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着长调说:“这可是你求我呦!”
“你就不能搞个优惠?”
“好吧,跳楼价大甩卖,一块小比萨饼外加香芋冰淇凌。不能再低了!”
“你不——会——吧?……好吧。”
我敢肯定,眼镜女生冷萌萌放下电话后会发出巫婆一般的奸笑。不过,至少我又有机会见到南薇。
我想她。
我慢慢的穿上球服。现在离比赛还有两个多小时,可是我从未有过如此热烈的对比赛的渴望。摸爬滚打了两年多,球服已经很旧了。我真希望自己能有一套新的球衣,就像德国队守门员科普克那样蓝色的服装,飘逸,潇洒。我相信南薇看到那样打扮的我会很喜欢。可是我没钱。一套守门员服要近二百元(这还是一般的),而我一个月的生活费还不到三百。
隔壁又放起了《The color of the night》,我听了半天才听出这首英文歌是张信哲唱的。我套上护膝和护腿板,一边随着旋律轻轻的唱着,一边把球袜拉到小腿上。时间过得太慢了。我拿起手套,这时钟浩走了进来。他也装备好了。
“小纪,先去练练?”
“好。”
“你们俩干嘛?”隔壁伸出亚波的脑袋,“我kao,现在就去?还有两小时,不用这么夸张吧?”
“你知道什么?”钟浩拉着长调大义凛然的说,“我们是出于对足球运动的热爱知道不?你不知道中国还得靠我和小纪去冲击世界杯么?”
“那是,昨天王俊生还给我们打电话呢。”我说。
“昨天霍顿还跪在地上求我们进入国家队呢。”
我们一边说一边走下楼去。
我们慢慢的向球场走,随意的相互传球倒着脚。
“小纪,今天那个南薇会来吗?”
我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不会是因为她被揍了一顿吧?那小子是不是叫陈涛?”
我吓了一跳。一脚没停住,球滚到路边的草丛里去了。我跑过去把球一脚踢回去。说不清是惊奇还是恼怒,大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昨天是不是和一个四眼恐龙去吃烧烤了?”
“是呀。”
“我当时和亚波、大庆就在隔壁的单间里。”他没再把球传给我,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的颠着球。我当时的感觉就像作贼被人抓住了一样,不知怎么说了。
“你们全听见了?”
“实话实说是听见了。”他承认说。“怎么样,想追南薇吗?”
我不敢承认,却也不愿否认,只好沉默。
“怕那个陈涛?”
“我不怕他!”我被激怒了,“我是打不过他,可是我不怕他!我就是想追南薇,怎么样!”
“你爱上她了?”
“我不知道!”
“赶快做出决定吧!”他一边追滚到一边去的球一边大声说,“有些事情你只有一次机会,现在放弃了你会后悔一辈子。”
我默默的把他传过来的球又踢了回去。
“如果那个四眼恐龙说的是真的,南薇就是个好女孩。喜欢的话,为什么不追呢?”
我的脑子乱哄哄的。他还在大声说:“那个姓陈的要是敢找麻烦,不是还有弟兄们吗?”
“我才不怕那个杂碎!”我狠狠的踢了一脚,球高高的飞过铁丝网,落到篮球场上去了。我不得不绕了一个大圈去拣球。但是我的心情突然间变得很轻松。我作出了决定。
我要追南薇。
现在已经是下半场了,德恒2:1领先外语学院。我们的前卫和前锋在钟浩的组织下又是围着对方猛打,对方连中线都过不了。我这个守门员除了在刚开场时被对方打进了一个直接任意球和扑出了一个单刀球以外,基本上无所事事。
我不断的把眼光扫向场边。今天不知是什么节气,班里的女生全跑到球场来了,场边花花绿绿的。
我没看见眼镜女生冷萌萌。
实际上我想说的是——我没看见南薇。
场上又是一阵疯狂的喊叫,亚波进了一个球。德恒的人都高兴得嗷嗷大叫。外院的学生在场外嚷嚷着“越位”,裁判根本不理他们。
南薇在哪里?
难道眼镜女生没有成功,她不来了?
我又一次仔细的环顾场地四周,我没找到。我只看见我们班的女生在场边又蹦又跳。不知为什么我恨起她们来,狠狠的骂道:“净他妈添乱!”
