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張欣 池莉
第四節 “打算怎麼辦?”
儘管洪濤知道自己身體情況還是很壞,但是他也很清楚自己給雙瑗造成了多麼
大的經濟負擔,於是提出了要出院。當雙瑗給醫生談的時候,醫生堅決反對,說出
院是絕對不行的,並實話告訴雙瑗,其實洪濤的病情一直在惡化,他最多只能活三
個月了。這讓雙瑗很吃了一驚,問:“一點希望也沒有了嗎?”醫生只是搖頭,告
訴雙瑗如果能用進口藥,洪濤走的時候不會那麼辛苦,因為肝病的晚期,疼痛是很
難忍的。心軟善良的雙瑗說:“把能用的藥都給他用上吧。”醫生有點驚奇,問:
“雙瑗女士,說一句題外的話……聽說你跟洪濤分手的時候很不愉快,可是為什麼
你對他……”雙瑗只是冷漠地說:“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但凡有個人能把他接過
去,我才不會管他的死活。”說着看着醫生的眼睛,卻又像是在問自己:“這個人,
有嗎?”
這個人的確沒有,所以雙瑗仍然不但要負擔醫藥費用,還要繼續照顧着洪濤。
就在卓雄洲被打到不得不送醫院的這天晚上,雙瑗正在同一家醫院裡照顧着洪
濤。當她提着飯盒和髒衣服從洪濤的病房裡出來,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醫院入口處
大廳時,看到兩個陌生男人架着卓雄洲正要出去。卓雄洲體力不支,但眼神如炬,
也看到了雙瑗,但兩人對視只有一瞬間,雙瑗還沒反應過來,卓雄洲就被人架走了。
雙瑗跟在後面,見卓雄洲渾身是傷,越想越不對勁兒。她還沒來得及上去問問,卓
雄洲已經被架上一輛麵包車,車很快開走了。雙瑗想了想,叫了一輛出租車,遠遠
跟在後面。一直跟到農舍的附近。雙瑗看到麵包車停下來,卓雄洲被架了出來。等
他們全進去了,雙瑗才下了車,悄悄地向農舍走去,從窗外偷看着。
她看到卓雄洲坐在椅子上面容憔悴,崔大河惡狠狠地說:“我告訴你,我這兒
的菜單還多着呢,我要讓你一道一道地嘗!”
卓雄洲奄奄一息地說:“……就是我放過你,國家和政府也不會放過你……”
崔大河大怒:“你????還會不會說別的了?”說着揚手就給了卓雄洲一巴掌。
看到這裡,窗外的雙瑗幾乎叫出聲來,趕緊向外跑去,一直跑到市郊公路旁邊的小
賣部,拿起公共電話,驚恐萬狀地拿起電話報了警。
警車很快就來了,沒有費什麼勁就把這幫流氓抓了起來,卓雄洲被送進了醫院。
雙揚得知情況之後,趕緊提着大包小包,手捧鮮花來到醫院看望卓雄洲。可是她沒
有見到卓雄洲,連護士也不知道他上哪裡去了,只知道他前一天晚上就不見了。
卓雄洲在醫院裡怎麼能夠呆得住呢?黑社會的人已經對付過來了,但董俊的事
情卻讓他很心焦,所以他獨自背着簡單的行李乘火車來到日照市東港區的一個電焊
廠,找到了董俊的哥哥董強。可是卓雄洲沒能通過董強找到董俊,也沒有得到關於
董俊行蹤的信息。因為很長一段時間董俊都沒有給家裡聯繫,就是打電話也只是報
個平安,也不說人在哪兒。
卓雄洲又來到了山城重慶。他坐的公共汽車在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公路壞了,
卓雄洲攔到一輛拉貨的車,來到一個小鎮上的簡易公寓樓。在這裡他打聽到了胡大
勇可能是去了深圳,而且除了卓雄洲之外也沒有別的人來找過他。
於是卓雄洲馬不停蹄地趕到深圳,又從深圳來到廣東。為了找到董俊真是辛苦
異常,好在有一個他原來的戰友用自己的車幫着他找。卓雄洲最後來到了勵志山莊
了解情況,因為董俊曾經在這裡當過教官。
這一天正下着雨,他來到廣東鶴山四堡水庫。卓雄洲下了戰友的車,剛要走進
一排破舊的房子的時候,不知哪裡竄出一隻大狼狗,衝着卓雄洲狂吠,把他嚇了一
跳。但是幸好大狼狗有鐵鏈拴着,沒能衝上來咬卓雄洲。這時一個身穿迷彩服,看
上去很英武的女孩撐着花傘站在狗的旁邊,看着卓雄洲說:“你找誰?”卓雄洲的
風衣已經打濕了,說:“我能進去說嗎?”
