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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生活秀 (16)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8月14日10:01:0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張欣 池莉


第一節 夠了,真的夠了
阿旺把多爾告上了法庭。在開庭之前,雙揚很是緊張。多爾是雙揚的希望,在
她的心中,多爾就是來家的希望。雙久這輩子是不可能再有其他什麼很大的出息了,
雙揚把來家的希望寄托在了多爾的身上,而這孩子從來都很爭氣。現在多爾面臨着
法庭的審判,弄不好一輩子全毀在這件事情上了。雙揚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為多爾
爭取到一個較好的結果。
夜裡,雙揚手中提着禮品,一路找着來到了李法官家。她按響了門鈴,一個中
年婦女打開了門,打量着雙揚,知道雙揚是要找李法官後,她說:“……有事明天
你去辦公室找他好嗎?”雙揚懇切地說:“大姐,你就讓我進去吧,我去了他的辦
公室好幾趟,知道他今天從外地剛出差回來……我今天一定要見到李法官……”
中年婦女這才頗為無奈地打開門。李法官剛回到家,看到雙揚時正在吃麵條,
說:“對不起啊,我到現在還沒有吃晚飯……你是為了誰的案子?”雙揚說:“我
是來金多爾的大姑。”
李法官想起來了:“哦,多爾的殺人案,這個案子還在調查啊。”
雙揚說:“不管怎麼調查,也是人命案……但是李法官,多爾他平時真是一個
好孩子……”說着眼圈紅了。
李法官說:“這個情況我們也知道,多爾的案情也不複雜。”
雙揚擔心地說:“可是他這個情況,能輕判嗎?”
李法官說:“這事我不能答覆你,因為辦案子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雙揚急了:“可是您是主審法官啊……我聽說,我聽說……”
李法官問:“你聽說什麼?”
雙揚說:“李法官,我聽說現在減一年的刑是十萬元,我想把家裡的祖屋賣了
……至少也能給多爾減十年刑吧。”
李法官正氣浩然地說:“你從哪兒聽來的這種民間說法?那不等於說錢大於法
了嗎?你看上去是個明白人,不要相信這些謠傳。多爾未滿十八歲,還不能對自己
的行為完全負責,我們會本着教育他的前題對他進行判決,可他畢竟是殺了人,而
且手段也是極其殘忍的。怎麼可能用錢擺平這件事呢?”正說着,門鈴響起,又有
當事人家屬找到家裡來了。雙揚說:“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這個道理我明白……
可是……可是……”
李法官起身說:“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法律也是公正的,同時我們也會考
慮到方方面面的因素,把這個案子處理得公平、公正……這些東西你拿回去,說句
老實話,不收你的禮,我還能幫你說上話……以後千萬不要拿東西來了……”
雙揚只好告辭離去。
官司打不打、怎麼打,是一件不容易辦的事情。小金和雙元離了婚,自顧不暇,
而雙元從來就不是個幹練的人,所以這件事情還是得由雙揚一手操持。
這天雙揚和阿旺都來到一家律師事務所。他們隔着桌子坐着,神情卻不共戴天。
律師讓他們心平氣和地談談,自己收拾文件夾走了。雙揚和阿旺都沉默了片刻。雙
揚才說:“多爾殺人,那肯定是犯法的事,但你也不要獅子大開口。”阿旺說:
“那我也不能白挨幾刀啊,那我也找人砍他幾刀,我保證一分錢也不要。”
雙揚脫口而出:“無賴!”
阿旺氣很盛,說:“誰是無賴?砍了人就想這麼算了,你說誰是無賴?”
雙揚無法和這種人心平氣和:“我告訴你,你不要太黑了!多爾為何什麼砍你,
他已經告訴我了,我可以告你勾引良家婦女,還有你挑唆我哥哥撞車的事,我也可
以隨時向警方報案。”
阿旺說:“我跟小金甭管有什麼事,那也是你情我願,不犯法;至於你哥的事,
那也是拔出蘿蔔連着泥,反正去撞車的人是他,他都不怕,我怕什麼?”
雙揚一聽,氣得七竅生煙。
阿旺說:“我勸你還是把錢給我老老實實送來吧,這樣對大家都有好處。”
無論如何,雙揚不願意多爾被送上法庭,因為她清楚,這對於一個只有十歲出
頭的孩子來說意味着一輩子就這樣完了。雙揚不願意多爾完了,因為這就意味着來
家的未來完了。
雙揚必須滿足阿旺的開價,才能保護多爾。她哪兒來這麼多的錢呢?她只有靠
老屋了。
雙揚來到文化局文物處找到范國強。范國強猜到雙揚的來意,十分高興,說:
“揚揚,你可是稀客啊,我從來就沒想過,我這輩子還有事能幫上你……說吧,什
麼事?”
雙揚說:“上次你不是說有人想租我的房子嗎?”
范國強眼前一亮:“是啊,你是不是想通了要把房子拿出來租啊?”
雙揚說:“我想把房子賣掉。”
范國強很意外:“什麼?賣掉?這房子不是你的命嗎?誰提你跟誰急,怎麼…
…”
雙揚面有難色:“沒辦法,我急需一筆錢……”
范國強趕緊答應:“行,我幫你去辦這件事。”
就在雙揚為多爾的事情愁到焦頭爛額的時候,卓雄洲出現了。那天晚上,雙瑗
下班回家。她打開門疲憊地走進屋,簡直驚呆了:卓雄洲坐在桌前,微笑地看着她,
說:“我發現鑰匙還在花盆底下……”
雙瑗激動地不知說什麼好:“……你什麼時候來的?進來的時候沒人看見你吧?”
卓雄洲表情很放鬆:“我現在已經不怕別人看見了,我沒事了。”
雙瑗喜出望外:“真的?那太好了!可是……這怎麼可能?”
卓雄洲說:“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不過這次我很幸運,終於在菲律賓找到
了那個可以讓事件真相大白的人。說到底,雙瑗,感謝你那天去網吧幫我找到了資
料……”

雙瑗說:“還說這些幹什麼?你見到揚揚了嗎?”
聽到雙揚的名字,卓雄洲心裡一顫,說:“還沒有……”
雙瑗急切地說:“那我陪你去找她。”
卓雄洲猶豫着說:“我不知道見到她該說什麼,我想我跟她的一切,可能都結
束了……”
雙瑗吃驚地說:“你說什麼?你在胡說什麼?揚揚想你都快想瘋了……有好長
一段時間,她晚上都住在這間房子裡,為的是你有千萬分之一的希望可能從天而降
……如果你們之間有什麼不愉快,我想一定是誤會。”
卓雄洲一言難盡地說:“雙瑗,有很多事情你並不了解……”
雙瑗卻說:“我了解,我什麼都了解!走,你一定要跟我走。”
卓雄洲說:“可是我還想跟你說幾句話……”
雙瑗說:“你無非就是謝謝我,我知道了。”
卓雄洲說:“可是那天我來,你卻……”
雙瑗愣住了,半天才說:“……我至今也覺得奇怪……難道那天是你救了我?”
這時的雙揚還是照常在吉慶街上賣着鴨脖子,忙於應付顧客,說着:“你不是
驗屍官吧?哪有你這麼挑的?”雙瑗跑了過來:“揚揚,你看誰來了?”雙揚頭都
不抬:“別吵別吵,你沒看我正忙着嗎?”說着還是一瞥,整個人全愣了:卓雄洲
就站在她的面前望着她,眼中似有些許陌生。
他們能說什麼呢?發生了太多的事情,相互之間也有一時無法解釋和冰銷的誤
會,一切都仿佛變了,如何才能回到從前?什麼又才能是他們的將來?
