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海滩上。海风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去了我胸中的郁闷。现在是退潮的时间,海面平静而美丽。海水波光粼粼,海鸥飞舞鸣叫。海浪温柔的冲刷着沙滩,发出惬意的声音。一切都是那么安详,宁静。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漂流瓶。里面是一支早上刚买的玫瑰花,还有一张电脑制作的照片。我用尽全力,把它远远的扔进海里,目送着它逐渐漂远,漂向深深的海洋。
我希望有一天,南薇能看到它。
我是在大学三年级的时候认识南薇的。
吉林大学德恒律师学院。
我是山东人。人们都说山东人是“山东大汉”,个个高大魁梧,厚道,朴实,无论你走到哪里,很少有人会说出山东人的坏话来。不过以上说的那些山东人的好处,我一条都没沾上。我个子还可以,不穿鞋时1米78,长的也是满英俊的(反对意见一律无效),但就是瘦。一般来讲,我还算是个开朗的家伙,只是与“厚道朴实”沾不上边而已。很多人不相信我是山东人。
入大学的那年正值学校的五十周年校庆。学校里热闹非凡,我也认识了我的同学们和一群学长学姐。我们这些新生对学长们是非常尊敬的,他们讲话的时候,我们毕恭毕敬,如聆玉律金科,天籁之音。有一位学长声情并茂的道:“欢迎大家来到吉林大学!欢迎大家来到德恒律师学院!”
大家就热烈的鼓掌。他接着告诉我们,我们是中国唯一的一家专门培养律师的学院,被司法部誉为“中国律师界的黄埔军校”。
我常常参加上一级德恒的足球联赛。说是联赛,实际上只有两个队。95德恒男生一共不到二十个,所以我这个96德恒的就挤进去参加他们的球队。这二十几个男生(包括同住的几个进修生)还分成两个班,每天下午从教室回来,就能听到95德恒有人在扯着嗓子喊:“联赛联赛!一班必败!”
另一伙人就高喊:“联赛联赛!二班必败!”
于是大家就招呼各自人马,本着比赛第一友谊第二的精神怀着增强国民体质促进全民健身运动高潮并且杀伤别人身体的良好愿望杀向球场。其中就包括我这个自封的“德恒第一门将”。
我们的校区是吉大的新区,很多设施都在建设中。球场大概是亚洲最烂的足球场,到处是碎石,如果在比赛中一个飞铲,很可能铲人的和被铲的都在身体某处被地面擦下一块皮。所以在吉大,足球确实算得上是“勇敢者的游戏”。这中间守门员应该是最倒霉的了。之所以说守门员倒霉,是因为进球了功劳没自己的,丢球了自己却是责任人之一。最要命的是要常常在这样的场地上摔来扑去,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曾经在一场比赛中被抬下三次,一次是因为摔伤,另两次是因为被打中了要害。正是由于95联赛,我在法学院律师学院里也小有名气,甚至进了院队。
那一天德恒和文学院打了一场比赛。比赛打得很紧张。德恒一开场就在我们队长的带领下围着对方的球门狂轰滥炸。文学院有两个速度很快的家伙,他们的反击很有威胁,有两次差一点得手。应该说那天我的发挥确实不错,扑出了几个险球。到了下半场,我们以3:0遥遥领先。比赛快要结束了。
裁判是经管学院的一个男生。比赛前为了防止他偏袒对方,我们许诺了3瓶百事。不过我们听说对方许诺了5瓶。他还算公正,看到对方把我们队长撞倒,毫不犹豫的判罚前场任意球。
队长爬起来,他要自己罚。
队长叫钟浩,和我一样是96德恒的,来自北京。他的球踢得很好,据说被北京的一只乙级队看中过。他是球队的核心,整个球队一直围绕着他来打。那个任意球被他一脚射到了对方球门的横梁上。球反弹了回来。场上场下一片“好球”声。
对方反应很快,球刚一落地就一脚传到了前面,他们的前锋队员一个假动作过了我们的后卫,打了一个单刀球,直接面对我。我没多想,本能的向前迎上——在电视里称之为“门将出击”——离他约两米的时候,身体尽量伸展开,对着球拦去。他似乎有点慌,立刻狠狠的射了一脚。球打在我的左手上飞出了底线。
“角球!”