南薇不会来了,我失望的想。几个小时前鼓起的勇气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怅然的看着场上的比赛,想起了昨天晚上,那时和现在,我看到的究竟哪一个是幻觉?都是比赛,所不同的是,我现在是在场上看,昨天晚上我是在看台上,就在——
我看见南薇了。就在看台上昨晚的我们坐的那个位置,南薇和眼镜女生冷萌萌看起来刚到的样子。我看到冷萌萌指着我,另一只手摇晃着南薇,像兔子一样跳着。南薇也在向我这边看,她看见我了。
“小——纪————!”
我把目光收回到场上,对方一名球员向我冲来,一边跑一边回头向上看。球在空中正在落下。显然,他想抢到这个球直接面对守门员射门。我条件反射的又弃门出击——我跳得很高,在他头顶干净利落的把球摘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跳那么高,也许是带有在南薇面前表现的因素。接下来的事情我没有预料到。对方那个家伙在我跳起来的时候抓住了我的球衣,他没拉住我,因为我跳得太猛了。抓住球的同时,我听见自己衣服被撕裂的声音。
随后我就失去了平衡。重重的砸在了那家伙身上。一直到我摔在地上,我都死抱住球没有放手。
我跳起来。我的球服从领口到左腋下都被撕开了。我把球狠狠的向地上一砸,向他走过去。他大概知道不妙,转身装作没事一般向回跑。但是德恒的队员已经向他扑了上去。外语学院的队员也在向这边跑过来。
“你他妈想干什么?”钟浩像个狂怒的狮子一样扑向他,但是被亚波中途死死的抱住。一个外院的队员抱住我。
“你什么意思?”我挣了两下没挣开,大声喊了起来,“你他妈拉衣服!你想干什么?”
双方开始互相推搡。有几个冷静点的大声喊叫着“不要动手!”大多数人眼看就要挥拳相向了。这时裁判挤进人群中央,和几个人一起大声喊叫着把人隔开。
“不踢了!”钟浩脸色铁青的吼叫道,“都他妈拉衣服了!还踢个屁!”
“不踢了!”
“不踢了!”
双方都义愤填膺的喊叫着,都感觉己方被欺负了一般。我们骂骂咧咧的走下场,女生们围上来看我被撕破的球服,七嘴八舌的指责对方“不像话”。我清醒过来,踮起脚往看台上看,心不由一沉:南薇和冷萌萌不见了。
我拼命想分开人群,但是队友们围在我身边,夹杂着班里的女生。我找不到南薇,我从人缝中惶然的向四周看,她一定是看见我要在球场上打架,对我有看法了才走的。都是因为外院的那个……
眼镜女生冷萌萌挤进了人群。她的手上举着一条黑色的毛巾。
“冷萌萌!”我又惊又喜,一把抓住她,把她拖到了一边,“南薇……南薇呢?”
“放手嘛!”她使劲甩开我,“不先问问我为了帮你费了多大劲!南薇让我把这个给你!”
毛巾是南薇给我的!
昨天晚上,在球场边,南薇不也是拿着一条黑色的毛巾吗?
我接过毛巾,声音颤抖的问:“她去哪儿啦?”
“想知道吗?”
“想!”
“一顿鸳鸯火锅四个人。”
“你……”
“可是好消息呦!不请拉倒。”
“我请我请!快说!”
“南薇说有急事先走了。”
我一下子泄了气。“这是好消息?”
“还没说完。南薇让我问你,晚上愿不愿意去她家吃顿饭。”
她约我晚上去她家吃饭!上天并没有抛弃我!
