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張欣 池莉
第一節 生與死
如今的雙瑗也像她的姐姐那樣懂得了什麼是操勞,什麼是無可奈何,生活的重
擔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和雙揚不一樣的是,雙瑗沒有那麼堅強,也沒有雙揚那麼精
明和能幹。
雙瑗已經無力負擔洪濤開支巨大的醫藥費,無奈之下,她只有一個辦法:把飯
店頂給別人。九妹一聽這個決定,傻了眼。雙瑗說:“對,我現在需要錢……我想
頂給揚揚,她不要……”九妹知道她是為了洪濤,勸道:“雙瑗姐,不是我說你,
你也不能這麼糊塗,飯店頂給人家,那你以後怎麼辦?再說,如果洪濤沒有做過對
不起你的事,你這樣做也沒什麼好說的,可他……”
雙瑗也沒有其他辦法可想了,說:“不用再說了,我也是沒有辦法……飯店頂
給人家,我還可以給人打工,不至於餓死吧。”
九妹問:“如果賣飯店的錢都花完了,你怎麼辦?”
雙瑗說:“這本來就是給他送終的錢,他只能活兩個月了……”
九妹想了想,說:“……也好,到時候你們倆都解脫了……”
雙瑗看着九妹,幾乎不認識她了,說:“九妹,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冷酷無情?”
九妹冷漠地說:“生活本來就是冷酷無情的。”
九妹懂得這個道理全都是因為她的這場婚姻。它讓九妹的夢幻破滅,讓九妹知
道什麼是生活的冷酷無情。
晚上,九妹下班回來和張所長一家圍坐在餐桌前吃飯,張所長的老婆不斷給九
妹挾菜。張所長對張馳說:“張馳啊,九妹也快生了,晚上叫你媽陪她睡,你就睡
在廳里吧……我是怕萬一你……回頭再嚇着她,嚇着孩子……”張馳只是說:“知
道了。”九妹只是悶頭吃飯,張馳在下面用腳碰了她一下,九妹這才機械地說:
“謝謝爸……”
張所長說:“一家人客氣什麼,我看再過些日子就別去上班了。你身子笨,不
方便,我們也不放心,萬一滑倒怎麼辦?”
九妹突然說:“爸,我想……”
張所長看九妹不好開口的樣子,說:“你想什麼?你說吧。”
九妹說:“我和張馳想跟爸媽借點錢……”張馳不吭氣,只是悶頭吃飯。張所
長的老婆說:“生孩子的錢都準備下了,你不用操心。”
九妹說:“不是為生孩子,我們想多借一點……”
張所長奇怪了,問:“幹什麼用呢?”
九妹硬着頭皮說:“是這樣的,我們老闆急等着用錢,想把飯店頂出來,價格
挺合適的……可是我們兩個人的錢不夠,我跟張馳商量,張馳說爸肯定不會同意…
…”
張所長問:“哪個飯店?你們那個新久久飯店嗎?”
九妹說:“對呀,而且生意也挺火的。”
張所長一聽高興了:“張馳,你怎麼知道我不會同意?這是好事啊,你真是個
窩頭腦袋。”張所長的老婆很遲疑,說:“要不咱們再商量商量……”
張所長倒是乾脆地說:“商量什麼,你們兩個人加起來也沒有九妹聰明,這是
一個很好的機會!”張所長的老婆不滿意,說:“你連價格都不知道,怎麼知道這
是不是好事?”
張所長說:“誰不知道新久久的故事,誰不知道來雙瑗這個人好說話,誰不知
道她那個不爭氣的丈夫是個討債鬼,專門花她的錢,這種時候壓價也好壓。”
九妹說:“爸,那你的意思是……”
張所長說:“我們全家合股嘛,我們老的出大頭,你們年輕的出小頭,這樣家
里也算有個實業了,我們齊心合力地經營,前景不可估量……老太婆,拿酒去,我
高興,我得喝一點……九妹啊,真看不出來,你還是我的一個好幫手呢!”
雙瑗很好說話,張所長一家順利地接過了新久久飯店,而這一切,情緒一直低
落的雙揚並不知道。雙揚依舊在賣着鴨脖子,張所長自己走了過來,臉上透着紅光,
沒頭沒腦地說:“揚揚啊,今後我還要請你多多關照呢……”雙揚強顏歡笑地說:
“張所長的話我怎麼突然聽不懂了,到了什麼時候,也是您老人家關照我呀。”
張所長說:“不不不,生意場上我可是新兵……”雙揚還是不得要領。張所長
這才告訴雙揚雙瑗已經把新久久飯店頂給他了。雙揚一聽愣住了。張所長還繼續說
着:“咱們可不是對頭是本家,咱們家九妹可是你乾妹子……”雙揚應付着:“當
然,當然,張所長你接手的事沒有干不好的。”心裡卻想着別的:她知道她的妹妹
有多傻又有多難了。
雙瑗把頂飯店的錢全用在了洪濤的病上,自己也在洪濤的病房裡陪着他。畢竟
他們也是這麼多年的夫妻,在洪濤的最後日子裡,雙瑗不忍心讓他的景況太悽慘。
洪濤的心裡也很清楚他有多麼對不起雙瑗。他躺在床上打着點滴,對站在床邊
的雙瑗動情地說:“……雙瑗,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了……欠你的情,欠
你的債,也只有來世再還了……”雙瑗永遠不可能原諒洪濤,冷冷地說:“你說這
些幹什麼?還是好好治病吧。”洪濤說:“自己的病,自已知道……我怕我一覺睡
過去就醒不回來了,這些話不說,憋在心裡,走也走得不踏實……”
雙瑗心裡也還是不好受,說:“那你還有什麼話就說吧。”
洪濤遲疑地說:“有件事,我憋了好長時間……我……”
雙瑗說:“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這麼吞吞吐吐的。”
洪濤的眼淚流了出來:“雙瑗,我知道跟你說不合適……我想臨死前見我的兒
子一面……我看一眼就行了……”
雙瑗什麼也沒說,低下頭去。
她不忍心看到洪濤死不瞑目,來到呂艷紅的辦公室,跟她談了這件事。呂艷紅
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她根本沒再搭理過洪濤的事情,就像洪濤壓根沒存在過一樣,
她的生活照樣滋潤得很,生意也還是十分紅火地做着。當聽到洪濤的要求時,呂艷
紅冷酷極了:“……什麼?看孩子?你覺得可能嗎你就來找我?”
雙瑗淡淡地說:“我覺得不是沒有一點可能,不管怎麼說,洪濤還是孩子的父
親。”
呂艷紅斬釘截鐵地說:“這孩子沒有父親。”
雙瑗為洪濤難受着:“洪濤活不了幾天了,你就不能滿足一下他小小的願望嗎?”
呂艷紅輕蔑地說:“拜託你了來雙瑗,你演這種苦情戲到底是要給誰看?沒錯,
生活是個大秀場,可你也秀得太離譜了吧?洪濤走到今天這個下場,是他自己一手
造成的,怪不得別人!你老是這麼裝模作樣的,你累不累啊?”
雙瑗生氣了:“他罪有應得,他也判了無期。可他臨死前想看看孩子,總是人
之常情吧?”
呂艷紅只是說:“我是絕對不會讓他見孩子的。”
雙瑗簡直不相信世界上能有呂艷紅這樣的女人,說:“呂艷紅,我真懷疑你是
不是女人?洪濤這個人是不好,可你也曾經愛他愛得死去活來,就算是現在全放下
了,總該有一點點憐憫之心吧?”
呂艷紅卻沒有一絲觸動,說:“謝謝你的提醒,可能是我真的沒愛過他,只是
借種而已。”這讓雙瑗十分震驚,無言以對。呂艷紅又說:“來雙瑗,我也提醒你
一句,別再奉獻你那點愛心了,管好自己比什麼都重要,看着你這一臉的菜色,我
都替你不值……是啊,人人都說你好,都同情你,可是你過得好嗎?你開心嗎?我
是個人見人罵的壞女人,可那又怎麼樣?我有錢,我過得好,我到任何時候都不會
成為可憐蟲!”
雙瑗面色蒼白,起身離去。
雙瑗狀況是夠可憐的。在新久久飯店裡,她成了一個打工妹。張所長一家快樂
地做着生意,張所長的老婆支使着雙瑗幹這干那,絲毫沒把她與其他員工區別對待。
雙瑗被支去廚房以後,九妹看不過眼,對婆婆說:“媽,你也注意點,人家過
去畢竟是老闆。”張所長的老婆眼一掄,說:“那有什麼?現在我才是老闆。”
九妹過意不去,說:“她挺不容易的,而且把店盤給我們,爸壓價壓得厲害…
…”
張所長的老婆毫無同情心,說:“這年頭,誰容易啊?就說把店盤給我們,那
也是你情我願。”
九妹正說“話不能這麼說……”,一着急,感到肚子痛,“哎喲……”地叫了
起來。張所長的老婆着急了:“你怎麼了?九妹,你怎麼了?不是要生了吧?”九
妹已經痛得說不出話來。大夥一通忙亂,有人打電話給醫院婦產科說立刻送一個產
婦來,有人叫來了計程車,人們七手八腳扶九妹上了計程車。
產房門外能夠不時地聽見嬰兒的哭聲。張所長、老伴、張馳齊齊坐在一條長椅
上等待着。老伴有些等不住了,說:“都七八個小時了……”張所長說:“你急什
麼?你生張馳生了三天。”但看得出來他心裡也很着急,抖着腿,手也不知往哪兒
放。只有張馳兩眼發直,什麼都沒有說。老伴看張馳的樣子,說:“張馳你沒事吧?”
