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張欣 池莉
第四節 新人笑,舊人哭
來崇德家裡很是熱鬧。飯菜已經備好,就等人來齊了吃團圓飯。來崇德等了等,
說:“揚揚,雙瑗和洪濤怎麼還不來呀?”雙揚遮掩說:“……他們今天可能來不
了了,她叫我跟你說一聲,就別等她了……”來崇德不高興,說:“又是忙,可是
他們不過節,人家還要團圓呢!能到哪兒忙去?”雙揚說:“爸,雙瑗也開了個飯
店,新飯店,你說忙不忙?”來崇德說:“算了算了,那雙久呢?”
雙揚說:“他肯定會來,他說……”正說着,門鈴響了,雙揚說:“你看,他
來了吧。”說着跑去開門。剛一開門,雙揚愣住了:雙久和曉燕站在眼前,兩人手
拉手,而且十指相扣,十分親密。瘋子一看,頓時黯然神傷,但她儘量克制住自己,
沒有表現出來。雙久走了進來,介紹說:“爸,這是我的女朋友雷曉燕。”曉燕很
禮貌地說:“伯父,你好。”來崇德高興地說:“來來來,都入座吧,都入座吧。”
當曉燕上洗手間去後,雙揚對雙久小聲說:“你真是崩潰!怎麼把她帶來了?”
雙久心裡很高興,小聲說:“她去我的書店找我……我們抱頭痛哭……嗨,星星還
是那個星星,月亮還是那個月亮……”雙揚把聲音壓得更低,說:“你怎麼那麼多
廢話,那你叫瘋子來幹嘛?看你們天仙配啊……”雙久不解,說:“這跟瘋子有什
麼關係?瘋子是我哥們兒……”說着對瘋子沒心沒肺地說:“瘋子,別客氣,就跟
在自己家一樣!”
瘋子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雙揚擰了雙久一下,小聲說:“你這個人怎麼什
麼都不明白呢?”雙久叫起來:“哎喲!”
來崇德看兩人在旁邊說話,招呼道:“你們到底在那邊幹什麼?趕緊過來吧…
…”
等到大家都入座後,來崇德看着濟濟一堂的兒女,高興地舉起酒杯,眼眶濕潤
了。
雙揚知道瘋子心裡不好受,一個勁兒給瘋子挾菜,但是卻瘋子吃得很少。這時,
曉燕舉起酒杯,真誠地對瘋子說:“瘋子,雙久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我了,我
都感動得哭了……你是我和雙久最好最好的朋友,讓我敬你一杯……”瘋子拿起酒
杯,這實在是一杯苦酒,但也只能一飲而盡。酒一下肚,兩行熱淚從她的眼裡流了
出來。雙揚趕緊解圍說:“瘋子一定是想家了……來來來,吃菜,吃菜……”瘋子
的眼淚不聽話地流出來,說:“謝謝你們……我要回去了……”
來崇德說:“那怎麼行?你還什麼都沒吃呢。”范滬芳也說:“就是,還早呢,
總得象徵性地吃點月餅吧……”
瘋子努力讓自己恢復常態,勉強地笑了笑,說:“真的,我已經吃得很飽了…
…”說着不由分說地起身告辭。雙揚、雙久把她送出門,怎麼也留不住她。曉燕一
看這情形,有點嚇着了:“……是我說錯了什麼嗎?”來崇德趕緊說:“不是不是,
沒你的事……”雙揚瞪了雙久一眼,雙久莫名其妙,說:“我什麼都沒說啊……”
范滬芳感慨說:“年紀輕輕的一個人在外頭,有多不容易……”
門鈴又響,多爾跑去開門,沖雙揚叫道:“是偏腦殼。”雙揚一聽站了起來,
把偏腦殼讓進屋,問:“店裡出什麼事了嗎?”
偏腦殼說:“我們店裡沒出什麼事……”
雙揚奇怪:“那你跑來幹什麼?”
偏腦殼說:“對麵店裡出事了……”
雙揚白了一眼他,說:“崩潰!那關我們什麼事?管他爹死娘嫁人……”
偏腦殼對雙揚悄悄說了幾句什麼,雙揚臉色大變。
原來,在傍晚的時候,吉慶街上就異常熱鬧,因為這裡在舉行一場喜宴。兩輛
披紅掛綠的結婚彩車駛了進來,許多看熱鬧的人好奇觀望,孩子們跟着車跑。彩車
在新久久飯店門口停下,車門打開,新娘新郎走了出來。
新久久飯店裡面,餐桌全部安排好了,冷菜也已上桌。音響里放着喜慶的音樂,
正廳的牆壁上貼着雙喜的大紅字。雙瑗正在和服務員一塊整理餐巾,一名服務員跑
過來,說:“經理,經理,客人來了……”雙瑗說:“我馬上就來。”說着邊到門
口邊整理頭髮。她一到門口卻被眼前的景象愣住了:呂艷紅提着婚紗走了過來,洪
濤一身新郎官的打扮,跟在她的身後,伴娘伴郎等人跟了一大堆,跟迎出來的雙瑗
撞了個對臉。
雙瑗頓時臉色剎白。
婚禮的排場相當大。酒席上親戚、嘉賓吃得熱火朝天,呂艷紅和洪濤到各桌敬
酒。看新郎新娘離得遠,其中一桌酒席上的客人議論開來:“聽說兩個人都是二婚,
還這麼大辦?”“人家有錢幹嘛不大辦?聽說孩子都快滿地跑了……”“這麼邪乎?”