据后来冷萌萌说,当时我像傻子一样站在哪里,无论谁和我说话,我都只是笑,她一度以为我出了毛病。外语学院的那个家伙走过来向我打招呼表示歉意,我竟然热烈的拥抱他,就像他是我的恩人一般。
我买了一大盒巧克力,并让老板给我扎上彩带。晚上六点的时候,我敲响了南薇的家门。
她给我开了门。那一天她穿了一身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松散的披在脑后,微笑的双眼,红润的双唇,在我眼中简直像一个天使。我失去了思想,听话的换好拖鞋,在客厅坐下。
“先看一会儿电视吧,我给你榨点果汁。”
南薇端出一大盘水果,放在榨汁机里榨果汁。她细心的切着水果块。我环顾这个房间。这座我梦中的圣殿并不大,室内摆设也很简洁。在客厅中央木质的地板上铺着一块带有一圈黑色方格边的乳白色的地毯。房间的主色调也是乳白色的,无论是沙发、茶几还是吊灯。只有电视柜上下的彩电、VCD和音响是黑色的。再加上墙上的几幅画,就是客厅里全部摆设了。整个室内弥漫着温馨的感觉。
我对那几幅画产生了兴趣。几幅画中只有一幅是彩色的,是一张油画,其余的都是素描。油画上是一片海滩。浅蓝色的天空,深蓝色的大海,金黄色的沙滩,一对恋人在海边并排走着——我越看越觉得那个身影是南薇。画上的男子瘦瘦高高的……
我逃避一般的把目光挪开,看那两幅素描。一幅是旷野上一棵孤零零的树,另一幅是一座残破的建筑。两幅素描都没有署名,但它们都透露出了相同的意境。我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悲伤。
我再次扭开脸,目光却被一束枯萎的花吸引住了。
那些花插在墙角矮柜上一只琉璃花瓶里,估计有几十朵。花瓣已经变形,由于失去水分,颜色变得枯黄,有的已经发黑。依稀可以分辨出以前的颜色是红色。
会有这样一束毫无生气的东西摆在这个房间里。它们显得与这个房间格格不入。但是这显然是南薇特意放在那里的。房间被收拾得非常整洁,南薇不可能把它们疏忽掉。
南薇打断了我的思绪。她把一杯刚榨好的苹果汁递给我。我喝了一口,香甜,清冽的果汁泌人心脾。南薇好像想起了什么,走进里面的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大盒子。
“送给你的,打开看看。”
我感到很意外,疑惑的接过来。拆开包装纸。
“不知合不合你心意。”
“一定很好的。”
我一边说一边慢慢揭开盒子。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球服!一套崭新的、蓝色的守门员服!我把它们拿起来举在空中。无论是款式、颜色,都和我梦想的一模一样!蓝色的长袖上衣,蓝色的短裤,在胸口、肩、肘部都有海绵护垫……
球裤下面是一副护腿板,一副护膝,一双白色的球袜。最让我吃惊的是——一双Adidas手套!
我又有了做梦的感觉。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嗑嗑巴巴的问,这是不是真的送给我的。南薇微笑着点头,要我试一下合不合适。
我像捧着一件宝贝。脱下外套,我把球服上衣套在身上。太合适了,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我不知怎样感谢她。她也没给我时间感谢,因为她在我试衣服的时候走进了厨房。我把东西收拾进盒子,对我来说,这是无价的珍宝。就算是给我全世界的金子,我也不会换的。
南薇用托盘端出了几样小菜,愉快的说:“我事先没有问过你。你将就一下吧。牛排,水果沙拉,还有通心粉。我想你不会都不爱吃吧?”
“我都爱吃。”我说。这个时候,让我吃石头我也会说“爱吃”。
“喝点葡萄酒吧。”
高脚杯里的葡萄酒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出宝石一般的红色。她把一盘CD放进音响里,按下了按钮。房间里立刻回荡起了轻柔的音乐。
“Scorpions的歌。你会喜欢吧。”
“当然!”实际上我从没听说过。
她点起蜡烛,关上灯,回到桌边坐好,轻轻拍了一下掌,说:“好了,宴会开始了。让我们说:感谢主赐给我们食物。”
我们一起笑了起来。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我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她的动作是那么的优雅,不由我不陷入迷恋。不用喝酒,这音乐,这烛光,就足以使我陶醉。一股热烈的感情使我想大声说:南薇,我爱你!
“我爱你!”
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脱口而出。她的动作僵住了,美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疑惑看着我。我被自己弄得措手不及,短暂的慌乱后,鼓起勇气迎接她的目光。我们对视着,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首先把目光移开,遮掩似的切着牛排。我也低下头,装作很用心的使用叉子叉一块很小的肉。气氛沉闷下来。我感觉自己在出汗,内衣湿乎乎的贴在身上,心情也变得忐忑不安。
怎么这么不小心!如果我不说那句话,也许这次晚餐会非常愉快,可是现在……也许她会拒绝我,也许她会对我产生反感,也许,也许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
南薇突然站起来,把灯打开,然后回到座位上,用手托住下颌,若有所思。我放下刀叉,静静的吹熄蜡烛,心烦意乱的想:她的意思是烛光晚餐结束了吗?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应该知趣的——离开?
“你了解我吗?”她问。
她没等我回答,就接着问下去:“你知道我的过去和我的现在吗?你了解我的性格吗?你所了解的,只是冷萌萌给你讲的那些,对吗?”
我点点头。
“你爱的不是我。”
我想辩白什么,但是她止住了我。
“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你想象中的南薇,而不是一个现实中的人。我在你心目中是什么形象,这个形象有多少成分是来自于你的想象,你想过没有?”
