我是真想
幫你,不就是房產的過戶手續嘛,說句倚老賣老的話,我還真是看着你長大的,當
年你還是個孩子,就提着一隻小煤球爐,在人行道上支起小鐵鍋賣油炸臭乾子,那
會兒誰不為你捏把汗,就怕你燙着!而且你還是咱們這麼大地面上,有記載的第一
個個體經營者,靠着你的膽量和能耐養活了弟弟妹妹,還給哥哥看好了肝炎。你說,
這房子應該過到誰的名下?”
雙揚一聽,心裡高興,說:“張所長,我知道你心裡是有桿秤的。”
張所長的話鋒一轉:“可是,房子的事畢竟不是小事,搞得不好,家庭矛盾就
會升級,對薄公堂不說,咱們房管所還有可能成為第二被告。我可不是信口開河,
這種事發生過的,我還去開庭,簡直莫名其妙。”
雙揚試探着說:“那張所長,你看我應該怎麼辦呢?”
張所長說:“你還是得先做通你爸的思想工作,只要他一通,我這兒準是綠燈。”
找關係送禮這種事情好像誰都想得到,尤其是象小金這麼愛動歪心思的人,不
可能不考慮到吉慶街房管所拆遷辦公室。這天,雙元正在出車,小金就十萬火急地
把他叫了回來。雙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急匆匆趕回家,說:“我正出車呢,你
把我叫回來幹什麼?什麼事不能在電話里說嘛?”
小金一邊備禮一邊說:“我想了半天,房子的事肯定夜長夢多,不如你直接上
房管所一趟,找找張所長,就說爸同意更名了,你是長子,他一定不會懷疑。”
雙元吃了一驚:“我說你有病啊?誰往單位送東西啊,那還不給轟出來!而且
你這都是什麼東西?打發要飯的啊?你可真是下崗多時,社會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
變化都不知道。”
小金說:“這鳥窩咖啡,丹麥曲奇,我自已都捨不得吃,有要飯的吃這個的嗎?
我看也快下班了,不如你在單位門口迎迎他,或者乾脆到他家去。”
雙元不願意去找張所長:“你以為我跟他關係多鐵呀?你忘了我跟他吵過架,
罵他是國民黨的房管所。我怎麼能去找他呢?”
小金還是不放過雙元:“和你爸那麼多年的仇不是也沒事了嗎?你去陪個笑臉,
人家張所長說不定就給了你這個面子。”
雙元還是沒膽量:“你算了吧,張所長是笑面虎,才不好惹呢,要去你去,我
不去。我馬上要去機場接人,可能晚點回來。”說完跟逃命似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