“扑得好!”亚波推了我一下,跑向前门柱。德恒的队员迅速在禁区里分散开。文学院的人也纷纷插到门前。球门后站满了观众,还不断有人跑过来。
球发出来了,发得很高。他们的几名队员都被德恒的人靠着。我看准落点,跳起来在空中把球双手抓住。在余光里我感觉有人在快速向我接近。然后我被重重的撞上了。
那是文学院的一名队员。他是冲着我来的,想让我扑球脱手。我在空中失去平衡,落地后感觉脑袋一阵剧痛——我撞上了门柱,眼前一阵阵发黑。
耳边是一阵吵嚷声。我捂着脑袋想爬起来,趔趄了一下又摔倒了。一双手扶住我,支撑着我直到我站稳。我睁开眼,看见我们的人正在冲着文学院的人大声嚷叫“你们????踢人还是踢球”以及诸如此类的话,文学院的人也叫喊着“又不是故意的”、“踢球哪有不磕磕碰碰的”。裁判竭力高喊“已经结束啦,散场散场!”
我骂了一句,回头看是谁扶我。
然后我看见了南薇。
南薇并不是学生,她已经毕业了,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但是我当时以为她是学校里某位我没见过的女生。
我看见了姣好白净的脸庞上一双关切的眼睛。她的眉毛好像修饰过,鼻子小巧,嘴唇红润,嘴角微微向上斜。我记得那一天她穿了一身黑色的套装。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她很漂亮,我至今记得当时的感觉:意外,窒息。我的大脑立刻为她所控制。
“你没事吧?”
“还行。”
我说话有点费力。她抿嘴笑着,说:“你守门守得好棒。”
“……谢谢。”我也不由自主的笑了笑。
“快回去休息吧。”
她又给了我一个微笑,然后看看表说:“我也得走了。”说完匆匆的向球场外走去。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追上去问她是谁,却鼓不起勇气。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与我隔绝,我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我想起了“三笑姻缘”(她对我笑了两次),想起了许多电影场景里,女主角的背影逐渐走远……
消失了。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被队友们围着。
“哎——呦——呦——”
“小纪有了桃花运啦!”
“还不追上去?啊?”
“请客请客!”
“坦白!交待!”
“难怪今天这么‘有如神助’,这么牛叉!”
“这是什么呀?……”于大庆把亚波推开,从地上拣起一样东西,交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月票。月票上有一张照片,正是她的。旁边写着:南薇。
“是那个小妞掉的吧!”
“小纪还不快追上去?啊?”
“人家等着你送哪!”
我想也没想就向她离开的方向跑去,身后爆发出一片哄笑。但是等我气喘吁吁的跑过拐角,我没有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
我从来没有对哪个女孩有过那样的感觉。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我只是和她萍水相逢,但是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她就占据了我的心。
那天从球场回来洗完澡后,我一直在校园里游荡,希望能再次遇见她。我在萃文楼、外语楼一间教室一间教室的透过窗户往里看,在图书馆各阅览室里穿梭,几个女生因为背影有点像,我跑到她们面前又失望的走开,弄得她们莫名其妙。我还去了几个食堂,在各宿舍间闲逛。一会儿我又想,没准在这段时间里她去上自习了,于是我又往萃文楼跑。我想象着自己见到她时像马龙.白兰度那样有风度的说:“这是你的月票。”
她就像奥黛丽.赫本那样迷人的微笑着,说:“谢谢,太感谢了。我一直在找它。——为了表示谢意,我们去喝杯咖啡怎么样?”
我想不下去了。我一遍又一遍的看着月票上的照片。那种感觉——幸福!
但是我没有遇见她。
第二天我的“艳遇”就传得尽人皆知。上课前一进教室我就听到了吃吃的笑声。没等我坐下,身后的贾宏丽就拉我的肩膀,笑嘻嘻的说:“听说你昨天有了一段奇遇?是不是?”
“小纪真幸福啊!”
“你瞧他的嘴——咧开了!笑了!”
“给我们讲讲你的浪漫爱情故事!”