女孩讓卓雄洲跟着她進了屋。女孩的房間很凌亂,卓雄洲看了看周圍,問:
“怎麼山莊裡面沒有一點人氣,像一座空城?”女孩說:“本來就是一座空城。”
卓雄洲問:“什麼意思?”
女孩說:“破產一年半了,法院查封了這裡。”
卓雄洲問:“那你是……”
女孩說:“我是第12期的勵志班的學員,後來留下來工作。目前是留守,看着
這裡的東西。”
卓雄洲問:“就你一個人?”
女孩說:“還有一個女孩,她去巡視了,還有那條狗。”
卓雄洲問:“不怕?”
“不怕。”
“勵志班主要是學什麼的?”
“野外生存訓練,吃苦耐勞的訓練,還有團隊精神。”
卓雄洲問:“怎麼會破產呢?”
“不知道……管理混亂吧,還有上面的人老是吵嘴……”
卓雄洲和女孩來到勵志山莊的好漢堂,看到諾大的房間裡空空蕩蕩的,但似乎
還可以感覺到當年學生在這裡格鬥時的吼叫聲。卓雄洲問:“你知道有一個叫董俊
的人嗎?他曾經在這裡當過教官……”
女孩說:“我當然知道,而且認識,董教官嘛,他原來是部隊上的,身手不凡,
他還教過我們這一期呢。”
卓雄洲問:“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不到一年。”
“走了以後還回來過嗎?”
“沒有。”
“你知道他為什麼離開嗎?”
女孩笑了,說:“不知道……”
卓雄洲奇怪着女孩的笑,問:“你笑什麼?”
女孩卻只是說:“沒什麼。”
卓雄洲沒有找到什麼關於董俊的線索,只好告辭。女孩把卓雄洲送了出去,卓
雄洲上車之前謝了女孩。女孩卻說:“我還要謝謝你呢。”卓雄洲問:“謝我什麼?”
女孩說:“憋在這裡沒人說話,只能跟狗說……今天說了很多話,所以謝謝你。”
卓雄洲想起剛才女孩的笑,覺得有些蹊蹺,說:“那你告訴我,你剛才笑什麼?”
女孩想不起來了,說:“我一直都在笑啊……”
卓雄洲提醒說:“我說董教官為什麼離開的時候……”
女孩這才想起來,說:“噢,……他們說他走是因為跟方教官爭風吃醋……”
“方教官是誰?”
“是新加坡來的,原來是新加坡國家安全局‘飛虎隊’的,是我們勵志山莊第
一大酷哥……那才叫帥呆了呢……”
“他們為誰爭風吃醋?”
“為我們老闆,我們老闆是菲律賓華人,又漂亮,又有錢。”
卓雄洲心裡一動:“你們老闆是女的?”
“是啊。”
“她叫什麼名字?”
“嬌美蘭。”
儘管有了一些線索,但是卓雄洲還是沒有能夠找到董俊。
自從卓雄洲失蹤以後,雙揚怎麼也得不到他的消息。她打電話到城建總公司去
問,公司的人只說卓雄洲出差去了,不清楚上哪裡,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雙
揚打卓雄洲的手機,但回答始終是:“您撥的用戶已關機,或超出服務區。”
雙揚很是焦躁不安,這種未知的感覺讓她的心一直懸吊吊的。不知道卓雄洲什
麼時候會出現,甚至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出現。
這天白天,雙揚正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聽到了敲門聲。雙揚沒有理會,翻了
個身,繼續睡。敲門聲又響起來,雙揚不勝其煩,抓了個拖鞋扔到門上,大聲叫道
:“來雙揚死了!!”可是敲門聲沒有停,雙揚跳起來拉開門,正想大罵,卻愣在
門口了。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站的是風塵撲撲的卓雄洲,手上還提着
行李。雙揚撲上去抱住卓雄洲,哇的一下哭出來,邊哭邊說:“你跑哪兒去了?1
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呢……手機都打爆了……”
卓雄洲急忙進屋,把門關上,告訴了雙揚所有的情況。雙揚聽了,說:“走之
前也不跟我商量商量,你根本不可能找到董俊。”
卓雄洲說:“有什麼不可能的?我很了解他。”
雙揚說:“可他也很了解你,套用一句行話,就是他也有很強的反偵察能力。”
卓雄洲看了雙揚一眼。雙揚問:“你打算怎麼辦?”