張馳說:“我吃了藥,腦袋都是木的……”老伴說:“你不吃藥怎麼行,萬一你一
高興犯了病,我們是顧你還是顧九妹?”
好不容易,一輛四輪的平車推出了產房,床上躺着面色蒼白、大汗淋漓的九妹,
身旁是襁褓里的孩子。張所長一家擁了過去。護士說:“母子平安,生了個7 斤半
的大胖小子。”張所長看着孫子,激動地熱淚盈眶,說:“九妹,你是咱們家的功
臣啊!”
幾家歡喜幾家愁。幾乎就在同一個時刻里,洪濤被送進了急救室。他躺在急救
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醫生在給他做胸外按摩,兩手在他的心臟部位按着,
但是洪濤毫無反應。醫生又用電擊,洪濤仍無反應。醫生用手電筒照他的瞳孔,看
手錶,宣布了病人的死亡時間。
當護士把白被單蓋在洪濤臉上時,雙瑗跑到了門口,眼神空洞地看着這一切。
洪濤死了,雙瑗曾經的丈夫死了,這對雙瑗意味着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她
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她也不知道。一切好像都結束了,也許吧……
第二節 做人沒有意義……
雙瑗回到了家中,一個人落寞地坐在燈下。她拿出日記本,剛一打開,一張照
片飛落下來。她撿起照片,看到她和洪濤風華正茂時的合影。雙瑗看着照片,照片
上的洪濤是那樣的生龍活虎。她的眼淚不禁落了下來,慢慢地把照片撕碎。
這時候,雙瑗聽到了敲門聲,敲得很是小心。雙瑗有點奇怪:這時會有誰來找
她呢?她問道:“誰呀?”沒有回應,但敲門聲又響了幾下。雙瑗只好去開門,一
個黑影迅速地閃了進來,雙瑗吃了一驚,定睛一看,原來是卓雄洲。他戴着帽子,
便服的衣領豎了起來。他敏捷地把身後的門關上,徑直走向窗戶,將窗簾打開一條
縫,看見新久久飯店的樓下一切正常,整條吉慶街也一切正常。雙揚賣鴨頸的檔口
卻空無一人。卓雄洲回過頭來,看到雙瑗嚇得面色蒼白,問:“你是不是看到通緝
令了?”雙瑗點點頭。卓雄洲問:“我沒有貪污,你相信嗎?”雙瑗下意識地搖頭,
但馬上反應過來,急忙點頭。卓雄洲臉上是求助的表情,說:“……上一次就是你
救了我,所以我想來想去……我需要有人幫助。”
雙瑗的聲音還在發抖:“你為什麼不去找揚揚?”
卓雄洲想了想,說:“不方便,人家都知道我跟她的關係,說不定她已經被監
控了。”
雙瑗很害怕,因此只得說:“我能為你做什麼呢?”卓雄洲說:“先給我弄點
吃的吧。”雙瑗轉身要出門。卓雄洲說:“你不會去報警吧?”雙瑗只是說:“上
次我聽警察說,你是因為救我姐,才被黑幫綁架的……”
卓雄洲這才放了心,說:“別買太多,而且不要在吉慶街買,人家會懷疑的…
…”雙瑗走了以後,卓雄洲把涼瓶內的冷開水都喝了,之後,他環視着雙瑗獨居的
這間小屋,看到一切都是那麼清貧、樸素、整潔。他一低頭,看到了地上撕碎的照
片。他坐了下來,翻開了雙瑗的日記,打發着時間,但是就在這無意的窺看中,卓
雄洲為雙瑗的善良而震驚,他突然發現,在她的身上有那麼多雙揚沒有的寶貴品質,
一種莫名的愛意油然而生。
雙瑗從大型超市裡買了些吃的東西回來,卓雄洲吃飽之後,又請雙瑗去給他辦
另外一件事情。他拿出一張紙條:“你隨便去一家網吧,把這上面的人的資料查一
查,這上面有公司的名字和網站……”雙瑗說:“可我對電腦一點也不精通。”卓
雄洲說:“網吧小姐可以幫忙,沒問題,你去吧。”雙瑗點點頭,把紙條放進口袋。
雙瑗到網吧去把卓雄洲需要的資料查到了之後,想了想,來到了雙揚家裡。雙
瑗走了進去,見雙揚的房間亮着燈,便去敲門。雙揚打開門,心情很糟,頭髮凌亂,
手裡不但拿着煙,還拿着酒,走路都有點搖晃,醉熏熏地說:“怎麼是你?你來干
什麼?”雙瑗說:“我能進去說嗎?”雙揚突然火了,說:“不能!你還不是來借
錢的,我告訴你我沒錢!叫洪濤那個烏龜王八蛋快點死!雙瑗,我求求你,別再給
我找事了行不行?”雙瑗猶豫地說:“姐,我……”
雙揚很生氣:“你走吧,你姐我累了,我也不是萬能的……我知道你把飯店頂
給了張所長,錢,肯定又花完了……雙瑗,你知不知道,你把愛心獻給了洪濤,可
你害了我……我要用錢去救我愛的人,絕不會再給洪濤出一分錢!你走吧,走啊!!”
說完不由分說,砰地關上門。雙瑗還是拍門,小聲地說:“姐你開開門,你聽我說
……”
雙揚沒有理會。雙瑗又不好說,只得說:“姐,你不開門你會後悔的……”雙
揚心裡煩極了,把手中的酒扔了過來,摔在門上,發出粉碎的聲音。雙揚叫道:
“只怕我開開門才會後悔!我不想見到你!不想看你那張苦瓜臉!”
雙瑗沒有辦法,只好回去了,把資料給了卓雄洲。
卓雄洲已經收拾妥當,準備離開。離開前他在燈下再一次看了雙瑗拿回的資料,
雙瑗打開抽屜,拿出裡面所有的錢交給卓雄洲,說:“你全拿去吧……另外,門外
花盆下面有一把鑰匙,實在沒地方落腳了就自已進來睡會兒……”
卓雄洲心裡感動,鼻子發酸。
雙瑗趕緊說:“趁着天還沒亮,你趕緊走吧。”
卓雄洲看了雙瑗一眼,目光中閃爍着難以名狀的神情,轉身走了。
九妹生了一個兒子,這對於張所長全家來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張馳在醫院婦產
科病房裡抱着兒子,靠在床沿上看着兒子笑。九妹躺在床上,看着張馳說:“你一
直在那傻笑什麼啊?”張馳說:“高興唄!”九妹不快地說:“你是挺高興的,你
們全家都挺高興的!我呢,這孩子那麼老大,生的時候痛死我了……差點沒要了我
的命!你爸不是說生了孩子就給我解決戶口問題嗎?怎麼現在又不提了?”
張馳神神秘秘地說:“……我告訴你,你別讓爸知道……你的戶口問題早解決
了。”
九妹吃了一驚:“真的?”說着又不相信,白了張馳一眼,說“你騙人!”
張馳說:“我騙你幹什麼?你生兒子那個晚上,爸高興地回家就喝酒,我也是
趁着他高興,我說,‘爸,你還說九妹是咱們家的功臣呢,她上戶口的事再不給她
辦就說不過去了。’他一高興說漏了嘴,他說‘你怎麼知道我沒辦,早辦下來了,
新的身份證就鎖在我抽屜里,都一個多月了。’”
九妹抑制住內心的狂喜,說:“那他打算什麼時候給我呀?”
張馳說:“你急什麼?那還不是早晚的事。”
九妹眼望天花板,沒有說話。
到九妹出院的時候了。張所長和張馳把九妹母子接回家時,還沒有上樓,街坊
鄰居就圍住了他們,看着九妹的兒子,夸個不停:“瞧瞧,虎頭虎腦的多招人喜歡!”
“張所長,你可真是有福氣,這一陣,前後左右都生女孩,你倒抱上孫子了!”
“那時候還為張馳說不上媳婦着急,這不是什麼也沒耽誤嘛。”“我看還是人家九
妹的肚子爭氣。”把個張所長樂得合不攏嘴。
剛一進屋,九妹就發現家裡來了許多的親戚朋友,其中有很多鄉下人。張馳和
九妹見這麼亂紛紛的,忙抱着孩子進了自己的房間。客廳里的人見到張所長,紛紛
起立,叫什麼的都有,又是叔,又是伯,又是二大爺,張所長不知答應誰好。張所
長應付着,趕緊到洗手間洗手。在洗手間裡,張所長沖老伴大發脾氣:“你怎麼把
這些人給招來了?九妹還怎麼坐月子?孩子生病怎麼辦?”老伴做手勢讓他小聲點,
說:“你還說我呢,這哪是我招來的?前些日子來的窮親戚,我說別提買飯店的事,
你喝了點酒,大說特說,還帶他們去新久久吃了一頓……這些人回去就吹開了,說
你在城裡買了大酒店,他們全是要來打工的……”
張所長自知理虧,聲音小了,說:“那也得事先打個招呼嘛!”
老伴說:“鄉下人不都是這樣嘛,先打了招呼,你要不讓來,他們怎麼辦?”
張所長無奈道:“算了算了,先給他們下點麵條吧……”
老伴說:“那晚上住哪兒啊?”