“话说昨天!”亚波在后面绘声绘色的拿起了腔调,旁边的人兴高采烈的听着,“在球场上有一位德恒第一门将!只见他身高八尺,高扑低挡,有如神助!正当他偶感疲惫,忽听得一声娇呼:‘亲爱的,挺住!’他回头一望……”
哈哈大笑。
“闭嘴。”我抓起贾宏丽的课本向亚波扔过去。
课本很快又被传回贾宏丽手中,但是她却不依不饶:“你扔我的课本干什么?说,怎么赔偿我?”
“把月票赔给贾宏丽!”
“对!对!”
“把月票拿出来看看呀!”
“嘘——安静,老师来了。”
一上午我都没听进老师讲的什么。我的脑子里只有南薇和她的月票。我回味着昨天的那一幕,回味了无数遍。上完课我又在校园里乱逛,手里拿着那张月票。
我还是没有找到南薇。
已经5天了。
我还在学校里寻找着。几天都没有结果,我几乎要放弃了。我怀疑自己在做一件傻事。
“你干嘛不贴一张‘招领启事’?”于大庆说。
仿佛是一道电光掠过了大脑。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我拍了一下脑袋。感叹道:“老了……不中用了……”
于大庆显出恶心的样子。
贴启事的效果立竿见影,当天晚上就有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来到我上自习的教室。她看了一圈,最后走到我面前问:“对不起,您是姓纪吗?”
“是啊。”
“您出来一下好吧?”
我放下笔记,随她走出教室,心里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她的来意。
“你是不是贴了一张月票的招领启事?”
“是啊。”我皱着眉头回答,感觉很失望。我原以为来的会是南薇。
不过,至少可以籍此打听一下南薇的下落。
“你拣的月票上的名字叫南薇是吧?”
“是呀。你认识她吗?”
“她是我同学!”
她认识她!
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我当时差点晕过去。我急切的问她:“她在哪儿?”
“她不在学校,已经毕业工作了。”
“啊?”
“这张月票是她上星期来看我时在学校丢的,她打电话告诉我了。请你把月票给我吧。谢谢你。”
“这样子……”我犯了嘀咕,我本来是想借这次机会见一见南薇。把月票轻轻易易的交给这个四眼恐龙我可不情愿。
“可……可以让我当面交给她吗?”随后我听见了身后低低的嬉笑声。我回头一看,有两个也在这间教室的同班同学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正在我背后挤眉弄眼,我一回头,他们就装作欣赏走廊窗外的夜景。
眼镜女生奇怪的打量了我一下。“有这个必要吗?你是那个院的?”
我拉着眼镜女生往旁边走,一边走一边说:“96德恒的,我姓纪。”
“我姓冷,我是研究生院的。”
“……你好。”
“现在才想起问好,太晚啦。”眼镜女生眯起眼,她的样子活像一只大熊猫,“你为什么想当面给她?你知道她在哪儿?”
“我想请你告诉我。”
“嗯——?我干嘛告诉你?”
“我请你吃夜宵!好不好?”我讨好的说。同时瞥见那两个家伙又跟了过来。
“嗯……”
“这是我的学生卡,你拿着,”我手忙脚乱的把卡塞到她的手里,“把它当抵押。如果我不把月票还给她,你就不给我。”
“嗯——!”
眼镜女生带着很为难的神气把卡揣到口袋里,似乎很开恩的说:“吃完饭我再告诉你她住在哪儿。不过如果你给我多买一只鸡腿和一杯可乐的话,我还可以告诉你她家的电话号码和手机号码。”
我真想拥抱亲吻她,不过看了看她的脸,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我怕我会得厌食症。
第二天。
按照眼镜女生的指引,我来到了南薇家的楼下。这里位于长春繁华的桂林商业街附近。那是一栋很普通的居民楼。墙上被小孩画得乱七八糟。南薇就住在三楼。
现在是下午4点。我站在楼下紧张得要死。
不怕……
我不怕……
我真的不怕……
我天天盼望的,不就是现在吗?事到临头,我犹豫什么?我在害怕什么?
我不害怕。我不害怕……
可是,为什么腿在发抖?
咬咬牙,进去!进去!
我走进楼道。心情平静了一些。楼道里闹哄哄的有人在嚷叫,还有咣、咣的声音。越往上走,声音越大。
声音来自三楼。
一个扎着辫子的高个子男人在用拳头砸一扇防盗门,一边砸一边大声叫骂着。我愣了一下,心突然揪紧了——这个位置,不是南薇的家吗?