卓雄洲還是不甘心,說:“我要想盡一切辦法找到董俊。”
雙揚擔心地說:“可你萬一找不到他呢?”
卓雄洲看着雙揚,說:“那你的意思是……”
雙揚說:“趁着還沒有財務大檢查,你趕緊跟領導匯報吧,反正也不是你拿了
錢,最多是工作上的失誤。”
卓雄洲搖着頭,說:“你真是天真,我跟董俊是戰友,誰會相信這是工作失誤?
一定認為我是監守自盜,跟董俊分了錢,然後讓他跑掉……我怎麼能說得清呢?”
雙揚一聽,也說不出話來。
第五節 通緝令
瘋子自從做了自由撰稿人之後,好像突然之間靈感迸發、思如泉湧一般,成天
在自己的房間昏天黑地地寫作。《稻草人》的創作讓瘋子如痴如醉,剩下的一切突
然變得不是那麼重要了。
雙久自從被瘋子搶白之後,心裡一直過意不去:畢竟是瘋子多次陪他度過難關。
這天,雙久找個藉口來到了瘋子屋裡。瘋子沒理他,只是不停手地寫着自己的稿子。
雙久坐在瘋子床上,故作輕鬆地說:“又吃了一天方便麵吧,走,我請你吃宵夜。”
瘋子頭也不抬地拒絕了。
雙久又沒話找話:“我也希望你一天就把《稻草人》寫出來,但這是不可能的
……”
瘋子突然冒出一句話:“白天你都害怕見到我,晚上我更是鬼了。”
雙久說:“瘋子,得饒人時且饒人。”
瘋子只是白了他一眼。
雙久看着瘋子,笑了:“我算是知道白夢為什麼喜歡你了。”
瘋子說:“少胡說。”
雙久認真地說:“女中豪傑,硬氣。”
無論如何,雙久對女孩子還是很有辦法的,他成功地說服了瘋子和他一起出去
吃夜宵。在吉慶街里的大排擋上,兩人津津有味地吃着小吃,從前的尷尬和不快煙
消雲散了。
《上帝之手》出版了,可是署名卻只有白夢一個人的名字。書一出來就賣得很
火,白夢名聲大躁。
白夢在新華書店裡簽名售書,場面很是火爆,儀式也搞得有模有樣,他的身後
是巨大的海報,他本人也被鮮花和汽球簇擁。白夢裝模作樣地穿着對襟中式褂子,
顯得仙風道骨,面前是一摞一摞的新書。白夢簽了一本又一本,得意和快樂地忙着。
這時候,他又簽了一本,抬起頭來一看,看到的卻是雙久。雙久穿着一件白色
大汗衫,佯裝不識地對白夢說:“白老師,我太祟拜你了,請簽在我的衣服上吧,
越大越好,便於收藏。”白夢下不來台,也只好裝模作樣地在雙久胸口寫了大大的
白夢二字,引起所有人的注目和善意的微笑。雙久轉身離去時,白夢看清楚了,雙
久的背上有兩個巨大的黑字:剽竊!!
眾人一看,一片譁然。白夢實在忍不住,把手中的書向雙久砸去。
雙久回來之後,把寫字的大汗衫像旗一樣地掛在牆上。瘋子聽說了雙久的壯舉,
忍不住一個勁地笑。雙久自己也覺得有意思,卻對瘋子說:“你還笑,要是我,就
去告他!”瘋子不笑了,說:“算了,打官司是很耗時間和精力的,跟他這種人,
犯不着。”
雙久很是憤憤不平,說:“聽說他賺了一大筆。”
瘋子卻很淡然,說:“那又怎麼樣?就算是賺昧心的錢,他也到此為止了。他
不是江郎才盡,是根本就沒有才華,他當寫手,其實是誤會了。”
雙久感慨道:“真想不到什麼交情啊,友誼啊,到頭來都是一場空,還不是人
為財死,鳥為食亡。”
瘋子突然問雙久:“雙久,你相信世界上有真情嗎?”
雙久看着瘋子,反問:“你呢?”