卓雄洲儘量在恢復着他的生活,但他已經不能完全回到過去了。他的辦公室還
是那一間,他的秘書還是那一個,他在公司的職位也還沒有變,但一切已經不是從
前的樣子了。他的妻子已經離開了他,在離婚協議上簽了字,回到了美國。當卓雄
洲看到秘書交給他的有妻子簽名的協議書時,不由得神色黯然。
雙揚呢?她還有當務之急——多爾的事情需要處理。她把律師請到自己的飯店
招待,希望和律師商量出什麼辦法,雙揚熱情地招待着律師,陪着他喝酒吃菜,說
:“讓你東奔西跑的,我也過意不去……”律師說:“這是我份內的事嘛,當事人
那邊我已經談好了,你也知道,他就是要錢,我說你要錢也要要得合理,否則我們
這邊聽從判決,反正是公訴的案子,不可能私了,就算多判了兩年,也可以讓你一
分錢都拿不到。開始他還很激動,後來被我說服了,而且保證拿到錢之後,不會死
咬住這件事不放……”
雙揚說:“行,我會儘快把錢籌集好。”
律師說:“那我就起草文件了。”
卓雄洲在雙揚的心中是那麼重要,儘管雙揚焦頭爛額地為多爾籌錢,心疼不已
地要賣掉老屋,但是她還是同時想辦法要和卓雄洲恢復從前的感覺。也許故地重遊
會讓他們之間消除誤會和由此而產生的陌生吧,雙揚這樣想,於是就又約卓雄洲到
雨天湖渡假村去。卓雄洲沒有拒絕,但也沒有高興和興奮。
去渡假村的那一天正好是一個雨天,奧迪車在路上開着,駕駛室里,刮雨器單
調地響着,卓雄洲開着車,雙揚坐在他的身邊說:“我覺得到雨天湖渡假村還就是
下雨天去比較好,特別有情調……”卓雄洲沒有說話,只是開車。雙揚又說:“現
在可不比當年了,如果不提前預訂房間,不要說周末,就是平時也是客滿。可見現
在的人都很重視享受……”
雙揚的話沒說完,卓雄洲突然把車停在路邊。雙揚十分意外,問:“……你怎
麼了?”
卓雄洲只是說:“我不想去雨天湖了……”
雙揚說:“那你想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卓雄洲說:“我哪兒都不想去……雙揚,我想我們還是……”
雙揚說:“如果你還是在為錢的事生氣,那我再說一遍,我們中間發生的事完
完全全是誤會,你可以不相信我,不相信雙久和瘋子,但你總可以相信印刷廠的廠
長吧?這是一件很容易調查清楚的事……我想你卓雄洲也是一個有胸襟的人……”
卓雄洲說:“我再說一遍,我並不是為錢的事,而……而是莫名其妙地有些失
落……”
雙揚不明白了:“……那你為什麼總是悶悶不樂,好像有什麼心事……”
卓雄洲說:“我也說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雙揚說:“那我們還是去渡假村吧,我們都需要輕鬆一下了……”
卓雄洲卻堅決地說:“不,我不想去……
雙揚說:“你到底怎麼回事?原來答應得好好的!”
卓雄洲沒有說話,雙揚只是看着他,也不知道說什麼。
一陣可怕的沉默在車廂內蔓延開去。
雙揚終於支撐不住了,解掉安全帶下了車。外面下着雨,可雙揚感覺不到,她
一個人在雨中往回走着,眼淚和雨水在臉上縱橫。
卓雄洲看着雙揚的背影,終於不忍心了,下車追了過去,拉住雙揚要她上車,
但雙揚不肯。兩個人在雨中爭執不休,但最後雙揚還是倔強地走了。
回到家裡,雙揚病了,惡劣的心情和重感冒一齊襲來,讓她無法支撐,躺在床
上起不來。雙瑗照顧着雙揚,端着一碗薑湯餵給雙揚喝,說:“那麼大的雨,你就
不知道避一避嗎?”雙揚只是不說話。雙瑗又說:“……這段時間你為多爾的事,
已經跑得心力交瘁,再這麼一淋雨,不病才怪呢!”雙揚難受不已:“崩潰,你以
為我想管他的事?又不是我兒子……”
雙瑗說:“你就是一張嘴巴硬……他爸他媽都沒本事管,我看他們就知道你一
定會管。”
雙揚無奈地說:“你也知道,多爾是我帶大的,他又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孩子,
你說我能不管嗎?我這個人一輩子就是圖個嘴巴痛快,最後還不是什麼爛事都管…
…”
雙瑗問:“揚揚……你真的要把祖屋賣掉啊?”說着不捨得地看了看天花板和
四周。
雙揚說:“總不能看着多爾判無期吧。”
雙瑗只得嘆氣。
雙揚卻突然哭了起來。
雙瑗驚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嘛?”雙揚這才哽咽着說:“……卓雄洲,他
……”
雙瑗趕緊問:“他怎麼了?”
雙揚搖搖頭:“……我也說不清,反正我知道我跟他之間出了問題……”
雙瑗第一次看到雙揚這樣絕望和無助。看着雙揚,她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已經不是曾經的雙揚了。
這些日子,雙瑗知道雙揚對卓雄洲的感情有多麼的深,也知道卓雄洲的態度對
雙揚來說是多麼大的打擊。她不能看着姐姐如此傷心,找到了卓雄洲。
在天外天茶藝館裡,雙瑗見到了卓雄洲。她劈頭蓋臉地說:“你到底怎麼回事?
我姐姐哪點對不起你?自從你出了事,她每天都是揪着心過日子,現在你沒事了,
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覺得你這麼做合適嗎?”
卓雄洲只是低着頭,一言不發。
雙瑗繼續說:“……提到錢的事,自然是傷感情。可是為了幫你,我姐姐也沒
有猶豫啊!沒錯,她是一個看重錢的人,那也不是她的錯,錢本來就很重要。你在
錢上出了問題,她沒有一絲一毫的責任,還有,你不僅沒有對她承諾過什麼,甚至
還沒有離婚,可她還是傾其所有地幫助你,我想像不出世界上還會有人這樣對你嗎?”
聽到這裡,卓雄洲的眼圈紅了。這讓雙瑗頗感意外,問:“你有什麼難言之隱,
就說出來,也不要這樣折磨她呀……”
卓雄洲艱難地說:“……我在外面奔波的這些日子,心裡總想着一個人,我覺
得應該是雙揚,可這個人偏偏是……你。”
雙瑗愣住了,簡直不知說什麼好。
卓雄洲痛苦地說:“我也覺得我是一個混蛋,可是我沒有辦法否認事實。”
雙瑗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卓雄洲。這是多麼意外的一件事,對於雙瑗來說,它
又是多麼讓她為難啊。等她稍微回過點神來,她寧肯相信卓雄洲對她的感情是一種
被他自己誤讀的同情。但是卓雄洲很清楚不是這樣,他說:“我沒有資格同情你,
因為當時我的身份只是一個通緝犯,但人也只有落到了那個境地,才知道自己到底
想要什麼。”雙瑗說:“可是這些都過去了,現在一切正常,生活還是那樣,何況
揚揚也沒有任何對不起你的地方,你應該回到她身邊去。”
卓雄洲卻很清楚他此時的感受:“我也知道我欠她的很多,而且雙揚曾經那樣
地吸引我,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可是那個晚上我看了你的日記,在完全沒有感情
的支撐下,你幫助了你的前夫,並且不被人理解,你的內心有着許許多多的委屈,
可你還是在付出,而且無私地幫助了我……你叫我怎麼能輕而易舉地忘記你呢?”
雙瑗不可能接受這一切,她說:“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這樣對待揚揚,
不公平!”