張所長說:“呆會兒我去找個熟人,在他那個招待所先湊合湊合。”
這一幫窮親戚把張所長兩口子倒真是弄得很為難。晚上的時候,兩口子在臥室
里靠在床頭想辦法。老伴說:“要不就讓這些人先回去吧……”張所長說:“我開
始也這麼想,可這些人便宜啊……”老伴想了想,覺得也是這麼回事,說:“這倒
是,店裡現在的人,工資都不低,特別是豆皮張兩口子,還有雙瑗,服務員的工資
都定得太高了。”
張所長說:“對,把他們都開掉……豆皮張不能開,他有手藝,我們也得要他
的招牌,雙瑗和大部分服務員都開掉。”
老伴有些為難,說:“這麼做合適嗎?服務員還好說,雙瑗……”
張所長毫不同情,說:“你看她一臉的苦相,做生意是最講吉利的;而且她不
走,大師傅們的腦筋根本轉不過彎來,總覺得她是老闆,什麼事都問她……”
第二天,張所長就跟雙瑗講了他的想法,最後還說:“……總之,你也體諒我
的難處,現在窮親戚住了一屋子,哭着喊着要在城裡打工……你也知道,在吉慶街
開飯館賺的是薄利,我不能養那麼多吃飯的嘴……我也不着急催你,月底之前,你
把倉庫和收款台的鑰匙交給我老婆就行了……樓上的房子,你看着辦,想搬的時候
再搬……”
雙瑗一言不發地聽着張所長說話,直直地看着他,把張所長心裡看得有些發毛,
只得又說:“……我知道你這個人心好,活得也不容易,可是……”
但雙瑗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鑰匙拿出來,放在張所長面前,站起來走了。走到
新久久飯店堂座里,全部的大師傅,包括豆皮張兩口子和服務員等人都聚在大堂里,
他們不捨得地看着雙瑗,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好。張所長跟在雙瑗的後面,雙瑗什麼
也沒有說,轉身離去。她的身後是一片嘆息,還有人掉下了眼淚,都說:“雙瑗是
個好人啊……”“這人太厚道了。”“這年頭,做個好人又有什麼用?壞人個個都
比她過得好……”
雙瑗走到公園裡,一個人坐在長椅上,她的臉上並沒有什麼憂傷。她只是靜靜
地看着年輕的情侶如膠似漆,看着孩子在奔跑,看着上了年紀的人悠然自得。她抬
眼看着遠方——
遠處,風光無比誘人,讓人覺得活着真好。
直到夜幕降臨,雙瑗才離開了公園。她走進了雙揚家的院子,看見雙揚的房間
亮着燈。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離開了。
她在大馬路上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着,想到了生活中種種讓她難以承受的艱難
:雙揚罵她之後關上了門;呂艷紅罵她是可憐蟲;洪濤與別人結婚傷透了她的心;
電視台社教部主任指責她的神情;張所長極端自私,能言善辯的面孔……這一幕幕
的情形全湧上了她的心頭,令她心灰意冷。
這天夜裡,卓雄洲又來到了雙瑗家。他敲了很久的門,見沒有反應,就到冬青
樹下找到了鑰匙,打開了雙瑗的房門。屋裡漆黑一片,卓雄洲閃了進去,迅速地關
上門。他沒有開大燈,還是快步走到窗口向下望去,確信安全之後,他才鬆了一口
氣。他打開桌上的檯燈,只見雙瑗的日記本是打開的,當天的日期下面只寫了一句
話:“做人沒有意思……”除此之外,桌上還有一個空藥瓶,旁邊的一杯水還冒着
淡淡熱氣。他拿起藥瓶,發現是安眠藥,直到這時,他才下意識地回頭:雙瑗平靜
地躺在床上,身上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而且神態安詳。
卓雄洲一下沖了過去,低聲地叫道:“雙瑗!雙瑗你醒醒!……”但是他叫不
醒雙瑗了,他只得跑到馬路上的公共電話廳里,給急救中心打電話:“急救中心嗎?
請你們馬上到吉慶街新久久飯店樓上,有人服安眠藥自殺了……請你們務必快一點……”
急救中心卻說:“方便留下你的手機號碼嗎?”
卓雄洲不願意暴露自己,猶豫着說:“我沒有手機,但這決不是惡作劇……好
吧,請記下手機13804456787 ,我叫來雙揚……”
救護車很快趕到了,來雙瑗被送到了醫院搶救。
第三節 雙元心裡不痛快
得知雙瑗服安眠藥自殺的消息後,雙揚、雙久和瘋子連夜跑到醫院,在急救室
外焦急地等待着消息。等了很久,總算從急救室里走出一個托着藥盤的護士。雙揚
等人忙圍上去問:“我妹妹她現在怎麼樣了?”護士說:“深度昏迷,還在搶救。”
正在這時雙元和小金也急急忙忙趕來,問雙揚:“情況到底怎麼樣了?”雙揚一臉
擔心,說:“還在搶救……”小金說:“雙瑗也是,有什麼事這麼想不通嘛?”雙
久說:“不會是為了洪濤吧?”
雙揚說:“崩潰!怎麼會為了他!不過,這事情也怨我……”
雙元不解,說:“你怎麼了嘛?”
雙揚說:“她前幾天來找我,我罵了她幾句,沒讓她進屋……”
雙元說:“我說揚揚,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也太厲害了……雙瑗她有話不能
說,有苦不能訴,她不自殺她怎麼辦嘛……”小金也和丈夫一起說起雙揚來。
雙揚面對別人的指責,第一次一言不發。
好不容易,經過搶救雙瑗脫離了危險,但她一直也沒醒過來。雙揚就這樣好幾
天地拉着雙瑗的手,坐在床頭,注視着雙瑗,內心無比難過。護士來換輸液瓶時,
雙揚焦急地問護士:“護士小姐,她都睡了三天三夜了,還能醒過來嗎?”護士說
:“你要有點耐心……幸虧她送得早,再晚一點就沒命了……”
雙揚想了起來:“是誰把她送到這兒來的?”護士說是急救中心。雙揚想了想,
拿出手機,撥了號說:“喂,急救中心嗎?我想查一下這周星期三有一個自殺求救
電話,是誰打到急救中心的?”急救中心告訴雙揚是一個名叫來雙揚的男人。這把
雙揚徹底弄糊塗了。她正在想着這件事情,雙瑗醒來了,她一高興,又暫時把這件
事情擱在了腦後。
過了幾天雙瑗已經能吃一點東西了,但身體還是十分虛弱。雙揚心疼和內疚地
日夜照顧着她。
這天,雙揚正給雙瑗餵白粥,忍不住埋怨她:“……你怎麼傻成這樣?天塌下
來也不能……”
雙瑗有氣無力地說:“天塌下來我倒不怕,我就是覺得活着沒意思……”這話
觸着了雙揚心裡的歉疚,雙揚說:“都怪我不好,你也知道我脾氣臭,你來找我的
時候,肯定是……你說得沒錯,我現在都快把腸子悔清了。”
雙瑗猶豫了一下,說:“……其實那天我去找你,不是為洪濤的事,也不是為
了錢……那時候洪濤已經死了……”
雙揚說:“那是因為張所長趕你走嗎?”
雙瑗搖頭,又下意識地望望門口,確信沒有人進來,才輕聲地說:“……我是
想讓你見一見卓雄洲……”
雙揚大吃一驚,說:“什麼?你說什麼?雙瑗,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雙瑗平靜地說:“……那天晚上,他來找我,好幾天沒吃沒睡了,我給他買了
吃的,叫他在我那兒睡會兒……他叫我到網吧去給他查個資料,查完我就跑去找你,
我想讓你們見上一面……”
雙揚聽到這裡,悔恨交加,無言以對,忍不住在病房裡踱步,像是在自言自語
:“可他為什麼不來找我呢?”
雙瑗說:“他說,好多人知道你們的關係,你可能早就被監控了……”
雙揚問:“那他還會來嗎?”
雙瑗說:“不知道,……反正我告訴他,門外花盆下面有一把房間的鑰匙。”
雙揚一切都明白了。卓雄洲,這個對她來說如此重要的男人到底怎麼樣了?是
平安是危險?是飢是暖?雙揚只想立刻想見到他,見到這個讓她寢食難安的男人。
當夜,雙揚就住在雙瑗的房間裡,守株待兔着。她在黑暗中躺着,難以入睡,
聽着忽遠忽近的腳步聲,緊張忐忑,但這些腳步聲與她都沒有關係。她就這樣在等
待中失望,在失望中等待。
小金自從開始賣饅頭以後,和雙元多爾之間的關係好了許多,日子也有條不紊
地過着。但是小金天生的脾氣是改不了的,只要一有人引誘,她的心思就又活了。
這天,小金一個人呆在家裡用撲克牌算命玩,阿旺出人意料地來了。小金對他
的到來並不歡迎,相反,一見到他就要下逐客令。阿旺還是那樣厚臉皮,擠進門說
:“怎麼?你還在生我的氣啊?”小金白了他一眼,說:“你是我什麼人?我憑什
麼跟你生氣?我犯得着嗎?”說完再不理阿旺,重新拿起撲克牌玩自己的。阿旺陪
笑臉,說:“你看你看,你還說沒生氣,連廣場舞都不去跳了,我看在那兒等你也
沒希望了,只好跑到你家來找你……”
小金沒有好氣,說:“找我幹什麼?你過你的,我過我的,我們好像互相也不
拖欠什麼吧。”阿旺知道什麼東西最能打動小金,於是說:“當然是我欠你的……
這不,上次你買的股份集資,三個月一到,人家就分紅了。說好百分之二十,這裡
可是一分不差。”說着就拿出錢來交給小金。小金看到錢後,態度就立刻有所緩和,
說:“我還以為沒那回事了呢……”說着接過錢數了數,把錢放好。阿旺一看有戲,
說:“哪能呢,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小金又白了阿旺一眼,用鼻子哼了一聲。
阿旺解釋說:“你是說中秋節的晚上吧,我老婆不是在家嗎?我也不是怕她,
是懶得跟她吵……”說着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小金肩上。
小金把阿旺的手拿掉,說:“我不是說八月十五,我是說八月十六,你不是答
應來找我嗎?你不是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嗎?害我傻等了一天!”