瘋子點點頭:“我相信,不管我身邊的人有多壞,我都會相信。”
雙久說:“不瞞你說,我才不相信什麼真情呢,但是我相信你。”
兩人互望了一眼,但眼神又同時避開了。
瘋子和雙久走得越來越近,畢竟兩人共同經歷了這麼多波折坎坷,相互之間的
感情也漸漸深厚起來。
這天早晨,瘋子正趴在電腦前熟睡,頭天晚上她幾乎是熬了個通宵。雙久敲門
進來,手裡還提着外賣,說:“還沒吃飯吧?我給你買了熱乾麵。”瘋子接過他手
中打包的麵條,說:“你這麼殷勤,是為了我,還是為了書啊?”
雙久說:“當然是為了……你的身體了。”
瘋子不在乎地說:“算了吧,你會關心我的身體?”說完也不再等什麼,只是
大口吃麵。雙久看着瘋子豪爽的樣子,不由欣賞起來,說:“你這個人,跟個男孩
子似的。”瘋子抬眼說:“你這是誇我嗎?”
雙久沒有接下去,只是看看瘋子的電腦,說:“昨天寫了多少?”
瘋子說:“一個字沒寫。”
雙久驚道:“什麼?”
瘋子說:“你剛才還說最關心的是我的身體,就知道你口是心非。”
雙久說:“雖然我性急了點,也發誓決不催你,可你也不能一個字也不寫啊。”
瘋子道:“你急什麼?我又不是不想寫,這不是沒靈感嗎?”
雙久奇怪地說:“有靈感就不吃不睡,沒靈感就這麼耗着,你給我說說,這靈
感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瘋子說:“能說出來的,那還叫什麼靈感?”
雙久為難地說:“那你怎麼樣才能有靈感?”
瘋子說:“不想寫作的事,把它徹底放一邊,瘋狂娛樂。”
雙久把瘋子帶到娛樂場去玩,幫她放鬆,也幫她找點靈感。瘋子玩起來也的確
夠瘋的,尤其是在有雙久這樣會玩的人作陪之下。他們坐了瘋狂過山車,刺激得哇
哇大叫,又去坐衝浪船,從幾乎是90度的坡度一泄而下,非常過癮。
從在高空旋轉的八爪魚上下來時,雙久頭暈了,瘋子扶着他,說:“你看你這
個人多沒用。”雙久說:“這些娛樂設施太原始了,除了轉,還是轉,沒勁!”瘋
子說:“剛才可是你非要上去啊。”雙久笑了:“那你也不拉住我……”兩人還沒
吵完,又繼續玩開了。
這一天,兩人都開心不已。
瘋子找到了靈感,接下來寫得很順暢,不久便把《稻草人》寫完了。但後面的
事情還多着呢,關鍵是要想辦法把它出出來。雙久為此想盡辦法,最後還是只有求
助於雙揚。雙揚聽到這事時,正在賣鴨脖子,吃驚得連手裡的生意也不做了,叫了
起來:“什麼?你說什麼?崩潰吧你!”雙久趕緊說:“你不要那麼大反應好不好?”
雙揚說:“我就知道你不會有什麼好招,把房產證押給印刷廠?虧你想得出來!
你知道我為祖屋的房產證,花了多大的牛勁兒嗎?幫爸去拉工程,得罪了九妹,張
所長到現在都是白吃白喝,我容易嗎我……”說着突然有點心酸。
雙久連連說:“我知道,我知道,我也不是賣祖屋,押在那兒,印刷廠才肯開
機,等書變成了錢,我再把房產證還你嘛。”
雙揚早已經不敢相信雙久那做書的本事了,說:“那你的書要是變成了廢紙呢?”
雙久叫起來:“呸呸呸!!嘴巴別那麼黑好不好?再說了,你把瘋子吹得千好
萬好,現在又說她寫的書會變成……我告訴你,這書一定有銷路。”
雙揚說:“瘋子是千好萬好,可她又不像白夢似的,又是色情又是謀殺,她寫
的書能有銷路嗎?”雙久連說:“你不懂,你不懂。”
雙揚還是不肯鬆口:“我是不懂,我也還是那句話,書號的錢我出,那也不少
啊!印刷費你自己想辦法,叫我拿出房產證來,那是門兒也沒有!”