卓雄洲也很無奈,說:“可是我沒辦法欺騙自己。”
雙揚怎麼辦?她還不知道在卓雄洲的心中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但她感到一切
都變了,變得讓她無力挽回。也許過去的美好不會重現,只能供她憑弔了。她一個
人來到了雨天湖渡假村,那天艷陽高照,雨天湖風景秀美。她一個人辦理了住房手
續,在這裡把渡假村的各個景點獨自一人又走了一遍,無論是網球場、游泳池,還
是射擊以及跑馬場,她都能夠聽見以前的笑聲、水聲和網球落地的聲音。到了晚上,
她一個人躺在雙人床上,與卓雄洲的恩愛場面歷歷在目。但是,直覺告訴她,過去
的真的過去了。
這麼多年來,生活好像從來沒有憐惜過雙揚,它讓這個女人經歷了許多、承受
了許多。雙揚會罵生活,會嘲笑生活,但從來沒有厭倦過生活。她平凡而忙碌地活
着,一直被一種精神支撐着,仿佛是永遠壓不垮,嚇不倒的。
但是,在這短短數十天裡,她突然感覺到一種浸透她全身的疲倦,感覺到自己
是如此的蒼白無力,感覺到生活原來根本不值得去爭取和拼搏——因為一切都是枉
然,都是徒勞。她究竟在生活中得到了什麼?她應該得到什麼?她想得到什麼?她
能得到什麼?
……
她在這安靜的環境裡不停地問自己,卻發現只能問出更多的問題,無法找到其
中的任何一個答案。
卓雄洲讓她真正思考,卓雄洲讓她真正迷惑,卓雄洲也讓她真正絕望。
雙揚曾經走過了別人根本無法前進的路,多大的事情她都能鬥志昂揚地面對,
但現在,她不再想去承擔什麼了,夠了,真的夠了。
雙揚看着煙波浩淼的湖面,心突然之間淡得像這一池的湖水。
她好像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第二節 操不完的心
雙久忙着賣書,而且他的書商事業蒸蒸日上,一忙起來,家裡的事情也就顧不
上了。再說來家一直有雙揚操着心,雙久又正和瘋子戀愛着,還因為卓雄洲的事情,
雙久和雙揚這一對親密無間的姐弟生疏了起來,所以連家裡的老屋要賣出去雙久也
不知道。他掙了不少的錢,又和瘋子籌劃要結婚,所以正不亦樂乎地計劃買房子。
他來到一家房產公司售樓部看房子的平面圖,說:“我還是覺得這套比較滿意,
而且付款方式我也比較能接受。”售樓小姐說:“先生你還是很有眼力的,這種房
型我們真的賣得很好,不是我誇口,你來過三次,你看已經賣出去多少套了……”
說着指了指牆上的一覽表。一覽表上已售的方格內均貼着小紅花,看上去已經完全
紅了。雙久說:“我想叫我女朋友來看看再簽協議……”售樓小姐勸道:“你不是
說要給她一個驚喜嗎?”雙久想了想,說:“那倒也是,要不我們還是付定金,簽
協議吧。”售樓小姐拿出統一的合同書來,雙久也拿出錢來,正要簽合同,雙久的
手機響了,他這才知道雙揚正在要簽出賣老屋的合同,急忙趕了去。
在房地產交易市場的一間辦公室里,雙揚、范國強,幾個律師和中介公司的人
正在有條不紊地簽合同。雙揚的律師正給她講解合同條款,門被陡然推開,雙久氣
喘吁吁地出現在門口,把雙揚拉走了。
一直回到家,雙久才丟給雙揚一個破提兜。雙揚打開一看,裡面全是錢。雙久
說:“這些錢拿去救多爾,總夠了吧?”
雙揚吃了一驚:“你哪來那麼多錢?”
雙久說:“反正不是打劫銀行……賣書賣的唄……”
雙揚不相信:“能掙那麼多錢?”
雙久說:“是啊,當初借你的房產證用一下,你差點沒殺我……”
雙揚一聽,神色黯然,內心百感交集。
雙久歉疚地說:“無論如何也不能把祖屋給賣了啊,為這幾間房子,你失去的
夠多了……姐,對不起……我當初不該偷你的房產證,搞到現在卓雄洲也不肯原諒
你……”
雙揚久久沒有說話,好像是看着很遠的地方。好半天,她才平靜而又無奈地說
:“這跟你沒關係,是我跟他沒有緣分。”眼中出現了那種只有絕望和疲憊到極處
的人才會有的那種淡然的神情。一貫粗心的雙久也注意到了,他不能理解這樣的神
情,只是本能地在心裡一驚,但卻也沒有再去想。
雙揚不賣老屋了,這讓范國強很是惱火。在他的辦公室,范國強跟雙揚發着火
:“揚揚,你不能這麼出爾反爾,賣房是你主動找的我,我費盡周折要簽合同了,
你卻變了卦!你讓我怎麼跟台商交待?怎麼說這也算是兩岸關係吧,這麼沒有信譽
也影響我們大陸的形象啊……”
雙揚異常平靜地說:“你也別扯那麼遠了……這件事是我的責任,我把房子租
給他還不行嗎?”
范國強很惱火,說:“說句不好聽的話,我都不敢相信你了,你說什麼時候簽
合同吧?”
雙揚平淡如水地說:“文件一做好就簽。”
范國強趕緊說:“一言為定啊。”
雙揚看着范國強的態度,不緊不慢地說:“……就這幾間房子,看你比買主還
着急……”
范國強賭咒發誓地說:“天地良心,你說我能有什麼好處?再高的房租也是交
到你手上。我這還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不管怎麼說,咱們還是一家人吧?”
生活讓雙揚永遠有操不完心的事情。老屋和多爾的事情總算告一段落,她卻又
在酒吧里無意地看到卓雄洲和雙瑗在約會。起初她雖然很意外、心情也很複雜,也
有些懷疑,但是仍寧願相信雙瑗是想為她說服卓雄洲。
但是很快她知道了,事情不是她希望的那個樣子。
雙瑗和卓雄洲完全不知道這裡還有一雙熟悉的眼睛在看着他們。
卓雄洲充滿感情地說:“在我逃亡的路上,很多時候我都堅持不下去了,我像
驚弓之鳥一樣,睡不了一個踏實覺,吃飯更是飢一頓飽一頓,而我要找的人或者遠
在天邊,或者就在我身旁,但希望卻越來越渺茫……我也想過去自首,可是世界上
有許多事情是說不清的……也就是在那些日日夜夜,我想起你對我的幫助,一頓熱
茶飯和你身上所有的錢,還有你送我走時的眼神,充滿了關切和牽掛……其實那個
時候,你內心的創傷已經十分深重,沒有人理解你,也沒有人……”
雙瑗聽不下去了,說:“你別說了……請你不要再說了……”站起來要走。卓
雄洲卻一把抓住雙瑗的胳膊,說:“雙瑗,不要欺騙自己,這麼長時間的等待,你
不是就想找一個理解和認同你的人嗎?”
雙瑗並不是對卓雄洲一點感覺都沒有,她的理智和感情的鬥爭是這樣的艱難,
她流下了眼淚,說:“……可是,為什麼這個人是你?”卓雄洲拿出紙巾遞給她,
就在雙瑗接紙巾的時候,突然發現了站在她面前的雙揚,她不知如何是好,慢慢站
了起來。雙揚揚手就是一巴掌。
雙瑗愣住了,卓雄洲也愣住了。
雙揚萬萬沒有想到生活會又一次地如此捉弄她,她從很小的時候就為了這個家
里的人操勞着、付出着,而讓她傷心難過給她打擊最大的卻總是她最愛的家人。她
又不甘心起來。她怎麼能夠忍受生活對她如此殘忍的捉弄呢?她還要掙扎,也許是
最後的掙扎。她的眼睛中又出現了雙揚特有的那種堅韌和好強。
雙瑗不是不知道雙揚的感受,可是她有什麼辦法。她從來沒有主動做過什麼,
但她又總做着最傷害雙揚的事情。她好像總是有罪,可她又總是無辜。
雙久也知道雙揚有多難,但他幫不了她。他找了雙瑗。
在電視台附近的咖啡廳里,雙久為難地說:“……二姐,本來你和大姐的事是
輪不上我插嘴的……可是……”
雙瑗微低着頭一言不發。
雙久只得接着說:“二姐……你就把卓雄洲還給大姐吧!有時候我看着大姐發
呆,抽煙又抽得凶,心裡真不是滋味……咱們從小就沒有媽,這麼多年,是大姐又
當爹又當媽,把我們帶大,也只有我們知道,她有多不容易,當年她賣臭乾子,現
在她賣鴨脖子,苦撐着這個家,還不是怕我們吃苦受委屈?現在我們總算都熬出來
了,大姐又為多爾的事奔波,等一切都塵埃落定,你想想,大姐她圖到個啥?你如
果把卓雄洲搶走了,那她還剩什麼呢?”