“還有更邪乎的呢,這個飯店是新娘子送給新郎前妻的,說是補償,剛才他前妻還
迎出來了呢,我看比新娘子漂亮。”“現在的男人,沒有一個靠得住的!”“哪個
是新郎的前妻?我怎麼沒看着?……”“在廚房忙乎呢。”“她可真有氣量,要是
我,非……”
正議論着,呂艷紅和洪濤拿着酒杯走過來,眾人起身叫他們喝交杯酒,起並着
哄。
這時的雙瑗卻在飯店廚房外一個僻靜角落呆着。看着天上的明月,聽着外面喧
鬧的聲音。雙瑗覺得分外淒清,一個人抹着眼淚。
老久久飯店的生意也很火爆,桌桌爆滿。偏腦殼上完菜後,對拎着啤酒的猴哥
說:“知道對面是誰結婚嗎?”猴哥沒在意,說:“反正不是你。”偏腦殼跟猴哥
悄悄地說了,猴哥吃驚地說:“真的?這也太欺侮人了!”偏腦殼說:“我也是剛
聽說的……他們都在說,新久久有好戲看了,我說什麼戲,他們說新人笑,舊人哭
唄……”
猴哥說:“要是揚揚老闆知道了,准把她的酒席給砸了!”
偏腦殼問:“就是,你說要不要告訴揚揚去?”
猴哥說:“就怕她明天知道了,罵我們知情不報。”
於是偏腦殼就這麼跑到了來崇德家。
雙揚一聽,那還了得,也顧不上吃團圓飯,對來崇德撒了個謊,風風火火地趕
了回來,衝進了新久久飯店。
這時婚宴還在鬧着,正進入了高潮。呂艷紅和洪濤正在一桌與人碰杯,叮叮噹
當的酒杯中突然出現了五糧液的整個瓶子。拿整瓶酒的正是雙揚。雙揚大叫着:
“干!”然後自己吹喇叭連喝數口。洪濤定睛一看,傻了眼,不知如何是好。呂艷
紅一看是雙揚,厲聲喝道:“來雙揚!你想幹什麼?”雙揚停下來,無不諷刺地說
:“來恭賀你們的大喜日子啊!”
呂艷紅冷冷地說:“對不起,我沒請你。”
雙揚厲聲地說:“我本來就不是來吃請的!”嘩啦一下掀翻了面前的酒席。偏
腦殼和猴哥也同時掀翻了兩張桌子。眾人一陣驚呼,隨即全傻了。
呂艷紅對自己公司那桌人說:“你們還愣着幹什麼?還不報警?”那一桌的人
一聽,好幾個人同時拿出手機撥110.
雙揚才管不了那麼多,說:“呂艷紅,我怕你報警我就不來了!你以為我和我
妹妹鬧翻了,我就不幫她出頭了!我告訴你,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再敢欺侮我
妹妹,我就買人卸你的胳膊卸你的腿兒,不信你就試試,我來雙揚說到做到!!”
呂艷紅說:“誰欺侮你妹妹了?”
雙揚把什麼都抖了出來:“你做的缺德事你自已知道,也該讓大夥知道知道,
你跟洪濤那個混賬王八蛋搞大了肚子,來逼着我妹妹離婚!像你這種沒人要的貨色
擺這麼大的酒席,不就是花錢丟人現眼嗎?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呂艷紅惱羞成怒:“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我在這兒結婚,在這兒擺酒關你什
麼事?咱們兩個人還不知道誰沒人要呢!”
雙揚手中的酒瓶扔了過去,罵道:“崩潰吧你!!”正砸中呂艷紅的頭。
正在鬧到不可開交的時候,警察來了,把雙揚帶走,洪濤和其他人也扶着呂艷
紅上了醫院。好不容易,看熱鬧的人也都散去了。新久久飯店裡人去樓空,剩下的
是杯碗狼籍,掀翻的桌子仍然傾斜着。
九妹和服務員默默地收拾着殘局,雙瑗走廳堂,沒有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然後蹲下身子,撿起了一隻破盤子。
洪濤把呂艷紅扶回了家。呂艷紅的頭上纏着繃帶,還有輕微滲血。洪濤扶着新
娘子打扮的呂艷紅下電梯。兩人看上去都十分狼狽。洪濤把她扶出電梯,埋怨說:
“我早就說過,何必非要在那兒結婚……”呂艷紅氣急敗壞地說:“你住嘴!”洪
濤又說:“……她算什麼東西?潑婦一個!我是替你不值,縫了兩針,還不知道會
不會破相。”呂艷紅說:“我都已經破相了……當時你躲到哪兒去了……”
卻說卓雄洲和戰友聚餐之後,早早地回到了家。他一邊聽着鄧麗君的歌聲: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一邊洗着水果,並將水果放在通往陽台的桌子上。
卓雄洲準備好吃的東西後就一直等着雙揚,可是雙揚還是沒來,而且連電話也不來
一個。卓雄洲不斷地看掛鍾。一陣喧鬧聲把他引向陽台,樓下有一家人在放煙花,
各色的焰火在天空中綻開,人們的歡呼此起彼伏。他回頭一看,桌上的紅燭已經燃
盡。
這時候,電話鈴終於響了,卓雄洲接起來:“餵……什麼?公安局?喂喂,她
怎麼會被帶到公安局去呢……好,好,我馬上就來……”
卓雄洲匆匆趕到公安局,好說歹說把雙揚給領了回來。
瘋子回到家裡,一個人呆在黑暗之中。她坐在床上,抱着雙腿,把臉埋在手臂
里,靜靜地呆着,一動不動。好久之後,瘋子突然起身,打開燈,鋪好紙筆,寫了
一封家信:
“親愛的爸爸媽媽,你們好。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節,我非常非常地想念你們
……”寫到這裡,瘋子寫不下去,伏在桌上哭了。哭夠之後,瘋子又接着寫:
“……媽,我愛上的那個男孩子,他突然碰到了很大很大的困難,是我獨自一
人陪伴他度過了難關。我一直覺得我這樣做是很高尚的……可是當他重新回到他的
女朋友身邊去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內心的委屈無以言表……這使我明白了我是一個
很普通的人,我為他所做的一切並不是什麼高尚之舉,而是因為我是那樣地愛他…
…”
然而對於瘋子的情感,雙久卻渾然不知。吃過團圓飯後,他和曉燕來到了江邊。
這裡有許多情侶在漫步或賞月。
曉燕和雙久並肩而行,比起以前中秋節的嬉戲,他們都成熟了很多。
曉燕突然說:“雙久……我怎麼覺得瘋子愛上你了……”
雙久說:“瞎說,沒有的事。”
曉燕說:“是她的眼睛告訴我的,誰的眼睛也騙不了人……再說,她如果不愛
你,幹嘛對你這麼好?”