雙久拿出一貫奏效的伎倆,撒嬌地叫道:“姐——”
可是這一次雙揚可不買帳,說:“你叫我媽也沒用。”
雙久也無可奈何。
想到讓雙揚拿出祖屋來幫忙的人不止雙久一個人。
卓雄洲也找到了雙揚,說是審計已經開始了,他想來想去,實在沒有辦法,只
能首先想辦法先把這個窟窿填上,然後繼續找董俊。
雙揚聽了吃了一驚,因為這可不是一個小數:一百五十萬,他卓雄洲哪來這麼
多錢。要是有這麼多錢他也不用來找雙揚幫忙了,可是雙揚心有餘而力不足,砸鍋
賣鐵也只有三十萬。卓雄洲說:“你不是還有祖屋嗎?我找人抵押,可以抵押得高
一點,我再找其他的朋友湊一湊……”
雙揚愣住了,喃喃自語:“……又是祖屋……”
卓雄洲開這個口也不容易,保證道:“雙揚,你放心,我保證這房子不會真的
讓人收走。”
雙揚惱怒道:“你保證?你還保證董俊絕不會背叛你呢!結果怎麼樣?他不只
騙了你一個人的錢,還跑了……我當時怎麼跟你講你都聽不進去!……現在你張口
就叫我抵押祖屋,對你我不是捨不得,可你說這叫什麼事?等於我把家底送給了董
俊!你也知道我們家的情況,弟妹、多爾全都指着我呢,我真是窮破膽了……”
卓雄洲也實在沒有辦法,說:“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你總不能看着我進監
獄吧。”
雙揚說:“這錢不是你拿的,就絕不應該是你進監獄!”
卓雄洲說:“可誰會相信這錢不是我拿的?”
雙揚說:“我去給你作證。”
卓雄洲見雙揚在這事上還是那麼天真,說:“你以為你是誰?以我們倆的情人
關係,別人還可能懷疑你呢!”
雙揚頓時語塞了,說:“……明擺着這個錢是拿不回來了,卓雄洲,你叫我心
里怎麼平衡?我難道不想過好日子?我就這麼愛賣鴨脖子?我不曉得要趁着年輕吃
好穿好?我吃苦受累難道就是為了這個下場?”
卓雄洲也很過意不去,說:“雙揚,我知道這次是我錯了,你說我什麼我都沒
話說!可是我對你怎麼樣,你心裡最清楚……如果不是救命的事,我決不會開口求
你做這麼大的犧牲。”雙揚的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卓雄洲這個硬漢子也竟然無奈
到乞求的地步了,叫了聲:“雙揚……”,把雙揚叫得心裡難受不已,有些手抖地
點着一支煙,說:“你先走,叫我一個人好好想想……”
卓雄洲走後,雙揚終於還是抗不住對他的感情:她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卓雄洲的
前途被毀甚至性命都有危險啊。雙揚陰沉着臉到飯店裡,用鑰匙打開收款台下的小
保險柜,卻發現裡面的錢一分沒少,但是房產證不見了。雙揚吃了一驚,想了想,
又找了一遍,還是沒有。雙揚慌慌張張地回到家裡,看見雙久的房間亮着燈,一頭
沖了進去。
裡面雙久正在跟瘋子神吹着:“……我這次辦事辦得漂亮,把我自己都給感動
了!印刷廠乖乖地開機;校對我找了一個專幹這一行的老人,讓他把稿子拿回家當
私活兒干;封面設計我找的是……”瘋子問他印刷費是從哪裡來的,雙久卻不肯說。
正在這個時候,雙揚闖了進來,讓雙久和瘋子都愣住了。雙揚劈頭蓋臉地問:
“雙久,你看見我的房產證了嗎?”雙久說不話來。雙揚急了:“你說呀,你看見
沒有?”雙久橫下一條心說:“我,我拿到印刷廠做抵押了……”瘋子一聽,也傻
了。雙揚問:“我鎖在保險柜裡,你怎麼拿到的?”雙久說:“你睡覺的時候,我
偷了你的鑰匙……”
雙揚揚手就是一巴掌,打在雙久的臉上,說:“你除了抽,你還學會偷了你!
你知不知道我這本房產證是用來救命的!!你現在就去給我拿回來!”