雙瑗無話可說,默默流淚。
雙久又說:“……大姐這個人是好強、精明、能幹,也做過一些自私自利的事,
可是在對待我們倆的問題上,還有大哥,她是沒有缺點的,可以說是盡心盡力,不
圖回報……別人可以恨她、罵她、不理她,可是她對我們,應該是無話可說吧……”
聽到這裡,雙瑗突然起身離去。望着她的背影,雙久大喊:“二姐,我求求你,
把那個傢伙還給大姐!!”往門口走的雙瑗沒有回頭,但是淚流滿面。
雙瑗該怎麼辦?她多麼希望有人能夠告訴她呀。她是個簡單的女人,無力對付
這麼複雜的生活,可是生活總是不由分說地把如此的紛繁複雜強加給人。她來到江
堤上,在江上燈火之中,在岸邊情侶之間,一個人漫步。
很晚了,她才疲憊地回到家,卻意外地發現雙揚在她的房間等候多時了。雙揚
一個勁不停地抽煙,煙缸里全是煙頭。姐妹倆相對而坐,談話很艱難。
雙揚的聲音有些沙啞:“……直到現在,我也堅信,他這麼做是為了報復我…
…如果他想移情別戀,他可以找個年輕漂亮的,但他知道這麼做傷不了我的心……
所以他要對你好,這樣才能真正傷害我……可是這也恰恰說明了他還愛我,否則他
不會這麼恨我,也不會這樣折磨我……這些天,我想了很多,怎麼想我都不能放棄
他,因為他是我生命中最愛的男人……”
雙瑗真誠地說:“姐,你知道我不是一個貪心的人,我懂得不是自己的就不能
強求的道理……從一開始,我對他就沒有任何非分之想,雖然我已經不年輕了,在
感情的路上也是歷盡周折,也需要男人的關心和愛護,卓雄洲的條件那麼好,像我
們這樣年紀的女人都會動心……可是我知道他屬於你,你們之間有過很深的感情,
而且你也是這個世界上最疼愛我的人,就算我的內心很寂寞,情感世界更是一片沙
漠,我也不會奪走姐姐的心頭之愛……”
雙揚看着雙瑗,眼神很空洞,說:“雙瑗,是我誤會你了……這些年來,我總
是把氣撒在你身上,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麼我們血脈相連,可以為對方去死,可又
在不知不覺中彼此傷害呢?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雙瑗說:“姐,我也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從小到大,我從來也沒有
想過傷害姐姐,我總是覺得無論我做什麼,都報答不了姐姐對我的好,對我無私的
愛……要怪只能怪我不爭氣,混來混去混成現在這樣,不但不能接過你肩上一半的
擔子,反而無休止讓你操心和難過……”
說着說着,姐妹兩人在了一起,都哭了起來。
女人在有了一個自己真心愛着的男人以後,就會變得很奇怪,好像原來在乎的
一切都不在乎了,除了自己心愛的男人之外,什麼都不值得計較了。雙揚就是這樣,
如果卓雄洲真的不會再次回到她身邊,那麼生活中實在就沒有什麼再值得她追求的
東西了。老屋曾經在她的心目中是如此地重要,可如今,它被租出去了,范國強帶
着裝修隊進駐到裡面,要掘地三尺地把來崇德虛構的文物挖出來,挖來挖去卻什麼
也沒有挖到。要怎麼折騰怎麼折騰去吧,雙揚根本不在乎。她只是一如既往地在賣
鴨脖子,似乎生活的表面並沒有什麼改變。但是一旦這裡的民間樂隊奏起了《打靶
歸來》,她就會回憶起關於卓雄洲的點點滴滴,不禁會熱淚盈眶。
卓雄洲的心已經變了。女人變了心或許還能因為感動而又變回來,然而男人不
一樣。從前的卓雄洲心裡只有雙揚,雙揚就占據着他情感的整個空間;而現在他只
想着雙瑗,雙揚就已經不再是他情感的對象了,儘管他也會因為歉疚而想起雙揚來。
卓雄洲照樣做着他城建總公司的副總經理,處理着公務,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從
前的軌道上來。他今天的精神很好,因為雙瑗主動來電話約他下班之後到香格里拉
飯店見面。
晚上的時候,西裝革履的卓雄洲來到飯店的餐廳,到了預定的地方,看到的不
是雙瑗,而是一身盛裝的雙揚在他們曾經坐過的餐桌前站起來,迎接着他,目光如
水。卓雄洲很是驚訝。
他們保持着冷靜,假裝輕鬆地吃飯,然而問題終究是迴避不了的。
雙揚猶豫着說:“……我們再也不能重新開始了嗎?”問出這句話後,她感到
了害怕。其實她這次找到卓雄洲,與其說是要爭取他回來,不如說是想讓自己真正
絕望,結束這段不生不死的感情。她不能再在這種希望與絕望的邊緣上走下去了。
卓雄洲很理性地說:“雙揚,你不要這麼說,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雙揚難受:“那你為什麼要這麼折磨我?”
卓雄洲說:“雙揚,你也千萬不要去記恨雙瑗,在這件事上,她沒有一點責任,
都是我不好……要怨你就怨我吧,是我辜負了你的一片心……”
雙揚激動起來:“你不要做出一付大情聖的樣子好不好?你說這些有什麼用?
我算什麼?我們倆共同付出的情感算什麼?你說,你說啊!”
卓雄洲也不好受,說:“我無話可說……對不起,雙揚……”
雙揚的眼淚奪眶而出,一遍遍地問:“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要這樣對待我?”
這是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問題,但卓雄洲沒有辦法回答,誰也沒有辦法回答。
不知道到底是誰的錯,但他們三個人都在受着煎熬,不知道這到底是不幸還是
他們該受的懲罰。卓雄洲和雙揚在飯店裡難受着,雙瑗正一個人在電影院裡孤寂地
看電影。她周圍的人都是情侶相依相偎。
雙瑗始終帶着一種無關痛癢的冷漠。
從電影院裡出來的時候,突然之間她感覺到了一種漂泊無依的感覺。她不知道
該上哪裡去,只好一個人在人行道上毫無目標地走着。街上成雙成對的人們,讓她
更加冷清。她失魂落魄着,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

結局
多爾的案子判下來了。那是多爾一生中永遠無法忘記的日子,而它到底會對多
爾產生什麼樣的影響,現在誰也說不清。
法院審判廳里,座無虛席。多爾站在被告席上,臉上滄桑的神情已經不再像個
孩子了。雙元、小金分別坐在不同的地方,雙揚、雙久、瘋子、來崇德和范滬芳都
來了。雙瑗和電視台的工作人員站在另一側。
法官宣布判決的時候,人們的心都懸了起來:“……根據以上犯罪事實,現在
宣判如下,全體起立。來金多爾犯過失殺人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八年。”
雙元、雙揚等人一聽,真不知該高興還是該傷心。多爾面無表情。法警正準備
把他帶走時,小金嘶心裂肺地叫了一聲:“多爾——是媽媽對不起你呀!”嚎啕大
哭着,衝過去,想抓多爾的手想摸多爾的臉,但被法警攔住了。然而,小金瘋了一
樣不顧一切地抱住了兒子,哭道:“多爾,都怪媽不好!是媽不好!媽給你去頂罪!