我张口结舌。她说得对,我从没想过。这一个个问题就像一只只铁锤重重的砸在我的胸口。我突然感到自己以前的那些想法是那么可笑和苍白。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南薇淡淡的说,“听完这个故事,你再做出你的决定吧。我可以告诉你,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会理解的。”
“有一个女孩子,她有一个很和睦的家庭。她的爸爸是一名普通的工人,妈妈是一位教师。他们很爱她。这个女孩很单纯,也很快乐。但是有一天,她的父母被车撞死了。女孩变成了一个孤儿。那一年,她21岁。
“她很悲伤,很无助。她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因为害怕,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她天天晚上对着爸爸妈妈的照片哭,哭着哭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早上醒来,她不得不再次对着空荡荡的房子。爸爸和妈妈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她孤单的生活着。后来她认识了一个很坏的男人。她很笨,被他迷惑住,轻易的陷入了感情中。她堕落了,和那个男的同居,还吸了毒。最终她得到的是一次更加可怕的伤害。”
南薇的声音还是淡淡的,我感到恐惧。我可以想象到她在怎样的压抑住自己的感情。这种淡漠是如此的可怕!在那下面是怎样巨大的伤害呢?我相信当时如果陈涛站在一边,我会不经考虑的抓起餐刀捅死这个痞子。
“女孩离开了那个男人。她很自卑,不敢再爱了。直到后来她认识了一个研究生。那个男孩很瘦,很高,总是笑眯眯的。他学的是法律,他说他的理想是成为中国最好的律师,至少也要成为某一个领域里最好的之一。他喜欢海,他说他要到一个有海的地方去工作。他说要和女孩一起去那样的城市,每天晚上他会陪女孩一起在沙滩上漫步。他们可以去游泳,可以喂海鸥,可以去听涛,可以去海边钓鱼……他说他没见过真正的海,只在电视和图片上看到过,但是你不知道他是多么向往海,蓝色的,浪漫的大海。
“男孩很爱女孩。他对女孩很好。他说他不在乎女孩的过去,他要努力工作,拼命赚钱,让女孩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们将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汽车,他们要养一条可爱的小狗,……那个时候,女孩很幸福,她觉得自己找到了可以信赖一生,可以托付一生的人,可以彻底的忘记过去。她是那样的爱着那个男孩。
“男孩每天下午都要去踢球。他是院里的主力前锋,常常进球。女孩也就天天拿一块毛巾到场边去,看他在场上奔跑,射门。女孩认为看他踢球是一种享受,比赛完毕她会去给男孩擦汗,每一次都感到一种幸福和自豪。
“有一天,女孩给男孩擦汗的时候,男孩从放在旁边的书包里拿出一枝玫瑰花送给女孩。他对女孩说:‘我快毕业了,很快我们就要去有海的城市了。从今天起,我每射进一个球,就送给你一枝玫瑰。我一定要在毕业前射进一百个球。当我送给你第一百枝玫瑰的时候,你嫁给我好吗?’女孩很害羞,红着脸点了点头。那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刻。
“男孩真的那么做了。每天他都认真的学习,努力的踢球。他不断的进球,每进一个球,他就送给女孩一枝玫瑰花。女孩把每一枝玫瑰花都插在花瓶里保存着,枯萎了也舍不得扔掉。慢慢的,玫瑰花越来越多,她天天计算着,55朵,56朵……”
我情不自禁的回头看花瓶里那些枯萎的花瓣。
“有一天,男孩随院队到别的学校去打比赛。下午五点的时候,他给女孩打电话。因为激动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他说他打进了3个球。他要送给女孩三朵玫瑰,那是第95、96、97朵玫瑰。他喝了酒,高兴的在电话里哭了。女孩很感动,就约好一个小时后在校门口迎接球队。但是她足足等了两个小时,球队没有回来。
“她在那里痴痴的等着,一直到晚上九点多,球队的人才回来,但是她没有见到男孩。她问他们,每一个人都回避她的目光,每一个人都不回答她的问题。直到有一个人含着眼泪把一束玫瑰花塞到她的手里,她才意识到,男孩可能出事了!