雙久捂着臉,說:“肯定拿不回來,我印的書已經開機了,我跟廠長簽了合同。”
雙揚看看雙久,又看看瘋子,氣得說不出話來。瘋子趕緊解釋:“大姐,我真
的不知道這件事,如果我知道,我絕不會讓他這樣做的……”雙揚聽不下去,只是
指着雙久,聲音都氣得打顫:“一個你,一個來雙瑗,我總有一天死在你們手裡。”
雙揚沒有辦法,只有到卓雄洲家裡去告訴他房產證被雙久拿去做了抵押。卓雄
洲認定雙揚是在找藉口,他貌似平靜地說:“……果然跟我預感的一樣,你不會把
房產證交給我。”
雙揚急了,說:“我剛才跟你說的都是真的,而且我明天就去銀行取錢,把房
產證贖回來……”卓雄洲完全不信雙揚的話,說:“不用了,明天你還會編出一套
故事,比如說找不到廠長什麼的,雙揚,我太了解你了,在你的心目中,錢永遠第
一重要!只是我沒有想到,你對我也是這樣。”
雙揚又是委屈又是難過,說:“卓雄洲,請你不要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是你
自己做錯了事,我幫你還要聽你這麼傷人的話,你覺得這樣對我公平嗎?就算我覺
得錢第一重要也沒什麼錯,難道錢不重要嗎?是你自己說的,沒有這個錢就要去坐
牢!”
卓雄洲心灰意冷地說:“我去坐牢是我自己的事,只是我終於看清了,你其實
根本就沒愛過我,無非是利用我罷了……說到底,你跟我的妻子也沒有什麼不同,
她出國時帶走了家裡所有的錢,也曾流着眼淚信誓旦旦,結果怎麼樣呢?女人其實
都是一樣的……”
雙揚對卓雄洲的態度忍無可忍,說:“卓雄洲,你真是太過分了!我知道你現
在心情不好,我不跟你吵,但事實會說明一切的。”說完之後,她黯然離去了。
卓雄洲一直站在窗前,看着樓下雙揚的背影。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這個女人就
這樣走出了他的生活。
但是雙揚絕不是像卓雄洲想的那樣,卓雄洲在她的心中很重要,比錢重要,比
老屋也重要。第二天一早她就到銀行取了錢,和雙久瘋子匆忙趕到印刷廠去想把房
產證贖回來。但不巧的是他們被告之廠長出差去了,最快也要三天之後才能回來。
雙揚頓時呆如木雞。
卓雄洲看到審計的日子一天天逼近,而他實在沒有辦法弄到這麼大一筆錢。他
心急如焚,卻又無計可施。
三天以後,雙揚終於拿到了房產證,匆匆地趕到城建總公司時,已經晚了。卓
雄洲辦公室外的門口擠滿了看熱鬧的人。雙揚一步一步走了過去時,看到辦案人員
在辦公室內查找證據、封存文件,一個個神色肅穆。雙揚聽到人們在議論着:“真
看不出來卓總是這樣一個人……”“聽說是監守自盜,他和他的一個哥們兒里應外
合,還騙了其他公司的錢,一下子弄走了四千萬呢。”“什麼時候發現他跑了?”
“昨晚就發現了,找了他一夜沒找到,他也切斷了一切與外界聯絡的方式……”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雙揚面色蒼白。她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呆在自己的房間裡,看着那已經不頂
用的房產證,情緒極其低落。
城建總公司的總經理因為卓雄洲出了事也不好過,畢竟卓雄洲是他非常欣賞的
人。他陰沉着臉,站在窗前吸煙。這時秘書進來說卓雄洲的老婆從機場打電話過來,
問他為什麼沒去接她。總經理說:“那趕緊派人去接啊!”秘書問:“我已經叫辦
公室的人去接了。只是……這件事……”總經理想了想,說:“還是如實地告訴她
吧,這種事是瞞不住的。”
一夜之間,卓雄洲成了董俊的同案犯,上了通緝令。
第六節 是喜是悲
卓雄洲因為沒有得到房產證的幫助成為了通緝犯,而雙久卻因為用房產證作抵
押而使《稻草人》順利地面世了。在雙久的書店裡,門口貼着新書《稻草人》的大
海報,寫着“每一個流浪在都市的年輕人都能夠在書中找到自己的影子。”書販來
進書的很涌躍,這個要二十本,那個要五十本,也有人騎着三輪要二百本的。雙久
和他的合作人滿頭是汗地發書、收錢、記帳。總之,《稻草人》一問世就得到了好
評,書賣得很是不錯。
雙久賣書掙了不少的錢,他和瘋子都知道卓雄洲的事情了,因為這幾乎成了市
里最大的新聞。他們來到了雙揚的房間裡,看到雙揚精神不振地坐在窗前吸煙。雙
久和瘋子低着頭,不知說什麼好。雙久把手裡的一摞錢放在梳妝檯上,低聲說:
“姐,這是欠你的錢。”
雙揚看都不看地嗯了一聲。
雙久踟躇着問:“……卓雄洲他有消息嗎?”