一定要給你去頂罪……多爾,你是一個好孩子,媽知道你是一個好孩子……
“但多爾沒有表情,任母親擺布,並沒有多看小金一眼,跟着法警走了。雙揚望着
多爾的背影,也傷心欲絕。雙元的眼淚止不住地滾落下來,來崇德更是老淚縱橫。
范國強沒能從來家老屋裡挖出他想要的東西,但他雇的裝修隊的工人在砸牆改
變房屋結構時,從牆壁中意外地發現了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箱,上面還有一把生繡
的鎖。工人們叫來包工頭,說:“范處長要找的就是這個東西吧?”包工頭看了看
說:“估計就是這個……”工人們議論開來:“咱們打開看看吧?”“肯定是值錢
的東西,要不然范處長不會這麼緊張,還和他老婆輪流值班看着我們……”“說不
定是無價之寶,不如賣了錢咱們大夥分,反正他也不知道。”“那要遭雷劈的,這
種事可不能幹……”“什麼劈不劈的,反正劈也是死,窮也是死,窮死還不如劈死
呢!”
但是包工頭還是打電話告訴了范國強這一發現。范國強正在文化局會議室里開
會,一聽這個消息激動地站了起來:“什麼?是真的嗎?”這才發現大夥都看着他,
趕緊坐下了,如坐針氈地等着會議開完。
晚上,范國強在臥室里和老婆一起關着門撬鐵皮箱。范妻說:“真不敢相信,
那些工人還會把東西交給你……”范國強滿懷希望:“他們拿到文物有什麼用?如
果是現金,早就分了!”范妻也憧憬着:“等咱們有了錢,孩子就能出國讀書了…
…“
范國強說:“只要有了錢,想幹什麼不行?我看咱們先買輛車,切諾基也行啊,
雙休日的時候可以出去兜風。”
范妻計劃着:“那樣太奢侈了,我看還是給孩子搞一個教育基金。”
兩人一邊說着一邊撬,老半天才把鐵皮箱撬開。箱子裡面的東西令兩人大失所
望:僅僅是范滬芳當年的演出海報以及劇照和有她簽名的照片。這些東西都已經陳
舊發黃了。
范妻失望不已,說:“這大概是德叔暗戀你媽的時候留下的……當時家裡人多
眼雜,他就把這些東西藏起來了……”
范國強泄氣地說:“德叔可真把我們給害死了……”
范妻沒勁地說:“都是些沒用的東西,扔了吧。”
范國強想了想,也沒辦法,調整心態說:“別扔,我媽是個懷舊的人,今年當
作生日禮物送給她,沒準她多激動呢。”
范妻有些嘲弄地說:“嗯,也算是物盡其用。”
雙瑗的狀態一直不好,讓她無法承受的感情糾葛弄得她筋疲力盡,工作的時候
她也不能集中精力。她究竟該怎麼辦啊?
電視台社教部主任把雙瑗叫到辦公室來,說:“雙瑗啊,最近工作做得很有成
績,多爾殺人的內幕新聞也是我們做了獨家報道……不光是我,台里對你的工作也
很滿意。”
雙瑗低調且無奈地說:“這是我們從業人員應該做的……”
主任說:“我聽說你最近一直住在台里?”
雙瑗支吾:“……主要是老加班……”
主任說:“有這麼個事跟你商量一下。最近台里要在北京設立一個記者站,主
要是能夠更快更好地拿到第一手的新聞選題。台里覺得你比較敬業,負責,而且對
許多政治和社會問題比較敏感,如果把你放在那邊,我們會很放心……加上,你的
房子問題,雖然我們已經報上去了,但也不是馬上就能解決的,這樣緩衝一下,也
算是一個解決的辦法,畢竟那邊的記者站給你一間單人宿舍。”
雙瑗還是打不起精神:“台里已經決定了,還是徵求我的意見?”
主任說:“當然是徵求你的意見,你還是考慮考慮吧,不要着急答覆我。”
雙瑗無神地說:“讓我想一想再決定吧……”
主任說:“好了,你去工作吧。”雙瑗起身走到門口的時候,主任突然問:
“是不是在本地找了男朋友?”雙瑗愣了一下,趕緊說:“沒有沒有,沒有的事…
…“
卓雄洲在那天晚上又在電視台附近的咖啡廳里見到了雙瑗。
卓雄洲第一次跟雙瑗發火:“……我又不是東西,拜託你不要把我讓來讓去好
不好?我是一個人,我有自己的情感,也有自己的選擇!過去,我是愛過雙揚,但
是並不等於我跟她就一定會有什麼結果,而且感情也是需要時間去證明的,我重新
做出選擇,不是要侮辱她,報復她,我只是覺得我跟她不合適……而且我也找到了
我想找到的人,這純粹是感情問題,不牽扯道德是非,更不需要摻雜高風亮節,我
希望你清楚這一點。”
雙瑗低着頭不說話。卓雄洲問:“雙瑗,我現在想問你的是,你是不是對我一
點感覺都沒有?”
雙瑗抬起頭來看卓雄洲,反問:“……這個問題很重要嗎?”
卓雄洲說:“當然很重要,難道還有什麼比這更重要嗎?”
雙瑗說:“我覺得最重要的是……就算我們能夠在一起,或者過得很幸福……
可是我們想起每天都在煎熬中生活的雙揚,我們還會那麼幸福嗎?畢竟你們真
心實意的,轟轟烈烈的相愛過……“
卓雄洲說不出話來。

吉慶街的老屋租出去之後,雙揚和雙久以及瘋子新租了一套房子,幾個人仍然
住在一起。雙揚依舊賣着鴨脖子,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如今的她顯得是那麼落寞
和冷淡。吉慶街的雙揚變了,真的變了。所有的人都能感覺到,卻又不能說得清楚
到底是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雙久和瘋子過上了幸福的生活。瘋子在文學上的成功同時也是雙久在商業上的
成功。兩人都忙忙碌碌,卻又默契地相互照顧。
早上的時候,瘋子在廚房裡煎雞蛋,又把雞蛋和切好的麵包拿出來放在外屋的
餐桌上。雙久剛睡醒,從自己的房間走出來,伸着懶腰,說:“……是你把鬧鐘塞
到我被窩裡的吧?”瘋子說着:“誰叫你天天睡懶覺的”,從冰箱裡拿出牛奶來。
雙久說:“又沒有導演等着我改劇本,我那麼早起來幹什麼?”
瘋子說:“你又開始了……我告訴你,少廢話,趕緊吃飯,你不是說今天去出
版社談合作的事嗎?”
雙久這才想起來,說:“哎呀,對了,我還忘了呢……”說着由臃懶而突然變
得動作迅速,衝到洗手間刷牙。
兩個人一起吃早飯時,雙久說:“今天晚上的群星演唱會你還記得嗎?”瘋子
說:“當然記得,有我喜歡的劉歡……”雙久說:“這票還是我高價搞來的呢,晚
上七點我在體育館門口等你。”瘋子說:“昨天晚上你已經說過三遍了。”
雙久笑:“誰知道你這幾天改本子,會不會被那個導演纏住?”
瘋子說:“你不要那麼神經過敏好不好?人家年輕女演員不比我長得漂亮!”
雙久故作認真地說:“說不定他就喜歡你這個味道的呢?”