雙久說:“她本來就是一個好人,有正義感,富於同情心,而且寫着一手好文
章……我還真想有她這麼一個妹妹呢。”
曉燕突然站住了。
雙久奇怪地問:“怎麼了?”
曉燕說:“那我要是不來找你,你是不是就跟她好了?”
雙久開玩笑說:“那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吧……”
曉燕的小拳頭在雙久的背上擂着,雙久笑道:“好了好了,你還吃人家瘋子的
醋……我們這不是又在一起了嗎?”
曉燕很動情:“那我們永遠也不分開。”
雙久點點頭:“不分開。”曉燕幸福地閉上眼睛,等待雙久親她。雙久親了她
一下,愛憐地說:“小傻瓜。”
第五節 送別
瘋子從自己的房間走出來,舉起手來想敲雙揚的房門,卻猶豫了,想了想還是
沒敲,轉身準備離去。正巧,雙揚打開房門走了出來,一看瘋子站在門前,問:
“瘋子,有事嗎?”瘋子見是雙揚,說:“我還怕打擾你睡覺呢……”雙揚說:
“我今天要去做美容,這女人一過三十啊,臉上的肉就沒有一塊是站得住的……你
有什麼事找我,來來來,到屋裡來說……”說着把瘋子讓進屋來。
瘋子剛一進屋就說:“揚揚姐,這是我欠你的房租。”說着遞了一個信封到雙
揚跟前。雙揚看也沒看信封,說:“你又開始了,我不是說過了嗎?這房子你隨便
住,什麼房租不房租的……我肯定不會要。”瘋子說:“我要走了,還是把房租結
清楚了好。”
雙揚吃了一驚,說:“走?你到哪兒去?”
瘋子很坦然地說:“我回家鄉去,可以在縣裡當民辦教師。”
雙揚一聽,又看瘋子認真的樣子,知道她不是鬧着玩,傷感地說:“你已經決
定了嗎?”
瘋子反而顯得比較輕鬆,說:“決定了。”
雙揚說:“瘋子,我知道你為什麼要走……你……”
瘋子沒有否認,只是說:“知道了也別說出來……揚揚姐,有許多事是不能勉
強的……”
雙揚嘆了氣,小聲地說:“揚揚姐,我走了……”說着把裝錢的信封放在梳妝
台上,轉身離開。
雙久知道了瘋子要走,勸也無濟於事,只好把曉燕白夢都叫上,一起為瘋子餞
行。幾個人在酒吧里喝酒聊天。瘋子卻一反常態,顯得格外高興。雙久一邊喝酒一
邊問:“幹嘛突然要走?我們真捨不得你……”瘋子說:“我也捨不得你們,還有
報社的同事,他們也說叫我隨時回來。”
白夢很傷感,說:“我知道是我讓你太失望了,我這個人渾渾噩噩,一身缺點,
使你對整個城市都失去了信任。”
曉燕說:“白夢,你沒那麼重要吧?”
雙久也說:“就是,你也太酸了……”
瘋子卻正色說:“跟你們都沒有關係,我只是有點累了,再說父母身邊也沒有
人……當個民辦教師,每天和孩子們在一起,我喜歡過單純的生活……”
白夢演戲一般誇張地痛苦,說:“瘋子,從一開始,我就把你看錯了……”突
然說不下去了。瘋子見狀,說:“別這樣,白夢,你現在也不知道我是怎麼回事…
…”
雙久只好說:“來來來,乾杯乾杯……”
大家舉杯共祝瘋子一路平安,今後生活愉快。
瘋子把行李全部收拾妥當,最後剩下一包詩人雨的信件和一些愛情信物。她想
了想,找了個舊臉盆,把他們全部燒掉了。白夢敲門進來的時候,正看到臉盆里火
光熊熊,很是奇怪,問:“你在幹嘛呢?像個白區的地下工作者,燒黨的文件啊?”
瘋子掩飾說:“反正是把該燒的東西燒掉。”
白夢猜測道:“不是想我的時候寫的詩文吧?”
瘋子說:“討厭,誰會想你!”
白夢很落落寞和可憐地說:“說真的瘋子,你有沒有過那樣的瞬間,突然就對
我產生了那種情感,雖然後來又消失了,好像沒發生過……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瘋子還真倒認真想了想,說:“真的沒有……”
白夢突然急了,說:“你為什麼就不能說有呢?你難道就不能在心靈上安慰我
一下嗎?你承認了這一點難道會對你有什麼損失嗎?瘋子,你沒有愛過人,你不知
道苦苦追尋的痛苦,你不覺得你對我太殘忍了嗎?”
瘋子看白夢這樣子也不好受,說:“對不起,白夢,我太忽略你的感受了,其
實我知道愛的痛苦,愛的殘忍,我完全知道……對不起。”
白夢激動地說:“真的不能不走嗎?”
瘋子堅決地說:“我已經決定了,不會改變。”
白夢無可奈何,只得說:“什麼時候?我去送你吧。”
瘋子說:“何必呢,我不想驚動任何人。”
瘋子一個人在火車站的站台,看着來來往往的旅客,她對這個城市突然之間有
那麼一點依戀,但是她的心情卻是空前的輕鬆。看了看周圍的人和物,她正準備上
火車,卻有人叫她的名字。瘋子回過頭,看到雙久向她跑來。雙久氣喘吁吁地跑到
瘋子跟前,說:“差點趕不上……”瘋子意外地說:“你怎麼來了?誰告訴你我坐
這班車?”