雙揚還是抽着煙,一言不發。
雙久安慰道:“姐,你別難過了,報紙上登了……他們兩個人一共貪污4000萬
呢,咱們這幾間破房子救不了他的命……”
雙揚突然爆發似的吼起來:“你給我滾!滾!!”
雙久從來沒見過他姐發這麼大的脾氣,愣在那裡動不了,瘋子拉了拉雙久的衣
袖,兩人走了。
雙久對雙揚滿懷着歉意,心裡也不好受,可是《稻草人》的成功之大,卻不能
不讓他興奮不已。瘋子倒是寵辱不驚,開始了她新的創作。
晚上的時候,瘋子正在房間裡寫作,狀態不錯。雙久門都不敲地跑了進來,坐
在瘋子身邊,高興不已地說:“你簡直想像不出來,我們這本書賣得有多火。”瘋
子不理他,仍在寫着。雙久說:“我跟你說的話你聽到沒有?整整一天,我收錢都
收到手軟……”說着一個大字倒在瘋子床上,臭美地說:“……如果錢多得花不完
怎麼辦?”
瘋子笑了:“你放心吧,你永遠也不可能有這樣的煩惱。”
《稻草人》火起來了,馬上有人要把它搬上銀幕。
這天,在一家賓館的會議廳里召開了“長篇電視連續劇《稻草人》開機儀式暨
新聞發布會”。會場熱鬧非凡,台上除了長桌和話筒,還有許多花籃,天幕上還有
年輕演員的巨幅招貼。台下或坐或站的有許多記者,還有很多大炮照相機。
雙久坐在一隅,顯得十分無聊。隨着一陣掌聲響起,導演帶着大隊人馬進入會
場,閃光燈亮成一片。就座之後,導演就介紹坐在一旁的瘋子:“首先我要隆重推
出的是我們這個劇本的編劇也是原小說的作者瘋子,她是名符其實的才女,劇本本
身給了我們很大的創作空間……”瘋子向眾人點頭示意,許多記者為她拍照。雙久
在台下一直看着瘋子,竟有一種陌生的感覺,第一次發現瘋子身上有一種迷人的光
彩。
從發布會現場出來,雙久和瘋子到了一家酒吧,一邊喝酒一邊聊天。
雙久問:“假如有很多錢從天而降,你最想干的一件事是什麼?”
瘋子想了想,說:“買一套大房子,把我的爸爸媽媽接過來一塊住……”
雙久不屑,說:“這也不算什麼夢想吧?”
瘋子說:“對我來說,就是夢想。那你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麼?”雙久剛想說
話,白夢拿着啤酒杯從另外一張桌子走過來,說:“見到你們這對黃金拍擋還真不
容易呢……瘋子,當紅炸子雞的滋味還真不錯吧,別忘了我可是你的啟蒙老師……”
瘋子反問白夢:“你知道什麼叫無恥嗎?”
白夢很沒有風度,說:“瘋子,作為前輩我奉勸你一句,不要人一紅,臉就變,
在這個圈子裡其實不好混。”
雙久提防地說:“白夢,你到底有什麼事?”
白夢說:“對對對,你提醒得對,雙久,你不是懸賞一個字一塊錢,給瘋子征
集吹捧她的文章嗎?這件事我樂意干。”
雙久說:“我是向評論界徵集文章,跟你有什麼關係?”
白夢說:“我了解瘋子啊,我可以把她吹得神乎其神。”
雙久不屑地說:“你的水平我也不是不知道,你還是歇菜吧,該幹嘛幹嘛去。”
白夢站起來,話中有話:“好吧,雙久,我可是先禮後兵。”說完走了。白夢
一走,瘋子就火了,說:“誰叫你去幹這種下三濫的事?”雙久卻說:“我幹什麼
了我?”
瘋子義正言辭道:“用錢去懸賞什麼吹捧文章,你覺得你現在有錢了是吧?你
覺得有錢就能為所欲為了是吧?你幹這種事跟白夢有什麼區別?我還以為你比他正
直呢,想不到你跟他是一路貨色!”
雙久急了:“你怎麼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了?我這麼做還不是為了你好!”