瘋子又較真兒了:“來雙久,你覺得為這種空穴來風鬥嘴有意思嗎?”白了雙
久一眼,吃完麵包,走進自己的房間收拾好了書包,背着包就要出門。雙久又叮囑
道:“別忘了七點鐘啊!體育館門口!”瘋子說了句“你煩不煩啊”,出了門。
可是晚上的時候,雙久在體育觀門前等着瘋子,但卻不見她的人影。人們潮水
般地入場,分外熱鬧,雙久左等右等,焦急萬分。演唱會已經開始了,雙久能聽得
見裡面排山倒海的掌聲和歌星隱約的歌聲。體育館門口幾乎都沒有人了,雙久絕望
了,覺得瘋子不會來了。
雙久幾乎不再等了,只是站在門前生着氣。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很是沮喪,只
好準備走了。只聽瘋子老遠地大叫着“雙久”,急急忙忙地跑過來,還喘着氣。雙
久火了:“你還來幹什麼?完都快完了!!”說完扭頭就走。瘋子上氣不接下氣地
說:“你聽我說嘛。”
雙久轉過頭來,說:“你說吧,你還有什麼好說的?我現在已經不重要了,我
給不給你出書,反正你是要紅的,而我是個沒有品位的小書商,甚至屁也不是!我
幹嘛還要纏着你,是我莫名其妙不知天高地厚!瘋子,從今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
我過我的獨木橋,這總可以了吧?”
瘋子急了,說:“你聽不聽我說嘛?”
雙久的火氣很大,說:“不聽!”扭頭就走了。瘋子追上去拉住雙久,說:
“你聽我說完咱們再分手行不行?”雙久也不看瘋子,惡聲惡氣地說:“你說吧。”
瘋子解釋道:“……我都已經坐上了郊線車,突然想起我的包在忙亂中拉在劇
組了,又下車回去找……”
雙久打斷說:“這個故事很奇特嗎?反正你明天還要去劇組,這是很緊要的事
嗎?這就是你遲到的理由嗎?”
瘋子說:“我怕這個包丟了,因為它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雙久沒好氣地說:“什麼破包值得你……”但話還沒有說完,他的聲音嘎然而
止,因為他發現瘋子背的正是當初他送給她的那個綠色的帆布面、黃色皮邊的包,
只是用得有些舊了。他看着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瘋子看着雙久也什麼都沒有
說。
突然之間,雙久把瘋子緊緊地抱在了懷裡,深情地吻着她。
九妹離開張所長家快半年了。九妹在的時候,張所長看不起她,甚至瞧着她不
順眼,沒少讓她受氣,可九妹這一走,張所長才知道沒有了九妹,整個家有多麼不
對勁,對他自己也沒有什麼好處,反而是多操了不少的心。他也開始懷念起九妹在
的日子了,希望能夠找到九妹勸她回家來。
張所長把雙揚請到新久久飯店的雅座里吃飯。雙揚知道張所長這人不是有求於
人絕對不肯這樣做,於是直說道:“張所長,我要能幫你辦什麼事,那是我的造化,
你的飯我怎麼敢吃啊?”張所長還是客套着:“看你說的,揚揚,你不是瞧不起我
吧?”雙揚說:“我哪兒敢啊……”張所長說:“那就別客氣了,我這也是不成敬
意。”
等菜上齊後,雙揚看着張所長說:“張所長,半年不見,你怎麼……”張所長
一副有苦難言的樣子,說:“老得都不像話了吧?”雙揚說:“那倒也不至於,但
也真是不如原先精神了。”
張所長總算開口說正事了:“揚揚啊,有一件事,我是不得不求你了……”
雙揚說:“您這麼說我怎麼擔當得起啊?什麼事啊?”
張所長几乎是在哀求,說:“你老實跟我說,九妹她到底去了哪兒,你一定得
告訴我。”
雙揚說:“我真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張所長說:“你別擔心,我也不會把她怎麼着……我只是想親自去把她給接回
來。”
雙揚認真地說:“我要是真的知道,我幹嘛不告訴你……”
張所長不相信:“她不是你的乾妹子嗎?結婚的時候你又送了她那麼多陪嫁…
…她就是走的時候沒跟你說,安頓下來以後,不可能不給你捎信……“
雙揚嘆口氣說:“現在的年輕人,誰會領你的情啊?我也不怕你不高興,就為
了張馳娶她的事,她還恨上我了……無怪人家都說,不做媒人三代好……”
張所長說:“我倒是到處求人打聽,有人說她回家鄉跟人合開了一家裁縫店,
還有人說她去了海南,搞了一個‘湖北佬餐廳’,生意挺火紅的……不過有些傳聞
就太離譜了,說她在深圳當了三陪……”
雙揚說:“我還真沒聽到什麼,當初你跟我說她留了張紙條就走了,我還以為
她是跟張馳鬧了點小彆扭……”
張所長後悔地說:“他們倆倒挺好,現在張馳跟我彆扭大了……好像是我把他
媳婦拐跑了似的,而且孩子又小,我都快愁死了……”
張所長又能去埋怨誰呢?九妹是不會回來的了,他如果真要愁死了那也只好愁
死。這就是生活,種下的果子是酸是甜都得自己把它給吃了。
雙揚從張所長那兒回來,看到雙瑗正坐在樓梯口等着雙揚,十分意外。雙揚開
了門進屋,淡淡地對雙瑗說:“你什麼時候搬回來住啊?總住辦公室也不是個事。
是特意來找我的嗎?“雙瑗神情有些異常,說:”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就想來
看看你……“雙揚沒有留意雙瑗的表情,打斷她說:”我有什麼好看的,還不是那
樣…
…“她說着甩掉高跟鞋,還是不冷不熱地說:”想喝什麼自己在冰箱拿。“自
己到處找煙,又把煙點着。雙瑗沒有動,靜靜地看着雙揚,說:”……一時半會兒
戒不掉,也要少抽一點……“雙揚疲怠地說:”嗨,過一天算一天吧。“這話一出
口,兩人似乎都有點尷尬,突然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好一陣雙瑗才打破沉默:“姐,我今天是來跟你道別的……”
雙揚沒有什麼觸動:“你又要到哪兒去?”
雙瑗說:“台里在北京開闢了一個記者站,決定派我到那邊去工作,聽說那邊
的條件還挺不錯的,福利方面也有很多優惠……”
雙揚沉吟了一陣,說:“……你真的決定去嗎?”
雙瑗悽然一笑,說:“當然……我是明天下午的飛機。”
雙揚望着雙瑗,眼中慢慢有了淚水。她慢慢地走過去,摟住雙瑗說:“雙瑗,
我明白你的一片苦心……我明白……”
雙瑗忍住淚水說:“姐,你要耐心一點……你要少抽一點煙……”
雙揚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像是在自言自語:“也許該離開的人是我……離開
你們,離開生活……”
雙瑗就要離開這座城市了。對於這座城市來說,不會因為誰的離開有任何改變。
馬路依舊穿梭交織,人流依舊來來往往,似乎永遠看不出什麼變化。人在社會
里就是這樣微不足道,但好在或許我們對於某個人或某些人來說還是舉足輕重的,
這樣才不會因為這種渺小感而絕望。
雙瑗的離開對於卓雄洲來說就是一件很大的事情。雙瑗沒有告訴卓雄洲這件事
情,她要悄悄地離去。卓雄洲往雙瑗的辦公室里打電話,卻一直沒有人接。好不容
易,她的一位同事告訴卓雄洲雙瑗不是出差,而是調到北京記者站去了,坐下午三
點的飛機走。
卓雄洲看時間已經快趕不及了,飛奔出辦公室,像瘋了一般地開着他的奧迪車
向機場駛去。但是又不巧碰上塞車,卓雄洲坐在駕駛室里心如倒海翻江,急得忍不
住罵粗口。費了好半天勁,車流才暢通起來。卓雄洲趕到機場的時候,已經是雙瑗
要乘的航班登機的時候。
雙瑗排隊拿到了登機牌,臉上異常寧靜。
卓雄洲飛跑進了候機廳,撞到了好幾個旅客,也來不及道歉,只是四處環顧,
卻沒有看到雙瑗。
雙瑗已經上了飛機,飛機滑出跑道,越飛越遠。
卓雄洲找不到雙瑗,一看時間已經過了三點。他知道他在這裡找不到她了。他
坐在機場候機廳里,看着無數的陌生面孔。他低下頭又抬起來,希望着哪一次抬起
頭來,奇蹟可以發生,或許雙瑗沒有走,重新出現在他的面前。
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雙瑗真的走了。
離了婚的小金要獨自面對生活了。她又來到了工人文化宮裡的“姐姐妹妹站起
來”協會,想找一份工作。工作人員問她:“家政服務的工作你願意做嗎?”心灰
意冷的小金已無往日的囂張,說:“願意,我什麼工作都願意做。”
工作人員看着小金覺得眼熟,說:“你好像到我們這兒來過……”
小金說:“對,去了麵食一條街賣饅頭。”
工作人員問:“現在怎麼不賣了?”