阿旺自然能夠找到理由來搪塞:“你就別提了,八月十六號,天地良心,我人
都出來了,我老婆又拷我,孩子發燒,叫我直接上醫院……我想給你打電話,可那
不是找罵嗎?”
小金說:“隨便你怎麼說,我是不會再相信你了!”
阿旺說:“那我們在生意上總還是夥伴吧?”
小金一聽,氣不打一處來:“你打什麼鬼主意?還想叫我老公去撞車啊?”
阿旺說:“那件事咱們就不提了,但是你可以去賣股份集金啊,百分之二十的
紅利,你的嘴巴又能說,肯定賣得出去,公司到時候會另外發給你佣金……”
小金一聽,心又開始活了。
小金還是有一股能幹勁的,至少看上去是那麼回事,因此商業街賣饅頭的下崗
職工大都很信她的話,她一吹,他們就圍着小金,紛紛要購買股份集資。小金說着
:“別着急,別着急,一個一個來”,坐到台階上一邊登記名字一邊收錢,嘴裡念
念有詞:“鄧秀蓮,三股……王莉,五股……”眾人都很佩服小金,說着:“還是
人家小金腦子活,咱們的腦子,都快成饅頭了。”“小金,咱們脫貧致富可全靠你
了……”
小金忙得顧不上答應,也顧不上得意。
小金腦子活是不錯,可是有時候也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因為這活腦子讓她很容
易聽信阿旺的話,也記不起阿旺曾經給她出過些什麼餿主意。她不但賣集資股,還
繼續賣起保健藥來。
傍晚,雙元下班一進屋就見到餐桌上放着許多瓶保健藥,不快地說:“今晚就
吃這個啊?”小金從廚房裡出來,說:“討厭,當然不是讓你吃的,是讓你明天拿
到單位去賣的……”雙元一聽,更加不高興:“那還不如讓我把它當飯吃了呢!”
小金說:“你怕丟人是不是?你不是老教導我,只要是自食其力,幹什麼都不
丟人嗎?怎麼到你那兒這大道理就行不通了?”
雙元就是這樣,擔心的事情很多,但考慮清楚的事情很少。他說:“誰知道你
這是什麼藥啊?如果是大力丸什麼的怎麼辦?賣假藥是犯法的,萬一吃死人了呢…
…”
小金不屑地說:“瞧你說的,好像我讓你去賣砒霜似的!這藥沒問題,男人壯
陽,女人養顏,老年人還防痴呆……”
雙元沒等小金說完就斥道:“這話你自己信嗎?沒好幾天,我看你又開始犯病
了!”
小金坦然道:“沒錯,我是想發財,我們總不能窮死吧!”
雙元急得說:“那也不能賣假藥啊?那不等於找死嗎?上次的教訓還不夠深刻?”
小金生氣了,說:“算了算了,我跟你說不到一塊兒!”說完扭身進了廚房。
雙元畢竟不是傻子,小金處處聽阿旺的話,而且兩人又總混在一起,這讓雙元
也很是犯疑。終於,他忍不住了,想看個究竟,看自己的老婆到底和別的男人有什
麼瓜葛。
一天夜裡,阿旺和小金到他們常去的舞廳跳舞去了。雙元帶着多爾,開着麵包
車跟了去,把麵包車停在舞廳對面的路邊。雙元坐在麵包車的駕駛室,注視着舞廳
門口,坐在他身邊的多爾在吃着漢堡包喝着可樂,不解地問:“爸,我們在等誰?”
雙元沒有回頭,只是說:“別吵,吃你的吧……”多爾也沒再問,只是繼續吃着漢
堡,東張西望着。
過了好久,小金和阿旺親親熱熱走了出來。阿旺打量小金,說:“看着你也不
瘦,可是帶着你跳舞,就像托着一片樹葉一樣……”說着擺了個姿勢,左三步右三
步地走起來。小金拍了阿旺一下,內心高興,嘴上卻撒嬌,說:“別那麼肉麻了你!”
阿旺一副輕薄相:“這算什麼肉麻?我跟你說……”說着低聲在小金耳邊說着什麼。
小金一聽,骨頭都輕了:“你啊,就是一張嘴巴能哄人!”阿旺壞笑着說:“我說
的是真的……我老婆太瘦了……沒勁!”小金酸溜溜地說:“那你還那麼怕她?”
阿旺說:“還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走吧走吧,我請你吃宵夜去。”小金跟着阿
旺走了。
雙元在麵包車上把這一切都看清楚了,不由生氣地說:“……我就知道又是這
個傢伙!”多爾看着阿旺,問:“爸,這個人是誰?”雙元說:“就是哄我去跟別
人撞車的那個人,現在又哄你媽媽賣保健藥,說什麼是股份集資。你媽跟他在一起,
就跟中了邪似的……”多爾仇恨地看着阿旺,問:“我們現在怎麼辦?”雙元也無
計可施,只能說:“不理他們。”把車子啟動了起來。在他開車的時候,一直一言
不發。多爾看着雙元,問:“我們去哪兒?”雙元看看兒子,摸了摸他的頭:“陪
爸爸去兜兜風吧……”雙元把車開得飛快,仿佛在發泄着什麼,一直來到江邊的堤
壩。
雙元和多爾下了車,迎着江風並排走着。雙元不知為什麼突然非常傷感。多爾
抬頭一看,月光和燈光下,雙元的眼睛邊有淚光閃爍,問:“爸爸你哭了?”
雙元心裡難受着,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是說:“……多爾你要好好學習,將
來別像你爸爸似的,活得這麼窩囊……”
多爾好像明白了什麼。
第二天,多爾放學很早,也沒有在路上耽擱,一直回到了家。他背着書包上樓,
用掛在脖子上的鑰匙開了門。幾乎是同時,門開了,小金和阿旺出現在多爾的面前。
小金看到多爾,一愣,說:“多爾,今天怎麼這麼早?”多爾死盯着阿旺不說話。
小金說:“趕緊叫人啊,叫叔叔好!”阿旺不知道為什麼被這個孩子的眼光震懾住
了,有點尷尬地說:“這就是多爾啊,聽說你還是優等生呢!”多爾瞪了阿旺一眼,
進了自己房間。小金生氣了:“這孩子,怎麼這麼沒禮貌?多爾……”阿旺趕緊說
:“算了算了,孩子嘛……”
晚上的時候,小金和雙元又吵了一架,還是為了保健藥的事情。
雙元抖着當天的報紙,生氣地說:“……報紙上都說了,各種名目的集資都是
非法的,也都是誘人的陷阱,叫大夥別上當!可你呢,自己買了一大堆不說,還叫
賣饅頭的那伙人買,人家那可是一輩子的血汗錢!早晚都會砸進去,到時候咱們怎
麼跟人家交待?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阿旺不是什麼好人,你不要理他,他對咱們
家,對你我,安過什麼好心?”
小金毫不相讓:“我不是不相信報紙,可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阿旺介紹的那
間公司,我專門去看了,不但正規,而且氣派,這還不說,分紅款下來了,我發展
了客戶,佣金也給我了,錢我拿到手了我幹嘛不信?人家阿旺就是因為上次你撞車
出了事,心裡覺得對不過我們,這才想着辦法叫我們掙點錢……”
雙元一聽阿旺就來氣,聲音高了八度:“你怎麼那麼相信他呀,我跟你說的話
你不聽,他說什麼你都信,我告訴你總有一天我們這個家會毀在他手上!”
小金眼睛一瞪,比雙元還凶:“雙元,我知道我現在又出去跳舞了,你心裡不
痛快,所以找着茬兒跟我吵架!”
雙元說:“你算說對了,我心裡就是不痛快,你一個有夫之婦,孩子都那麼大
了,整天跟一個不三不四的男人摟在一塊跳,還深更半夜不回家,我心裡能痛快嗎?”
小金潑起來厲害非常:“那你也去跳啊,誰叫你不會?雙元你知足吧,我每天
除了賣饅頭,還要回家做家務,就剩這麼一點娛樂了,你還不允許?話又說回來了,
你要是大老闆,我跟着你穿金戴銀,天天在家給你端洗腳水我也願意啊……”
多爾在自己的房間裡睡覺,一直聽着父母親吵架的聲音,沒辦法入睡。他煩躁
地蒙上了頭,仍然聽到雙元在說:“……說來說去,你不就是嫌我窮嗎?”小金奚
落道:“你本來就很窮嘛,難道你很富嗎?”雙元怒氣衝天:“那你就跟錢去過吧!”