“球队的人告诉她,他们在车站等车的时候,男孩到马路对面的花店卖花。他穿越斑马线往回走,一辆白色的丰田车突然冲了出来……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替我交给她……还有三个……’”
南薇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突然伏在桌上嚎啕大哭。她的肩膀剧烈的颤抖着。
我本应去安慰她,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失去了力气。我坐在桌子对面,默默地看着她发泄自己的情感。
“是我害死了他……”南薇声音嘶哑地说,话语不断被自己的呜咽打断,“我本以为那是普通的意外,但是……后来陈涛说,……是他们那伙人干的……为了我这个配不上他的女人,他死了!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她悲痛得难以自已,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我急忙上前抓住她的双手。她已经哭得筋疲力尽,失去了意识,昏倒在我的怀里。
我把她架到里面的房间,放倒在床上,拉起被子给她盖上。她在说呓语,喊着刘小波的名字。喃喃地说她想念他,她每周都去球场边,恳求他不要离开她……
她终于沉沉地睡去了。
我关好灯,默默的离开了她的家。
我鬼使神差的又来到球场,慢慢地沿着跑道走着。
下午比赛时挨摔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当冷萌萌替南薇把毛巾递给我,当冷萌萌告诉我南薇邀请我共进晚餐,当南薇把那套装备送给我,我曾感觉自己与她是如此的接近。但是我到南薇的家后仅仅一两个小时,我们之间似乎又隔上了一道无形的墙。
她说得对,我对她有多少了解呢?
我对她说“我爱你。”我真的爱她,还是一时的冲动?
我知道什么是爱吗?或者说,我现在能理解这个字的含义吗?
我了解了一些她的背景,但是我从未了解她这个人。她的性格,她的喜好,她的习惯,更要紧的是,她的内心深处……
我把她当成的,只是一个需要保护的、楚楚可怜的弱女子。但是我有什么资格把自己摆在如此居高临下的位置上?
我不了解她。
那么我爱她吗?
她受到的痛苦,可能是我无法体会的。而我所一直注意的,只是自己的心情。我从没有站在她的立场上考虑过。我想的是,如果她成为我的女友,我会很快乐,我却没有想到我能不能给她快乐。
说“我爱你”的那一刻,我什么也没想,甚至没有考虑说出这句话后,如果她答应了,我应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我会承担什么样的责任……我没有考虑过!
我被自己弄迷惑了。
南薇……
她的心里一直是怎么想的?她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也许只是因为我替她保管月票,因为她挨了打,所以请我吃饭作为一个谢意吧。也许她只是想和我做一个普通的朋友,而我却想入非非起来。
刹那间,我感到羞愧难言。还有一股钻心的疼痛。
在她的心中有一处隐藏着的伤痕,那就是她的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她不能摆脱那个阴影。她拼命的想告别过去,可是过去却不肯放过她。表面上看她很正常,而实际上,她的内心极度脆弱。她活在一个无形的围墙里,打破这个围墙是多么难啊!
而且她还爱着刘小波!那个人已经死了这么长时间,可是她还忘不了他,只因为他是在她最痛苦的时候和她相爱的!在她的潜意识里,也许只有刘小波才是她唯一的值得托寄的人。换言之,他已经死了,但是在她心里,他还活着……她不会接受我的,就算她接受了我,我能保证自己在她心里不是刘小波的替身吗?
我走到球门边,向上伸手触摸球门的横梁。冰冷的铁柱使我发热的皮肤感到一丝凉意。我把额头贴在立柱上,想让头脑籍此冷静下来。我没法回答自己。
这个夜晚的天空中弥漫著一层薄雾,我隐隐约约的又看到了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这次他没有踢球,只是远远的看着我。我眨了眨眼睛,又是个幻觉。
我向夜空中使劲的大喊了一声,同时狠狠的挥了一下手臂,就像我比赛时扑出球以后做的那样。
我不想再想了。这也许只是一场梦,在这个世界上,伤心的人多的是,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我干什么像个女人似的,一天到晚心事沉沉?到了明天,什么事都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慢跑回宿舍,一路上随意的做一些训练动作,竭力不去想南薇和有关她的事。我已经好几天没有认真的听课了,晚上也没有上自习。我需要补一些笔记。我已经报名参加BEC2级的考试,下半年我还要参加全国律师资格考试,我不能荒废学业了……
走到宿舍楼下,我犯了嘀咕。但是我终于拨通了眼镜女生冷萌萌的电话。眼镜女生的室友大概把我当成了冷萌萌的仰慕者,接电话的女生尖叫着:“一位男士找冷萌萌——!”然后是好几个女高音的嚷叫声。看样子冷萌萌正在洗漱,在话筒里就能听到拖鞋啪拉啪拉由远及近的声音。
“喂——?哪位?”
我告诉她我是谁。她立刻大叫起来:
“天哪!你吃完了?谈得怎么样?”