小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因為集資的事,大夥都跟我翻臉了,我也沒法去了
……”
工作人員說:“以後千萬別相信那些騙人的把戲。”說着把她介紹到家政公司。
家政公司的工作人員問小金:“你會帶孩子嗎?”小金說:“當然會……”家
政公司工作人員說:“有個老太太想找個能幹的人帶孩子,都換了8 個保姆了……
你看,她又來了……”小金循聲望去,只見張所長的老婆走了過來。小金並不認識
她,她也不認識小金。張所長的老婆和小金聊了聊,同意她到家裡做保姆。
小金跟着張所長的老婆來到張家。家裡有一個女孩正在看着張馳的兒子。張所
長老婆說:“這是我飯店的服務員,年紀太小的人還是不放心……你來了就好了…
…“說着抱起孫子,交到小金手上,問:”你自己的孩子多大了?“小金抱着
孩子,想到了多爾,鼻子發酸,說:”該上六年級了……“張所長的老婆隨口問着
:”都挺好的吧?“小金支吾着:”……挺好的……“說着到了客廳里的全家福,
吃驚地說:”這不是張所長和九妹嗎?“張所長的老婆也奇怪了:”你認識他們?
“小金說:”當然認識了……“張所長老婆說:”這就是九妹的孩子……“
小金感嘆道:“世界可真小啊。”
來家的祖屋經過一番改造和裝修,已經煥然一新,變成了一家木藝精品店。大
門修得古色古香,上面掛着一塊木匾,上面有行草體的四個大字:雅香木藝。
這天正值木藝店開張,門口立着一個木牌,上面貼的紅紙上寫着:開張致喜,
八折優惠。古箏奏響的樂曲之中,有一個好聽的女聲解說着:“‘心境觀乎眼境,
欲活潑其心,先活潑其眼。’這是明末清初的學者李漁對於家具擺設的心得。將傳
統的古典家具融合點綴在現代空間中,不僅是潮流所趨,更能彰顯主人的非凡品位
……”店裡的木藝品很是精美,榆木的冰裂嵌花窗,雞翅木的彎腳有束腰獨圍板羅
漢床……吸引了很多顧客來光顧。
范國強陪着雙揚在店裡看家具,說:“揚揚,你這祖屋,連你自己都不認識了
吧?”雙揚看了看,說:“還真得感謝你,我爸來看過嗎?”范國強說:“德叔和
我媽都來過了,德叔還特別感慨呢……”
而這個時候,在店裡的另一邊,卓雄洲正陪着朋友在挑家具。朋友的老婆說:
“老卓,你眼光好,你給參謀參謀……”卓雄洲說着:“我看這兒的東西都挺不錯
的。”幫着看一張酸枝的明式方桌。
就這樣,雙揚和卓雄洲不期而遇了。兩人都看着對方。卓雄洲愣了半天才說:
“……祖屋歷盡周折,這可能是最好的結果了……”
雙揚有些嘲弄有些無奈地說:“我沒有拿它給你抵債的事,你還要記多久?”
卓雄洲只是說:“我已經忘記了……揚揚,我希望我們能成為朋友……”
雙揚一聽,心裡透涼,她的冷靜掩蓋不住淒涼:“那是不可能的,我們兩個人,
如果不是情人,就一定是敵人,因為我們愛得深,也就恨得深,所以永遠也不會成
為朋友。”
卓雄洲說不出話來。
幾年了,每個人都經歷了那麼多,改變了那麼多。世事無常,但天地輪迴依舊
——中秋又快來到了。
這個中秋雙瑗註定只能是獨在異鄉為異客了。到北京後的雙瑗忙碌着,工作讓
她自信讓她暫時忘卻煩惱,甚至讓她改變着自己的行為舉止,但是她內心的東西卻
無法撫平和抹去。她也會想家,會想雙揚雙久,會想卓雄洲,但是她不想回去,她
知道有的東西不管逃不逃得掉,但自己必須逃避。
夜裡,雙瑗回到自己的宿舍,接到了雙揚的電話:“雙瑗,我是揚揚……”雙
瑗心裡一暖,說:“哦,揚揚啊……我還行,反正瞎忙唄,家裡沒什麼事吧……”
雙揚說:“事倒沒什麼事,問題是你八月十五還是回來過吧。”
雙瑗的臉色微微變了:“我不想回去了,來了也沒有多長時間,而且我們人手
不夠,工作特別多……”
雙揚很失望地說:“那你就不回來了?”
雙瑗說:“我想春節再回去……姐,有什麼事嗎?”
雙揚好像有什麼話要說,但卻欲言又止:“……沒,也沒什麼,你可要注意點
身體啊……”
來崇德盼着中秋節趕緊到,希望又一次享受到子孫滿堂的熱鬧和快樂。中秋這
一天,他又早早地和范滬芳挎着籃子在農貿市場裡買東西。兩人來到買魚的地方。
范滬芳問了價錢,咋舌說:“武昌魚又貴了嘛。”魚檔師傅說:“中秋節都是
這個價,進貨就貴。”范滬芳猶豫着。魚檔師傅嘴挺巧,說:“合家團圓,年年有
余,你幹嘛那麼想不通呢?”范滬芳正要買,來崇德趕來找她,說:“先不買,先
不買……”又對魚檔師傅說:“對不起啊……”范滬芳奇怪了:“今天你過生日,
孩子們又回來吃飯,不買東西,晚上吃什麼?”
來崇德把范滬芳拉到一邊,說:“你聽我說嘛,剛才揚揚打我的傳呼,叫我們
晚上去她的飯店吃飯,還讓你通知國強一家呢……”范滬芳說:“這樣啊……”來
崇德說:“你買那麼多東西不是浪費嗎?”說着打量老伴,“……我看你還是買件
衣裳去吧,出門還是得體面一點……”范滬芳反問道:“我平時很不體面嗎?”來
崇德說:“反正我沒有什麼能出街吃酒席的衣裳……”
兩人高高興興地挑衣服去了。
中秋的的吉慶街總是燈火通明,熱鬧非常,花燈盞盞,笑語歡聲。許多人都來
到這裡來吃團圓飯。整條街都充滿了溫馨。
在老久久飯店的包房雅座里,來崇德和范滬芳都穿着新衣服坐在餐桌前,他們
的兒女雙元、雙揚、雙久、瘋子,還有范國強一家三口圍了一大桌。
來崇德看時候不早了,雙瑗還沒有到,問:“雙瑗怎麼沒來?”
雙揚說:“她調到北京記者站去了,我給她打了電話,她說回不來了……”
來崇德有點傷感,又看了看雙元,說:“雙元也成了光杆司令……”
雙元臉色本來就不好,聽了這話,心裡更加不是滋味。雙揚趕緊截住來崇德的
話,說:“爸,你說這個幹什麼?大伙兒好不容易在一塊吃頓飯……”
來崇德還是不太高興,說:“就是一年才吃這一頓飯,人都沒齊過……”范滬
芳忙叫來崇德別說了。
雙久說:“月亮還有不圓的時候呢……那句話怎麼說來着?”