接着多爾就聽到了砸東西的聲音和小金的尖嗓子:“雙元,你學會砸東西了!你以
為我不敢砸?都砸光好了,這日子也別過了!!”緊接着的是一連串的砸東西的聲
音。
多爾在被子裡痛哭流涕。
第四節 多爾殺人了
吉慶街老屋的事情本來已經是塵埃落定,小金且不再說什麼,但范國強心裡惦
記着古董,還是在心裡盤算着,總想撈點老屋的好處,。
這天,范國強和局裡的工作人員帶着一些台商在參觀吉慶街。來家的老屋因為
是清代的建築,帶着滄桑的歷史感,所以吸引了不少人台商,他們頗感興趣,探頭
探腦地看着這老房子。范國強熱情地邀請他們進去看,並說這是他繼父的房子,這
令許多台商感到好奇和驚訝。范國強把他們帶進了來家老屋的院子裡,讓台商參觀,
還為他們介紹着老房子的特點。人們頗有興致地看着。
晚上的時候,范國強到老久久飯店獨自一個人吃菜喝酒。雙揚看見他,走過去
說:“國強,你可是稀客,這頓飯,我買單。”
范國強說:“那怎麼行?你也是開門做生意,就算是沾親帶故的人,都來白吃,
也受不了,你說是不是?”
雙揚拉開范國強對面的椅子坐下,說:“你就別客氣了,有什麼事?說吧。”
范國強笑了:“你怎麼知道我來吃飯就一定有事?”
雙揚是個精明人,什麼事還能瞞得了她?她說:“你帶了一隊人馬來吉慶街參
觀,到了吃飯時間,全去了張所長那兒,就你一個人到這邊來,會沒事嗎?”
范國強趕緊說:“揚揚,我真是服了你了,怪不得德叔說,我們所有的人加一
塊也比不了你一個人聰明……張所長是老關係,我也沒辦法……”
雙揚大度地說:“這個你不用解釋,他多一餐不會富,我少一餐不會窮,而且
照顧老關係也是應該的。”
看到雙揚這樣直接的態度,范國強終於把想說的事情說出來了。有一個台商看
中了來家的老房子,他不只來過一次了,今天又托范國強來跟雙揚說關於屋子的事
情。雙揚一聽屋子就敏感,打斷國強說:“別的事都好說,房子的事就免談吧……
國強你不知道,這套老房子傷透了我的心,我現在連提都不想提。”
范國強一看雙揚神經過敏,趕緊說說:“你聽我說完嘛,他也不是想買你的房,
只是租,租金也很可觀,何樂而不為呢?”
雙揚懷疑地說:“他租來有什麼用呢?總不見得他想住在這兒吧?”
范國強說:“當然不是住,他想在這條街上開一個明清古典家俱店。”
雙揚還是覺得事情很蹊蹺,說:“開家俱店有百貨公司,租多大的地方都行,
我那兩間破房子,廟太小了吧。”
范國強說:“揚揚,這你就外行了,這古典家俱就得老房子來襯,才是那麼回
事,就像咱中國女人得穿旗袍,外國女人得穿落地裙一樣。北京故宮裡的東西,你
放到美國的時代廣場,人家以為是柴火堆呢!甭管你是皇上的龍椅,還是老佛爺的
煙榻,那不是也得故宮來襯嗎?換句話說吧,你這兒就是吉慶街的故宮啊。”
雙揚自然不相信,說:“崩潰,那有那麼邪乎。”
范國強說:“這就是商機啊,吉慶街越來越出名,人家台商也是看好這裡人氣
旺,南來北往的人多,還有老外呢。”雙揚說:“人家到吉慶街來吃鴨脖子還差不
多,誰買家俱呀?”
范國強說:“人家送貨上門,外地的還有郵寄業務。”
雙揚看着范國強,說:“看樣子這事你們都談得差不多了,國強,我想問一句
小人之心的話,促成這件事對你有什麼好處?”
范國強自然說得是冠冕堂皇:“天地良心,揚揚啊,我真的是為弘揚我們中華
民族的文化傳統,加強兩岸關係的進一步交流而盡職盡責……”
雙揚只是說:“去去去去去,崩潰吧你!”
范國強說:“真的真的,那你說我會有什麼好處?”
雙揚想了想,也說不上來,覺得這件事情有些突然很蹊蹺,但又不知道到底哪
里不對勁,說:“不知道……這件事你還是容我想想吧。”
雙瑗基本上康復了,回到了她的住處。這些天,雙揚一直住在這裡,等着卓雄
洲的出現,可是卓雄洲沒有來過。雙揚本來想接雙瑗到她那邊住,但是害怕卓雄洲
什麼時候又來這兒,屋裡沒人豈不是又會將他錯過?雙揚已經錯過了卓雄洲這麼多
次,她害怕了,怕再也見不到卓雄洲。且不說她心裡對卓雄洲的感情,就算是只為
了不讓卓雄洲誤會她的為人,只為了再有機會幫助卓雄洲,她也非要見到他不可。
雙揚來到雙瑗的住處,看看桌上她離開時放的食品、礦泉水和錢——這是為卓
雄洲在她不在的時候到來準備的,還有一張壓在錢上的紙條:“見到紙條請一定與
我聯繫。揚揚”,她失望地搖頭。雙瑗知道雙揚的心思,安慰道:“別着急,他會
出現的……我住在這邊幫你等他。”
雙揚一聽,突然落下淚來,說:“雙瑗,你不知道他對於我來說有多麼重要…
…我真恨我自己,我已經失去了兩次向他表白的機會,我真怕會失去他……”
雙瑗很少看到雙揚落淚,趕緊說:“不會的,姐,你放心吧……你們的緣分沒
那麼淺。”
雙揚感激地看着雙瑗,說:“雙瑗,我真感謝你,……幸虧那天你幫了他……”
雙瑗說:“說這些幹什麼,他也跟我說了,他並沒有貪污。我跟你一樣,是相
信他的,而且如果他真的貪污,幹嘛不跑得遠遠的……我覺得他好像在找一個人。”
雙揚為卓雄洲而發愁,說:“他是在找一個人,可那還不是跟大海撈針一樣……”
雙瑗想起了卓雄洲見她時的表情,突然說:“姐,我覺得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力
量,如果他是貪污犯,他應該很慌亂才對。”
雙揚無可奈何地說:“雙瑗,麻煩的是,他就算是貪污犯,我也已經愛上他了……”
雙瑗說:“姐,他會沒事的。”
雙揚點點頭,看着雙瑗還沒有恢復過來的虛弱樣子,又從自己的感情糾葛中跳
出來,心疼起雙瑗來,說:“你以後也別太感情用事了……千萬別一時衝動……這
回你真嚇死我了!”
雙瑗經歷了許多,也顯得堅強了不少,說:“死裡逃生,但願我今後能成為一
只火鳳凰。”
雙揚說:“你先好好養着,我在抽屜里放了生活費,等身體全恢復了,再到飯
店裡來上班吧。”雙瑗感動地叫着:“姐……”
兩人擁抱在一起,眼睛都濕潤了。
雙瑗回到了老久久飯店上班,雙揚繼續賣着她的鴨脖子,吉慶街依舊熱鬧,一
切似乎都恢復了平靜。但是雙揚的心裡因為卓雄洲而總是懸着、難受着。另一邊,
一家人總是一家人,雙元家平靜不了,雙揚和雙瑗也不可能有平靜日子過。而如果
出事的人是多爾,雙揚的心又會雪上加霜起來。
這天,多爾在學校的操場上上體育課。他沒有穿運動鞋,老師讓離家近的同學
馬上回去換鞋,十分鐘之內趕回來。多爾只得飛跑回去換鞋。跑到門口,多爾用鑰
匙打開門,發現家中的電視機開着,而且聲音還不小。他毫不理會,衝進自己的房
間。多爾沒有在床下找到運動鞋,從自己的房間出來,衝進父母的臥室,叫道:
“媽,我的運動鞋……”多爾的話還未說完,就看見了不該看到的一幕:阿旺在穿
衣服,而母親還躺在床上……兩人有說有笑。多爾像木樁一樣,直愣愣地看着他們。
當小金和阿旺看到多爾時,也驚呆了,完全不知道說什麼好。多爾回過神來,扭身
就出去。小金從床上跳起,一邊穿衣服,一邊催阿旺:“你先走吧,你趕緊走……”
阿旺慌慌張張出了臥室。就在那一瞬間,小金聽到了阿旺一聲慘叫。小金瘋了一樣
從臥室衝出來,只見阿旺倒在地上,雙手捂住股動脈處,已經痛得呻吟不止,但鮮
血還是飈了一牆,一把鋒利的長柄水果刀拿在多爾手中,上面殷紅一片。小金尖叫
了一聲。多爾沒有看母親,一臉盛怒和橫下心來的表情,用刀往阿旺身上狂刺,鮮
血濺到他的臉上。小金驚叫着從後面抱住了兒子。
兩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來了,看熱鬧的人的人來了,雙元也很快知道消息回來
了,多爾卻被公安局帶走了。雙元趕回家,不見了多爾,一臉的憤怒和焦急地問小
金:“多爾為什麼要殺人?你當時在幹什麼?”小金兩眼發直,一言不發。雙元吼
道:“我問你話呢!”小金嚇得一驚,仍不知說什麼好。
在公安局收審室里,多爾被訊問着。他承認自己殺了人,其他的卻什麼也不說。
雙揚和雙瑗忙着久久飯店的生意,並不知道來家出了這麼大的事情。雙揚一如
既往地盼望着卓雄洲的出現,也一如既往地失望着。她為他留着他最愛吃的鴨脖子,
雖然知道留也是白留。
雙瑗還是孤獨地生活着,下了班獨自回到住處。她警覺地聽着是不是有卓雄洲
來到的動靜,但是聽來的卻是另外一個消息——多爾殺人了。她匆匆忙忙,驚魂出
殼地找到了雙揚,和雙揚又連夜趕到雙元家。
所有的人都清楚,要讓多爾免於懲罰只有說服阿旺不要起訴。小金來到急救病
房找到阿旺,一臉愁容地說:“……阿旺,現在只有你能救多爾,只有你能救他…
…”阿旺一臉冰霜,說:“我被砍成這樣,我怎麼救他?”小金說:“他是一個好
孩子,在學校品學兼優……你知道他這是過失……”
阿旺咬牙切齒地說:“他這是故意殺人!”