雙久說:“我大姐告訴我的。”
瘋子有些感動,說:“謝謝你來送我……”
雙久說:“你放心,《上帝之手》我一定會想辦法出出來,到時候給你寄去。”
瘋子淡然說:“實在有困難就算了,這對我來說並不那麼重要。”
雙久認真地說:“對我來說很重要,因為我答應你要把你捧紅。”
瘋子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我願意等到白髮三千丈的時候。”
兩個人都笑了,但笑過之後,卻誰也不再說話,莫名其妙地冷了場。這時,瘋
子聽到了身後火車的汽笛聲,看着雙久,心裡頓時有一中說不出的味道。突然,瘋
子說:“雙久,我們擁抱一下好嗎?”雙久沒說話,只是張開了雙臂。瘋子投入了
雙久的懷中,兩人緊緊抱在一起,彼此拍拍後背。瘋子的眼淚流了出來,雙久的眼
睛也濕了。
然後,瘋子微笑着上了車。列車徐徐開動。雙久目送着瘋子,一直望着列車開
遠。
瘋子一走,白夢就痛苦不堪,把雙久約出來喝酒,一喝就無法收拾,喝到兩眼
發直,舌頭也有點硬了,說:“失戀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啊……”
雙久也想起了瘋子,說:“瘋子這麼一走,還真有點想她呢。”
白夢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說:“我問她,我問她哪怕是有那麼一瞬間,你突
然對我產生了那種情感,就算後來又消失了,對我也是個安慰啊,可她說……”
雙久問:“她說什麼?”
白夢喝醉了還能不說真話,也實在是有本事:“她說根本……她說不止在一瞬
間呢,她其實還是挺喜歡我的……”
雙久不明白了:“那她幹嘛還走?”
白夢說:“……你噁心我啊雙久……我知道你在愛情方面尤其得順,可那又怎
麼樣呢?雷曉燕這種缺乏智慧的女人,也只有你會喜歡……她跟叢柯同居,你理解
同居的涵義嗎?你對曉燕那麼好,也沒動過她一個手指頭,結果,叢柯為了她往死
里害你……如果叢柯沒有東窗事發,她會回到你身邊嗎?那她早就是叢太太了……
你把她撿回來,還自鳴得意,要是我,我就做一匹好馬,絕對不吃回頭草……”這
話觸到雙久的痛處,雙久厲聲喝道:“你給我住嘴!”白夢一看雙久的臉色,趕緊
說:“好好好,我不說了,我們喝酒……喝酒……”
雙久突然間猛喝起來。
次日,雙久和曉燕一起到電影院看電影。進場之前,兩人在攤上買飲料,雙久
拿了一張大鈔遞過去,賣飲料的找不開。曉燕掏出錢包來給零錢,雙久不小心看到
錢包里有張照片,拿過她的錢包仔細一看,照片是曉燕和叢柯的合影。雙久什麼也
沒說,把錢包還給了曉燕。曉燕很是尷尬,忙抽出照片來當着雙久的面撕了,說:
“雙久,對不起……我完全忘記了……”
雙久又是難過又是上火:“我看你根本就沒忘記,問題是,你既然忘不了他,
幹嘛還來找我?”
曉燕解釋說:“你未免也有點小題大做了吧,這張照片放在錢包里,我的確是
忘記了,你剛才也看見我把它撕了……我錢包里還有父母的照片,我可以給你看…
…”
雙久看曉燕又要掏錢包,說:“你不用掏出來了,反正沒有我的照片,因為我
是一個吸毒的,自暴自棄的人。”
曉燕看着雙久,很難過,說:“雙久,你這是幹什麼?我們說好了,以前的事
大家都不要再提了……”
這時候,已經到了電影開場的時間了。電影院門前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他
們兩人。曉燕說:“雙久,我們進去看電影吧……”
雙久硬邦邦地說:“我不想看了。”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曉燕看着雙久的背影,眼裡充滿了淚水。
第二天,雙久正在他的書店裡和人談着生意。那個人拿着《上帝之手》的書稿,
說:“稿子我看了,還行吧,但是我出印刷費的話,分成方面你能不能再讓一讓?”
雙久心裡高興,卻說:“我還怎麼讓?再讓我就不掙錢了。”來人說:“可是我的
風險也很大,萬一書出來沒有銷量……”雙久說:“可我也不能白送你一部稿子啊。”
來人好言相商:“咱們這不是在商量嗎?”正說着曉燕的母親突然來到書店,一見
雙久就焦急地問:“雙久,你看到曉燕沒有?”
雙久說:“沒有哇。”
母親說:“她昨天不是跟你去看電影了嗎?但是走了以後就沒回來,昨晚也沒
回來睡覺,電話都沒一個……”
雙久頗感意外,說:“她一夜都沒回家?”
母親說:“是啊,所以我不放心,才跑過來找你,你們昨晚一直在一起嗎?”
雙久說:“……後來我有點事,我們就沒看電影……也就是看電影前我們就分
手了。”
母親急了,說:“那她會到哪兒去呢?”
雙久也着急了,趕緊說:“伯母,您先別急,我這就去找她……”說完也顧不
得談生意,匆匆地去找曉燕。
雙久到曉燕以往賣酒的星級酒店去問,沒有人看到曉燕,來到他們經常去的酒
吧找,也不見曉燕的人影,又到天堂鳥歌舞廳去問,還是沒有曉燕的消息。
雙久越來越着急和擔心起來,都有點絕望的時候,他來到了江邊,無助地在兩
人往常去的江堤處走着,卻見到曉燕正一個人呆坐在江邊。雙久又驚又喜,大叫一
聲:“曉燕!”跑了過去。曉燕微微回頭望了他一眼,但卻沒有理會他。雙久說:
“曉燕,我找了你一整天……”但曉燕還是沒有反應。
雙久說:“走,跟我回家去。”拉起曉燕的手,吃了一驚:“你的手怎麼這麼
涼?”連忙去摸曉燕的額頭。曉燕擋開雙久的手,說:“你不用管我。”雙久又心
疼又責備地說:“你怎麼能在這兒坐一夜呢?你知道這樣多危險嗎?而且你的額頭
很燙……走吧,你總不能一輩子坐在這兒。”說着又去拉曉燕。曉燕甩開雙久的手,
爆發地喊道:“我不用你管!”