我没有回答。只是简单的告诉她,南薇很不好。希望她明天去看一看。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我挂上了电话。
我闷闷的回到宿舍。刚掏出钥匙,身后的门就开了。亚波又伸出了脑袋。
“我kao,你可回来了!6点的时候通知学生会委员开会,就是找不着你这个宣传部长。刚才你的副部长过来说,让你回来后去秘书长那里……”
“让他们去死吧!”我暴躁的说。
我沉着脸换好拖鞋拿起脸盆,习惯的把毛巾往肩上一搭。
床头那条黑色的毛巾正对着我的视线。
我看着它,站在那里愣了好久。等我一咬牙扭开脸,拉开房门打算向外走,我吓了一跳:眼镜女生冷萌萌怒气冲冲的站在门外。
她看起来是气坏了,以至于忘了换衣服,穿着睡袍和拖鞋就跑来了,头上还扎着一个睡帽(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像个浴帽)。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一个女生这样打扮来到男生宿舍,站在门口摆出一副愤怒的样子,给人的感觉别提有多怪异了。
“你把南薇怎么了?”她大声喝问。
我霎时间手足无措。往左右一看,隔壁寝室的人开始往外伸脑袋,与我们挨着的行政学院也有人走出来往这边看,脸上都是一副“看好戏”的嘴脸。
“到外面去说!”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拖着她往宿舍楼外面跑。她使劲挣了几下,一边嚷嚷着“就在这儿说清楚”。但是她终于被我拖了出去。我一口气把她拉到楼下的花园里。
晚上十点,一个男生从男生宿舍楼里拉着一个穿睡衣的女生往外拖,女生还一边挣扎着嚷着“说清楚”,看见的人会怎么想?
“你可让我丢脸丢大了!”我说。
“你活该!”大概她冷静了一些,也意识到她的打扮不合时宜,感到不好意思。她把气撒到了我身上:“都是因为你,搞得我这么丢人!”
“怎么成了我了?”
“就是因为你!说,你把南薇怎么了?”
“南薇?没怎么呀!”
“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了!”她质问。
“没有!绝对没有!你当我是什么!”我大声说。
眼镜女生冷萌萌的火气看起来降了三分。
“老实交待,南薇怎么了?”
“她给我讲了……她的故事。”我说。
“就这事儿?然后她精神状态就不好了,是不是?”
“是。”
“那你在电话里跟死了人似的?我还以为什么呢。……”她放松下来,甚至伸手推推我。“你吓了我一大跳。她哭完了就没事儿了。”
“光哭就好了。”我苦笑着说,“她都昏过去了。”
“什么?”
眼镜女生跳了起来。“她怎么会昏过去的?”
“讲着讲着就昏倒了。可能是悲痛过度……”我没精打采的坐在石凳上。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心里也隐隐作痛。我不想再回味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可是被眼镜女生一逼,不得不又想起来。
“不就是我给你讲的那些吗?”
“不止。”
“是吗?”眼镜女生显出吃惊的样子,“她还讲了些什么?”
“算了吧!我不想提。”
“不提不行!要不你就别想回去!”
“她讲的事很多!”我狠狠的喊道,“说刘小波是被陈涛那伙人撞死的!还说,还说……一百朵玫瑰的故事……”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眼镜女生又显出吃惊的样子:“陈涛?和他又有关系?什么一百朵玫瑰?”
“你去问南薇吧。……我求你了,我不想提了……”
我站起来转身往回走,她敏捷的跳到前面挡住我。
“别急。先回答完我的话再走。你——”她紧紧盯住我的眼睛,我把脸扭开,她用手把我的脸又扳回来,“你是不是……有了什么想法了?”
“没有。”
“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我……”
“你本来是不是想追她?”
我默认了。
“现在不想了?”
我没吭声。她似乎被激怒了。
“随你的便!不过我告诉你,你也配不上她!你以为你是谁?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人配得上她!我原来还觉得你不错,可是没想到,呸,也他妈是个懦夫,滚你的吧!”
她突然骂出粗话着实出乎我的意料。我看着她那气白了的脸,也火了。
“我怎么没用了?”
“胆小鬼!”
“你别以为你是师姐就可以来教训我!”
“我就是骂你又怎么样!”
“你知道的很多吗?”我激动的喊道,“你是她的好朋友?你去问问她今天晚上她讲给我的故事,然后站在我的位置上想想吧!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我绕过她,大步向回走。
“你……混蛋!混蛋——!”她在我身后大喊,“你不要后悔!”