小金看阿旺的反應,嚇道:“難道你要起訴他嗎?”
阿旺惡狠狠地說:“我不但要起訴他,而且要求對他重判,這孩子這麼小,心
腸就這麼歹毒,不治一治他,長大肯定是一個惡棍!”
小金求道:“他這麼做肯定是不對,可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原諒他……”
阿旺打斷小金:“小金,如果你還識時務的話,就不要跟我談這些沒用的,好
好想一想怎麼給我經濟補償!”
小金趕緊說:“醫藥費,營養費我全出,我每天來給你送飯!”
阿旺說:“那倒不必,我老婆看見你也會懷疑的。這件事要了結,我也不多要,
你就給我九十七萬吧,一筆過。”
小金一聽,倒吸一口冷氣。
她把阿旺的條件告訴雙元等人,大家都嚇了一跳,但也無計可施,心情都很沉
重。雙揚燥動不安地說:“……他這是敲詐!!”雙元愁得不可開交:“六十五萬,
我就是傾家蕩產也拿不出這麼多錢來呀!”小金說:“本來他要的還要多……這是
我討價還價……”雙揚火了,指着小金的鼻子說:“你看看你認識的這些人!這叫
什麼事?”說着突然哽咽了:“多爾算是讓你們毀了……多好的孩子,現在成了殺
人犯!你們如果不能對他負責,當初幹嘛死乞白賴要從我手上把他搶走……”
小金嚇得一聲不吭。雙元突然在雙揚面前跪下了:“雙揚,你就救救多爾吧!”
雙瑗急忙衝過去扶起哥:“哥,你這是幹什麼?你覺得揚揚還不夠難過嗎?”雙揚
恨恨地說:“又是為了錢吧?我告訴你們我沒有錢!!祖屋那是磚頭,是院子,不
是錢!!憑什麼你們干出這麼作孽的事來,就該我拿錢出來給你們收場?我又不是
提款機,我要是能立刻拿出錢來,也不會讓我愛的人……”
雙瑗制止道:“揚揚!”
雙揚恨恨地說:“別說我沒錢,就是有錢,也不會給那個烏龜王八蛋!!”
第五節 九妹出走
生活總是這樣,總是不斷地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而每一個意外其實都是那
麼自然——該發生的會發生,不管人們是不是預料到了。
夜裡,雙瑗在她的房間裡開着床頭燈靠在床上看書。一陣敲門聲響起,敲門的
人好像很謹慎。雙瑗以為是卓雄洲,一躍而起,跑去開門,但出現在門口的卻是九
妹,帶着奇怪的神情。雙瑗有點意外,說:“九妹?快進來吧。”九妹看雙瑗的神
色,問:“你好像在等人?”雙瑗趕緊說:“沒,沒有……我等誰呀?快坐……”
九妹坐在床邊,好像有什麼事情要說。雙瑗看着她異樣的神情,問:“九妹,
你沒事吧?”九妹見到雙瑗現在的景況,心裡過意不去,說:“沒事……我就是想
來看看你……坐月子的時候,不是聽說你……”雙瑗嘆息着說:“都怪我糊塗……”
九妹說:“才不是呢,是張所長的心太壞了!”雙瑗說:“他可是你公公,你還一
口一個張所長,張所長的。”
九妹猶豫了一陣才說:“雙瑗姐……我其實是來跟你告別的……”
雙瑗吃了一驚:“你要上哪兒去?”
九妹說:“那你就別問了,反正走得遠遠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張所長,張馳他們都不知道?”
“對,我沒告訴他們。”
雙瑗看九妹的樣子不會是開玩笑,說:“九妹,你這是幹什麼?”
九妹的臉上是無可改變的堅定:“我早就想好了,只要上了戶口,我一天也不
多呆,一定會離開他們家……昨天晚上給孩子辦滿月酒的時候,張所長把新的居民
身份證給我了……為了這張中國的綠卡,我一直忍着,好幾次,我都忍不住了,可
我想,我這算什麼呢?成了人家的人,給人家生了孩子,給我上個戶口也是應該的
……”
雙瑗勸道:“九妹,你可別為了一口氣……有些事是不能賭氣的,我覺得張馳
對你不錯,再說,你捨得孩子嗎?”
九妹心裡酸澀,或:“人不就是活一口氣嗎?張所長把我當做什麼了?他對我
哪怕有一點點真心,我都認命算了……張馳太窩囊,而且我和他是強扭的瓜,甜不
甜的不說,就他身上那病……想起來心裡就不是味!孩子在他們家也不會受罪,這
點我倒不擔心……”
雙瑗說:“張所長買了新久久,這日子眼看着就有奔頭了……九妹,你到城裡
來,也吃了不少苦,不就是想過好日子嗎?”
九妹什麼都想清楚了:“什麼是好日子?不窩心的日子就是好日子……”正說
着,又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雙瑗以為是卓雄洲,嚇得臉都白了。九妹卻說:“雙
瑗姐你別害怕,是偏腦殼。”
雙瑗看着九妹,沒敢往下面猜:“怎麼?你們……”
九妹說:“我們也沒怎麼着,我問他願不願意跟我走,他說願意。反正在這兒
是打工,跟我一塊就當小老闆……我手上有點錢,開個小吃店不成問題。”
雙瑗打開門,果然是偏腦殼來了。偏腦殼進屋就對九妹:“行李我都存在火車
站了……”雙瑗問他走跟雙揚說了嗎,偏腦殼說:“……我還真開不了口,還是請
你跟她說一聲,就說我爸生病了,我急着趕回去……”
雙瑗看着兩人,有些回不過神,說:“你們倆,我還真沒看出來。”
偏腦殼看了九妹一眼,說:“……反正我們誰也別嫌誰!”
九妹說:“我又沒嫌你窮。”
偏腦殼也說:“我也沒嫌你把孩子都給人家生了……”
九妹一聽,揮拳就要打偏腦殼。
雙瑗見兩人以前的脾氣還是改不了,勸道:“好了好了,你們快走吧,在外面
要互相多照應……”九妹和偏腦殼看時間不早,叮囑雙瑗千萬別把這事說出去後,
悄然離去。
雙瑗站在窗口,看着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九妹和偏腦殼上了火車。在車廂里,九妹呆呆地坐着,望着窗外,一動不動。
偏腦殼在她身邊坐着,一邊絮絮叨叨一邊在找東西,說着:“……怕他們發現,
我連鋪蓋卷都沒拿,那也是錢啊……不管到了哪兒,還不是又要花錢買……”說着
發現九妹根本沒注意他,只顧自己發呆。
九妹的心情怎麼可能平靜得下來呢?當年的她也同樣是在這個火車站,也同樣
是深夜時分,滿含着好奇和慌張地踏上這個陌生的城市。那時她穿着小花衣服,土
里土氣,但卻如此年輕,心裡有無邊的夢想。可是現在的她,經歷了許多,變得像
個城裡人的模樣,甚至已經有了城市戶口,可是又能怎麼樣呢?原來的夢想被粉碎
了,她也又將離開了,除了滿心的傷痕,她究竟帶走了什麼東西?
九妹想到這裡,眼中蓄滿了淚水。
偏腦殼卻不知道九妹的心思,說:“……你怎麼了?後悔了?反正車還沒開呢,
咱們還可以回去,只當一切都沒發生過……”
九妹生氣地說:“我就是後悔了,後悔叫上你一起走!”
偏腦殼的脾氣還是那麼犟,起身就要走,說:“那我回去了……”
九妹更生氣了,說:“你回去吧,我一個人走。”也不看偏腦殼,直直地盯着
窗外。
偏腦殼不走了,說:“那我怎麼能撇下你呢……”
九妹說:“是我捨不得撇下你差不多!”
偏腦殼沒脾氣了,挨着九妹坐下來,說:“對對對,你仁義行了吧!你心裡有
我,幹嘛不早說?我還真以為你喜歡雙久呢!”
九妹說:“誰心裡有你?我本來就喜歡過雙久。”
偏腦殼想不明白,說:“不對啊,那為什麼……”
九妹說:“那是因為你心裡有我,把我感動了……我嫁給張馳,看你氣得那樣
兒……”偏腦殼正要申辯,火車開動了。九妹說:“別說了,前面的路不管多苦多
難,我們都要像雙瑗姐說的那樣,互相多照應。”
偏腦殼感動了,把手搭在九妹的肩上,說:“你放心吧,你走到哪兒,我跟到
哪兒。”
九妹悄悄離開了這座城市,離開了張所長家,而這時候,張所長一家人並不知
道。張馳就睡在客廳里,所以連老婆跑了都不知道,睡得還很安穩。九妹臥室里的
孩子哭了,哭了半天也沒有停,把張所長的老婆驚醒了,走了進去,看見大床上只
有孩子在啼哭,只得抱起孩子來哄。張馳也醒了,揉着眼睛走進來。張所長的老伴
不滿地說:“九妹上哪兒去了?孩子哭了也不管……”張馳說:“可能上廁所去了
吧?”站在門口叫道:“九妹!九妹!”可是沒有人回應。孩子還在啼哭,張所長
的老婆把孩子交給張馳,說:“我去給他熱奶,你爸就聽不得這孩子哭,又該叨叨
了……”說着走了出去。張馳抱着孩子邊走邊晃。走到桌子前面時,不經意看到桌
上有一張紙條,他有點意外,拿起來一看,上面寫着:“張馳:我走了,不要找我,
也不要生氣,這兩年我對得起你,也對得起你們全家。九妹。”
張馳愣住了,手中的紙條隨風飄落。
九妹的離家出走對張家來說可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第二天早上,張所長一家
圍坐在餐桌前,但誰都沒心思吃飯。張所長忍不住憤怒地說:“我說什麼來着!我
說什麼來着!農村人就是不可靠,壞起來比城裡人還壞!我們哪點對不起她?吃喝
不算,結婚我們花一屁股錢,生孩子花錢,還給她當保姆帶孩子……就這樣也餵不
熟她,一拿到身份證還是跑了,養條狗也不會這樣啊……”
老伴抱着孩子,說:“你就別說那些沒用的了,趕緊想個辦法吧!這孩子這麼
小,沒媽怎麼行?”