雙久也急了,喊了回去:“我不管你誰管你?如果我不在意你,我會找你整整
一天嗎?曉燕,你對我也要公平一點……我是一個男人,我會有情緒,我也會有煩
惱,你不能要求我對過去發生的事像沒發生過一樣……我發了一次脾氣,你就這麼
大反應,那以前發生了那麼大一件事,我應該怎麼樣?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樣?”
曉燕好像什麼都想清楚了,說:“雙久,我絕對不會拖累你,我們分手吧。”
雙久一聽,心裡不是滋味,哽咽着說:“分手,你說得那麼輕巧,能分手我早
就跟你分了,根本不會等到現在!我所有的煩惱都是因為我下不了決心……跟你分
手……”說着轉身走了,背着曉燕,匆匆抹了一把眼淚。
曉燕突然叫道:“雙久!”雙久站住了,但卻沒有回頭。曉燕顧不得什麼了,
跑過去,抱住了雙久,哭道:“雙久,別離開我……”雙久還在賭氣:“你不是叫
我不要管你嗎?”曉燕說得又真誠又可憐:“你不管我誰還會管我……”
雙久緊緊抱住了曉燕,流下淚來。
中秋發生的事情和那種淒涼的感覺讓小金猛然意識到了很多東西,她開始逐漸
變了。
小金來到工人文化宮的門口,看着出出進進的人流,電影海報很是顯眼,跳健
美操的青年男女結伴而行,退休老工人在樹下打牌、下棋,還有很多人圍着觀戰。
她走到門口,來到門衛的身邊,問:“老師傅,聽說這裡有一個幫助下崗職工找事
做的組織?”門衛正在分報,說道:“對,叫‘兄弟姐妹站起來協會’,在對面樓
的三樓。”
小金謝過門衛之後,往裡走去,看見了“兄弟姐妹站起來”的指示牌,走了進
去。協會裡有許多下崗職工在諮詢,了解情況,有的在和崗位空缺單位的人溝通着。
小金東看西看,有點摸不着門兒。一個工作人員看見了她,問:“請問是再就業嗎?”
小金趕緊說:“對。”
工作人員說:“請先到這邊填表,尤其是你的學歷、資歷、還有要求要填寫清
楚。”小金應聲過去,領表了正在填時,看到在許多家在協會來招工的公司的招牌
中,有一家叫巾幗家政服務公司。有個下崗女工上去問道:“你們公司是做什麼的?”
公司人員回答說:“介紹家庭服務員。”圍上來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開來:
“就是當保姆嘛,那我還用你介紹?到保姆市場站着,別人就把我領走了。”“什
麼?還要參加培訓?我什麼不會幹?”公司人員說:“外企的人要求做西餐,你會
嗎?教小孩唱英文歌,你會嗎?”“培訓要交錢嗎?”公司人員說:“免費培訓。”
小金一邊排隊一邊聽着人們議論。當她排到諮詢部前的時候,工作人員看着她
填的表格,問:“你當過會計?”小金說:“對。”工作人員問:“有上崗資格證
嗎?”小金搖頭:“沒有。”工作人員又問:“懂英語或者電腦嗎?”小金還是搖
頭:“我懂那麼多,還上你這兒來幹嘛?”工作人員說:“我並不是想嘲笑你沒有
專長,可是你的要求是找一份體面、活兒輕、錢多的事,這種事我還想找呢,你那
兒有嗎?”
小金沒話可說。工作人員看着她,語重心長地說:“同志,再就業首先要過思
想這一關。”說着還指指自己的腦袋。
小金明白了自己的條件不可能找到一份很“體面”的工作,但在思想上要全轉
變過來還是很難。雖然她最後只好加入了商業街賣饅頭的行列,但是她還是放不下
這個面子,戴着白帽子,大口罩,把自己嚴嚴實裹起來,怕別人認出她來。她推着
自行車在街上走着,車後座捆着一個長圓形的簸箕,裡面放着發麵大饅頭,並用白
飯單蓋住。別的人都在叫賣,賣出不少的饅頭。可小金不好意思吆喝。也就沒有什
麼生意。其他的人在笑話着她:“人家這才是悶聲發大財呢。”“你看她那個樣兒,
再穿上一件白大褂,就成蒙古大夫了……”“什麼叫蒙古大夫?”“治馬的唄。”
幾個賣饅頭的人笑起來。
小金也不理會,還是悶聲不響地走來走去。這時,有人走過來看小金的饅頭,
問:“這饅頭賣嗎?”小金說:“賣。”來人覺得奇怪,說:“那你怎麼也不吭一
聲啊?給來二十個。”
小金也沒說話,只是兩手麻利地裝着饅頭。
就這樣,小金每天在這裡賣起了饅頭。但是小金卻不是一個沒本事的人,只要
她願意,也是能把事情做好的,畢竟她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膽量。
這天,在商業街賣饅頭的地方,“饅頭辦”的人一邊收管着理費,一邊開收據。
旁邊的人七嘴八舌地議論:“怎麼管理費又漲了?”“本來就是蠅頭小利,再這麼
交錢,我們就是替饅頭辦義務勞動了……”
饅頭辦的人一抬頭,說:“你們有意見是不是?”
大家趕緊說:“沒意見,沒意見……”
饅頭辦的人說:“你們要是有意見就太不應該了,不是我們饅頭辦頂着,你們
早就被取締了。”
小金心裡實在不服,憋不住說:“我有意見!”
饅頭辦的人斜了她一眼,說:“你?你還沒交管理費吧。”
小金說:“管理費我可以交,可是我也要問問你,你們饅頭辦都管理什麼了?