“我就是混蛋!”我大声说,“你满意了吧!”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因为不饿,没吃早饭就去了教室。离上课时间还远,我正好可以补一下笔记。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只有两三个别的院的人在上自习。
今天上午要上海商法,大概该讲“提单和信用证”了。我先花了十几分钟预习,大致的浏览了一下书本上的内容。然后我开始补抄借来的同学的笔记。快八点的时候,同学陆续的来到教室。几个在这里上自习的外班学生看到这间教室有课,纷纷收拾东西向外走。
“嗨,昨儿个那妞儿是谁呀?好泼辣呀。”王亮咬我的耳朵问,他也是96德恒屈指可数的几名院队队员之一。
“昨晚那个四眼恐龙找你干什么?你不会和她有一腿吧?”
“小纪,昨天晚上我看见你和一个女生在花园里,好像吵架了?那个女生穿着睡衣呢,是你什么人?”
“是不是你女朋友呀?”
“什么时候结束单身的?不告诉我们,真不仗义!”
“我好像看见她摸你的脸啦,你们在干嘛?”
“……”
“……”
我充耳不闻,心里真有点恨冷萌萌了。昨天晚上她在我寝室门前兴师问罪的场面给了同学一个新的话题。他们出于好奇、关心、调侃、不怀好意以及如此等等的目的纷纷过来问我,声音或大或小。不过看到我脸色难看一声不吭,他们都慢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有两个好心的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也拍拍他们的手表示感谢。
“刚才咱们楼下的传达室给你送去了一个大盒子,说是早上6点的时候,一个女孩送来的要转交给你。你不在,放到你的床上了。”
钟浩在我耳边轻声说。然后他很随意的向教室后面走去了。
我一下子想起了南薇送我的那个盒子。一定是的,昨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没有拿。
那个女孩子会是谁呢?眼镜女生昨天刚刚跟我吵了架,难道是——南薇?
我突然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一定是南薇。眼镜女生是不可能这么早的,她得先去南薇家拿那个盒子再赶回来。我又变得心乱如麻。
不管它。先上课。我要学习。
那个上午我努力的把心思集中在课堂上,感觉自己的状态很好。我的理解能力变得非常强。一上午下来,我的心情不错。
回到寝室我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盒子。果然是那套装备。看左右没人,我像做贼一样把它塞进了我的壁橱。
下午没课,我又上了一下午自习。我学得很拼命。学累了我就到楼下的广场上无目的的走来走去。我时不时的会想起南薇,想她把盒子送来时心里在想什么。然后我逃一般的回到教室,又一头扎到书本里去。
一连两天,我都是这样。95德恒的人大都出去找工作或者实习去了,每天下午再也听不见那熟悉的“联赛联赛,一班必败”的喊声。晚饭后我又去了图书馆。走进2楼的阅览室时,我看见钟浩坐在角落里写着什么。他也看见了我,对我点了点头。等我找到一本书回到座位上坐下,把笔记本摊开,他走过来推推我的后背,示意我和他一起出去。
“学校要举办校联赛了,知道了吗?”
“真的?”我又惊又喜的说。
“就在下个月。南北区混合打预赛。决出16强来打单场淘汰赛。”
“太好了!”
“我们得和法学院联合组队。”
“啊?”我感到意外,心情也一下子沉了下来。这意味着,德恒的一些队员将不得不面临被淘汰的结果。
“学校就是这么规定的,谁知道是他妈谁的主意。”
“岂有此理!……混蛋!”我愤愤的说。
“已经定了,不用在这上面多想了。我已经和法学院那边商量好,”钟浩阴郁的说,“德恒这边以96的为主。毕竟明年我们就要退队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学校参加正式比赛的机会。已经确定参加联队的有你、于大庆、亚波、王亮和我。”
“就这些?”
“这是法学院那边能接受的。我正想法说服他们多吸收两个。”钟浩说。“可是,德恒院队解散已经是不可避免了。”
我的兴奋被球队解散的消息弄得烟消云散。钟浩闷闷不乐的看着我,问:“怎么样?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
“有话就说嘛。”
“大家都知道了吗?”
“大部分还不知道。”钟浩踌躇着说。“我今晚回去就要说了。”
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咱们得好好踢,别给德恒丢人。”
“是啊。”
“下半年我们就大四了,考律,考研,找工作,我们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踢球啦。”
“嗯。”我无精打采的说。
“精神点!在我们退队之前,我们要把这个冠军拿下来!有没有这个胆子?”