張所長臉青面黑:“看我們倆誰斗得過誰,我報警,我就說她拿了我的存摺跑
的……”
一直悶頭沒說話的張馳一聽,趕緊說:“爸,你算了吧,她在外面瞎闖,知道
難了,興許還能回來,你這麼一搞,她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張所長氣不打一處來:“她,她都跑了,你還向着她說話?你想把我氣死啊?
要不是你窩囊,她能跑嗎?她哪來那麼大膽子?“
張馳氣嘟嘟地說:“可你對她像對犯人似的,她能不跑嗎?”張所長一拍桌子
發作起來,把睡着的孩子驚得哇哇大哭。張所長吼道:“她是你什麼人?我是你爸,
你可真是娶了媳婦忘了爹娘!!”
全家吵成一團,還伴着孩子經久不息的哭聲。
卓雄洲一直沒有再到雙瑗家去,因為他現在已經到了很遠的地方。對於卓雄洲
來說,洗刷自己背的黑鍋還自己一個清白,是他唯一能夠再正常生活的途徑。
他來到了菲律賓的馬尼拉,一個人在一家星級酒店裡臨窗而坐。大堂迴旋着悠
閒的本地音樂,旅遊團隊進進出出,酒吧里有零星的客人。卓雄洲看上去像一個普
通的遊客,但他不是,他並不是來欣賞菲律賓美麗的熱帶風光的,他要做的是一步
一步想辦法找到那個他必須找到的人。
一個靚麗的女人出現了。她身穿酒店的工作制服,向服務員打聽了一下,服務
員指了指卓雄洲。卓雄洲已經注意到了這個女人,站了起來。女人走了過來,問:
“是卓先生吧?我是馬玲。”
卓雄洲與馬玲握手:“馬玲,你好!是你哥哥馬丁讓我來找你的。”馬丁是卓
雄洲的戰友,兩人有生死之交的深情厚誼。
兩人客套之後,卓雄洲問:“馬小姐,我托你找的那個人有消息了嗎?”
馬玲說:“正好我在商務中心工作,查找還比較方便。你說的這個叫嬌美蘭的
女人,她現在還在投資休閒娛樂業,不過她開的渡假村不在馬尼拉,而在宿霧。”
“宿霧?”
“宿霧是菲律賓第二大城市,同時又是一個海濱城市,經常會有一些國際財團
在宿霧開會,因為那裡別有風情,各方面的設施,包括旅遊項目都比較完善。”
第二天,馬玲和卓雄洲一起來到馬尼拉的機場,準備飛往宿霧。飛往宿霧的是
一架很小的飛機,螺旋槳都靠手工發動。準備登機時,卓雄洲奇怪地問:“怎麼像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候的飛機?”馬玲笑了:“看着真是不保險,不過生死有命,富
貴在天。”卓雄洲看着小飛機,自言自語道:“但願這回不虛此行。”馬玲開玩笑
的口吻:“卓先生這麼千辛萬苦,這個嬌美蘭是不是你過去的情人?”卓雄洲苦笑
着說:“是情人就好辦了,可惜他是別人的情人……以後再把這個故事講給你聽,
只是跟男女之情沒什麼關係。”
馬玲不相信地笑笑。
兩人坐的小飛機還是平安地到了宿霧。他們馬不停蹄地來到宿霧市內的渡假村。
在一家獨具休閒風格的酒店裡,馬玲用英文辦理了住宿手續,並拿了兩間客房
的鑰匙。卓雄洲和馬玲坐在酒店的觀光電梯內欣賞着宿霧風光。這時候,電梯似乎
停了一下,又有人上來。卓雄洲不經意地回頭,一剎那間,他如觸電般地愣住了:
董俊就出現在電梯上。幾乎是同時,董俊也看到了卓雄洲,不覺呆如木雞。
第六節 意外的驚喜
在這種情況下,董俊已經沒有辦法迴避了,只好和卓雄洲到了酒店的客房裡,
兩人攤開了說這件事情。
董俊說:“我開始想得很簡單,只要貸到錢,蓋酒店,辦廠,反正東方不亮西
方亮,總有一個成的吧?到時候把錢一還就行了……沒想到窟窿越來越大,酒店和
工廠都是虧損,補都補不上。加上來催款的人追得又緊,我這也是沒辦法……”
卓雄洲問:“那你現在靠什麼為生?”
董俊說:“給嬌美蘭跑跑腿兒,自己再做一點中介……賺點小錢。”
卓雄洲質問道:“你知不知道我們全都給牽連進去了?”
董俊面有愧色:“大哥,我最對不起的就是你了……”
卓雄洲說:“我跟你的通緝令登在一塊兒,沾盡了你的光。”
董俊突然跪下了,哀求道:“大哥,我求求你……”
卓雄洲看着董俊着樣子,只是說:“你求我什麼?你跟我回去自首,求政府寬
大處理吧。”
“大哥,反正你已經出來了,人人都知道你是通緝犯,不如留下來,我從大陸
還弄出來幾百萬,你拿一半……不不不,你全拿去,我跟着大哥,有口飯吃就行了
……”
卓雄洲一聽,火了:“你剛才不是說都虧乾淨了嗎?怎麼又冒出來幾百萬,你
能把錢搞出來,就說明你早有預謀,你為了你自己,不惜斷送所有朋友和戰友的前
程,好幾個人為了你都蹲監獄去了,你這麼幹還算個人嗎?”
董俊痛哭流涕地說:“大哥我錯了,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信任我的朋友和戰友!!
可是你要把我送回去我就沒命了……”
卓雄洲有些心軟,說:“你給我站起來。”但突然又火了:“你給我站起來!
董俊,過去我們當兵吃苦受累,沒什麼錢,圖的是光榮!現在你為了錢不擇手段,
為了錢下跪,為了錢寧肯苟且偷生過不見光的日子!錢是你爸爸還是你爺爺?我告
訴你,我二十四小時不會離開你,你跟我回去自首,我答應給你想辦法保住命,你
要是想別的,我立刻打電話給管我們這個案子的追逃小組,叫他們來把我們倆一塊
押回去!你好好想想吧你!”
董俊沒有辦法,只好跟着卓雄洲來到菲律賓移民局自了首。
董俊神情沮喪地坐在移民局的拘留室里,卓雄洲和馬玲坐在拘留室外走廊的長
椅上。卓雄洲對馬玲說:“叫你陪我坐在這裡,真不好意思……”馬玲說:“不要
這麼說,……可你要找的原來是他,太讓人難以相信了。”卓雄洲看着四周,幾乎
沒有什麼人在看守,只有一個警員在一邊看報紙,擔心地說:“我看這裡的警力實
在是太薄弱,我真的不放心……他們說什麼我又不懂,不過等天黑以後你還是回去
吧,我會二十四小時守在這裡。”
馬玲善解人意地說:“這我能理解,我也會盡力幫你的。”這時,幾個菲律賓
警員走過來,與馬玲說了一大通英語。卓雄洲在旁邊什麼也聽不懂,干着急。馬玲
對卓雄洲說:“他們說,他們剛才到董俊的住處搜查,發現他給妻子、兒子非法購
買了兩本假護照。按照菲律賓的法律,購買假護照者可以判處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所以董俊有可能留在菲律賓接受審判。”
卓雄洲一聽,急了:“你告訴他們,他在國內犯的罪行要比買假護照嚴重得多,
而且他不歸案的話,整個案子根本無法審理……”馬玲將情況用英文向警員說了,
警員指着卓雄洲又說了一通英語,馬玲說:“他說,你只能代表你個人,並不能代
表官方。”
卓雄洲張口結舌,很是不痛快。最後還是馬玲幫着想辦法,說第二天帶他到中
國大使館去,一定會有辦法。卓雄洲無奈,說:“也只好這樣了,叫大使館跟國內
的警方聯繫,把我跟他一塊押回去。”
果然,中國駐菲律賓大使館向菲律賓方面交涉,把董俊和卓雄洲兩個國內的在
逃通緝犯押送回國去了。
阿旺不會在見不到錢的情況之下放人一馬,縱然是他本身就幹了見不得人的勾
當。來家不可能湊齊那麼多錢,多爾就因為殺人而被關進了青少年犯罪管教所。
雙揚平生最疼的人除了雙久就是多爾了。她來到少管所想見多爾一面,可是多
爾不見她。雙揚一聽女管教的傳話,急切地說:“……這不可能,他不可能不想見
我!我不是他媽媽,我是他大姑……是我把他帶大的,他不會不見我的,他跟我比
親媽還親……”
女管教明確地說:“他是不見他媽媽,可是他也說了不見大姑……”
雙揚不明白:“為什麼呀?”