高个发现我在几级楼梯下看他,不砸门了,转身操着一口地道的东北话冲我吼道:“看啥?!活腻啦?滚!”
这个人大约一米八几,穿了一身黑衣。头发染过——楼道里太暗,我看不出是黄是红。但我可以看出,他比我壮。
我一向胆小,但是那一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有感到恐惧。我走上去紧盯着他的双眼,浑身发热,发抖的手攥得紧紧的。我说:“我找南薇。”
他似乎有点意外,喝问:“你是谁?找她干啥?”
“我要还她的月票。”
“给我。”他伸出手来。
“你是谁?”
“我叫你给我,听见没有?”他向我逼近了一步。
“你想怎么着?”我问。
“给不给?想死是不是?”他伸手向我推来。我把他的手打开。他的另一只拳头就在这时狠狠的打到了我的脸上。
我眼前一黑,头嗡嗡直响。又有两拳打在了我的头上。我隐约的听见他在叫嚷什么。打架我不行,只有挨打的份儿。我尝试着还击了两拳。结果招来了更狠的殴打。
突然有一个女孩的声音大喊“警察来啦!”然后我就被摔到地上。我听到高个急匆匆下楼,皮鞋跺在楼梯上咚咚的声音。我知道,他跑了。
一双手把我扶了起来。是眼镜女生。
“你怎么样?”
这一次,我还是需要搀扶才能站起来。
眼镜女生陪我去了医院。医生告诉我有轻微的脑震荡,要求我回去好好休息,并开了一点镇静药。他还建议脸上的伤口最好冷敷一下。眼镜女生随后就要送我回学校。
“你怎么来了?”我忍着痛问她。
“我正好来找南薇……”
坐在车上,我浑身疼痛。她默默从梳妆盒取出镜子递给我。我几乎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了。我的左眼被打青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一点血痕。
“那个人是谁?”
眼镜女生没回答。她把目光投向车窗外。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你喜欢南薇,对不对?”
没等我回答,她就自言自语的说:“肯定是。你喜欢南薇。可是南薇比你大好几岁呐。你是七几年的?”
我没吭声。
眼镜女生也没再说话。到了学校,她把我扶下车。我固执的想自己走。她在我旁边默默的陪着。
“我是1978年的。”我说。
我们走到校门口。眼镜女生站住了,我也站住了。她异样的看着我,似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如果能坚持的话,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我可以给你讲一讲南薇的事。——不过你得请我吃烤肉串。”
“没问题。”我急忙说,伸手在包里摸了摸,“你先垫上好吗?我只有20块钱。”
“我请吧!记着你欠我一顿就是了。”眼镜女生气恼的说。
校外有很多小店,里面用木板隔出一个个单间。我们就在一个小店里的单间里吃烤肉。眼镜女生用铁签子拨拉着烤肉,打量着我。
“南薇比你大三岁。”
她看着我尴尬的样子,笑了。
“你真的很像南薇的男朋友。”
“男朋友?”
“别紧张,已经死了两年了。”
“死了?”
“好吧,我给你讲讲南薇的事。”眼镜女生叹了口气。“这是看在你挨揍的份上。”
“南薇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们俩从小学开始就在一个班,以前都是经管学院货币银行的。她和我同寝。我们大三的时候,她的父母在一场车祸里死了,留下她孤零零的一个。
“你今天碰见的那个人叫陈涛,以前是吉林工学院的,也不知是哪个专业。听说他家里有点背景,我的意思是,他认识一伙黑社会的。他不知怎么认识了南薇,就开始追她。
“南薇当时特别可怜。她一个小女孩,对人与人也不怎么了解。父母刚死,她特别伤心的时候,忽然有个人对她好,她能怎么样呢?那个陈涛也特别会讨女孩子欢心,她就糊里糊涂的和他同居了。可是后来她发现,这小子忒不是东西!他在外面还和别的女人鬼混,还吸毒。他好吃懒作,整天和他那帮黑社会的混在一块儿。南薇就跟他说,你改了不行吗,有点正事。她那时候还对他抱有希望呢。你猜怎么着?那小子把她毒打了一顿,叫她少管闲事儿。他还把女人带到南薇那里,当着南薇的面胡搞。南薇气极了,和他分了手。她把她家大门的钥匙换了,把那小子的东西都扔了出去。你也看见了,那小子简直是条疯狗,老来骚扰南薇。他还来学校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南薇,被我们班的男生给揍了一顿,送到了派出所。