瘋子還是不領情,說:“你別看現在什麼事都需要炒作,但最終還是要靠實力
取勝。你這麼做,誰還會相信我有實力?無非是靠錢捧出來的,我又不是歌星影星,
就是歌星影星最後成功的也還是那些實力派。我到底算什麼?你這不是讓我的作家
夢落空嗎?”說完憤然離去,弄得雙久不知如何是好。
瘋子直衝回房間怒氣未平,愣了好半天神,才提起筆來,在燈下給父母寫了一
封信:
“爸,媽,你們好!很久沒給你們寫信了,最近一段時間,必須抓緊完成《稻
草人》的電視劇本,所以沒空給你們寫信,請原諒。
“爸爸看了《稻草人》的書,提了很多詳細的意見,我在電視劇里都進行了調
整,特別是爸把我在小說里用錯的詞和字,每一處都圈出來進行了更正,這使我很
感動,也深信在這個世界上,你們是最關心和愛護我的人。”
“媽,為什麼當你在愛一個人的同時,也會對他的某些舉動失望?這到底是為
什麼?這也讓我懷疑愛情到底是什麼……為什麼當初他做了那麼多的錯事,我都能
原諒他,幫助他,並且至今無怨無悔,可是今天的一件小事,就讓我對他產生深深
的失望……難道愛情真的只是靠衝動和無知來維繫的嗎?”……
白夢曾經是雙久和瘋子的好朋友,也曾經為雙久遭人算計而想辦法幫助雙久,
可是一旦他覺得自己受了騙,在感情上的嫉妒和外界物質引誘雙重作用下,白夢和
他的兩個朋友徹底撕破了臉皮。
這天,雙久正在書店門市部高高興興地賣着《稻草人》,瘋子走了進來,一臉
怒氣地看着他。雙久見她這副樣子,站了起來,問:“又怎麼了?”
瘋子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把報紙甩在他的面前就走了。雙久打開報紙,看到報
紙上登着瘋子的照片,一眼就看到一篇文章的黑體字標題:《知情人爆出內幕,瘋
子走紅大揭秘》,裡面寫道:“……這是一個所有的東西都可以包裝上市的年代,
所謂的文學新秀,也不過是一個字一元錢捧出來的書商的情人小蜜,那麼一個與她
的名字相仿的女孩一夜成名也就不足為奇了……作為瘋子的啟蒙老師,我知道她出
生在一個小縣城裡,父母親都是清貧的教師,不可能給她帶來任何美好生活的幻想,
所以她在舉目無親的情況下闖入一個陌生的城市,可見這個女孩子的心氣不一般,
說她有野心,敢於鑽營也不過份……”雙久看到這裡,忍無可忍,扔了報紙,怒火
萬丈地衝出去,直本白夢的住處,但是白夢不在家。
這時的白夢正在一家豪華餐館和一群新聞記者吃飯。白夢春風得意,說:“媒
體的飯我是一定要吃的,不敢得罪你們呀……”一個記者吹捧說:“白老師,我看
了你的《上帝之手》,也看了瘋子的《稻草人》,發現她的寫作風格跟你一脈相承,
看來你真不愧是她的啟蒙老師……”白夢假做好人:“過獎過獎,瘋子本來還是有
一點才華的,但是年輕人嘛,急功近利也是可以理解的。”另一記者說:“白老師,
聽說瘋子走紅以後,許多文學青年都希望跟隨你走上文學之路,而你感興趣的大多
是文學女青年……”大家都笑了。白夢說:“這很正常嘛,現在誰說你喜歡異性那
就是誇你,說你喜歡同性那才是罵你呢!”大家又笑了。
正在這時候,雙久衝進了餐館,直奔白夢而來,抓起白夢的衣領,上去就是一
拳。在場的人全傻了。白夢給打急了,吼道:“你還打我?我們倆到底誰該打誰?”
說着也給了雙久一拳。兩人對打起來,餐桌上的酒瓶、菜盤被撞到地上。
終於收了場,雙久回到了家,進了瘋子的房間,把瘋子嚇了一跳,因為雙久的
一隻眼睛都被打青了。瘋子知道是怎麼回事後,一邊用紗布輕輕擦他額頭的傷口,
一邊說:“我只是想叫你吸取教訓,以後做事長點腦子,又沒讓你去打他……”雙
久不吭氣。瘋子又給雙久上藥貼膠布,說:“這件事越搞越庸俗……”
雙久還是沒有說話,突然之間,他衝動地抱住了瘋子,說:“都是我不好!瘋
子,我對不起你……”瘋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不知說什麼好。雙久繼
續說:“……一路上我都不明白,我為什麼這麼衝動,這麼恨白夢……現在我知道
了,其實……其實我早已經愛上了你,我不允許任何人欺侮你……”說着緊緊抱着
瘋子。
瘋子的眼睛也濕潤了,不知道是喜還是悲,心裡很是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