女管教說:“他說他對不起你,你是最下力氣培養他的人……”
雙揚一聽,忍不住哭了出來。女管教說:“孩子的情緒現在也不穩定……你還
是先回去吧。等他稍微平靜一點了,我們再給他做工作,到時候還需要你的配合。”
雙揚坐在長椅上痛哭不止。
而雙元和小金現在連自己都顧不過來了,因為小金賣給別人的集資股出問題了。
這天,在雙元家的廳里坐滿了人,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還有賣饅頭的,小
金和雙元被他們圍在裡面。眾人七嘴八舌地說:“……小金,你不是說這些股份集
資是包賺不賠嗎?怎麼我們錢一交就音信全無了呢?”“算了,算了,分紅的事我
也不想了,可是本金總得還給我們吧。”“我們這也都是血汗錢、棺材本……”
“真沒想到會碰上這種事,幸好我當時還讓她寫了收據。”
雙元臉色灰白,看着地板一言不發。小金也已經大傷元氣,但不得不說話:
“買股份集資的事,我賣的我負責,你們好多人是直接跟阿旺買的,應該直接找公
司才對啊。”
眾人不服,說:“我們找過公司了,公司說根本沒有收到這些錢……”“公司
說是你們兩個人一塊兒開發客戶,發展下線,叫我們來找你。”
小金有口難辯:“誰跟他一塊開發客戶?他叫我買我就買了,看到真正分了紅,
就幫同事買了一點,我也是托他辦的啊……”
賣饅頭的人又開始急:“這下完蛋了……”“不用去找公司了,肯定也是不認
帳!”有人甚至哭起來了:“我偷偷拿家裡的錢出來買……還是背着我老公呢……
他知道了非跟我離婚不可……”屋裡亂成一鍋粥。
雙元實在受不了,起身離去,一個人到酒吧喝酒,想到家裡最近一連串的事情,
不禁萬念俱灰。
雙元受夠了小金,他再也不願意和這個自私、虛榮又沒責任心的女人生活在一
起了。不管小金是如何地軟硬兼施,雙元鐵定了心要和她離婚。平時小金總能夠左
右雙元,可這一次,雙元的決心是如此之大,他們終於離婚了。辦理好離婚手續的
那一天,雙元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小金,而這時的小金才知道什麼是悔恨,坐在馬路
邊上哭了很久。
而這時候,雙瑗卻有了意外的驚喜。
電視台社教部主任把雙瑗約到電視台附近的咖啡室里,說自從雙瑗離開電視台
之後,《熱點追蹤》這個節目的收視率就一個勁地往下掉,現在都有點不可收拾了。
實事求是地說,直播節目,應該說資深一點的主持人都可以做得很好,可是節目背
後要做大量的工作,在這方面,可以說雙瑗是最敬業的。只可惜是雙瑗離開了之後,
大家才感覺到這一點。雙瑗聽了,根本沒有想到還要回電視台工作的事情,於是說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思?”主任直接說了:“不瞞你說,台里為《熱點追蹤
》的事開了好幾次會,還是決定把你請回來,繼續做這個欄目……”
雙瑗不相信地看着主任,一時說不出話來。
主任補充說:“當然,你的調動手續還要慢慢幫你辦理……”
晚上的時候,雙瑗到賣鴨脖子的檔口上找到了雙揚,告訴她這件事情。雙揚一
聽,說:“什麼?慢慢辦?那不行,還是辦好了以後你再過去上班。”
雙瑗很想回電視台去工作,說:“揚揚,我……”
雙揚說:“別那麼沉不住氣,你忘了他們叫你走的時候,可是一點情面都不給
你留的……我知道,我知道你很想回電視台工作,可是你這時候不快點叫他們辦理
好調動手續,早晚又有叫人一腳踢開的一天。”
雙瑗這才說:“我都答應主任明天就去上班了……”
雙揚訓斥道:“你是新畢業的大學生啊?沒腦子!”
雙瑗說:“一上班我就跟他們談調動和房子的問題。”
雙揚嘆息着說:“你人都去了,他們就不着急了……雙瑗,在電視台上班,千
萬多長個心眼兒。”
雙瑗點點頭,問:“揚揚,今天去少管所,看見多爾了嗎?”
雙揚搖搖頭,內心難過:“我恨不得殺了那個姓金的!”
雙瑗擔心地說:“大哥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第二天早上,雙瑗少有地穿着套裝到電視台上班,看見自已曾經十分熟悉的大
樓,心中感慨萬千。進了社教部自己原來的辦公室,認識的人都向她點頭示意。雙
瑗坐下來,清理着必備的東西。一個年輕女孩走進來,看見雙瑗,問:“你是新來
的來雙瑗嗎?”一個認識雙瑗的人馬上說:“她不是新來的,她可是你的前輩。”
女孩很乖巧,說:“是,前輩,主任叫你到他辦公室去一趟。”
雙瑗起身說:“什麼前輩,以後叫我大姐好了。”
雙瑗來到了社教部主任辦公室里。
主任很是單刀直入:“你也不是新人了,那些小兒科的東西也不用我多說……
我可就直接給你派任務了。”
雙瑗顯得比以前要穩重和成熟了:“您說吧,部里現在有什麼選題?”
主任說:“你知道現在最轟動的案子就是多爾殺人,我聽說他是你的侄子?”
雙瑗一聽,臉色頓時陰沉下去,只說了句:“對。”
主任說:“這個孩子個性很強,不接受任何採訪,也不見任何親人,我們想…
…”
雙瑗冷冷地打斷主任的話頭:“想叫我去把他的嘴撬開,拿到獨家報道。看來
你們根本不是誠心請我回來,也不是什麼欄目收拾率下降的問題,你們叫我回來完
全是功利的目的。”
主任說:“雙瑗,你不要那麼激動,收視率下降的問題是真的,你的敬業精神
得到肯定也是真的,台里有些功利心這時候把你請回來同樣是原因之一,還是慶幸
自己有被利用價值吧,你以為什麼是機遇?這就是機遇。”
聽了主任的話,雙瑗半晌說不出話來。
主任接着說:“你的調動和房子的問題打個報告上來,我會想辦法幫你解決。”
雙瑗仍舊不語。
主任說:“你還有什麼其他問題嗎?”
雙瑗說:“沒有了……”一直到回自己的辦公室了,雙瑗還是沒回過神來。
雙瑗把台里的打算告訴了雙揚。雙揚已經為多爾糟糕的狀態擔心得面容憔悴,
聽雙瑗這麼一說,難受不已:“多爾這輩子算是完了,小小的年紀,哪有那麼大承
受力?還要被你們這些媒體炒來炒去……”雙瑗只是聽着,一言不發。雙揚恨恨地
說:“我就知道電視台叫你回去工作,沒安什麼好心!”
雙瑗說:“要不然我把這件事回了算了……”
雙揚卻說:“那你還在不在電視台呆啊?我去了少管所好幾次,每次都有記者
在那裡守着,反正你不採訪,別人也會把他攻下來,說到底,他還是個孩子啊……”
說着不禁傷心落淚。
雙瑗說:“不是說多爾誰都不見嗎?”
雙揚說:“只見他的年輕女老師一個人,我們去找她想想辦法吧。”
雙瑗和雙揚說服了多爾的女老師。女老師和電視台的人來到了少管所的會見室。
多爾果然答應了見他的老師。
老師勸說多爾接受媒體的採訪,說:“叫更多的人知道這件事,是希望能教育
他們,促使他們思考生活中可能發生的許多問題,尤其是許許多多的家長,他們在
教肓孩子的問題上有時是非常無知的,甚至不負責任……畢竟血的教訓不需要人人
都去經歷,但是我們希望人人都被警醒……”
多爾一貫是個好學生,靜靜地聽着,一言不發。
老師接着說:“當然,我說了這麼多,最終還是會尊重你的意見,如果你堅持
不肯接受採訪,我也決不會勉強你。”
多爾還是不說話。
老師只得說:“好吧,你再考慮考慮……我們說點別的吧,我上次叫你看的自
學課文你看了嗎?還有課文後面的思考題你做了嗎?”
多爾看着老師,說:“我一拿起課本,心裡就特別難過……我知道我永遠也不
可能坐在課堂上了……”說着說着,他的聲音哽咽說不下去了。
老師鼓勵道:“只要肯學習,哪裡都是課堂。多爾,老師相信你會拿出勇氣來,
面對所發生的一切……”
多爾終於在老師的勸說下同意了接受採訪,雙瑗主持着這個現場採訪的節目,
電視台進行了直播。
雙元在他十分凌亂的家裡看到了這個節目。電視上,少管所的管教談話室里,
雙瑗進屋就見到了多爾,抱住他失聲痛哭。多爾也流下了眼淚。多爾逆光,完全看
不清他的臉,只有一個輪廓。雙瑗問多爾:“當時為什麼會那麼衝動呢?”
多爾說:“有一次我跟着我爸爸去散步,看見他心情特別不好,還哭了……他
是一個不輕易掉眼淚的人。我當時就想,不管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只要我能幫
他,我就一定要幫他……所以我一看見那個男的又出現了,我想都沒想就……”
雙瑗又問:“你愛你的爸爸媽媽嗎?”
多爾說:“……他們不是最好,最有錢,可我還是愛他們的,可是現在……我
真的是有點恨他們……”
看到這裡,雙元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