“从那以后,南薇就特别自卑,她觉得自己很丢人,大家会看不起她,直到大四的时候认识刘小波。那是你们法学院的研究生,嗯,跟你一样瘦瘦高高的,人也挺好,而且喜欢踢球。南薇那时特别喜欢看他踢球,每天下午都去球场。两个人感情特别好。”
“他怎么死的?”我插话问。
“也是车祸。”眼镜女生的眼睛在镜片后露出悲伤的目光。“公安局说是个意外,是普通的交通肇事。现在也没抓到人。南薇那时差点疯了,我们死拉着才没让她从楼上跳下去。每天我们都有人跟着南薇,怕她偷着寻短见。
“毕业时我考了研。南薇就直接工作了。这两年她还好点。我们常常一起出去。我可以陪她说话,可是,她心里有阴影,我帮不了她。……”
我把月票留给了眼镜女生。但是她并没有把我的学生卡还给我,说是要作为我欠她一顿饭的抵押。
我一个人在球场边的跑道上慢慢走着。夜色如水,微风清凉的抚摸着我的额头。我想给自己理出一个头绪来。
一开始我执著的寻找南薇,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她给我的特别的感觉。我凭的是一股热情,南薇在我心目中更像是一个完美的化身,是我追求的一个理想。可是现在,眼镜女生讲的故事深深的震撼了我。天使从天界降到了人间,却更加有血有肉。我可能无法想象,一个无助的女孩,在恋人死后,是如何的悲痛,同时还要忍受一个恶棍的骚扰。
我喜欢南薇吗?
我只见过她一面,我只是听别人讲了她的故事,而她甚至可能连我是谁都记不起来。可是听到她的故事后,我更加想接近她。这不仅仅是由于因为她挨了一顿打,也许是有了一种保护她的渴望,也许是别的原因。她的世界对我来说充满了吸引力。
我喜欢她。没有理由,就是喜欢她。
我在看台上坐下,球场在月光中显出银白色。球门柱的后面拖着长长的影子。
刘小波也曾经在这片球场上踢过球吧。
我说不出那时我是什么心情,我什么也不愿想,只是呆呆的坐在那里。我看见我们在球场上比赛,德恒在满场凶狠的逼抢;我看见自己扑出了对方的点球,疯狂的大声吼叫;我看到我们钟浩罚进了直接任意球,和大家拥抱欢呼……
“我喜欢踢球。”我轻声对自己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句话。
……
渐渐的场上的身影逐渐变得雷同。我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在场上飞奔,不,是22个一模一样的、瘦瘦高高的男生在场上飞奔!场边有一个女孩子,在为他鼓掌加油……
我从看台上冲下来,我要冲到场地里去,我要看清那个男生的脸。但是我跑到场边就站住了。
场地是空的。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是我的幻觉。
我突然间有一种想大吼的冲动。是的,当我每次把对方的射门扑出去,我都是这样大吼来发泄心里的压力的……
这时我看到了那个女孩子的身影。
我揉揉眼睛,唯恐是自己眼花。没错,一个女孩的身影,真真实实的站在那里。我发着抖走过去,没等走近我就叫了起来:
“南薇!”
“是你!”
果然是她。看到我,她并没有显出吃惊的样子。
几天不见,她还是那身打扮。但是我看到她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光。我也注意到,她的手上拿着黑色的毛巾。毛巾叠成小方块。
五分钟后,我们并排坐在看台上,彼此沉默了很久。我们不约而同的看着球场,没有看对方。直到她幽幽的说:
“有很多人来这里踢球。”
“嗯。”
“你很喜欢踢球吧?”
“喜欢。你看见过我踢球的。”
南薇低下头:“今天的事冷萌萌告诉我了。”
“你是说那个眼镜女生?”
“嗯。”
“她……给我讲了你的故事。”我迟疑的说。
“我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说什么好。
“这个还给你。我要谢谢你为我保管月票。”
她把一个卡片递给我,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我接过来,是我的学生卡。
“你的伤怎么样?”
“没什么。”
“对不起,我知道是陈涛打的。”
“那是我和他的事。”
“你一直在找我,就是为了把月票还给我?”她问。
“嗯。”
“没有别的?”