請你們幫我們修個雨蓬,你們七拖八拖,到現在連點音信都沒有,颳風下雨我們都
不知道往哪兒站,收管理費你們倒挺及時的,花這樣的錢你們虧心不虧心?”
大家看有人出頭,於是也跟着附合:“就是,我們夠不容易的了,可誰都不是
真心幫我們。”“老讓我們為國家分擔困難,誰為我們着想了?”
饅頭辦的人一看勢頭不妙,換了種語氣說:“有意見可以提,我們也做了很多
工作啊……”
小金不依不饒,說:“你剛才還說取締我們,如果沒有我們,還要你們饅頭辦
幹什麼?你們還不是也得下崗?所以我們根本不怕取締,如果你們不為我們辦事,
我們就不交管理費!”
眾人又附和說:“對,說得太對了!”“我們就是不交管理費!”
饅頭辦趕緊說:“不就是一個雨蓬嗎?咱們也不至於成了對立面了吧?我回去
就給你們催辦還不行嗎?”說完就要走。小金叫道:“哎,我還沒交管理費呢!”
饅頭辦頭也不回地說:“下次一塊收吧。”
眾人鬨笑起來。一個賣饅頭的對小金說:“你還真行,我還以為你膽兒特小呢!”
小金說:“我膽兒才不小呢,就是丟不起這人。”
大家又說開了:“這有什麼丟人的?賣饅頭是自食其力,又不是當三陪。”
“那你就不知道了,現在賣饅頭比當三陪丟人!”“就是,我要是年輕個十歲八歲
的,我也去當三陪。”
大家笑開了。
很快,綠色的新雨蓬就建好了,賣饅頭的人至少是不被風吹日曬了。小金和同
伴的關係也融洽了不少。同伴們在一起打趣:“小金,還是你行!這回我們可不用
日曬雨淋了。”“聽說你還特別會跳舞,什麼時候你也帶我們去跳廣場舞吧。”
“還跳六呢,你看你的胳膊腿硬的!我們還是跟着小金去炒股吧!”
小金說:“沒問題,不管是跳舞還是炒股,保准把你們都給教會。”
一個人說:“乾脆我們成立一個協會,你來負責不是挺好……”
小金笑:“算了吧,什麼協會?饅頭協會?那饅頭辦的人就該不高興了……我
看我們只要不被欺侮就行了。”
大家佩服小金的膽識,都說:“對,我們都聽你的。”
雙元和多爾依然住在雙揚的家中,但是長此下去也不是個辦法,雙元心裡不安
起來。
雙元、雙揚、多爾圍着餐桌吃飯。雙揚說:“多爾,我看你老半天了,這麼長
時間你沒吃一口青菜。”多爾頂嘴說:“我吃了……”雙揚凶了一聲:“你吃了個
屁!”說着挾了青菜給多爾扔在碗裡,說:“這裡面有維生素!”
雙元嘆了口氣。雙揚看雙元面色不好,問:“又怎麼了?”雙元說:“我們老
住在你這兒,也不是個事。”雙揚說:“你說你這個人是不是崩潰,以前不讓你住
這兒你非要住,現在又沒趕你,你倒想走,你想小金了是不是?”
雙元不願承認,說:“誰想她了……可我也不能永遠不回家啊……”
雙揚說:“如果小金來深刻檢討,你們就回去。可她根本就沒認過錯!”
雙元心裡的確還是牽掛着小金,說:“她也說過軟話……”
雙揚說:“說軟話又不是認錯。”
雙元說:“可她這個人,從來都不認錯的……”
雙揚老大不高興,說:“那你回去吧回去吧,就你這麼窩囊,我都多餘管你們
的事!”
多爾一聽,討好地說:“大姑,我不回去。”
雙揚溫和地看着多爾,說:“嗯,還是我們多爾有志氣。”
多爾就是喜歡大姑不喜歡他媽。孩子都是這樣,誰疼他就跟誰親。多爾在雙揚
這裡住着,有雙揚無微不至地照顧着,從來就不會想他媽,比以前在家裡的時候愉
快了不少。
多爾的學校開運動會,中午的時候,他和一群孩子來到商業街的路口。他們沒
有背書包,都穿着運動服,還有人抱着籃球,都很輕鬆和高興。一個孩子說:“每
天都開運動會就好了,可以天天玩。”多爾很沉着:“那是不可能的。”
一個孩子對多爾說:“還說呢,多爾,今天你的田徑成績再創新低,我看熊老
師的臉都綠了……”另一個孩子也說:“就是,明天他肯定罵你。”多爾說:“他
剛才就罵我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特別餓。”先前說話的孩子馬上附和,
於是多爾說:“走吧,咱們買吃的去吧!”一個孩子說:“對,哪兒人多往哪兒鑽!”
多爾問:“為什麼?”那孩子說:“這都不懂?肯定是哪兒人多哪兒好吃啊!”
多爾來到賣饅頭的地方,看了看,見到一堆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鑽了進去,
見到滿簸箕的饅頭包子,伸出小髒手舉着錢,說:“買兩個包子。”小金正麻利地
收錢裝包子,一下子看到多爾,失聲叫道:“多爾?”多爾一看媽媽在賣饅頭,也
愣住了。小金忙不過來,於是說:“還不趕緊幫着媽收錢!”多爾答應着擠到小金
身邊,幫忙收錢。
等到賣完包子饅頭,小金帶着多爾來到麥當勞,讓多爾美美地吃了一頓。看着
兒子大口大口地吃着巨無霸,小金什麼也沒吃,只是說:“你慢點吃,又沒人跟你
搶……”多爾邊吃邊問:“媽,你的饅頭為什麼這麼受歡迎啊?”小金說:“摻了
紅薯粉唄,現在不是提倡健康食品嗎?我還給它起了個名字叫雙色美人……男人一
聽到美人兩個字總要回頭的……
多爾是個很懂事的孩子,說:“那我每天放學以後都來幫你賣饅頭吧。”
小金說:“胡說,你還是好好學習吧,將來出人頭地,不用下崗,也不用賣饅
頭。”
多爾回去告訴了雙元小金在賣饅頭,雙元下了班連忙來到商業街上,看到小金
正在賣饅頭的地方忙乎着,還一邊吆喝:“新出籠的大饅頭,雙色美人!健康食品!