“怎么没有?”我笑了,信心突然高涨起来,“灭了他们,把冠军拿下!”
钟浩就是有这个本事。他总是能用平淡无奇的话把别人的斗志鼓起来。
“好极了!”钟浩说,“今儿晚上我就跟法学院那边商量商量,找外校的打打热身赛。”
“没问题!”
我回答得很有底气。钟浩接下来很随意的问,我的球服怎么样了。
我告诉他球服已经没法补了。他想了想,说:“联队只提供普通的比赛服,不提供守门员服。……我再去向院里争取一下吧。可是,你要有两手准备。”
我的脑海里闪过了南薇送我的那套比赛服。但是我立刻否决了穿它的念头。如果我穿它,我该怎样面对南薇,面对眼镜女生呢?
已经两三天了,我和南薇没有联系过。我相信眼镜女生冷萌萌已经将那天晚上我们的争吵告诉了南薇。按照她的性格,没准会告诉南薇我是个混蛋,就像她说的那样:“配不上她!”
我想南薇。我不敢想,然而我没法不想。只要精神一松懈,她就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一开始以为南薇还爱着刘小波。但是现在我改变了看法。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困扰南薇的表面上是她对刘小波的爱,实质上是她在内心深处对刘小波死亡原因的愧疚。她认为是自己连累了刘小波,害死了刘小波,这是南薇挥之不去的梦魇。只要她一天还有着那种负疚感,那个世界就不会有我的位置……
我想,我和她就注定不会有结果。也许我再也不会见到南薇了……
谁能告诉我,怎样才能不想她?
我的头好痛啊……
钟浩当天晚上就宣布了法学院、律师学院联合组队参加校联赛的事。在他的争取下,一共有7名德恒队员进入了联队。他担任了联队队长。联队定在每天下午饭后训练一小时。
训练了两天,我们的第一个热身赛对手就定下来了。那是去白求恩医科大学挑战那里的一支球队(白医大一年后并入了吉林大学)。结果联队1:4大败而归。
接下来几天,队里的气氛很沉闷。每天下午的训练也变得比较枯燥。我穿着运动服上衣训练,别提有多别扭了。学习的时候、训练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壁橱里的那个大盒子。每次一想到南薇为我买的球衣,心里就一阵刺痛。接着就想方设法把心思放回到学习和训练中去。
可是尽管我尽力回避,我对南薇的思念却与日俱增。训练中休息的时候,我会想起我和南薇是怎样的第一次相见;走在校园里,我会想起那些日子我是怎样到处寻觅南薇;比赛的时候,我会想南薇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条黑色的毛巾;吃饭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个晚上……
一个卡片砰的摔在我面前。我拣起来一看,是我的学生卡。抬起头来,我看见了眼镜女生冷萌萌,她鄙夷的睨视着我,哼了一声走开了。
这个学生卡是她拿去作抵押的,我还欠她几顿饭呢。她扔回来,明摆着是“不稀罕你请了”的意思。
我的心仿佛被刺了一下。我目送着她走到一张书架旁边的桌子边。她一定是到图书馆来学习,看到我也在这间阅览室里,正好把卡扔还给我。
她和两个女生坐在一起,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我想离开这间阅览室。但是我动不了。我在那里呆呆的坐了很久,什么也没想。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的学生卡。我突然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渴望,想知道南薇最近怎样了。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但是已经向眼镜女生冷萌萌走了过去。
我走到她身后,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她转过头来看见我,立刻脸若冰霜,又哼了一声,转回头去。
我尴尬的站在她身后。她学习,和身边的女生小声说话,就像我不存在一样。
我羞愧的站了一会儿,只好走回自己的座位上。收拾好自己的物品,我离开了阅览室。
我在萃文楼下的广场边坐了很久,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要盯着三楼的灯光发呆。压抑的感觉几乎使我感到窒息。我的胸口要爆裂了!我跑回宿舍,把书本扔到床上,换上运动鞋,手里拿着足球。我想跑步,我想踢球。也许筋疲力尽的时候,我的郁闷会减轻一些。
我在球场的跑道上一连跑了3圈。一开始是不顾一切的猛跑,到了第二圈,就开始拖着脚步了。跑完3圈,我喘着粗气,开始狠狠的射门。我射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射完,我都不得不跑出很远再把球拣回来。最后我把球从场外的杂草里踢回到场内,自己慢慢的走到门柱边,坐在地上。
从旁边递过来一条黑色的毛巾。