瘋子一嘴接了過來:“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陽缺……”
雙久說:“對對對,就這意思……反正人再不齊,我們也要團圓啊!”
范國強也來解圍,說:“就是就是,咱們把酒杯舉起來吧……為了德叔年年有
今天,也為了全家團圓,乾杯!”
眾人的酒杯撞到一塊,席間方才有了點節日的氣氛。在大家喝酒、吃菜、聊天
的時候,雙揚用心地看着屋子裡的每一個人,那樣專注,仿佛是一去不復返的人在
臨別時的心情和表情。
吃到一半的時候,范國強的孩子主動要表演舞蹈,於是一大家子人逗着孩子,
看着她跳舞,又是笑又是鼓掌歡迎。來崇德和范滬芳都很高興。雙揚看着卻有些難
受,小聲對雙元說:“呆會兒我們去看看多爾吧……”
雙元嘆了口氣。
雙揚又囑咐說:“把他的課本都給他帶上。”
雙元說:“我知道,都在車上呢……”
雙揚說:“我還給他買了好多新書,這孩子從小像雙瑗,愛看書……”
雙元傷感不已:“一想起多爾,我覺得活着真沒意思……”正說着,范國強的
孩子跑過來,調皮而稚氣地問:“你們為什麼不鼓掌?”
雙元和雙揚只好強顏歡笑地拍手,說:“好好好,鼓掌,鼓掌……”。
多爾的中秋是在少管所的小禮堂里過的。禮堂里布置得很有節日氣氛,少年犯
們在看自編自演的節目。多爾正坐在台下看節目,管教走過來,把他叫了出去。
在少管所犯人會見室里,多爾見到了他的母親小金。這裡的冰冷氛圍完全沒有
一點節日的溫馨,似乎與世隔絕了。小金給多爾帶來了月餅和水果,多爾沒有高興,
只是微低着頭不作聲。小金哭着說:“……多爾,謝謝你在中秋節,肯跟媽媽見一
面……是媽媽害了你,所以媽媽要贖罪……媽媽現在在給人當保姆,帶的是一個外
來妹的孩子……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可是現在,媽媽什麼都願意做……”
多爾還是什麼都不說。小金難過不已:“多爾,你說句話好嗎?你跟媽媽說句
話……你罵媽媽也行……實在不想說,你叫一聲媽媽,媽媽心裡也好受一點……”
多爾仍不說話,但是眼淚滴落下來。
這時候,雙揚和雙元來到了外面的走廊上,透過窗戶看見裡面母子相見的情形,
心裡都不好受。他們看着小金和多爾的情緒,沒有忍心進去,只是把帶來的東西交
給了管後就默默離去。
雙揚回到家裡,覺得一切空得那麼澄澈。原來那個俗世中忙碌着、拼打着、爭
斗着也掙扎着的雙揚看着自己,覺得是那樣的陌生,這樣一個雙揚好像從來沒有存
在過。經歷了許多的事情,雙揚已經不是原來的自己了。雙揚也會累,也會灰心,
也會逃避,心也會死。
雙揚一個人在燈下寫信,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雙久,瘋子:當你們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正式告別塵世,離家出走。
請不要找我,也不要擔心我身在何處,這些其實並不重要。
“選擇這一天離家出走,並不是一時的衝動,我想了很長時間,才做出這個決
定,而且在今天平靜地離開,也說明我遠離塵世的決心。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以為我是一個無比堅強的女人,不會被任何困難所嚇倒
……然而我到今天才明白,我實在是太普通了。我愛錢,但是也愛我的親人,為了
你們,我願意一擲千金;我急功近利,但也不計後果地幫助過別人,無怨無悔;我
憎恨男人,對他們不抱任何幻想,但也希望得到最真摯的愛情……當這一切像水一
樣在我身邊匆匆流過,我突然明白了,如果我不糾纏在其中,便不會有那麼深重的
煩惱……
“我已經心力交瘁,希望在平靜中度過此生……”
雙揚要走了,可是唯一放不下的還是卓雄洲。臨走的時候,她來到了卓雄洲家
的門口。卓雄洲不在。雙揚把兩盒鴨脖子放在門口的地上,黯然離去。
在張所長的家裡,這頓團圓飯也不好吃。張馳到海南找九妹去了,不知道會是
一個什麼結果。他說今天回來,也不知道會不會回來。
張所長抱着孫子坐在餐桌前,老伴還在忙乎着。張所長說:“人都還沒回來,
你瞎忙什麼?”老伴說:“昨天不是有電話嗎?說今晚一定趕回來……”張所長逗
着孫子:“……這孩子真是命苦,從小他媽就不要他了……”老伴不高興,說:
“大過節的,你說這些幹什麼?”
張馳回來了。張所長和老伴迎上去,接下他手中的行李。張所長迫不及待地問
:“找到九妹沒有?”老伴埋怨地說:“你倒是讓孩子喘口氣兒再說……”
張馳說:“沒有……”
張所長失望地說:“你是按照人家給的地址去找的嗎?”
張馳說:“是啊,那一片我全找了……根本沒有什麼餐廳,是一家醫院整整齊
齊的圍牆,我就跟人打聽,這裡有沒有過餐廳……”
張所長說:“人家怎麼說?不可能沒餐廳沒人,給我地址的人說,都看見她了
……人家說,沒錯,就是九妹……”
老伴在一旁說:“你不能讓孩子坐下再說嗎?”
張所長火了:“不能!你一邊呆着去!”
張馳說:“爸,你也別發火,今天是中秋節……”
張所長說:“就因為是中秋節,鑼齊鼓不齊的我才窩囊!”
張馳說:“人家說,原來那兒是有幾個小吃店,後來清理市容,才知道是違章
建築,全給強行拆除了……”
張所長和老伴都很失望。老伴難過地說:“這孩子混得不好,為什麼就不回來
呢?”
中秋夜,雙瑗還在宿舍的電腦前工作着。同事們打電話催雙瑗趕到全聚德去和
大夥一起聚餐,準備着狂吃一通。雙瑗答應着:“我這兒馬上就好了……這節目明
天台里不是要播嗎?好幾段解說詞要改……不過也差不多了,你們先吃,我馬上就
到……”同事說:“……站長說,開個車回去接你。”雙瑗說:“不用不用,我馬
上就到……”掛上電話後繼續工作着。
等到做完手裡的活,雙瑗關上了電腦,來到陽台上,看見明月又大又圓,情不
自禁地想起她和洪濤過去的生活,她和雙揚的恩怨,以及她和卓雄洲的奇遇……這
一切令她百感交集。
這時候響起了敲門聲,雙瑗以為是同事來接她的,拿起手提包,還對着鏡子攏
了攏頭髮,說道:“來了!來了……”但當打開門時,她愣住了:卓雄洲站在她的
面前。雙瑗太意外了,她好像完全傻了似的看着卓雄洲。他們什麼也沒有說,但心
里有一種奇怪的默契。
陽台上,一輪明月照着他們,那麼溫柔,那麼朦朧,那麼詩意,其間又有那麼
多說不清的一絲絲一縷縷的什麼東西,若有若無地纏繞着兩人。
而同一輪明月也照着深山中的一座無名的古寺。古樹參天,青燈黃卷,頌經的
聲音帶着超越紅塵俗世的單調,冷漠而固定不變地在空中蔓延。
青石的地板上是一地的青絲。
雙揚透過青燈的搖曳,無悲無喜地看着那塵世的月色。
不知那個燈火輝煌的吉慶街此刻會是什麼景象?會不會有熟悉的客人發現,從
此那裡少了一個風姿不凡的女人,優雅地站在街頭賣着她的久久鴨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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