保准你吃完還想吃啊!”雙元站着沒有動,小金一扭頭,無意之中看到了雙元,吆
喝不出來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好久沒有見面,兩人此刻的心情都很複雜。
雙元沒有說什麼,只是幫着小金把饅頭賣完後,推着後面捆着簸箕的載重自行
車,和小金一塊走在回家的路上。雙元說:“當初我要把你調到饅頭辦你還不干,
現在賣饅頭都樂意了,真搞不懂你們女人是怎麼想事的。”
小金說:“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
雙元說:“多爾說見到你了,我還不相信呢……”
小金心裡對雙元還是很歉疚,說:“你能來找我,我也沒想到。”
雙元說:“有什麼沒想到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嘛,床頭吵嘴床尾和……只要你
給我搭個台階,我幹嘛不來找你?”
小金感動地說:“雙元,我們以後好好過日子吧,一個人進進出出,家不像家
的,我真是嘗夠滋味了。”
第六節 生日禮物
洪濤在松川水電裝修公司上班,正在用電話跟客戶談生意。女會計捧着一束鮮
花走了進來,說:“洪經理,你真讓我們開眼,一個大老爺們兒,居然收到這麼漂
亮的鮮花。”洪濤接過鮮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愣在那裡。女會計指指附在鮮
花上的賀卡,說:“快看看是誰送的吧……”洪濤準備打開賀卡,發現女會計也好
奇地盯着賀卡,便看了她一眼。女會計知趣地走。洪濤正要打開賀卡,電話鈴響了,
他拿起電話,說:“你好,松川水電……”說了一半停住了,只聽到呂艷紅的聲音
:“收到花了嗎?”
洪濤說:“是你送的啊……真想不到……”
呂艷紅笑:“你們男人就是這樣,結婚前浪漫,結婚以後別提多實際了……女
人就不一樣了,女人是結了婚以後才開始浪漫的。”
洪濤說:“浪漫也得有個理由啊,今天是什麼日子?”
呂艷紅說:“你說是什麼日子?你的生日啊……難道你沒打開賀卡嗎?”
洪濤這才想起來,說:“這幾天加班,連我自己都忘了……”說着打開賀卡,
看到裡面除了生日快樂的字樣之外,還用透明膠粘了一把車鑰匙。
呂艷紅問:“打開賀卡了吧?你看見了什麼?”
洪濤疑惑地說:“好像是一把車鑰匙……”
呂艷紅說:“不是好像,就是一把車鑰匙,到公司門口去看看吧。”
洪濤放下電話,跑到公司外面一看,竟然有一輛全新的凌志轎車在那裡停着。
洪濤驚呆了。公司的人也都跑出來看熱鬧,全圍了上去,東摸西看。女會計說:
“洪經理,你真太幸福了……”一個男員工羨慕得無以復加,說:“這樣的生日禮
物,我還第一次親眼所見!洪經理,你也給我找一個富婆吧,我對林黛玉,祝英台
什麼的不感興趣。”還有人搶過鑰匙,打開車門,坐在裡面過乾癮。洪濤激動不已。
回到家裡,呂艷紅已經為洪濤準備好生日晚餐了。她穿着性感吊帶裙,帶着笑
容,舉杯慶賀着洪濤的生日。
整個一天的事情讓洪濤有點受寵若驚了,說:“艷紅,我真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給我的驚喜實在是太大了……”呂艷紅說:“咱們結婚那天被來雙揚給攪了,
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所以借這個機會彌補一下。”
洪濤說:“你怎麼知道我喜歡車?”
呂艷紅說:“這還用知道嗎?所有的男人都喜歡兩樣東西。香車、美人。”
洪濤幸福不已:“我想不出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比我更幸福了。”
呂艷紅也很得意,說:“我早就說過,你選擇了我,就選擇了幸福。”
兩人說着話,吃着豐盛的晚餐,喝着名貴的美酒。這時又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洪濤說:“小傢伙醒了……”於是兩口子起身到嬰兒床處抱起了孩子。呂艷紅看着
懷裡的孩子,說:“你看他又笑了……人家都說他長得像你……”
洪濤實在是覺得幸福得不能再幸福了,說:“說實在的艷紅,這孩子才是你送
給我人生的最好的禮物……我永遠都會感激你,愛你……”說着動情地摟住呂艷紅。
傍晚的時候,雙揚正在屋裡的梳妝鏡前塗口紅,還用手指攏了攏頭髮。整好妝
容之後,就走出去買鴨脖子。剛走出門,雙揚就聽到雙久的屋裡有動靜,於是敲門,
叫道:“雙久!雙久!”只聽到雙久答應着:“來了……”卻等了好半天才來開門。
雙揚往屋裡看了看,看見雙久和曉燕都有些尷尬的樣子,明白他們剛才在幹什麼。
曉燕叫了聲:“大姐……”雙揚冷淡地說:“來了?”曉燕更尷尬了,說:“我來
看看雙久……”
雙久說:“姐,有事嗎?”
雙揚說:“……哦,雙元打電話來說,他有個包落在門後了,叫你抽空給他送
去……”
雙久看門後,果然有個包,說:“行。”看雙揚沒有要走的意思,只得沒話找
話說:“他跟小金又合好了?”