我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我……想再见见你。”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见你。”
“现在你见到我了。”她轻声说,“听到我的故事后,你有什么感想?你还想见我吗?”
我不知怎么回答。我们又沉默了很久。我终于忍不住问:
“你常来这里吗?”
“嗯。”
“还是忘不了他吗?”
她缓缓的点了点头。她知道我指的是谁。
“站在这里,你能看见他吗?”
她又点点头。
“我刚才也看见他了。”我说,“看见他踢球。”
她猛地转过脸来,死死的盯着我,目光中包含了惊奇,愤怒,还有悲伤。她一定是感觉我在消遣她,因为她突然站起来,狠狠的打了我一记耳光。我的脸火辣辣的,感觉一片茫然。
“你什么意思?拿我开心吗?”她大声问。
“我……不是故意这么说,我,我是真的,……”我慌乱、语无伦次的说,“我真的看见有人踢球,……我不骗你,真的,……真的……”
除了“真的”,我当时想不出别的词了。我急得手足无措。
她还在愤怒的盯着我,盯着我的眼睛。慢慢的,她的目光变得柔和,我不知道她是否相信我了,但是她显然怒气消了一些。
“这几天我一直在学校里到处找你,……我只想见你,再看看你,我,我……”
她的怒气似乎消失了,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打痛了吗?”
“不痛,……只要你不生气……”
她不说话了,带着难为情的微笑发起了呆。过了一会儿,自言自语的说:“好久心情没这么轻松过了……”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转身走下了看台。
我坐在原地,目送她向体育场的出口走去。突然我猛地站起来,大声说:
“你会来看我踢球吗?”
她似乎迟疑了一下,却没有停下来。我大声喊道:
“我希望,能再见到你!”
她走远了。但我知道她听见了。
“小纪,怎么了?”
“跟谁打架了?”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第二天从起床到上课,我成了珍稀动物。大家看着我脸上的伤痕,问个不停。我也不回答,假装牙痛。
“下午还要踢球呢。你还能行吗?”
“小纪是舒梅切尔的师弟,没问题。”
“什么舒梅切尔,明明是布冯。”
“奇拉维特。”
……
中午吃完饭,我回到寝室。隔壁正在放音乐。我一脚踢开门就进去了。里面是于大庆和亚波在下棋,录音机里放着Michael learns to rock的歌,这一首是我最爱听的《That’s why(you go away)》。
“????,就算你被人扁了,也不用这么拽吧。”
“我Kao,踢开门就进来了。”
“去死吧。”
他俩哈哈大笑起来。
我很喜欢Michael learns to rock磁性的嗓音。可能是歌曲深情的旋律适合我此刻的心情,我想起了南薇。
昨晚她回去以后,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想到我呢?
我曾经怀疑昨天是一场梦。但是学生卡真真实实的又回到了我的手里。我想起了那一记耳光,我记不起当时是怎样一种感觉。但是,那是真实的。
有人在走廊里大声喊:“舒梅切尔!——舒梅切尔!!……????,小纪!电话!”
我急急忙忙跑回自己的房间,抓起话筒。
电话里传来了眼镜女生冷萌萌的声音:“我说,你准备好欠我那顿饭的钱了吗?”
“呃……我马上借,马上借。”
“快点!我可是有好消息告诉你呀!关于南薇的。”
“真的?快说!”
“一顿三个人的肯德基。”
“什么?”
“我还要拉上我们宿舍的小四。”
“太黑了吧?”
“那我挂电话了。”
“别别别!我请,我请。……”
“这还像话。”冷萌萌得意洋洋的说,“南薇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一直打到半夜一点。她还向我提起了你。”
“真的?”我的心怦怦直跳。
“她提到你的时候还笑了呢,这可很难得呀。她说你人挺好的。”
“真的?”我自己都能感觉出自己的声音变调了。
“那还有假?别忘了,肯德基三个人的啊!”
“行!哎,等一下,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什么?”
“呃……这个……我们下午三点,要和外语学院打一场比赛,这个……”
“是不是想让我帮你请她来呀?”
“最好是碰巧遇上我们比赛的样子。”
“小case。”
“真的?那就拜托你了!……”
“一次比萨饼外加香芋冰淇凌。”
“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