雙揚不陰不陽地說:“那有什麼出奇的,你們不是也合好了嗎?”說得雙久和
曉燕臉上都下不來台。雙揚走了兩步又回來,說:“雙久,最近店裡人手緊,記得
呆會兒來幫忙……”
雙久不情願地說:“我們呆會兒還要去……”曉燕忙解圍說:“我呆會兒也要
去上班,雙久他一定會去店裡幫忙的……”雙揚也不搭理曉燕,徑直走了。
雙久說:“咱們說好去看美國大片,叫你這麼一說,又看不成了。”曉燕心裡
不好受,說:“你姐現在對我的態度已經是180 度的大轉彎,將來我們還要一塊生
活,我真不敢得罪她。”
雙久說:“她是刀子嘴,豆腐心,也就這麼一陣,等我們結了婚,她一樣會對
你好的。”
曉燕只得說:“好吧,那我上班去了。”
雙久抱住曉燕,說:“真不想讓你走……”
曉燕不好意思:“……以後有的是機會,你也該去飯店幫忙了。”
雙久說:“那晚上我去接你,送你回家。”
曉燕點頭。兩人難捨難分,但還是出了房門。
晚上雙久給雙揚幫忙,趁着顧客少的時候,雙久說:“姐,你對曉燕的態度也
太過分了吧?”
雙揚直言不諱:“我心裡就是不平……你進了戒毒所,她跑得影兒都沒了,那
時我也沒多想,心裡還是怨你不爭氣……結果怎麼樣?竟然是叢柯為了她來害你!
她還真就跟那個人訂了婚……我現在都不敢想,如果沒有瘋子,我恐怕還在往戒毒
所送香蕉呢!她呢?也早就跟別人結婚了……”
雙久不耐煩:“這些話你都說了好多遍了……”
雙揚生氣,說:“你這就嫌我叨叨了?……我也是替瘋子不值,她拼死把你從
生死線上拉回來,憑什麼落得這個下場?她如果不是因為愛你,怎麼會好好的記者
不當,要跑回鄉下去教書?你真把她給害死了!!”
雙久說:“你老說瘋子對我有意思,我怎麼就沒感覺到呢?”
雙揚想着瘋子就為她鳴不平,說:“這才說明她高風亮節啊,對你的愛是不圖
回報的,她在等着你明白,誰想到你就跟木頭一樣不明白呢?”
雙久無奈,說:“姐,曉燕和叢柯好了一場,我心裡也不痛快,可是我真的是
很喜歡曉燕,我當然不能對不起瘋子,可我也不能對不起自己啊……”
雙揚也只有無奈地嘆息。
曉燕到了天堂鳥歌舞廳上班。和她一塊工作的一個女孩看見她,問:“你不是
說今天補休嗎?怎麼又來了?”曉燕支吾着說:“……他臨時有點事,我們就不去
看電影了。”女孩有點為曉燕不平了,說:“他怎麼老是有事,你也一點不生氣。”
曉燕淡淡地說:“有什麼好生氣的,今天看不了明天看嘛。”
女孩說:“你少提明天,明天是我補休,一天的節目都安排好了!”
曉燕說:“好吧她吧,我不跟你爭……”
曉燕有些力不從心地在歌舞廳里推銷着紅酒,閒下來的時候,她就站在五彩斑
斕的霓虹燈照不到的角落裡。看着歌舞廳里的男男女女,聽着嘈雜的歡聲笑語,她
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覺得這一切離自己是如此的遙遠,好像在彼此不可觸及的兩
個世界裡,她自己輕飄飄的,越飄越遠。這樣,她好像自己能夠看到自己,從前的,
現在的,和將來的自己。她從來都是一個不好強不爭勝也不喜歡出風頭的女孩子,
儘管她擁有令別的女孩嫉妒的容貌,但她的要求從來簡單,她只要安寧平靜之中的
快樂和幸福,從沒有想過要過精彩而複雜的生活。她不知道這個世界的複雜是無法
避免的,一旦找上門來,你就無處藏身。她的生活從來簡單,她也習慣於這種簡單,
沒有任何能力去應對除了簡單以外的一切。她的簡單曾經是她最可愛最吸引人的地
方,可同樣也是這樣的清淺如水讓她傷害了不該傷害的人,犯下了不改犯的錯,把
自己帶上了她從來也沒有預見的道路,一條讓她膽寒的道路,而她現在只能走下去。
前面是什麼她不知道,她唯一清楚的就是,那裡不再有真正的幸福和寧靜,而她卻
永遠也不可能再做回曾經的自己。她該怎麼辦?她能在這樣的記憶中開始自己新的
生活嗎?或者,她該用和能用什麼樣的辦法把自己從這樣的狀態中解脫出來?
深夜。雙久走在去接曉燕的路上,雙手插兜,哼着流行歌曲,悠然自得心情舒
暢。突然,他聽到刺耳的警笛聲,看到兩輛紅色的救火車呼嘯而過,但卻也沒當回
事。走着走着,眼前出現了沖天的火光。他發現那正是天堂鳥歌舞廳的方向,感到
了不妙,一路飛奔到歌舞廳的門前,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他突然大叫一聲:“曉
燕——”抽身向火海奔去,被消防隊員一把攔腰抱住。歌舞廳在掙扎中的雙久眼前
轟燃倒塌,撕心裂肺地喊道:“曉燕——”
着火的事情好像是與洪濤沒有什麼關係,但是着火的第二天松川水電裝修公司
就來了兩個陌生人要找洪濤。當女會計告訴他們洪濤不知道在哪個工地上的時候,
兩人說改天再來後告辭了。
晚上的時候,他們來到了呂艷紅的家裡。呂艷紅和鐘點工剛給孩子洗完澡,聽
見門鈴響,開門後卻看到了門口站着的好幾個陌生人。她感到十分意外,但他們亮
出了警察的證件。呂艷紅大驚失色,警察走進屋裡等着洪濤下班回家。
洪濤剛一進門,說了聲“我回來了”,就發現坐在沙發上的幾個他陌生人和呂
艷紅全部都看着他。警察們站了起來,問:“你是洪濤吧?”洪濤沒明白是怎麼回
事,說:“對。”
一個警察亮出逮捕證,說:“你涉嫌在裝修天堂鳥歌舞廳時用了大量不可重複
使用的舊電線,成為這次特大火災的起因之一……你被捕了。”另一個警察把鋥亮
的手銬卡在了洪濤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